《安徽文学》2025年第10期|盛意浓:门的里面是什么
拢共一百五十平方米的隔断房,打开最外面的密码锁,映入眼帘的是二、三分列,只留狭窄通道的五扇月白房门。周蜻从没见过门内像幽灵一样的其他房客,大家都见不得光似的有意回避。只有犬吠和电子设备的模糊噪响,以及没及时处理掉的垃圾袋上空无尽回旋、无尽诵咒的蚊蠓,在持之以恒地报告“安全”——这仍是一个未脱离现代语境的特色聚居所。
从窗户往东看,可“死里逃生”般目睹自己所“劳作”的学校:学生离开后,终于如释重负地亮起紫外线消毒灯的六层教学楼。甲流、乙流莫名在夏季猖獗起来,每间试室达到十五人请假,就得停课一周。家长和领导都相当恐慌。很快,消毒灯便以疯狂的姿态进驻青春场。而教师反映的宿舍屋顶漏雨问题,却迟迟没人解决。
周蜻很早就从校内的双人寝室搬走,独自支付着附近小区近四千元的月租。抛开恶劣的居住环境不谈,同事和舍友也本是两个圈子的人,强行的重合让她感到加班的时间在被无限拖长。从生活圈脱离单位后,她起先觉得幸福,早睡早起,每天放着轻音乐入眠。那道价格不菲的“门”,给她隔出一座葱茏、隐秘的安全岛。她一度十分满意她的现状。只是租了两年,从没想过被赶走的可能。毕竟在地盘昂贵的一线城市中心,住隔断房的年轻人多如牛毛。但上月同栋居民的联合举报,来得太过始料未及,理由当然是噪声扰民。这些的确违规了的“门”,很快要被依法拆除。房东给了租客们一月宽限期,答应无条件解约加退补一月租金。
周蜻认命地开始收捡屋子,才发现私人物品竟可谓浩瀚:几百件衣物横亘春夏秋冬,厨房器皿中,有不少是从香港低折扣淘来的双立人牌,赶时髦的进口美容仪……搬家无疑是极为头疼的工程。
截止日期是六月二十四日,如今还剩十八天。她仍没想好要搬去哪里。学校附近和地铁沿线都看了个遍,但中介提供的任何房子,都充满隐患。甲醛,消防,厕所反味,隔音太差,四大类租房难题重新浇筑在周蜻心上。总共跑了三个中介公司,她断定他们几乎不说真话,面对自己提出的潜在风险,总避重就轻。每每回到租屋,周蜻的胃便开始作痛,仿佛愤怒正以28号字体、自带翻页特效的PPT模式,粗暴地放映在胃囊里。28是学校规定的最小PPT字号,以便最后一排的同学也能看清。她今年也是28岁,朋友却很少,似乎不被任何人看见。周蜻的前舍友,仍跟旁的年轻老师合住在校内。对她为了二十来平方米的自由,在外花钱买罪受的生活模式大为不解。宿舍廉价,虽可极大节约生活成本,但没隔间,徒有上下铺,或换或穿内衣时,只能彼此背过身去。赤裸相待和毫无隐私让她难堪,即便我和你没什么不同。
收到A的好友申请,是在办公室的 S 老师将周蜻绑定微信的手机号发过去近三周后,如此姗姗来迟,未免太不礼貌。这阵子接连相亲,接连找房,周蜻的生活头一次被这么多外人环绕,不得不放缓了行李打包的漫长劳动,在旧物的“留”或“弃”上变得愈发纠结。即将迎接的新事物,真的能更好吗?她没做好搬家的打算,更没想过开启一段新关系。周蜻靠在才叠好四分之一的旧衣上,握着手机纠结一阵,还是选了同意,否则S那边不好交差。就在按下绿色键界面弹出备注页的一瞬,鱼缸里那条一向安静的泰国蓝斗鱼,忽然猛烈地撞了几下玻璃。她被它的反常吓得够呛。
幸会,我是 Andrew。
他在美国念的大学,而周蜻在香港读的本硕,自然不相让地也有登记在册的英文名,但无论境内境外,她还是更习惯使用本名。
你好,我是周蜻。
很特别的名字。
一只虫子而已。
但是,是蜻蜓啊。蜻蜓是夏天,也就是今天。
他情绪价值提供得很有一套,不知是不是新骗术。周蜻始终对陌生异性抱有敌意。相亲跟找房,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需一定剂量的自我麻醉,才能顺利进行下去。“开窗见绿”的一房一厅,毗邻野草横生的工地;全新未住的精品公寓,是装修不到半月就出租的串串房;谎称一米七五,实则跟一米六五的周蜻差不多高的男人;口中有一栋楼收租的本地人,却开着辆十几万的电车……带有兜售性质的话术,究竟几分是真?
有养宠物吗?他问。
斗鱼也算吧,周蜻想。
嗯。所以她答道。
那鄙人大胆猜测,你是不是喜欢鱼类?
啊。方便问下你怎么猜的吗?
周蜻没对任何同事透露过私人喜好,朋友圈也关闭多年。他准确的预测和不可能的窥探,让她心生好奇。
哈哈哈,直觉。
因为蜻蜓,产生了些奇妙联想吗?
不全是,更多是因为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可那只是一张白背景的证件照。
你的眼神,像游弋在水中莽丛的鱼群里故意落单的热带鱼。
痴呆?
不是,是干净的审视,从容的孤独。我想你不会喜欢吵闹的猫猫狗狗。
是有点文化的“骗子”。周蜻握着手机,静默良久。不知是他情商确实太高,还是某种圈套。这点让她想入非非,选择不再答复。
手机却又“不懂事”地叮了声。
他开始询问起周蜻的家庭。
听S老师说你爸妈分居?父亲在省会做生意,母亲在县城供电所?
没离婚,只是在不同地点工作。
周蜻很快领会他的意图。
我父母也是,在不同的区工作。距离产生美,夫妻感情反倒更好了。
是呀。
周蜻虚伪地附和,暗自揣测比她年龄更大却始终没成家的A,是否也存在与她类似的家庭和童年创伤。她父亲潇洒大方,从年轻一直风流到中年,总能轻而易举地赢得女人青睐,直到前年,才因轻度酒精肝,开始惜命地戒酒戒烟,远离按摩房,休养生息。母亲却因常年忍受丈夫的不忠而变了形,眼皮深凹,暴躁易怒,只有铿锵作响的牌桌能稍稍缓解她的满腔怨怼。
你平常怎么出行?
家庭话题终于结束,他转而试探起收入。
周蜻有时会恨自己过于敏感。
五年的留学生涯,差不多是家庭能为周蜻支持资金的全部,而她毕业后的工资水平,也没有任何夸耀的资本,只是足够稳定。
地铁。
哦,绿色环保。
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对方的一声叹息。周蜻想到他的资料上写着,名下有辆八十万的奔驰,大概率是想找旗鼓相当的伴侣。她禁不住冷笑。聊天到此终结,谁也没再挑起话题。沉默潮水般席卷电子屏,冲上一堆喷射着蓝绿光调的死鱼。Andrew 流光弹一样华丽闪过,留下的只有弥散、持久、呛人、团团簇簇的灰烟,像恼人的蚊群。周蜻有点讨厌他,即便清楚他没做错什么,即便知道萍水相逢,彼此连朋友也不是。
再次收到他的消息,已经到了第二个周五。周蜻的房子毫无进展,身体却因临到考试周而频亮红灯。高中生这群半大不小的叛逆孩子,该懂或不该懂的,都颇有涉猎,很复杂难缠。周蜻尽量同所有学生保持距离,优势是能集中精力教学,缺点是她和学生都互相成为对方眼中的冰冷客体。几乎每天,她都随头痛入眠,又带疲惫早起。给她介绍了A的S老师是她组长,有多年教学经验,平常就很风风火火,到了要出成绩时,更显得势头很旺。周蜻教龄短,很多资料不齐备,刚入职时不懂事,几乎是求饶般向前辈求助。S含糊应好,却没施以援手。待S走后,另一个早来几年的青年教师,才讳莫如深地冲周蜻摇了摇头,显然已颇有经验。她说,“组长不会帮你的,你们都带了平行班。”周蜻登时面红耳赤,第一反应不是痛恨人情冷暖,而是为自己不知世故感到丢人现眼。
批完作业,大概是晚上七点,这天未被安排晚修,周蜻如释重负地拿起手机消遣,看到A心血来潮地发来晚饭邀约。时间地点由她来定。周蜻怀疑A是被临时放鸽子,才来寻找替代者,却鬼使神差地没说拒绝。这几天,周蜻过得糟糕透顶,也急需注入社交血液。因对待相亲的态度过分消极抵抗,与母亲的交锋终于避无可避地达到白热。其间,为了融冰,周蜻曾故意示弱,给母亲发了张惨兮兮的照片。租屋空调故障,冷风被堵住,她热得汗流浃背,辗转难眠。不知名的小虫在她这儿找到安乐乡,顺杆顺缝地大规模拥进小屋。周蜻被咬得体无完肤。圆形瘢痕,大大小小,安营扎寨在她的胳膊和小腿上,且有发紫发黑的溃烂趋向,一时半会根本无解。
“痒得要死掉了。”
而母亲当时漫不经心地回复,却足以让周蜻忘却所有酷暑的熬磨。
“我还在麻将桌上。”她说,“你要么去医院,要么去死好了。”
那天,看着绿泡泡的聊天框,周蜻脸颊麻麻的,想哭却没一滴泪。她迫切地想要赢回母亲的爱,所以讨好似的告诉她,如果再有人介绍,自己肯定去见。
跟A最终约在了八点的商圈。周蜻特意从学校回了趟租屋换衣补妆。因那老年斑似的咬痕,她不得不穿上长衣长裤,好在约定的那家泰国餐馆,空调劲头十足。拍粉饼定妆时,她留意到嘴角泛红,张一张,果然开裂的剧痛袭来。是口角炎,它会准时报道自己免疫力不佳的时刻。周蜻心慌意乱,首先想到的却不是要经受至少一周的燎泡之苦,而是此时此刻,要不要再上点遮瑕,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化学物质催化,炎症明天会更猛吧?加之今天还得吃辛辣菜。周蜻对到处崩溃的身体失望透顶,却为了更体面的样貌而抓起“毒药”。
你看上去不大高兴,是不是今天我太冒昧了?
A本人跟照片没多大差别,头发三七分,打了摩丝,五官不出众也不丑陋,本本分分地安在略显小气的脸上,左腕扣了运动手环,右腕是商务金表。袖口稍紧的运动衣,裹住他恰到好处的肱二头肌。跟刻板印象里的金融从业者不太一样,看上去很年轻?至少不是35,而是29或30岁。我到这样的年纪时,会跟他保养得一样好吗?周蜻想。攀谈时,A很亲切,这跟他在微信上的风貌不太一样,至少在她的想象里,对方该是眼带精光、满嘴ABC、有点傲慢无礼的人。可无论是柔和语气,还是平静神情,A都像极了在香港追过她的一个博士学长。但当时周蜻太过年轻,缺乏教养。面对学长的讨好示弱,总是很不耐烦。他面对周蜻抗拒自己时的手足无措,当年并未引起她的怜悯。直到现在周蜻才后知后觉那完全是种残酷暴力,可道歉早就来不及了。
不好意思,是工作上有些麻烦。
A点头,嘴巴微张又闭上,似乎正考虑是否要详细询问下去。
学生不懂事,背地里讲了些不好听的话。有聊天记录流出,不算棘手……只是有个人情绪需要消化。
周蜻含糊其词。对于那个过于早熟、猥亵的孩子,班主任和心理老师已经轮番介入,她本人的感受却遭忽略,所有人都默认她既是长辈又为人师表,理应高尚和大度。事情过去好几天,这些日子,每每在洗脸池听到水声,周蜻都会触电般,骤然想到那个外表憨厚的男学生在私人小群里的放肆——“那个周蜻穿的裙子是不是有点透哇,看得我差点流口水。”屈辱感像烈火,她总忍不住伸脚猛踹两下橱柜,剧痛袭来,生命感复位。隔壁屋的狗吠狂起,爆竹一样轰炸着她的耳膜,它的主人立即开始大声训诫。周蜻享受着自己引来的“伤害”和“喧嚣”。在母亲那儿迟迟没能发泄出的压抑,和人生中许许多多的不顺意滚滚而来。只有这一时刻,她才终于得到许可,弯腰痛哭一场。
学生难管,做老师辛苦。A默默地给周蜻倒了杯水,敷衍地安抚,没问任何细节。
这种模式,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主任刻板开导下的倒霉实习生。周蜻故意而为的模棱两可,其实是为了等待他进一步的询问探索。她迫切又不愿太主动地想叙述一些细枝末节,想抱怨,甚至想越界地告诉他,自己的睫毛天生长得过重过厚,每次哭泣,总会扎到眼球。她讨厌这种天生,讨厌眼泪,讨厌生活里琐碎麻木、得不到公正对待的一切——A与学长的神似,让周蜻对他怀有某种可耻的期待。
但他飞快地转换了话题,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你之前在香港住哪儿?
港大站B口附近。
石塘咀?
嗯。
那边有好几家湘菜馆,还不错。以前跟同业者常去。你吃辣吗?
和舍友去过。
你在香港是合租?
当然。不过后面跟舍友处得不太好,很快搬回了内地,深港通勤上课。
哦,因为什么?
那人性格有点阴晴不定。
男生还是女生?
周蜻对他提出的问题大惑不解,他觉得我是会草率到跟陌生男性一同起居的女性吗?
当然是女生。
噢。
具体有什么事发生吗?
她偶尔会带一个大嗓门的女生来,我嫌吵。建议她带人来之前,提前通知我一声。
合理要求啊。
但她大为光火,认为我的要求冒犯了她。我们大吵一架。
NPD型人格。
他的简评与周蜻的想法不谋而合。
搬走半年后,我还是会做噩梦。
生活细节上很折磨人吧?
是,她关门声很大。我提醒过,没用。反过来说我每天轻声关门,鬼鬼祟祟的,像做贼。
倒打一耙。A微微一笑,接着问道,留学期间顺道去过澳门吧?
嗯。为了坐永利皇宫门口的免费缆车,还和朋友排队到晚上九点。
哦。付钱要多少呢?
不大清楚,要定酒店才行。酒店应该是人民币1300元还是3100元一晚?反正都舍不得,没太在意。
你说晚上九点还在澳门,等于你在那边过了夜?
对。在大三巴找了家廉价旅店,只要400出头人民币。
你蛮厉害。这么便宜的旅店,也能找到。
这时,他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公司加个班。我先开车送你吧,你住哪?
惠名小区。
真巧,跟我住同一个小区。你也买在那儿吗?
租的。周蜻又老实地补充,那差不多是我月薪的四分之一。
但话说出去就后悔,感觉低人一等。
幸好A没再多言。他从容地从钢筋水泥浇筑的停车场里驾驶出他昂贵且乌亮的进口车。
你吃得好少,什么菜都是蜻蜓点水,浅尝一口。晚点会不会饿?A在驾驶座问道。周蜻简单地推说胃口小。在把她送至门口后,A又善意地提醒她,最近小区蠓虫泛滥成灾,要注意防害关窗。可这提醒来得晚了。她想到身上数十个离痊愈尚远的瘢痕,感到一阵心痛。很久没人提醒过她要如何生活了。她感恩地道谢,他则例行公事地点头,随后一脚油门驶开。没有依依不舍,互相都不过问彼此的楼层房号,似乎在默认这一餐饭的缘分应到此为止。
他迅速消失的红色尾灯,十分刺目。周蜻也不知道为何要特意回头看一眼,只是突然很想念过去,想念更年轻的自己。想念没到三十岁却对三十岁充满激情的自己,也很想念学长。她二十出头时,人很轻盈,在异乡独来独往。学长,虽在她言不由衷的评价里是“赶不走的蚊子”,却是周蜻生活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声音,让她煎熬,让她苟活。如今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条迄今没发过情的斗鱼,情绪不稳定的母亲和基本不在场的父亲。周蜻忘了有多久没跟父亲联络。他对母亲旷日持久的伤害,让周蜻轻易产生了一个念头:即便是作为女儿去接受他的爱,都是卑鄙的。电梯上行的时候,周蜻忽地长叹。
热气是胶感的,肺完全被黏住。房间刚修好的空调又坏了。它外壳萎黄,怀疑至少有十年历史。房东当然不肯再更换翻新的。等搬家就好了,周蜻自我安慰道。只是这所剩不多的日子变得愈发煎熬。打电话给空调师傅,却推说有事,明早再来复检。她一看时间,也已夜里九点半,想到独居的危险,便没继续强求他立即上门。这个小区离她学校最近,单价是十三万一平方米,最小户型是八十八,最大则有两百。她单人的工资水平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房贷。S老师先前透露过,A家在这儿有三套房,曾是她的邻居。他家来一线城市早,赶在房价飙升前,以每套不到百万的价格购入。可那种时代一去不复返。周蜻想,我们这代人,错过的又何止这些。
天气预报说明早暴雨。你注意安全,别外出。
分开片刻后,A便发来消息。
还在公司忙?周蜻问。
嗯,工作报告还需调整。晚安,你早点休息。
A简短的信息,给周蜻带来少许温度,她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在衰老中年轻着。但卸完妆后,黄掉一度的脸还是令人灰心。虽不至于像岩石表面,但也在渐渐失去弹性。她学着尽量不去看镜子里的自我影像。比起彻底垮掉,28岁这种一旦缺乏保养,就要坍塌的脸,让她很受折磨。水,精华,乳液,眼霜……每个步骤不可缺少。产品是力所能及范围内支付的最高挡位。她买化妆品依赖它们昂贵的价位,哪怕她并不了解,所以夸夸其谈到无限大的护肤产品,她悉数收入囊中,但脸上的细纹仍在不断增加。周蜻清楚,钱只能买来光阴的幻觉。可为什么A那么年轻?常年健身的缘故吗?学长也爱爬山,但他看上去总比同龄人大几岁。敦厚的人总显愚钝,这点在鱼的身上也应验,周蜻再没见过比她的斗鱼更怠惰、更笨拙的鱼类了。她忍不住看向“客厅”,其实那只是一块介于厨房和床铺间的空地。
斗鱼是周蜻入职第一天买的,到现在也是四岁“老人”了。它的外观,从领回家起就极差,像被消毒液漂洗过的旧东西,如今愈发暗淡。斜滤缸内,除一叶莲外,再无其他装饰,似被遗弃和鄙夷。花鸟店老板打了折上折,几乎是半卖半送。他给周蜻打了多次预防针,以防周蜻因鱼的品相或寿命问题寻他麻烦——“活不久的,我有经验。”“有什么内伤吧,毕竟刚决战了光明顶。”花鸟店名就是“光明”。当时学长还在她身旁,轻戳了几下玻璃,假意轻松地开玩笑。懵懂的群鱼声色敏感,原先还懒懒散散,一受刺激,很快便游作乱麻,像被他的指尖电触。周蜻却连赔笑的力气都没有,只静静注视着缸内,她察觉她的脊椎正如流沙般缓缓塌陷。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每一天,不知为何,她总疲惫透顶。学长只得尴尬地又笑了两声。这条丑鱼的不受待见,让周蜻产生了即便是粗糙对待它,也不会受到任何道德指摘的轻松感。这太邪恶了,毫不光明。
但她笃定道,我就要这条。
如果你愿接受我,我也可以陪你留在南方。快分道扬镳时,学长如是说。
抱歉。
他在北京的编制岗位极好,实在不必为她放弃。
回去的路上阳光普照,周蜻坚持不打伞,也拒绝了学长的好心帮忙,执意自己双手捧着鱼缸。塑料水缸加一条柔弱无骨的斗鱼,根本没什么重量嘛。随脚步晃动的方形水面,将她的下眼睑摇得水莹莹的。她浑身晒得滚热,彼时却还坚信,生活的水光也将温和平顺。
“好好照顾自己。”学长神色有点悲怆,好似战乱托孤。
这让周蜻觉得好笑,不自觉掉下泪来。
离别时,他们出奇一致地说了“拜拜”,而不是“再见”。 之后,他便在周蜻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她也没再试图联系他。
斗鱼也许快死了,它实在太老了。洗完澡,穿着吊带背心坐在梳妆台旁,往身上大范围涂糠酸莫米松软膏时,周蜻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它的样子与平常无异,扁扁平平,无波无澜地卧在碧绿的叶片上。但鱼食还剩一半,泡发在水里,像面包屑。她试着移动鱼缸,唤醒它本就不多的活力,也学着学长当年的手势,弯曲食指关节去敲玻璃,终于鱼尾宽慰性地轻摇两下。周蜻松了口气,继续用棉签专心致志地抹身体。大大小小的斑点,像蛤蟆疙瘩,她担心留疤。这点担心让她开始焦虑,备尝孤独。举目四顾,除了难运走的生活杂物外,没有一砖一瓦属于她,很难说不会羡慕本地人A。
小区二○○五年落成,靠近两栋光闪耀眼的金融大厦,寄居的年轻人很多。去年才翻新过的电梯,总有裸露大片四肢的时髦女子出现,香气扑鼻,款款娉婷,胸脯饱满而荡漾。显然她们并不是住户或租客,也许是会见朋友,也许是有“生意”。这点,周蜻是从她们在操作板上找对应楼层时,茫然困惑的眼神中判断的。她习惯在半夜去负二楼丢垃圾,所以总能碰见这些在深夜出没的美丽女郎。她们的光华像倒映的玻璃鱼影,亮彩又朦胧。
周蜻拔掉仅充到30%电量的手机插头,想看看母亲有没有发来新消息。就算不是安慰,是责备,是辱骂,也能让她安心。周蜻嘴角也敷上了阿昔洛韦。两种不同的膏药,在她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周蜻像瓶失败的混合试剂,她感到慌乱、压抑。
妈,方便接电话吗?
没有回复。时间是十点半,想必母亲还在牌桌上。每次想主动找她,基本难联系。但母亲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周蜻根本没法放弃索求她的爱怜。
床位正对着门。夜里睡觉,有时窗帘没拉紧,高楼大厦的荧蓝光线,会零零落落地投射到门上,像斗鱼被不规则切割的尸块。门变成了菜板。但有多久没逛过人气和杀气俱热腾腾的菜市场了?工作总是很忙,放假总想休息。外卖给了她懒惰的理由。倒回她的少女时期,父母总要吵架,总要躲避。但母亲刻意压低的歇斯底里的诅咒,仍能从紧闭的门内透出。开门后,两口子又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地围桌吃饭,母亲甚至还给父亲夹菜,这是周蜻都没享受过的优待。家庭是迷你的精神病院。周蜻从没觉得被那扇门保护着,只认为自己是局外人。以前母亲总要说,等你高考。现在战线拖长,又变成“等你结婚”。因对离不离过分纠结,母亲有一年身体状况极差,总在不同场合晕倒,某次是在菜场鱼摊。她整张脸淹在腥臭的河鱼水里。从医院醒来后,她头一回对女儿说了“甜言蜜语”,“好怕再见不到你。”周蜻百感交集,紧紧握住母亲另一只没在输液的手。母亲的手干瘪、粗糙,蹭得她的手生疼。时间在母亲身上凝固,她跟周蜻孩童记忆里的母亲一样老,一样坚硬,没年轻过。她的青春全潮水般消失在父亲身体里,只剩尖石密布的河床托举她的亲生骨血。周蜻从不敢怨恨她,知道她的全部都已经交代在这儿了。
停在周蜻聊天界面前端的,除了同事和工作群组外,就只剩A。
周蜻试探性地向A发过去一张斗鱼的睡姿图片。
鱼尾真漂亮,像欧根纱,但头顶有些钙化,你平常可以喂点丰年虾。还没睡?
他回复得很快,不像在加班。
嗯。有点讨厌明天的暴雨,睡不着。周蜻答道。
我也是。雨水的潮盖住了一切,气味实在难评啊。A说。
暴雨是早上十点倾盆而下的,一直持续到午间,毫无偃旗息鼓的征兆。天上来水是数百万植物根系发酵的气味。周蜻从没见过这么澎湃、连续的雨。站在窗边,看到楼下地铁站被淹,自行车和电瓶车在混浊的洪水中时隐时现,冲向远方。人陷进去,就完了。但这四四方方、稳稳扎在高空的屋子,也没给她带来任何安全感。周蜻意识到,前后左右,满满都是被洪流困住的上班族和学生。陌生人光是存在,就让她悲伤。周末和瓢泼大雨叫她无事可做,更无处可去。她陷在单人沙发里,幻想一场龙卷风似的倒灌。那么现在,自己就可以着手建一艘小船,但没如果……她在失望之余,又忽地燃起一种新希望——和A成为朋友也不赖。但他的对话框,像雨中看不见的漏水孔。相亲第二天,男生没主动发消息,那就是结束了。周蜻轻信了网上流传的说辞,觉得不无道理。为免内耗,她一上午都在浏览线上购物平台,搜索了几个小时的鱼缸。周蜻想为斗鱼换个大的住所,甚至是造型别致些的。她之前看过带水中瞭望台的高级水族缸,想象着它住进去的快乐,也想象着自己看着它快乐时的快乐。但周蜻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提前为它做好准备。新房子布局如何?很多出租的单间,甚至没有茶几,仅有床铺和书桌,她的笔记本和书籍也需安置在上面。能配沙发,那都算高级的。在自我空间都局促的状况下,给它换大些的鱼缸,可能性有多少?害怕惹来蟑螂,周蜻又不愿把它安置在地上。她深思熟虑,像个苦心孤诣的母亲。但“母亲”这一概念冒出时,她随即便战栗起来——好可怕,我不要变成那么伟大又邪恶的大人。
手机忽然一亮。周蜻的心猛跳,很快又失落。
周老师,在吗?
是她任教班级的班主任。
在呢。丽萍,有什么事吗?
哎呀,还是上次那个学生。他给你手写了道歉信,不好意思发你,让我代传,你说这小子。
字迹潦草,难以辨认。唯有一句清晰得像印刷体——“用我的身和心,向敬爱的周老师道歉。”周蜻没再看下去。随这句话跃然纸上的,还有他的嬉皮笑脸。她断定学校的道德教育根本无效。这不是职工的能力和态度问题,这是制度问题。就像母亲面对自己所持的不婚主义,痛心疾首“都怪我没把你教育好”一样。有些“祸根”根本不在通识思维里。
S老师最近是不是给你介绍了对象啊?
对,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上学期S老师也给咱班书法老师介绍了个条件不错的大龄单身男。我怀疑是同一个。等等噢,我把他资料找来,给你瞅一眼。
丽萍是周蜻在学校为数不多、称得上是“朋友”的同事。但由于多少还有工作上的瓜葛,她其实不愿透露太多,尽管知道前者是个爱八卦但没什么坏心的人。等待丽萍翻聊天记录的间隙里,周蜻继续观察斗鱼。它真的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绵若无骨地缩在缸内一角,几乎卷成一个球。这不是一个正常鱼类该有的姿态。抱着“它本来就不太正常,所以这样也正常吧?”如此充满期待的想法,她缓缓动了动玻璃。它毫无反应。她的心很快便随它一起坍缩。
“身高182,美本美硕,就职于美国驻深圳金融公司,有车有房,不逛夜店,不抽烟,不喝酒。期待女方体制内,本地人,身高 165以上,体重 50kg 以内,毕业于QS 100以内的高校。”
是一个。周蜻草草回复,很自然留意到 S老师发给她的资料中,对女方并没有“本地人”这一要求,显然是被故意删去了。
还真是呀。不过他跟书法老师也没成,两人互相没看上。后面街头偶遇,那个男生竟然还装不认识,超没品。两人家境旗鼓相当,其实很般配。你跟他怎么样啊?
没什么后续吧,我家境远不如那个老师呢。
唉,真挑哇,你都这么优秀了。不过,也许是逃过一劫咧。
怎么说?
差点打成输入法自带的“肿木了”,她厌恶这种幼稚做作的表达。
周蜻心乱如麻,为了自己死去的斗鱼,为了眼下不得不敷衍的她并不想面对的话题。
金融男很烂的,超会表演,加上学历工作能唬人。我听过太多他们圈的八卦了。还有你想吧,他 35岁,有不错的相貌,不赖的财力,竟然还没结婚。我个人忖度,原因多半只有一个。
什么?
异性交往史丰富。除非是攀上高枝啦,否则浪子难收心,装装样子都不成。
斗鱼确凿无疑地死了。它一动不动,快与水相融。享年四岁半,这算寿终正寝吗?周蜻不敢想,事实和揣测都让人难过。
周蜻没再回复丽萍的消息。她对A抱有好感,不愿轻信刻板性的定论,哪怕听上去很有逻辑。她期待意外,期待没被预判的个人特质。但凭着这点微弱好感,又不足以让她在相熟的丽萍面前去捍卫A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沉默是最好的答复。和一具鱼的尸体共处一室,也让她失去了继续社交的心情。
白日里,屋里哪怕开着灯,也常是阴影横生,何况又是如此糟糕的天气。周蜻迫切地想要离开这儿,但斗鱼的死亡,也仅给了她一个去走廊处理垃圾的理由。更远的外面是滔天洪水。她把死鱼捞出,将死鱼连同开封或全新的饲料,一齐丢进黑色塑料袋。周蜻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养鱼。没人告诉她,即便是失去与饲主关系淡薄的冷血鱼类,也会叫人痛彻心扉。
你有多余的面包吗?干粮空了,外卖也进不来。
竟然是A。
周蜻的手从门把上抬起来,用仍带着鱼腥气的手打字回复。
水渍晕在屏幕,不停地触碰键盘上的“。”,形成一串泡泡。她不得不按灭屏幕,擦去水痕,删去不明所以的字符,再着手打字。这叫她苦闷、吃力。
有三明治。
但那是她唯一的早、午餐。
因害怕虫类,周蜻跟A一样,没有屯粮习惯。
你住几栋几楼?
1408。
正好同层。我过来找你。
好。
周蜻回得轻松又艰难。她一直是个好脾气,除针对学长外,不知如何拒绝的人。
A穿着白T恤和拖鞋,头发没打理,囫囵堆在脑袋上,看上去,竟然比昨天还要年轻。周蜻羡慕这种状态。他的影像和年轻的学长在无限重叠。简单攀谈几句后,前者的面孔,好端端地却骤然板结僵硬。周蜻才想起来,自己穿着短袖短裤,身上脸上没一处舒服的。药膏夸张地高耸,像几十颗雪亮的蛇蛋。现在的样子像什么?皮肤病患者?总之,太丑陋了。她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四肢也变得黝黑。周蜻想,我他妈的痛恨全世界。
A匆匆道谢,没有多余的话,紧走几步,转身钻进某间充斥着英文爆炸曲的屋子。门“砰”的一声关上。他回到安全岛的心情,就像周蜻想要离开那么迫切。左手提着黑色塑料袋,她仿佛兜住了一整个夏天的肮脏和龃龉,缓缓走向廊道尽头的垃圾桶。过了明天又是上班的日子。草率丢掉斗鱼后,周蜻有点魂不守舍。但越郑重才越难堪,她巴不得将其直接冲进马桶管道,以证明它的死亡对自己而言,根本无需在意。一股与悲伤交叠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回来时,经过A的家,他的房门因音乐过噪而跟着震颤。她想到了什么,脸颊发热,猛地顿住脚步,鼓足勇气,转头敲响那道厚重精致的铁板——你把三明治还我!但门开得比预想快十倍。周蜻根本没做好预设。A 正好也要出门,拎在手上的塑料袋被他小腿蹭得沙沙作响。两人面面相觑。
周蜻被这一当头的洞开,弄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僵住若干秒后,A率先打破尴尬。
我养的鱼死了几条,要去扔掉。你……来找我?身上怎么了?
他的言语在声势浩大的摇滚乐中艰难传送,语气寻常,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丝毫没有暂时关掉音乐或凑近以便让对方听清的打算。周蜻对此情状再熟悉不过,那是她惯常对待学生的姿态。
从敞开的门里,周蜻睹见他身后客厅那一大面顶天立地、辉煌斑斓的水族墙,打进的氧气在万千丝绦般飘摇的水草中持续有力地冒出气泡。他家是完整的,不像她的租屋,是被若干个“门”隔开的蜂巢蚁穴,连带他的鱼群都高贵典雅,在假山群石、如毯浮萍中秩序井然地游行,急急缓缓,调性一致。水蓝调幽幽从A身后耀出,递到周蜻脸上,照得她泫然欲泣。小小三角般的热带神仙鱼,围着他整颗头颅,切进左耳,又晃着从右耳脱出。
需要药膏?他又问道,看上依然冷静又冷漠,高高在上又温和有礼。
周蜻的怒火被蓝色浇透,沮丧,疲惫,狼狈,尴尬却涌上心头。一切都难以言喻,恨不得落荒而逃。
他有提过自己也爱养鱼吗?
周蜻想,我是真的已经老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