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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宁不远:在纽约,一个男孩给自己取名叫达里厄斯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 | 宁不远  2026年05月26日08:15

1

二〇二四年秋天,我得到一个机会:一份全额资助,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一年访问学者。事情发生得很快,从提交申请到收到Offer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也完全不在我原本的人生规划里。

我是在一个平常的深夜收到确认邮件的。那天孩子们刚刚睡下,我整个身体蜷缩在客厅沙发里,像任何一个为工作和家庭琐事操劳了一天之后的妈妈,疲乏,却舍不得睡去。屋外下着怎么也下不完的雨,邮件提醒的叮咚声把我从一种混沌的状态抽离出来。我打开手机,把邮件快速扫了一遍,又从头认真再读一遍。理性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心跳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一种久违的、鲁莽的冲动在体内蔓延。

没有犹豫,我快速回复了邮件。去。

自从十八岁离开家乡到成都上大学,我的人生就被固定在这座城市里。读书、工作、辞职,再工作;恋爱、分手,又重新开始;在成都结婚,在成都生孩子,一共三个。成都像一块面积不算太大、却足够厚重的地面,我在上面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它超过一年。

这一次不一样。我想离开成都,离开孩子,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进入另一套语言、秩序和日常之中。对一个已经习惯了,也多少厌倦了稳定生活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迟到的冒险。这冒险不年轻,也不轻盈,只是带着说不清楚的诱惑,一种不合时宜的东西。

最初,我下定决心一个孩子也不带。我用力战胜自己身为母亲的羞愧,幻想一种彻底“一个人”的生活:没有接送、没有牵挂、没有在我投入写作时出现的吵闹和敲门声,没有任何人把我拉回现实。但事情最终没有按照我的设想发展。

结果是,三个孩子轮流来到纽约陪我。

孩子,好吧,一个孩子。我可以带一个孩子,在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也只有力气和条件带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足够给我在纽约的生活增加重量感。书包、外套、早餐、放学时间,这些具体而琐碎的东西,像重力一样,把我牢牢拽在陌生的地面上。我也隐约知道,如果真的一个人待在纽约,我可能会在那种突如其来的自由和失重中,滑向某个并不好的地方。对完全失控的生活,我不能说没有恐惧。一种生活过久了,迎来全然的变化是需要很大决心的,就像牢房的门打开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往外走。

纽约的生活是漂浮的。我一方面为“离开”本身感到兴奋,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担这种漂浮带来的不安。无论哪一个孩子在我身边,我都会想念另外两个仍然留在成都的孩子。

这种想念不是平均分配的,而是反复在心里制造空缺。两个孩子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没有哪一天被填满过。我早就应该知道,幻想的生活与真的去生活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我想念孩子们,同时对不能战胜这样的情绪怀着深深的挫败感。

我所有的挫败来自于:我爱的人和我想要的生活不会同时出现。

纽约很美。哥伦比亚大学的秋天尤其如此。校园里到处是古老的建筑、正在变黄或变红的树叶,还有看起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可是,这些美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黄昏的时候,从公寓的窗口望着教堂的尖顶,看太阳缓慢移动,勾勒出不停歇的变换。等窗上洒满月光了,我愿意关着灯坐下来,沉默一会儿。我摸着还有余温的水杯,把身体缩进沙发里,会突然很惊讶地想到,我现在是在纽约。

纽约的美是现实中清晰的美,但这个现实,不是为我而设的现实。

当我醒着的时候,我的两个孩子正在地球另一端熟睡;而当我睡着,他们又醒来了。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一种无法承受的空茫,无处消解的悲伤。

一个人到底可以在哪种程度上扔下过去重新开始,改变城市就能改变生活?换一个空间就可以只为美好事物留有余地,就可以轻装上阵,就可以使每时每刻的生活变得充满意义吗?

我对孩子无尽的思念一次又一次把我拉回现实:生活不是戏剧里的这一小节到下一小节,生活是河流。河流有来处也有去处,河水并不总是清澈,即使看起来清澈,也一定裹挟着泥沙。在被孩子拖住的那一刻,我感到疲惫,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那些日子里,在被具体而细碎的思念反复缠绕,又用力寻找出口的时间里,我遇见了一个叫达里厄斯的小男孩。达里厄斯,纽约市哈莱姆区128街某某小学的篮球高手,顶着一头黑色的、爆炸的卷发。

今天,我想把他写下来。

2

在达里厄斯出场之前,我要先写写哈莱姆。关于哈莱姆,即使你没有在纽约生活过,也肯定多少对它有所耳闻。这个名字常常与危险、暴力、贫穷一同出现,像一块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真正理解的区域。它曾是黑人文化最辉煌的舞台,也曾在城市衰败的年代被迅速放弃;它被神话过,也被污名化过。来到这里之前,我对哈莱姆的认识,很大一部分来自詹姆斯·鲍德温的小说:狭窄的街道,拥挤的楼房,孩子们在破旧的人行道上奔跑尖叫,把唾沫吐到空中,笑声哭声里都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哥伦比亚大学正好位于哈莱姆区的边缘。我在去往纽约前一周就通过网络租下了哥大校门口附近的公寓。从地图上看,这间公寓与哈莱姆之间,只隔着晨边公园的一片绿地。这片绿地像一道被反复强调的分界线。一位长期生活在纽约的朋友跟我说,没事别往晨边公园对面走。朋友原话:“对面是哈莱姆,连鸽子都要组队才敢落地。”

我不死心,问他:公园可以去的吧,公园还算上西区吧?

公园啊,朋友回答说,公园里几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受害者是个亚裔女孩。当然了,朋友补充说,命案属于是极小概率事件,但你知道,概率只要不是零,对吧?

不管如何,我在某个大白天横穿了晨边公园,到达中央公园边沿的地铁口。那个地铁口严格来说仍然属于上西区,上西区的边缘,不在哈莱姆。

我本可以不穿过公园,直接从公园边上的大马路走到地铁口,可那些天阳光太亮了,光线透过刺槐和梧桐,在草地上闪动。我想象着走在里面有多好,好到就像我可以一边走一边回到中国。这么一想,身体就跟着感觉走向了公园的小路。

感觉确实很好,某些时刻仿佛走在中国北方的森林里。九月,空气是干燥的,风是柔和的。一些墨西哥人三五成群聚集在空旷的地方,玩一种很像麻将的东西(走近看了,确定不是麻将)。远处有人在跑步,小孩子们也在树荫里跑来跑去。公园的中心位置是一方池塘,里面有很多鱼和乌龟,有个中年男人拿着一袋面包坐在池塘边,将面包捏碎了扔进水里喂乌龟。他身边有两个小女孩在盯着那些鱼和乌龟。在纽约这座喧嚣又忙碌的城市里,他们似乎活在了时间的外面。

没忍住,我拐弯往公园深处走,在靠近哈莱姆区的位置发现了四个露天球场。这简直太好了,女儿小练再也不用坐车去很远的地方打球了。她可以每天放学后先来公园打一会儿球再回家。当然,是白天,并且我要陪她一起。

哈莱姆就在距离我五米远的街对面,鸽子们在两个区飞来飞去,它们有的组队,有的也没有组队。

3

小练把这种露天球场称为野球场,不用缴费,来打球的人合适了就凑一块儿组队打比赛,人少打半场,人多就全场。她一直在寻找野球场,没想到家门口就有。

第一天我们赶到球场的时候,位于角落的那个场地有三个小男孩在玩,小练加入了他们。就这样,我们认识了那个自称叫达里厄斯的男孩。

达里厄斯在三个男孩里个子最小,最瘦也最黑,八九岁的样子,头发爆炸,又黑又多又卷。他一个人来这里打球(另外两个小孩有家长陪着)。虽然个子小,但达里厄斯球技好,跑跳灵活,泥鳅一样。他与小练组成一队,配合默契,不断投篮成功,在比分上将对方抛得很远。每赢得一次球,他就大叫一声夸张地笑起来,露出白得晃眼睛的上牙和下牙。

比赛进行了大约半小时,达里厄斯要求休息一会儿,他向我跑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瞬间僵住,往自己周围快速扫视了一遍,确认我这个方向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同时听到他又喊了一声,妈妈。

怎么说呢,我,一个来美国不久的亚洲女人,面对一个冲自己叫妈妈的黑人小男孩,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这也是第一次有一个陌生的孩子叫我妈妈,差不多在几秒钟之内我内心涌起了复杂的反应,有点眩晕,像心口被轻轻敲了一下。我甚至想到,他看起来比我远在成都的小儿子大个两三岁。

他确实是冲着我来的,到我面前了,他又喊了一声,妈妈,你是她的妈妈对吧?他指着还在球场上的小练问我。我从刚才的震惊和困惑中放松下来,说,是的是的。他又说,妈妈,我能喝一口你的水吗?

我手里拿着水壶,是小练的水壶。我想跟他说,如果你可以把水壶举起来,从空中往下倒进你的嘴巴里,只要嘴唇不接触水杯,我想小练是会同意的。但我刚说出“如果”并努力组织英语单词的时候,他喊起来:I know,waterfall.(我知道,瀑布。)

惊讶于他反应和用词如此准确生动,我一边愉快地把水壶给他一边说,很高兴认识你。

在他用“瀑布”的方式喝完水之后,他完全掌握了我们之间对话的主动权,就像一条小河,灵动而自信地接过了我们之间的交流节奏。他首先向我夸赞了小练的球技,然后说我是个好妈妈,那语气像一个在家长会上发表看法的成年人。在他返回球场之前,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握了我的手。他说,妈妈,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叫我达里厄斯。担心我记不住,在往球场跑的时候,他将达里厄斯的六个字母像唱歌一样嘣出来:D-a-r-i-u-s。

达里厄斯十几分钟后又走到我这里来喝“瀑布”,我随口问他,你家住哪儿?他一个纵身跳起来,抬起胳膊往哈莱姆区的方向用力一指,然后告诉我,他住128街。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就代表了整条街。128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詹姆斯·鲍德温也曾经住在128街。

我把思绪收回来,又听见达里厄斯说,他的学校(名字我没听清)也在128街,他是他们学校篮球队队员,他们球队上个赛季全纽约排名第一。然后他问我,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我说,你可以叫她“练”。

达里厄斯第三次跑向我,这一次没说要喝“瀑布”,他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必须马上解决那样跑过来。他告诉我,练的球技比他认识的所有女生都好。他应该是在球场上反复练习并记往了“练”这个发音,他说,Li—An,像是在叫我喜欢的导演李安。他又转身对着小练高喊,Li-An,我跟你妈妈说,你是最棒的,你听见了吗?

小练很快活,奔跑着回答,听见啦,达里厄斯。

不久,对方两个男生的家长先后把他们的孩子带走了,球场上只剩下小练和达里厄斯。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正准备叫小练也离开,远处一个洪亮的男声像是从地底冒出:Tiga——

达里厄斯听到“Tiga”的反应,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键,一下子就变了状态。他朝那个地方大吼,我说了我会自己回家的!语气像是在挡住谁靠近他。那个方向又传来两声“Tiga”,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冲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对我们喊,我真的叫达里厄斯。几乎是愤怒的语气。

达里厄斯,那声音在空荡的球场上空飘了一会儿。

4

达里厄斯真可爱呀,回公寓的路上小练跟我说。我说我也很喜欢他,而且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一个很棒的球友了。小练说,但是我们还能碰上他吗,刚才离开的时候都没有问他有没有手机,或者他父母的电话号码也行。对啊,我说,如果有电话,下次去打球可以互相通知一声。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在纽约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里,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其实就等于什么也没有留下。球场、时间、天气,任何一个变量变了,这个人就可能不再出现。

之后的那两天,我时不时想起达里厄斯,并不是刻意地想起,而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候,他会突然冒出来。去图书馆的路上,在导师办公室等待时,做饭的空隙,都会时不时想起在达里厄斯冲着我喊妈妈的时候,我内心涌动起的那种,如今想来,既亲近又陌生的情绪。

就这样,我和小练再去打球都附带了一个特殊的、小小的期待:今天要是能遇到达里厄斯就好了。每次踏入球场,我们都会不约而同环顾四周,然后眼神交流,不用说什么,我们彼此摇摇头,意思是今天怎么还是没遇到达里厄斯。

我们总遇不上达里厄斯,甚至有两次我们都碰见了三个男孩中的另外一个,我问那个男孩,你还记得达里厄斯吗?你还遇到过他吗?那个男孩直摇头,我不确定他摇头的意思是他不认识达里厄斯,还是他认识,但最近没碰到。那么就是这样了,在纽约,一个陌生的孩子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不需要任何告别。

秋天就快结束了。

5

我们再一次见到达里厄斯,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

前两天,纽约迎来了第一场雪,街道上残留着没化掉的雪堆,地铁附近开始冒热气,天气预报说,再过两天还会降温。

打球的人在这些天变得越来越少,还是那个角落里的野球场,达里厄斯顶着爆炸头在球场上奔跑,仍然是半场,仍然是三个孩子,小练加入正好凑成两队。

小练上场了,她伸出一只手跑向达里厄斯,达里厄斯面无表情,只是将一只手摊开等待小练的手,也不看一眼小练。这个样子既像是把小练当作无需特意打招呼的老朋友,又像是根本不认识——仅仅因为都在打球,所以礼节性地回应。小练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开始准备好的笑容也收起来了。

我想,也许在西方人眼里,亚洲人都长得差不多,所以达里厄斯不认为小练是他半个月前认识的中国女孩?不过我更希望这是达里厄斯待物的方式:见到喜欢的人,会假装一切都很平常。

这一次,达里厄斯有个中年男人陪着。中年男人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他个子高大,胖,身上带着某种长期体力劳动带来的沉重气息。他一张口,就毫不犹豫地冲着球场喊出了“Tiga”。他喊,Tiga,你是不是又忘记了我跟你说的?

场上的达里厄斯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运球、投篮,动作愈发利落。

过一会儿中年男人又喊起来,Tiga,别低头跑,眼睛看前方。达里厄斯面无表情,像是有一股暗流在推着他,一种愤怒的气息。

中年男人似乎对达里厄斯的情绪毫无知觉,而他自己的样子,说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只是出于一种惯性关注着场上的孩子。

我主动跟中年男人打招呼,我指了指场上的达里厄斯说,你好呀,爸爸,你是他爸爸对吧?说完觉得有点好笑,我这种方式和达里厄斯第一次跟我说话是一样的,他叫我妈妈,而我直接称呼他爸爸为“爸爸”。

中年男人盯了我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回到球场上。“不不不,我是他舅舅。”他回答得非常快速,带着某种口音,但我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而达里厄斯讲标准的美式英语。他将身体往长椅的左边挪动了一下,我明白他是在欢迎我坐下。

我坐下后他问我,你是日本人、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他还是不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对我有好奇心。这一带亚洲人来得不多,带一个女孩子来打篮球的亚洲妈妈就更少了。我说我是中国人。他马上将身体转向我这边,虽然眼神仍然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他说,我喜欢中国,很多年前我在圣地亚哥认识一个中国医生,他给我讲过一个了不起的医生的故事,名字我忘记了,那个医生走了很多地方,找到很多可以治病的植物。

我说,是不是李时珍?他惊叫了一声说,是的,原来你也认识他。我笑起来,气氛变得放松些。我想,再说几句话我就可以问他要电话了。我问他,那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128街。他这么回答,同时将头往128街的方向歪了一下。但我其实想问他的国籍。在纽约,你几乎可以问任何一个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经常被迫回答这个问题。我一般是这么回答的:我来自中国,我居住的城市叫成都,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你知道熊猫吧?熊猫来自我们那儿。

他回答“128街”的时候不像达里厄斯那么响亮干脆,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我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进行这场谈话。正当我在努力搜寻话题并且默默复习英语单词的时候,突然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指了指哥大的方向说,我在那所学校做研究。他又惊呼了一声,跟刚才听到我说李时珍时的反应差不多。然后他指着球场上的小练说,她是你女儿吧?你是个好妈妈。我实在忍不住又笑起来,我说,达里厄斯也说过同样的话。

达里厄斯?他重复这个称呼。接着他说,他叫Tiga,达里厄斯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你知道那个叫达里厄斯的纽约人吧?NBA球星,好吧,达里厄斯。

接着他又讲了很多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我几乎听不懂了,而他自己好像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听懂。过了一会儿,他接了个电话,他对着电话里好像在提起我,我听到一些单词,中国人,妻子,李时珍,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朝我笑。我有一点不舒服,但又觉得这样的不舒服没有必要,不管他说了什么,他没有任何恶意。

放下电话,他突然提高音量冲着场上大喊,达里厄斯,达里厄斯,继续。说完他大笑,一种带着爱意的嘲笑。场上的达里厄斯正在三步上篮,但是篮球砸在了篮板上,“哐当”一声巨响。投篮失败的达里厄斯嘴里骂了句什么,往距离我们最远的那个球场跑去了。

中年男人站起来,咕哝了一句脏话,冲着达里厄斯大吼:Tiga,你跑哪儿去,给我回来。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带着一团火在空气里炸开。他手臂大幅度挥舞,像是场上每个动作都得经过他的批准。周围几个家长和孩子都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奔跑中的达里厄斯突然爆发了。但他的怒火并没有朝向球场外的声音,而是转身冲着刚才阻止他投篮的一个墨西哥男孩,他一拳打在了对方手臂上。两个男孩瞬间扭成一团。

墨西哥男孩的妈妈尖叫着从远处跑过来冲向球场,中年男人也冲了上去。一些人围拢过去,一些人从远处走过来。从我这里看过去,只看见人堆,传过来的声音还是那个妈妈带着愤怒的尖叫,以及人堆里混乱的喧嚣。

像是一种本能反应,我走过去拉紧小练的手原地站住。大约两三分钟后,达里厄斯被中年男人揪着领口走出人堆。墨西哥男孩被他妈妈抱着,捂着半边脑袋。妈妈在骂骂咧咧,我只听懂一句:滚回你们的国家。

达里厄斯和中年男人走过我们身边,走向篮球场对面的哈莱姆区。两人都低着头。

但他们没有远去。走到路边一棵刺槐树下时,达里厄斯突然挣脱男人的手,冲向树干。他一只手死命抱住树干,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树根处的泥土往自己嘴里灌。准确地说他送进嘴里的不是泥土,而是树叶、泥土和垃圾的混合物。此刻的达里厄斯像一只凶狠的豹子,他瞪圆双眼,白眼仁白得耀眼。他的那张脸,除了白眼仁,就只看见他塞满了泥土混合物的胡乱咀嚼的嘴巴。那些混合物不仅放进了他的嘴巴,也残留了不少在他乌黑的爆炸头上、他的深灰色外套上。他一边咀嚼一边发出某种像是野兽才能发出的声音,汗水和泪水也和着那些泥土流入他的嘴里。

男人扑过来企图拖走达里厄斯。我和小练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在我们还没有任何反应时,人群又围拢过来。有人说,这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人说,他妈妈要是在,就怎么怎么。更多人七嘴八舌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英语。

男人终于让达里厄斯冷静了下来,或者可以说,是达里厄斯在吃土的过程里自己冷静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男人几乎就要哭起来,他庞大的身体轻飘飘地,在用力踢了几次那些被达里厄斯吃过的土之后,他将此刻看起来很虚弱的达里厄斯抱在怀里,低头走远了。

128街,我心里莫名重复了几遍这个数字,同时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目送他们远去。

在小说《假如比尔街可以作证》里,詹姆斯·鲍德温写过一句话,我永远记得。这句话是书里的角色,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去监狱探望她的爱人时在心里说的。她说:我祈盼,任何人,凝望着他们挚爱的任何人时,中间不要隔着一道玻璃。

我感觉达里厄斯和那个男人之间也隔着玻璃。

小练也几乎要哭起来,她说,妈妈,我们回家吧。说完她拉着我往公寓的方向走。一路上我们只是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没有说任何话。

6

晚饭前,一直不说话的小练终于开口了,她说,妈妈,我听见了,球场上那些家长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他们说,达里厄斯的妈妈回海地了。她停了一下,又说,他们用的是被动语态,达里厄斯的妈妈“被”送回海地了。那个抱走达里厄斯的叔叔就是达里厄斯的爸爸。

英语里的被动语态。

我没说话。

小练问,海地离纽约远吗?

很远,我说,怎么也有两三千公里吧。

小练想了想,又说,那总没有成都到纽约远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分不清那是一个问题,还是一句带着判断的陈述。我也不太清楚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总之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放在我们之间,而我一时接不住。同时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再也不会遇到达里厄斯了。即使再遇见,他也不会在我们面前成为达里厄斯了,他是Tiga,在难过时会吃土的Tiga。达里厄斯只是一个在短暂交汇中存在的名字,一个只属于当时、当地、当下的孩子。

你爱的人和你爱的生活不会同时出现。这是我和达里厄斯都在面临的难题。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连续。我忽然回想起达里厄斯在说“D-a-r-i-u-s”时候的样子,他念得那么慢,那么不容质疑,几乎像是用字母把自己固定在这个世界上。那天的阳光很好,空气中有振奋人心的清澈,仿佛一切都还没有被时间和距离磨损。

“D-a-r-i-u-s”,那一串字母像一座小桥,从遥远的海地,一直延伸到这间公寓的地板上,又穿过房顶,融入纽约夜晚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