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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曾晓文:一味流年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 | 曾晓文  2026年05月29日08:21

编者按

时隔多年的旧友重逢,过去的种种裂痕与隔阂,在这里弥合成一缕熟悉的家乡味,在共同的文化记忆中,在关于生命、得失与释怀的对话中,达成了一场静默的和解。

一味流年

 //曾晓文 

加航官方APP弹出的短句让刘明宇两眼一阵酸痛——“从卡尔加里飞往多伦多的航班因降雪延误,请静候变更后的出发时间。”他本指望屏幕上跳出绿莹莹的“On time(准时)”,领头的字母是圆润的“O”,想象中载他远行的飞碟形状。

他刚结束随团的落基山班夫深度游,在卡尔加里市区下车,身背双肩包,拖着拉杆箱,在安静的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路。他对这座城市没有多少了解,避免与路人交换目光。上午离开班夫小镇时,太阳暖得贴心贴肺,只穿马球衫和休闲短裤还不时冒汗,此刻却雪花横飞,有夹层的风雨衣都掩不住冷颤连连的窘态。他给妻子高慧发微信,汇报行程,妻子嘱咐他找一个暖和的地方就餐、休息。随后,他破例拍了几张照片,贴到朋友圈——街上的新雪、脚上的凉鞋、PP店橱窗里皱巴巴的披萨,还附上文字:以前只听说卡尔加里十月会下雪,没想到九月底兜头满场白,‘卡’在此处……没什么能勾起食欲,难道向隔夜的披萨投降?很快有人留言,追忆他们自己滞留异地的经历,像要与他竞赛悲情似的。还有人建议他去第十七大道寻觅美食,不过晚餐时间才能找到上等牛排。这时一扇对话窗弹出新消息提示,惊见陆菊的微信:“高慧和你一起吗?来我的小餐馆吧,我请你们吃煎饼馃子。”

她上次与他联络是在什么时候?他的手指沿着屏幕迅速攀爬,像一位登山者搜索灌木丛生的小径。哦,是七年前。几场语句往返,无论如何贴不上愉悦的标签。妻子那时对她采取的是“两不一黑”的策略,不接电话,不回电子邮件,微信拉黑。她向他们道歉,并请他将消息截屏转发给妻子,他婉拒了,不过,暂且留下了她的微信名片……他又读了一遍她发来的消息,像重新抚摸一件旧瓷器,似乎发现了从前忽略的纹路。

这时,一个定位闪出来,还有文字:“看PP店的位置,你离这儿不远,可以坐城内免费轻轨电车。我把车子里的非驾驶员座位都拆除了,抱歉不能接你。”他点开定位,浏览网友中英文夹杂的点评,一致意见是餐馆有点儿袖珍,但食物口味很正宗,甚至称她“唐人街煎饼馃子皇后”。他顿住指尖,像是要阻止时光箭头的一往无前。煎饼馃子皇后,那是在N大读书时,同班男生给她妈妈取的外号。她妈妈几乎每天都把改装的三轮车停在一幢宿舍楼对面,卖煎饼馃子。

他迟疑着,对她的邀请,婉拒还是接受?要问问妻子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妻子的情绪池里储满酒精,而陆菊的名字是一根点燃的火柴。先斩后奏,妻子想必无力责怪的。于是回复道:“高慧没来,我倒不介意去尝尝,看网上的点评是否客观。”她随即递过来一个微笑表情包。他走进一家咖啡屋的洗手间,脱下短裤和凉鞋,从拉杆箱里找出牛仔裤和运动鞋换上,心想幸好天气突然变凉,长裤能遮住瘦骨突出的双腿。

他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轻轨。街对面的一棵银杏树上,一些金黄的叶子托举着雪花,像在演示两个季节的相遇。车来了,他跨进去,像一个无家可归者登上临时收容所的厢型车,心怀微量的激动,背上的、手里的行李似乎轻了几公斤。

下车后,他走过几条街,抵达中街南段。街道比他预想中的要宽阔,两旁的建筑应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兴建的,对比保留着维多利亚风格房屋的多伦多唐人街,显得太新了一些,也不见宫殿楹柱、金色飞檐的牌楼。然而,中文招牌、大门、楼梯扶手、灯柱,甚至街边的垃圾桶和防火栓,都在白雪中仰起大红的面孔,露出祈愿吉祥好运的传统神情。在这午餐和晚餐之间的尴尬时段,餐馆大多门窗紧闭,让人难以判断其经营状态。人行道上的雪积得有些规模了,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见不远处一位穿米色衣服的女人正低头铲雪,就打了个招呼,女人闻声转过身,空气冻结几秒钟。他怀疑自己坐进了一架时光机器,跨越沧海,重见多年前的她妈妈。她说,你瘦多了,减肥用力过猛吧。他哼哈一声,一路上几乎忘了自己的形象,直到被她惊讶的眼神唤醒。她又说,我以为在你来之前,一定能把雪铲完呢。

他说,我来吧。

那怎么行?你是客。你先上屋里头去。

他打量了一眼门前停着的雪佛兰运载货车。它显然不年轻了,暗色、锈迹、凹痕……该遭遇的都没逃过。他尽可能轻地落脚,免得把雪踩实了,铲起来困难。店面单门单窗,按这里人的习惯说法,即“藏在墙洞里的小馆”,而窗旁的霓虹“营业”灯牌居然是黑着的。他转过身问,今天不开门啊?她继续挥舞雪铲,没抬头,应道,星期一休息。原来她是为自己开小灶,开服务专场。他暗想,她会说些什么呢?她催促,你冷不冷啊?我把茶泡好了。他的胃首先解除了防备,指挥他的手拉门,指挥他的脚向前挪动。

他在门口的脚垫上停住,蹭干净鞋底的雪。室内略显清寒,显然还不到开暖气的时节。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把空间一分为二,台上有铁鏊、餐具和收银机。北侧是餐区,靠墙两张双人木桌,靠操作台一张四人木桌,桌上有一把白色瓷茶壶和两只直筒杯,那想必是她为他设的专席了。南侧是备餐区,贴墙立着配置中式抽油烟机的煤气炉、洗碗池和一台带可乐标志的冰箱。他认真研究了一下冰箱上方的菜单板,主餐煎饼馃子,配料增加了不少当地特色的选项:奶酪、火腿肠、枫叶生菜、红菜头、红洋葱……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她进来了,脱下风衣,露出身上宽松的纯棉白衬衣、米色的瑜伽裤,说,坐吧。他听从了。她走进备餐区,利落地扎上白围裙,一边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问,到这儿出差吗?他摇头,说,退休了,参加了一个旅行团,体验落基山、冰原大道,还有一连串的湖……在此生必游之地的愿望清单上划了几个勾,美景太多了,看不完。

她说,我记得你不喜欢跟团旅游。怎么一个人?

高慧工作上走不开。

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你一定以为我会说什么露易丝湖、梦莲湖或者翡翠湖之类的,华人给了这么美的译名,但都不是……我在班夫小镇遇见了一只橙头蜥蜴。以前觉得蜥蜴很丑,但这回改变了刻板印象。

我去过很多次,还真没见过。她说。

当时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歇口气,一转头,发现它正安静地看着我,脖子是橙色的,肚子是蓝色的,全身发光发亮,真的很美……他倒了一杯茶,喝一口,尝出是茉莉香片,顿觉清爽,转移了话题,你经常刷微信吗?

不经常,今天休息,刷了刷,看到一句话:此生,其实你已经见完很多人的最后一面。我这心里——“咯噔”一声……她停下手,说,后来,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就想,应该见见。

他不由得用双手环握茶杯,又担心它太薄脆,经不起最轻微的震动。这时她把泡在一个玻璃碗里的绿豆和小米一起倒入搅拌机,添加高汤,启动了开关。嗡嗡声像被连续击打的匹克球,在墙壁间弹来弹去,正好容他沉默片刻。她结束了搅拌,用细纱布拢住杯口,把面浆分入两个不锈钢盆里。他问,这太消耗人工了吧?她说,平常都是用从超市里买的绿豆粉,今天当然不同。你想吃果子还是果篦儿?他有点儿过意不去,说,不急,要不先坐一会儿?她说,一边儿做一边儿聊,两不耽误,我习惯了。他选了果篦儿,心里为阔别多年还记得这个词儿隐隐得意。她像变戏法似的,从一个木盘里捧出面团,用擀面杖擀成极薄的面皮,切块并划上刀纹,解释道,我进门先把面和了,醒着,现在劲道正好。

他问她什么时候搬到卡尔加里的,生意顺不顺手。她说,有个年轻人兴致勃勃地租下这个铺位,开了一家奶茶店,结果生意惨淡,停业、营业,再停业……这家伙和朋友们喝的比卖出的杯数还多,实在撑不下去了,三年前在中文自媒体平台上发广告找人续租,她就联系接手了,至少租金还算合理。这儿从来没人卖煎饼馃子,也算“填补空——白”。她像用一把无形的菜刀把“空白”一切两半,不知是自嘲,还是一语双关。她还说,雇了两个半日工,一位是年轻妈妈,午餐时帮忙,另一位是大学生,周末来打下手。

她把油锅放到煤油炉上,生起了火。他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操作台前观摩、取暖。当年在大学校园里,他在许多个日子里,也是这样站在她妈妈的三轮车旁,透过防风保温的简陋橱窗,打量车中的圆形铁鏊,还有四周的原料、调料盆、大大小小的简单餐具。他和她妈妈聊天,目光不时投向对面宿舍楼的一个窗口,那儿偶尔会出现高慧的身影。他迷恋她,还迷恋神秘莫测的飞碟。他的痴情招致了不少嘲笑,有几个同系男生甚至并排站在他身边,夸张地模仿他的体态和眼神,还说在校园的这座水族馆里,高慧是来自南国的七彩神仙鱼,他是一条来自北方的泥鳅……她妈妈朝他们吼道:“你们再这么嘚吧嘚的,迟早有一天没好果子吃!赶快离我们远点儿!”

这时油面冒出微小的气泡了,陆菊把一片面皮投下去,溅出“滋”的声响,随即又投入几片。热油翻滚,青烟缓升,他被呛到了,用手心掩起嘴,急转身干咳了几声。她轻巧地翻面,炸至浅黄色,快速捞出,抖去多余的油。他看着一张张四方的薄如网的果篦儿,几乎流出了口水。二十几年没吃过了,想念终有极限。她转身开了铁鏊下的火,用厨房纸巾蘸了点食用油擦一遭铁鏊,令鏊面泛出光亮。她舀起一勺调好的面糊,轻巧地一翻手腕,铺在鏊心,用木刮板从圆心一圈圈往外推。她推得那么迅速,又那么执着,直到面饼薄得几乎透光,只在边缘处放任一些细小的气泡留下。她问,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

多奢侈啊,他感叹道,上大学时,煎饼馃子是很少带两个鸡蛋的。

我猜你又要说,第一次吃我妈妈做的带两个鸡蛋的煎饼馃子有多难忘。

你还记得?他问。他以前的确对她说过的,不止一次。

到底要一个鸡蛋,还是两个?她追问。

一个。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饭量也变小了?

你的饭量变大了吗?他反问。

这样吧,先吃一套,觉得好,我再做。她拿起一个鸡蛋在鏊边一磕,让蛋液落在煎饼上,立即重操刮板,把蛋白蛋黄熨帖地融入绿豆面的孔隙里,令他联想到春花和新柳。她手下忽生疾风,只见那煎饼像一只飞碟跃然翻身,蛋液激吻鏊面,“滋”的一声,炸出满室香气,随即涂一层薄薄的红褐腐乳,再抹几道深棕甜面酱,无缝过渡到深沉的秋色。她问,要辣酱吗?还有,葱和香菜?

一点点,他说,几乎带些孩子式的害羞。她随即点缀辣酱,轻撒葱和香菜,把金黄的果篦儿一折两断,压在煎饼中央,用木刮板对折,转向再折一次,然后整个托起,放入一个纯白的餐盘里,递给他。他接过去,坐回到原来的位置,用一次性湿纸巾擦擦手,拿起热气腾腾的煎饼馃子咬下去。鸡蛋与豆面完美交融,果篦儿在牙齿间轻轻碎裂,清香、咸甜。

她熄了火,走出柜台,坐到了他的对面喝茶。他在咀嚼的间隙,说,比记忆中的还好吃,就想这一口儿,一味流年。

她安静地望着对面的白墙,似乎那儿正放映一部老电影。他吃完后,把掉落到盘子里的碎屑捡起来,丢进了嘴里。他说,上大学时,我有时下晚自习,正赶上你妈妈收摊儿。她会用勺子细细地刮盆底的绿豆面,拢在一起,淋到铁鏊上,放上果篦儿,利用“废料”,给我做一个免费煎饼馃子。后来,我还梦见过……

她说,我给我妈打过下手,但对你印象不深,哈。那时候还发誓不接我妈的班儿。

我记得你,经常戴一顶白色棒球帽,你妈妈叫你“野丫头”。

我那时挺反叛的,差点儿和一个唱摇滚的跑到南方去,把我妈气坏了。现在想想,我妈挺有眼光的,别人拿死工资时就自主创业,过了踏实、殷实的一辈子。

说真的,我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早知道应该早点儿来卡尔加里。

我一直想和你们再联络的。时间过得太快了,你们的儿子都大学毕业了,去年过春节时还给我发微信拜年呢。

他心里有些惊讶,儿子居然没对自己提起过。记忆的闸门拉开,多年以前,儿子在多伦多读中学时加入了一家体育俱乐部,迷上了普拉提。有一次他去接儿子,发现教练正是陆菊,原来她辞去了国内某中学体育老师的工作,与丈夫携女办了移民。从那以后,两家人有了一些来往。妻子虽对当年的陆菊并无记忆,但“相见恨晚”,经常和她一起逛店,参加社区活动,称她“闺蜜”。

他问,你女儿还好吗?

她说,不错啊,还住在东海岸呢,对我搬到这儿不太开心。不过,我可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这时门被用力地推开了,一位中年白人男子冲进来,嚷道,嗨,菊,你今天开门?你忘开营业灯啦!我太想吃你的中国式可丽饼!男人显然对早到的初雪毫无准备,一身短打扮。陆菊站起身,调整脸上的线条,拼出模糊的笑意。刘明宇不无恼怒地瞥了一眼来客,立即转移了目光。与陌生人交流,此时绝对位处“愿望清单”的最低端。嗨,马丁,她问,还是要你喜欢的?男人答道,对,不过多加一根培根,太饿了!她走回到自己的小天地,开始备餐。马丁站在铁鏊前,睁大一双灰蓝的眼睛,发射好奇和好感的光芒,还絮絮叨叨——他这天本来不想出门的,但不想错过附近的再就业培训。再就业哪儿那么容易?原油公司搬走了,大办公楼都空置了,黑灯瞎火的,自己难与年轻人竞争……

刘明宇喉咙一紧,轻咳一声。陆菊似乎意识到他被冷落了,说,我这位朋友就是在你这个年纪时转行的。

马丁把注意力转向他,请他分享经验。他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在多伦多一家社区学院修晚间课程,什么建筑结构和电气系统啊,什么管道和暖通啊,都没错过,当然还有防潮、霉菌消杀、安全与法规……后来当上了房屋检验师。很多人买房前,情绪过度激动,忽略老房可能隐藏有害物质,比如铅、氡、石棉、一氧化碳,在这种时候就轮到他发挥专业特长了。

她补充道,这人比较低调,其实他开了一家很成功的公司呢。马丁说自己以前做商用建筑的管理工作,也许可以试试呢,反正都和建筑有关。刘明宇含糊地回应,是啊,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她在煎饼里打了两个鸡蛋,夹了培根、胡萝卜条、红洋葱,撒了起司,随后把这“西化品”装盘。在升腾的热气里,她的脸颊渐显红晕。马丁接过盘子,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听七喜饮料,坐到双人桌旁,开始享用。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真是太好吃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茶。刘明宇换了中文对她说,这人既不要馃子,也不要果篦儿,简直不顾底线!她动感十足地笑了,似乎与他重新建立了默契。

他说,我以前就建议过你开煎饼馃子店呢。

她的面色黯淡下来,说,七八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三,我要是只有能力做一顿煎饼馃子,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在他的记忆里,那天像一场临时改变景点的旅行,充满了意外。他和妻子到陆菊家参加春节派对,看见车库里簇新的宝马跑车,牌号包含她的名字拼写JU,惊讶极了。她当教练,她的丈夫在社区学院当老师,收入中等偏下,中了六合彩吗?随后,华服浓妆的她坐在自家的餐桌旁,面对无比丰盛的食物,在十几位朋友的强烈要求下,揭开了谜底。

在她的健身班上,有一个学生叫威廉。他一头浅棕色短发,皮肤白净,常年穿一件灰白的圆领衫,典型的加拿大邻家男孩形象,一开始没太引起她的注意。后来威廉开始旷课。有一天,突然打电话请她到家里一对一训练,还开出了诱人的学费。她开车找到他提供的地址,以为走错了门,根本无法相信他是这座豪宅的主人。他露面了,说自己用金融投资的收入买下的,甚至拿出产权证明给她看。她回家后立即上网搜索,发现他竟然是公认的金融交易天才,一家交易平台的创始人。她在他的指导下入手了一些金融产品,眼见价值疯涨,随后她便赚到了一辆宝马的钱。

刘明宇看得出,在场者,包括高慧,都动了心。果然有幸运者,在一棵神奇树下走过路过,被落下的金果砸个满怀。

他大学四年的痴情并未换得高慧的青睐。毕业后两人回到各自的老家,各自告别一桩烦闷的婚姻,终于在一场同学聚会之后牵手。他带着她远赴多伦多,渴望让她过上好日子。高慧在一家保险公司当数据输入员,时薪只比全省最低标准高出一加元,经常哀叹“匍匐爬行改命路”。他刚当上房屋安检师,每日披星戴月地忙,高慧负责家庭理财,购入了一些金融产品,喜见升值,又补仓,把家里多年的储蓄都投进去了。其他朋友也不迟疑,还把这个发财之道透露出去。短时间里,滚雪球般,威廉公司的客户和日交易额成倍增长。一年后涨幅高达几十倍,但没人愿意出手;两年后后劲儿渐衰,不过对比投入的本钱,还增值了大约十倍。

不料,威廉在不久之后的一次旅行中,因为一种奇怪病症发作,离奇死亡。

一天晚上,刘明宇下班回家,看到妻子的样子惊呆了。她像刚从鬼魂谷里爬出来的,披头散发,眼里充满恐惧。在她气息微弱的叙述中,他听明白了大概。妻子登录威廉公司平台取现,迎面撞见漆黑背景,中间一行白字,“网页不存在”,已经试过了许多次。她检查网页链接、联网状态、电脑接线,还用他的电脑登录,均告失败。给客服打电话,无人接听。后来朋友们的电话打进来了,说看到的是同一幅“地狱景象”。

威廉竟然是唯一掌握公司交易平台密钥的人,大约10万名客户的上亿加元的资产被完全锁死了。大家怀抱一线希望,世间总有高人能破解这个密钥吧,但是警方公布了进一步的调查结果,威廉根本不是什么天才,不过设置了一个中介平台,用客户的钱买入卖出产品,选择的都是错误得致命的时间,他公司账户上仅剩下了区区几百加元现金。一枚定时炸弹终于引爆,生活的战场血肉横飞……

此时在离多伦多两千多公里的安静的小店里,刘明宇似乎还能听到妻子撕心裂肺的叫喊。马丁吃完了午餐,起身付账。陆菊说,今天是招待朋友的专场,免费。马丁道谢,礼貌地祝愿他和陆菊“度过一个美好的傍晚”,离开了。

他问,这么慷慨,会不会亏本啊?

她答,哪能呢?马丁以前公司里办午餐会,都派助理到我这儿点餐。谁知道下次他出现时会在哪儿高就,说不准自己创业呢。

刘明宇说,这些年,我可以想象,你过得不容易。

在威廉的公司爆雷后,朋友们把怒气发泄到陆菊身上,在多种场合、多种社交媒体上宣判了她的“社会性死亡”。陆菊向他和高慧道歉,但被高慧从生活中消除了,他也只能保持沉默。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丈夫和她离婚,她在一次授课期间小腿意外骨折,做完手术后,再不能重返课堂,只好转到接待员的岗位。再后来,健身俱乐部的生意每况愈下,宣布关门。

一道寒光从脸上掠过,她说,你无法想象!赔钱可以再赚,我这个小店生意不火爆,但是客流不断,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前段日子,我还买了一个公寓。这些年里,被曾经的朋友诅咒,才是最难熬的。我没从威廉那里拿到任何回扣,我不过是早投资了一步,也是受害者……

他说,回头想想,也许当初你是出于好意……如果大家都发财了,肯定会感激你。

嘴角浮出一丝讥讽,她说,也未必。马丁中过六合彩,资助过一大群亲朋,那些人都嫌不够,后来他把奖金花光了,只能回到原岗位,现在还为再就业烦恼。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机会当面向你道歉。高慧过得怎么样?替我问个好吧。

这次我会转达的。她接手了我的公司,忙得很。

她有些惊讶地看看他,说,以后再来卡尔加里,事先打招呼啊。

他低头轻轻翻转直筒杯,像一位占卜者解读茶叶,虽然里面只残留碎末儿,虽然命运的图案已昭然若揭……他低声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被激怒一般,涨红脸,嚷道,朋友圈真有那么多混蛋!说什么你可能已经见了很多人最后一面……

还好,多见了一面,我吃到了想念很多年的煎饼馃子,他安慰道,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机会回去。

她垂下眼,把目光聚焦在他面前的空盘子上,过了一会儿,终于问,什么病?

肺癌。你看,我不抽烟,这里的空气也不错,却得了这种癌。有段时间咳嗽,一直没放在心上。两年前有点儿扛不住了,就去查了。上个月我放弃化疗了。

你不该放弃的。她直视他说。

我看到高慧伤心的样子,也想过再试一次,但是几位顶尖医生都建议过,我也同意他们的观点,过一段有质量的生活,或许更重要。

她紧抿嘴唇。

他说,威廉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很快有机会找他讨要了。

这是很暗黑的幽默。她说。

他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拿起来看了看,说,航空公司APP通知了,机场跑道上的积雪已清理完毕,我乘坐的航班两小时后启程。她跳起来,说,我再做一套吧,在飞机上吃,四五个小时的航程呢。他看着她点火、涂油、落浆、加蛋……想,七八年的日子被蒸发掉了,原本可以有一些聚会,许多交谈,或者哪怕是短促的问候、朋友圈的点赞……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白纸板的快餐盒,把煎饼馃子装进去,又把快餐盒装进塑料袋,细致地打了个结。他接过快餐盒,把它放进自己的双肩包里,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礼物了。

他叫了网约车,很快得到回应,一位开黑色丰田的司机接单了。几分钟后,他和她走出了小餐馆。雪花都落定了,被车轮碾碎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与她轻轻相拥,似乎稍用力就会把对方触痛似的。他放开她,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

司机,一位头戴牛仔帽的年轻白人,在确认了他的名字和目的地之后,踩油门,换挡,再起步。他向她挥手,她也向他挥手,随即拉开餐馆门,走了进去。他说,能不能在下条街绕一圈?我想再路过一次。司机并不多问,照做了。几分钟后,他在缓慢行驶的车中,透过车窗,透过餐馆的玻璃,看到她站在水池前,清洗装过绿豆粉浆的不锈钢盆。她停下来,用右手衣袖遮住了眼睛。

司机加速了。路两旁那些招牌、大门、街灯甚至垃圾桶都在模糊地追诉着什么,呼唤,进入,照亮,摈弃。暮色渐浓,汽车开始穿越银雪苍茫的草原,刘明宇疲惫地把头靠到椅背上,似乎看到一架飞碟在落基山脉上空画出圆润的轨迹,而装在背包里的礼物悄然散发着香气。

【作者简介:曾晓文,加拿大华语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梦断得克萨斯》、小说集《苏格兰短裙和三叶草》《穿粉红衬衫的巨人男孩》等。作品多次被选刊转载、收录年度选本及海内外文集,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好作品名录,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出版。曾获《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