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4期|王晚:不安
在张梦远家后面的山里面,有很多学习武功的人,一般,那些人都待在山尖上,或者是深山中,因此一般人极难碰上他们。
在张梦远二十三岁那年,他家丢了一只猪,丢了猪不要紧,关键是还丢了找猪的人。为了找到丢失的母亲,张梦远不知不觉就进到了山里,也不知不觉爬到了山尖上。
实际上,山尖除了一座小房子,啥也没有。
据说,那座小房子只有颇具修为的人才能进去闭关修炼。
张梦远有个小学同学就在那里修行,不过,他跟那个同学不咋熟。
那天他进山时,半道上突然听到“哗啦啦”的响声,他倒是不害怕,毕竟是大天白日的。
张梦远问,谁呀?
只见那声音没停下来,反而更近了,他还是不害怕,又问了遍,你是谁?
那声音回答说,我是张梦龙。
张梦龙就是张梦远那个去山上闭关的同学,张梦远看到张梦龙很惊讶,因为他才上山尖没多久,此刻不应该出现在房子的外面,张梦远问,你不是在闭关吗?
张梦龙闪烁其词地说,我不愿意去了。
张梦远更惊讶了,他说,为啥?
张梦龙说,我一走到门口就害怕,不知道为啥。我听说,只有善根很深的人,进去那道门的时候,才不会害怕。
张梦远突然有点好奇,他好奇的不是那道门是不是让人感到恐惧,他好奇的是他自己是不是害怕那道门,他于是央求张梦龙说,那座房子在哪里,你带我看看呗。
张梦龙叹口气说,那个房子是会移动的,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张梦远有点不明白他说的话的意思,就问他,它自己还会动呀?
张梦龙说,倒不是那意思,那座房子只要有个修行人修炼完后,就会搬到别的地方,我估计再上我之前去的那个地方,它也不在了。
张梦远说,我挺稀罕的,你带我看看呗。
张梦龙躲不过张梦远的纠缠,就带着他去了他之前修行的地方,那座房子远远看过去和普通的房子没啥区别,但是,张梦远总感觉里面会散发出阵阵的金光,他问张梦龙,你看到屋子里面的金光了不?
张梦龙仔细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张梦远说的金光,他问,你看见了?
张梦远没有回答他,他正被房子里面的金光吸引住了,那种金色的光芒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而且无法形容的颜色,他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鬼魂附身一般,张梦龙看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就推了推他,问他,你看到啥了?
张梦远还是没有回答他,他直直地往小房子走去,张梦龙也跟过去了,可是,张梦龙越往前靠近,越害怕,索性停立在那里,观察张梦远到底要干啥。他看到张梦远在门口站了站,随后趴在门上看,正当他要推门进去时,张梦远他娘忽然喊住了他,张梦远!
张梦远被那振聋发聩的声音收回了神,他循着声音看到了他娘,他木木地喊了一声,娘。
张梦远他娘说,你咋上这了?
张梦远说,我找你嘞。
张梦龙看见张梦远他娘就跟他娘说,张梦远上辈子肯定是个武术修为很高的人,他走到这个门跟前都不害怕。
张梦远他娘不大相信这种鬼话,她说,瞎扯啥,快点走吧,待会就天黑了。
说完,张梦远他娘拉着他下山了。
下山以后,张梦远还是惦记着山上的旧房子里发出来的金光,那种颜色那么迷人,他跟他娘说,娘,我看见神仙了。
张梦远和他娘还有他的弟弟妹妹听到后,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他娘说,你们老张家没这造化。
张梦远他爹听见他娘这样说,也跟着讪讪一笑。
张梦远看他们不信就急了,他说,我对老祖宗发誓,我真的见过。
他娘听见后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找不到媳妇了。
张梦远他娘说的这话不假,他谈过好几个对象,可是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谈崩,他也不知道啥原因,为了解开这个困惑,他甚至还去找了算卦的,问问自己谈这么多都不成是啥原因,算卦的说,你那都是烂桃花,正缘还没来嘞。
张梦远就问,啥是正缘?
算卦的说,能帮你的就是正缘。
张梦远说,那你不废话嘛,你这话,大家都明白,还要你算卦干啥。
张梦远愤愤地走了,他回家路上看见了他同村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叫刘如夜,她从小就喜欢张梦远,可是不知道为啥,张梦远就是不喜欢她,不光不喜欢她,甚至还有点讨厌她,每次他看见刘如夜就想躲得远远的。有时候,他也反思是不是这么对她太无礼,然后发誓下次再碰到她对她客气点,可是,再次碰到她时,他还是忍不住讨厌她。
张梦远远远看到刘如夜过来,就想转弯去别的地方,刘如夜也看出他的心思了,就跟着拐过去,刘如夜问他,你干啥去了?
张梦远没好气地说,你管那干啥。
张梦远故意把步幅调得很快,好让刘如夜跟不上自己,可他是小看刘如夜了,她可是从小走路快得很。刘如夜紧跟着他问,你是相亲去了吧。
张梦远说,对。
刘如夜有点不高兴了,她说,你这辈子只会娶我。
路边的老娘们看到他们两个,就嘿嘿笑起来,张梦远更加羞恼了,他说,我娶谁也不娶你。
说完,他就飞快跑开了,刘如夜看他跑开只是笑,也不生气,她依旧说着那句,你早晚会娶我的。
张梦远看到刘如夜没追上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把步子慢下来,在他慢下来步子时,已经感觉不到空气的重量,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他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先是很大,随后慢慢变得轻盈下去,使他可以注意到一些离他很近的事物,他低着头往前走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通往山上的小路上。张梦远站在路口看了半天,他又回头往家的方向看了会儿,最终,他决定往山上去。
在山里,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座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房子,他于是来了精神头,走路步伐更快了。当他走到那座散发金光的房子跟前时,他发现刘如夜也在门前面,张梦远问刘如夜,你咋在这里?
刘如夜说,我在等你。
张梦远说,你老跟着我干啥。
刘如夜说,我知道你想进这个房子里面,但是,你要想进去,你得先跟我结婚。
张梦远冷哼了一声说,那不可能。
刘如夜说,你上辈子欠我的,你得还给我,你还清了,就能进去了。
张梦远说,扯淡。
张梦远说完就转身走了,刘如夜这次跟上他,她边追他边说,上辈子我追了你一辈子也没追上你,这辈子你得还给我,等以后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纠缠你了,咱们各做各的,谁也不妨碍谁。
张梦远说,那我就不进去了。
张梦远说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因此他走路的样子也显得随随便便。
刘如夜看他这么决绝的样子,这次有点伤心了,她蹲下来小声抽泣起来,张梦远其实听见了,他头都懒得回。
随着天色逐渐暗下来,刘如夜也害怕了,她自己连忙往山下自己的家里走去。
她到山脚下时,碰到了她娘,她娘问她,你咋上山了?
刘如夜也不说话,看样子很不高兴,她娘也就不好再去问啥了。
刘如夜跟她娘一前一后回到家以后,还是不说话,她娘还是没问她啥。直到半夜,刘如夜忽然大声嚷嚷道,那个该死的张梦远强奸了我。
刘如夜她娘听见以后,赶忙捂住她的嘴说,你说的是梦话吧。
刘如夜说,我说的是真的。
刘如夜她娘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就生气了,她说,早就跟你说他不是啥好东西,你非要天天跟他搅在一起,这下好了,你说咋办吧。
刘如夜说,让他娶我。
她娘说,他家忒穷。
刘如夜说,那我也愿意。
她娘就没法了,骑着洋车子就去张梦远家,张梦远不在家,他娘在家,他娘看刘如夜她娘气势汹汹地过来,也不慌,她说,你有事啊?
刘如夜她娘说,你说咋办吧?
张梦远他娘也被搞糊涂了,她说,你说的啥,我听不明白吔。
刘如夜她娘一听这,又羞又恼,她凑到张梦远他娘耳朵上说,张梦远把俺闺女强奸了。
张梦远他娘听见了又惊又气,她说,不可能。
刘如夜她娘以为他们要抵赖,就更生气了,她涨红了脸说,张梦远嘞,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张梦远他娘说,我这就找他去。
张梦远他娘找了好多地方,终于在路口的牌摊子上看到了张梦远,张梦远他娘拉住他就往家里走,张梦远问,你拉我真急有事啊?
张梦远他娘也不说话,闷着头拉着他往家走,那一路上,张梦远都心惊胆战的,不晓得发生了啥。
等他们走到家时,刘如夜她娘看见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她,刘如夜她娘跟张梦远他娘说,你说吧,咋办?要不经官,要不结婚,恁选吧。
张梦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就问,跟谁结婚?
张梦远他娘看张梦远茫然无知的样子,就问张梦远,你是不是跟刘如夜进山里了?
张梦远点点头说,我没跟她一起,是她后来追上去的。
张梦远他娘听见以后,就很生气地踹了张梦远腿弯上一脚,一下子把他踹倒在地上,张梦远他娘说,真是不争气的东西。
张梦远被踹得很疼,他揉了揉腿站起来很生气地问,你疯啦。
张梦远他娘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你强奸她了?
张梦远一听这气就来了,他说,谁说的?
刘如夜她娘说,她自己说的。
张梦远说,她放屁,你愿意告就告去吧,我没有碰她。
刘如夜她娘说,你是不想娶她了?
张梦远说,她做梦。
说完,张梦远就踹开门走了。
他看见院子外面很多人。
门被踹开时,刘如夜她娘也看见外面好些的人,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恨恨地说,那咱就公安局见吧。
张梦远他娘想追上去,她在后面喊着说,再商量商量呗,我让他跟恁闺女结婚。
但是,刘如夜她娘头也没回。
刘如夜她娘回到家,刘如夜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娘,他咋说?
她娘直接甩了她一个大嘴巴,说,真是个贱货。
刘如夜被这一打,也知道结果了,她趴在炕上大声哭了起来,她娘打完她以后,也跟着哭了起来,刚好,这时刘如夜她爹从外面回来,看她俩哭得很大声,就问,咋了这是?
她娘就边哭边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她爹一听这,一股血冲到脑子里,栽倒在地上,成了植物人。
刘如夜看到张梦远这么狠,就发誓要跟他折腾到底。
当然,张梦远也是一直要拉着刘如夜去派出所,让她还自己清白,刘如夜就是不跟他去。张梦远看她不去,就跟她说,你这样的人,我死也不会娶你。
刘如夜说,不可能,你上辈子欠我的。
张梦远愤怒地大喊道,少扯淡,我跟你以前没有关系,以后也不可能有。
张梦远说完就跑了,他跑到了那座有小房子的山上,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房子了,他一点点靠近的时候,心里的恐惧感居然一点点增加了。当他走到房门前时,双腿不由自主地战栗着,他用胳膊努力压住,可怎么也无法压制住那种恐惧感,特别是看到房子里面的金光的时候。他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怎么会害怕!说完他试图将手放在门板上面,欲将门推开,可他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惧怕,飞快地又垂落了下来。不光是他的手不受他的控制,他的身体也不受他的控制。
张梦远只好放弃,从山上缓慢地走下来。
半道,他碰到了二粗腰,二粗腰问他,你干啥去了?
张梦远答非所问地说,那个冒着金光的房子,我为啥进不去嘞。
二粗腰不知道他说的啥意思,就问他,啥房子?
张梦远道,我为啥进不去那个修炼的屋子,我第一次去都不害怕。
二粗腰这才明白张梦远说的房子,他以为张梦远说梦话,就说,你这身板一看就不是练武术的样。
张梦远说,我真的不害怕。
二粗腰还是不信,他不光不信,还把这话传到了村里,大家都笑话张梦远,说,一个强奸犯还想去那么牛的地方。
张梦远就要跟说这句话的二豁子打起来,他说,我没有强奸她,你不信就去问她去。
二豁子只好假装严肃地说,对,你没有强奸她,我们都为你作证。
在人堆里的三银乡也拍着胸脯说,我也相信。
张梦远一开始以为他们真的信了,但是,当他看到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知道他们在打趣他,他只好恶狠狠地说了句,你们真该下地狱。
张梦远不再搭理他们,抬起腿来就往自家走,他走到家时,他脾气不好的爹正在喝酒,他爹看到他来,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怒目瞪着张梦远说,你个狗东西,以后别回我的家了。
张梦远知道他为啥这么说,也没搭理他,直接钻到了自己的房里。
隔着房子,他还骂着张梦远,那骂声一开始还很响亮,后来逐渐虚弱下去,再后来就传出来一阵鼾声。约莫过了个把钟头,张梦远他爹醒了,他爹坐起来,表情有些严肃,张梦远他娘看他这么严肃的表情,以为他不舒服,就问他,你咋了?
张梦远他爹说,我做了一个稀罕的梦。
张梦远的弟弟妹妹也很好奇,跟着问,啥梦。
张梦远他爹说,我梦见有人诬赖了我的儿子。
张梦远他娘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张梦远他爹挠了挠头说,可能吧。
于是,大家就没有把这个梦当回事。
当张梦远他爹跟别人讲时,别人也没把它当回事,都说他是给自己儿子找补,没人信他,甚至还有人取笑他,他就跟人家打了一架。
张梦远他爹回家时,张梦远他娘问他,你咋治的?打架了?
张梦远他爹说,我说我的梦他们都不信,你知道不,我做的那个梦真真亮亮的。
张梦远他娘说,那都是一个梦。
张梦远他爹看他娘不信,也生气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信。
张梦远他爹甩开他娘的胳膊,去找了个脸盆洗了洗脸上的血,张梦远都看到了,他有点心疼他爹,就跟他爹说,谁打的你,我打回去!
张梦远他爹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打架!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后,都沉默了,张梦远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那天晚上他们家没人吃饭,就直接睡了。
在半夜的时候,张梦远他娘突然摇醒张梦远他爹说,我也做那个梦了。
张梦远他爹本来也没睡好,他听见张梦远他娘突然摇他,就很平静地问她,你梦见啥了。
张梦远他娘就说,是那个冤枉咱儿子的梦。
张梦远他爹激动地坐起来说,是不?
张梦远他娘就把那个梦原原本本地讲了下来,那个梦的细节跟他爹的分毫不差,张梦远他爹听完,用力拍了一下被子说,就知道,他被人家冤枉了。
张梦远他娘奚落道,你以前不还骂他了。
黑暗中,张梦远他爹的脸还是红了,他说,我那是给他提个醒。
张梦远他娘也不好再说啥,继续睡觉了,但是张梦远他爹睡不着了,他穿上衣裳起来,他娘听见他爹起来,就问他,你起这么早干啥?
他爹说,有事。
张梦远他爹也不说自己起来到底啥事,披着衣服就出去了,直到天亮,张梦远他娘才在人堆里找到他,张梦远他娘听见他跟几个村里的人争论着啥,走近了才知道他们说的是梦的事儿,张梦远他爹还拉住张梦远他娘说,你说,你是不是做那个梦了?
张梦远他娘说,啥梦?
二粗腰就起哄说,恁两口子也不对好台词。
二豁子也说,恁俩的话只有恁俩知道真假。
张梦远他爹就急得涨红了脸,他说,你们冤枉一个好人,这是造孽!
张梦远他娘拉他说,跟这帮人有啥说的呀。
张梦远他娘就拉他走了,那一整天也没出门。
第二天,张梦远想溜到街上去买点啥,他走到店里时,卖烟的大强看到他来,很兴奋,他说,我也梦见你了!
张梦远说,噢。
大强看他反应平淡,又激动地说,我梦见你那天咋着跟刘如夜进山的,真真亮亮的。
张梦远以为他开自己玩笑,依旧反应平淡地说,是不?
大强看他不相信自己,就很生气,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信!
过了会店里又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薛老五,他又拉住薛老五说他的梦,薛老五也不相信,他感觉那是大强帮他说好话罢了。
大强就发誓说,我是信耶稣的,我不说谎。
薛老五说,我还是出家人嘞。
大强就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
大强也不搭理他了,自顾自忙着整理店铺里面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二粗腰进到店里,他跟大强说,我昨天做了个稀罕梦。
大强说,啥梦。
二粗腰就把怎么梦到张梦远被冤枉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强说,这可能是包公显灵了。
薛老五还是不大信那茬,他说,瞎扯啥,可能都是因为白天说多了,才做这个梦嘞,不然我咋没梦见。
薛老五说完就走路,半道他碰见几个人,那些人都在说自己的梦,他这才有点信了,做过同样梦的二豁子说,听说张梦远是个练武术的好苗子,可能是怕咱耽搁了吧。
三银乡也跟着说,谁知道咋回事呢,估计也就是个梦,没啥稀罕的。
说完,他们就散了回自己的家里。
第三天,做同样梦的人更多了,而且有的人反复梦了好几遍,三银乡就怕了,跑到山里把隐修的武僧请来,让他带走张梦远。武僧看到张梦远以后,叹口气,众人看到武僧叹气,就问他,咋了,他不行啊?
武僧还是叹气,他说,他现在还不行,还得再等等。
三银乡就问,等不了了,再等我们就要被折磨死了,你就大发慈悲,把他带走吧,救救俺这群穷百姓吧。
武僧说,你们以后不会做那样的梦了,反正事情也真相大白了,我先走了,等他啥时候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了,我再让他跟我习武去。
说完武僧“嗖”一下,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再看时,只留下武僧的身影。
张梦远看着武僧的身影,有点惆怅,他也想像武僧那样说走就能走了。虽然现在已经证明了他是清白的,可是,他还是欠了刘如夜的人情。张梦远躲开人群,找到一个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地方坐着,他一个劲儿往刘如夜家那边看,一直看到太阳正当头顶时。张梦远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和土,从山上下去,径直往刘如夜家去。
刘如夜她娘看见张梦远来,很生气,她说,你上俺家干啥?
张梦远说,我有事。
刘如夜她娘说,那是你的事儿,找俺干啥。
刘如夜她娘说完生气地往张梦远那边泼水,张梦远也不躲,结果裤子被泼湿了,刘如夜她娘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没表现出来,她说,我这都出去嘞,你走吧。
张梦远还是不走,他眼神冷冷地说,我要跟刘如夜结婚。
刘如夜她娘觉得他是疯了,就说,你愿意娶,俺还不愿意嫁嘞。
张梦远说,不行,我一定要娶。
张梦远就站在那里,刘如夜她娘也不管他,自己忙自己的去了。等她忙完回来,看到张梦远还是在那里站着,他们也不搭理他。刘如夜也看见张梦远了,她就躲在屋里。她娘跟她说,他还想跟你结婚嘞,想得美。
刘如夜没说话。
等到天黑时,刘如夜她爹也说,都这样了还结个屁婚。
刘如夜还是没说话。
等到第二天,刘如夜喊起来她爹娘说,我想跟他结婚。
刘如夜她爹叹了口气,刘如夜她娘说,你图啥。
刘如夜没说,她说,我嫁给他。
她还把这话讲给了张梦远听,张梦远听见了没有表现得多高兴,他听她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
刘如夜他爹看她这么上赶着,就说,就是结婚也得找个媒人,你这样算啥。
张梦远说,来不及了,你们有啥条件可以跟我说。
刘如夜她娘就说,别人有啥,俺有啥就行。
张梦远说,别的嘞?
刘如夜她娘说,别的没啥。
张梦远说,好。
张梦远转身回到自己家里,他跟他娘说,我想娶刘如夜。
他娘很生气,他爹也很生气,给了他一脚,他说,你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呀,本来没发生的事儿,叫你这样一弄,倒是跟真的发生一样的。
张梦远说,我也没法,我欠她的。
张梦远他爹说,瞎扯淡。
张梦远说,我反正就是要娶她,你准备彩礼吧,反正你要是不让我娶她,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他爹说,你就是这辈子不娶,我也不让你娶她。
张梦远说,随便。
张梦远说完就去屋里睡觉了,他倒下以后很困,睡了好几天,吓得他爹以为他快死了。七天后的张梦远从梦里疲软地醒来,他感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跟干了好几天的活一样。除了疲软的感觉外,他还觉得很饿,他挣扎着起来喝了一大碗水,又吃了桌子上摆着的一袋子鸡蛋糕,还有几根香蕉,吃完后,他这才感觉身上稍微有些力气了。
他娘听见张梦远起来了,就赶紧进去,跟他说,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张梦远说,我就是睡个觉,至于不。
张梦远他娘说,你都睡了一个星期了。
张梦远说,是呀?
张梦远他娘把手上的提兜子放下,跟他说,已经给你送过彩礼了,明天就结婚。
张梦远听见后还是不显得很高兴,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噢。
说完,他就起来,走到太阳底下,抬头盯着太阳看了半天,他娘看他盯着太阳看,就说,你盯着太阳看干啥,看瞎你了。
张梦远依旧盯着太阳,说,你说太阳里面有啥?
他娘说,爱有啥有啥,你抓紧去捯饬捯饬去吧,明天就结婚了。
张梦远说,等我啥时候进到太阳里,我再告诉你里面有啥。
他娘就拉了他一把说,你快点去吧,别气我了。
张梦远被他娘推到外面,到了外面后,他觉得肚子疼,就找个土坑屙屎去了。屙屎完,他觉得身上轻快不少,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倒不是为了结婚高兴,而是为了能进小屋子里修行而高兴。
路上的熟人看他高兴,都调笑他,他的同学张梦龙也遇见他了,就跟他说,走,咱们喝点去吧。
张梦远说,我得先去理个发去。
张梦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张梦远就和张梦龙去了镇上的理发店理发,理发时,张梦龙看到张梦远脸上很严肃,或者说不叫严肃,应该说是圣洁的表情,只见他严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那个陌生人也在严肃地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彼此无言相互盯着,直到头发被剃平了。
张梦龙还跟他开玩笑,你现在不像是个新郎官,倒像个武僧。
张梦远就嘿嘿笑。
张梦龙说,走咱们去隔壁喝酒去。
两个人就进到里面喝到了昏天黑地。
等第二天,人们找见他时,他不知道啥时候钻进了玉米秸垛里,人们把他架到车上,往家里拉。
那时候,张梦远还不觉得肚子里难受。
他被人架着把婚礼举行完,等结婚仪式办完时,他才觉得不舒服了,他的肚子里仿佛住了一个武僧,不断踹着他。
刘如夜看他痛苦的样子,就害怕了,她说,你咋了,你咋了。
张梦远爹娘听见刘如夜的惊呼,也进去,他们看到张梦远脸色煞白,但是表情里好像没有痛苦。
张梦远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张梦远他爹说,咋样,是不是别人害你了?
张梦远看了看刘如夜说,我欠你的还你了,我得走了。
张梦远说完就昏睡了过去,他在梦里梦见自己走到了那个可以修炼武功的房子跟前,那座房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散发着金光,他就推开了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有个人背对着他,那个人盘腿坐着,也不转过身,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你终于来了。
张梦远说,你是谁?
武僧就转过身跟他说,我是你。
张梦远看出来是之前他见过的武僧,就说,我在这里呢。
武僧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吧,我走了。
张梦远说,你去哪里。
武僧说,去无所去,来无所来。
说完武僧就走了,那武僧走后,还给张梦远锁上了门,张梦远倒也不害怕,他就跪下来,给虚空处磕了一个头,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当张梦远闭上眼睛时,所有围着他的人都看到从天上打下来一束金光,然后在他身上散发出去,大家都惊呼,他还真是适合练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