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3期|马金莲:亲人(中篇小说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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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刻的亲情,或许并非源于生物学上的,而恰恰源于社会学与伦理学上的,所谓“亲人”,正是在生活的磨盘下,那些与我们一同被碾磨、最终血脉相融的人。小说《亲人》中,“我”背负着被动的“收养恩情”并在内心埋藏着来自身世的沉重感,虽深知养母的付出,却又无法遏制地将自身命运的黯淡归咎于这份“错误”的收养,一次次用冷漠、疏离乃至故意闯祸,对养母进行隐秘的“试探”与“惩罚”。而与之形成对照并最终构成救赎的,是养母不以言说但全然地物化于行动之中的、囊括了对“我”和妻子孩子的博大的爱。小说并未沉溺于“非亲生”这一惯常的戏剧冲突,而是将笔触探入更幽微的伦理褶皱,展现了原生关系缺失的既定前提下,亲情依靠后天的“僭越”与“偿还”痛苦地逐渐建立,并最终完成对血缘本质的超越这一过程。
亲 人
□ 马金莲
我把杨小梅娶回家后,趁着情浓似蜜我咬着她的耳朵,说,以后在这个家里啊,如果只有我和你在家,你就是绝对的老大,我永远排第二。要是我妈在家,那么这老大的位置得暂时让给老奶奶,老奶奶不容易,守着寡把我们拉扯大,如今又给我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我相信你能做个最贤惠的儿媳妇。杨小梅被我的一通彩虹屁哄开心了,蛇一样在我怀里扭动身子,说讨厌,用你提醒,咱妈的不容易我能不清楚吗,我妈特意跟我扎咐过了, 叫我跟你好好孝敬咱妈,争取让她老人家有个幸福的晚年。
杨小梅这话我爱听,感觉自己真是选对了人,本来娶杨小梅的高额彩礼让我心里总不舒服,觉得她娘家人心太黑,三十八万元差点把我和我妈还有我三个姐给逼死。现在看她这么懂事贴心,丈母娘听上去也还不错,我觉得高也许有高的道理,再说现在的行情都这样,只要她以后能跟我一条心,对我妈说得过去,我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我这内心也就能够平衡了。
可能杨小梅也觉得她父母有些过分,就想给我们来点弥补,具体的弥补办法除了和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快乐的夜晚,白天她黏着我妈,不是变着花样夸老奶奶做的饭好吃,就是陪老奶奶聊天,两个人还挺投缘,天上地下东拉西扯,几乎都能聊起热度。有一天可能实在没话说了,杨小梅就带着她去逛街,给我妈买了一身新衣服,脚上是新鞋袜,还买了一对银耳环两个银镯子。把我妈武装得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我妈自然是抗拒的,像犯了错一样说不要不要,乱花那钱干啥,我一个死老婆子,成天待在家里,穿这么洋气做啥?还披金戴银起来了!不不不,这么大的镯子,戴出去叫小区里那些老婆子看见了像什么话?怕是要偷着笑话的。
我妈说的是实话,她一辈子节俭,早就成习惯了,另外,人生中过早就开始的守寡生涯,让我妈的日子总是很清寡,从不出去和那些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也不去和小区里的大娘大嫂们扎堆扯闲篇儿,亲戚邻居之间也走动得有限。网络已经这么发达普及了,她却从不看那些直播、短视频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据说我们小区里就有女人在网上交了朋友,丢下男人娃娃一走了之,也有老太婆跟人谈恋爱,三金四银地让人家给买,在这个众多人崇拜金钱迷恋网络迷失自我的时代,她坚持理智而寡淡地活着。
现在杨小梅这么打扮她,她的反应我觉得符合她的风格,于是我笑着和杨小梅一起劝她收下,不就耳环镯子么。不就是衣裳皮鞋么,你穿戴上能咋地,你也该享受享受了,再说我爸走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找第二个男人,如今老了还会出别的岔子?更加不可能!
可能见我们劝得实在诚恳,我妈这才犹豫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神情有一点扭捏,却掩饰不住她的开心。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喜欢那镯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戴镯子呢。杨小梅趁热打铁,要拉了她再去小区里转转,杨小梅说妈呀你看看,你虽然六十五了,但是你背不驼腿不弯,你没有大眼袋,也没长老年斑,你挺好看的,这一身特别衬你,你都有气质了呢。我们娘俩出去溜达一圈,叫旁人看看你,你也看看他们,小区北门那里人扎堆儿呢,啥人都有,干啥的都有。
两位女性交谈得很投机,我看着深感欣慰,真不知道是我妈积德的结果还是我自己命好,娶到了杨小梅这么贤惠的媳妇,这比买彩票中大奖容易不了多少,现在这样的媳妇很难遇到,女孩子们一个个条件高着呢,花几十万娶进门,头一件就是不要公婆,或者自己横得像婆婆,像我妈这样的,肯定首先被各种嫌弃直到排挤出家门。但是你看杨小梅,目前看不出有一点点嫌弃我妈的意思,婆媳俩还处得挺融洽。这让我有一点开心。就悄悄给杨小梅转过去两千块人民币。东西她买了,这钱肯定得我掏,羊毛就该出在羊身上嘛,道理我懂。
不久杨小梅怀孕了,害喜害得严重,一吃就吐,啥也吃不下去,闻到厨房的味儿就恶心。她开始时对我妈的好,现在有回应了,我妈投桃报李,反过去对她好,不让她进厨房,问她想吃啥想喝啥,她一定给想办法做出来。看我妈那心疼坏了的样子,估计杨小梅说想吃人肉,老奶奶也会割下自己身上一块肉炖给杨小梅。可是杨小梅啥也不想吃,吃一口,吐三口,吐得昏天黑地,我妈愁得睡不着,想来想去,忽然说小梅浆水鱼鱼吃不吃?酸酸的,爽爽的,保证你不吐。我年轻那阵子害喜,就好一口浆水鱼鱼。杨小梅抬起软塌塌的脑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算是答应了。
我妈去市场买了一塑料袋浆水,还有一包豌豆淀粉,回来守着锅台做鱼鱼。豌豆淀粉筛出鱼鱼,清油葱花炝浆水,一屋子香味。一碗鱼鱼端到面前,杨小梅吃了两口,喝了三口,没有吐。可是过一会儿说胃疼,捂着心口窝,说感觉那鱼鱼硬得很,下去以后搁在了胃里头。
我妈刚为儿媳妇难得吃下去几口开心呢,现在又见她不舒服,就自责得不行,说鱼鱼确实硬,就算她是用最细的漏勺眼儿筛出来的,它们还是硬。它们硬,是因为用豌豆粉做的,这种粉一凉就硬撅撅的,不像荞麦糁子餈的,又劲道又软和,那才是真正的凉粉鱼鱼呢。
只是现在要找荞麦糁子不容易啊,拿着钱也买不到,现在的人本来都很少种荞麦了,种了也是磨成粉出售,没见有人特意拉成糁子卖的。因为拉荞麦糁子太麻烦了,早年间我们还在阳坡村生活的时候,村里遇到红白喜事就要做荞面凉粉,做凉粉的原料就是荞麦糁子。把石磨的磨眼调粗,然后把荞麦放进去推磨,磨眼里第一轮掉下来的就是糁子,外壳和内瓤刚分离的那种大颗粒,簸出来以后就能用来餈凉粉。
现在阳坡村已经不存在了,被城镇化的大嘴巴给吞掉了,我们被安置进城以后,一切都无从谈起,习惯了吃个啥用个啥都到市场里去买,可也有市场里买不到的,比如荞麦糁子。
我妈为儿媳妇做点真正的凉粉鱼鱼的念头已经长出来了,长出来就摁不回去了,她开始受这念头的折磨,愁眉苦脸地说到哪儿寻荞麦糁子去哩?没有荞麦糁子,有荞麦也成啊,再给我一个石磨,我能拉出糁子来,可上哪儿寻这些东西去哩?听听我妈这口气,比物理课本里讲的那个用一根棍子撬地球的外国人还自信。
我妈其实一点都不笨,第二天就想到了办法,她让我对着手机输入栏说石磨子,还真跳出来一堆石磨子,有卖石磨面粉的,有卖石磨香油的,也有直接卖石磨本身的。有一种手摇小石磨,不贵,几十块钱能买一台,还包邮。我妈说买一个,我给咱们拉荞麦糁子,除了拉糁子,还有别的用处,咱们可以自己磨面粉啊,磨芝麻糊啊,磨调料啊,其实石磨啥都能磨。
杨小梅吐完了,从厕所出来,她也赞同买个小石磨子回来,还强打精神帮着选了一款。填写地址,下单,付款,买成了。
石磨马上就要有了,还缺荞麦啊,街头的粮油店里只卖荞麦面粉,还有装枕头用的荞麦皮,唯独没有囫囵个儿的荞麦。我说要么我明儿到附近乡里走一趟,看能不能买一些荞麦。杨小梅说跑那么远做啥,看看网上嘛,说不定有。说完她已经嘴巴对着输入栏,说了荞麦二字。我知道肯定又会跳出来一大堆和荞麦壳荞麦粉荞麦这荞麦那有关系的链接,只是囫囵荞麦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
我妈惊喜地喊叫起来,有哩,有哩,有囫囵荞麦哩!我凑过去看,还真有卖的。买多少?我妈拿不定主意,问儿媳妇。买多少?杨小梅扭头问我。我苦笑,拿这婆媳俩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说少买点,那手摇石磨能不能磨得出你们要的糁子还说不定呢,万一磨不了,买一大袋子囫囵荞麦回来难道我们煮了连皮吃?
暂时买了五斤。
买完以后杨小梅又进厕所去吐。
我妈长舒一口气,说你再熬熬,等石磨一到我就给你做凉粉鱼鱼,真正的凉粉鱼鱼,保证你一吃就不吐了。
真有那么神奇的功效?弄得我也禁不住盼望石磨和荞麦快点到货,好改变一下杨小梅这令人揪心的呕吐态势。
临睡前我妈让我们快看看,发货了吗?第二天一睁眼,她又让快看看,货走到哪儿了?接下来的这一周,时间几乎就是在杨小梅的呕吐和我妈的等待中度过的。最后可算接到了电话。我妈心心念念的石磨到了。荞麦也到了。
石磨比我预想的大一点,有脸盆这么大,还带个底座。可惜太轻了,根本起不到稳固作用。我妈让我帮她摁着底座,她把磨扇合到一起,这就开始磨荞麦。石磨的下层边上还凹出一圈槽沿儿,这样磨眼里淌出来的研磨物就不会流到地上去。这设计挺先进的,比我小时候见过的老磨子好使。我妈说这可以磨豆腐。磨豆腐就需要囫囵黄豆,我妈马上让我在网上找黄豆,找到下一单。
袖珍版石磨的手柄一旦摇起来,就绕着圈儿地转,带动磨盘也转,上下磨盘之间有花纹形凿痕,荞麦颗粒从磨眼漏下去,被凿痕研磨,还受到上下挤压,完整的三棱形开始破裂脱皮,破成各种各样的碎粒。磨盘太小,一次只能灌一把荞麦,磨起来也很慢,眼睁睁转好十几圈,那磨眼儿里才淅淅沥沥落下碎粒儿来。
杨小梅吐完了,有气无力地问,妈,做一碗凉粉鱼鱼得磨多少荞麦糁子?我妈说得把五斤荞麦都磨了。太少了做不出来。杨小梅说妈呀,我不吃鱼鱼了,你们也不用磨了,这看上去太难了,得磨到猴年马月去吧。说着凑过来也要磨。我妈把她推开了,说躺着去,苦胆水都吐出来了,你看看小脸儿都黄透了,哪有力气推磨!
五斤荞麦,我们磨了一天。
磨完了还不算结束,我妈把一个洗菜用的沥水篮当筛子,将荞麦皮筛出去,留下一堆淡黄中泛着莹莹绿意的糁子。
还要咋做?
我妈说把这糁子拿水泡上,泡软了就餈,餈得不剩一个囫囵粒儿,餈出一盆子面水,等水坐稳了,再烧开水,过凉粉,后头就跟豌豆粉的做法一样了,用漏勺筛,就筛出鱼鱼来了。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光是听着就烦琐得要命,我说妈呀,你何苦哩,不折腾这些行吗,你把自己累得要死要活,做出来小梅她不一定吃了就不会吐。要么你今儿缓缓,明儿再忙好吗?
我妈不理我,把糁子泡上水,抓了个手提袋,说要去东市场口那个小馆子买浆水,他家是自己卧的浆水,比超市买的袋装的新鲜,没加防腐剂,用着放心。
她这两年腿脚越来越不好了,走路不利索,老给人鞋底子吸着地面的感觉,而她除了要拖动自己略微肥胖的身躯,还得和脚底下那股吸附力做斗争,不断地把鞋底子拔起来,每一步走动都给人一种艰难感。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绕过单元楼拐角,沿着出小区门的路走了,我看看杨小梅,抓紧时间说小梅,这个荞麦鱼鱼做起来不容易,你也看到了,我妈这么用了心地做,到时候你能不能好好吃一碗,哪怕吃下去再吐出来也行,这至少能让她觉得我们在真心实意地感谢她。
杨小梅气息奄奄地躺着,说行么,都听你的,我哪一回没有好好配合来着,上周那豆粉鱼鱼那么难吃我不还是吃了半碗?这回就算做成了屎,我也捏着鼻子往嘴里灌,你放心了吧?
我凑近了亲她,说老大你的恩情小人我铭记于心,这辈子当牛做马对你好还不行吗?咱家情况特殊你清楚,难为你了。
杨小梅有气无力地说滚开,尽说这些屁话有啥用,我要早知道怀孕这么辛苦,打死我都不生孩子。还有,你家的媳妇真不好做,这也不行,那也不敢,要我说啊,你就是太虚伪,处处都透着假。
我赶紧给她捏肩膀,又捶腿,说老婆你辛苦了,你忍辱负重贤惠懂事,我都记在心里呢,一辈子不会忘。嘴上这么拍她的马屁,心里我还是挺感慨的,都说女人善变,结婚前我自然是不信的,但现在不敢不信了,杨小梅嫁给我这三个月时间,开头那段日子体贴懂事,后面慢慢就露出一点不耐烦来,最近怀上孩子以后,我感觉除了孕吐让她遭罪脾气跟着急躁起来,另外,她分明还有些拿捏我的迹象。这不是好兆头,如果真照这么发展下去,以后孩子生出来她岂不是会更得寸进尺?这感觉不太好,让我心底隐隐有了担忧。
好在她的小脾气目前还控制在我和她两个人的范畴,没有外溢出去让我妈察觉,不过我还是很担心,我算是见识了女人的情绪这玩意儿的杀伤力,就担心不知道哪天杨小梅装贤惠装累了,干脆不装了,小脾气对着我妈来那么一下子,我真不敢想象到时候自己该怎么面对烂摊子。我现在只能是防患于未然,见缝插针就给杨小梅打预防针,拼命对她好,巴结着她,盼望她看在我这么不容易又对她那么好的分儿上,能可怜可怜我,让这和谐幸福的日子能够往下延续。
浆水买回来了。糁子泡软了,我妈在厨房里餈,中间我进去看过几次,每次进去都看到她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左手抓着案板的边儿,右手沾满乳白色的面粉汁液,一下一下往前推着。看来就是靠这个推的力量,才能把那些颗粒完全揉搓碎,直到全部变成细腻的粉状。我实在受不了我妈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就提议由我来帮忙餈,我力气大,估计三下五除二就给弄得差不多了。
可洗了手挽起袖子餈了那么几下,我就苦笑着认输了,荞麦糁子泡湿后滑不溜秋的,根本就抓不住,也没我想象的容易餈碎,它们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儿,就算摁在案板这方小天地里,你也拿这小小的颗粒儿没办法,就算我有劲儿也没用,我发现蛮力是没用的,需要的是耐心,像我妈一样一点一点地磋磨,才能把它们揉搓成粉泥。
我妈仰起头对我笑笑,说出去缓着去,你大男人家干不了这个,反正我闲着没事,我给咱慢慢餈。
我出了厨房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着玩着心里渐渐地浮上一层东西来,这东西它就像荞麦糁子餈出来的粉液又被水稀释了,有黏性,带着我妈手掌心的温度,在我心上缓缓地流动。这流动扯得我的心一下一下跳,好像我的心也被裹进了一团乳白色的粉液里,也被谁的手揉搓,钝厚后面透出一缕疼,从身体很深的地方渗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我想找个人吵上一架。像我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我要跟我妈吵,我主动找茬,冲着她历数她对我的亏欠——我觉得她欠了我的,欠得很多,她没法弥补这些亏欠,所以她就应该被我哭、骂、闹,眼睁睁看着我发泄。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跟她吵闹起来过。所有的大戏都在内心发生,表面上我和她一直维持着和平。照此来看,杨小梅骂我虚伪,是一点都没有错。
不吵不闹,不等于我不跟她耍脾气。事实上我经常跟她耍脾气,找她的麻烦,让她生闷气。我可以不吵不闹,但我自有办法让她不舒畅。我的办法就是将我的脸黑下来,黑成一口锅底。
每当我耍脾气的时候,她忽然就不说话了,低下头忙手里的活儿,她永远都有着干不完的活儿,她好像聋了,哑了,瞎了,傻了,感受不到任何我表达的东西,她只顾忙她自己的,任由我的脸继续黑下去。
脸面黑够了,闷气生完了,我会觉得浑身舒畅,如今想起来这是一种多么荒唐的感觉,但那时候确实就是这样,好像不这么拉着脸黑上一场我就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我憋得难受,我身体里充满了饱含杂质的血液,我需要这么来一场,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在为我放血,过滤血液里的杂质。
闹完了,血管畅通了,我感觉自己又眼神清亮,心底清明,我自己没那么可怜了,她也没那么可憎了。我甚至会有些可怜她,就略微带着一点歉疚,我喊她妈,我说妈呀,我好像饿了。
她会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绽放出亮色,她说我的娃想吃啥,妈给你做去。然后她微微肥胖的身躯就冲到锅台边去了,很快我就听到葱花撒进热油的炸响,鼻子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站在远处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我心底怜悯和愤怒交织,苦涩和厌憎搅拌,我可怜她,我也讨厌我自己,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觉得她彻底害了我,她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可她能对我负责吗?能给我补偿吗?她分明什么也做不到啊,即便她确实一直都很努力。
结婚前夕我好好反思过我的人生,过去的二十五年已经无法改变,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我希望是全新的,我们都好好过,用心呵护,全力珍惜,相信会过好,一定会过好。我要带头做好我自己,我也希望杨小梅能配合我,我们大家争取把日子过出幸福的气象。
我妈也在努力,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却有一份默契,她不擅长说,好在更善于付诸实际行动。
她的手掌心在餈荞麦糁子,每一下都很用劲。她其实身体不好,经常浑身关节疼,大夫要求她不要太劳碌,没事躺着多休息。但她就是闲不住,好像歇着就是一种罪过。而不停地干活儿,就是在赎罪。她这么辛苦,我高兴不起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在我心里活跃着。她这是在为杨小梅辛苦。杨小梅是她的儿媳妇,做婆婆的在为儿媳妇忙碌。她这是真心疼杨小梅,还是在变着法儿地讨好她?就像过去那些年她对我一样,是真心疼我还是在讨好我,我说不清楚。正是因为说不清楚,才让我分外地恼怒。
她其实没必要这样的。真的没有必要。她这样处处都透着小心的态度,会让我讨厌,会加剧我对她的反感。我反而希望她不要这样,我渴望她能像我小时候那样对我,一犯了错误她该骂的时候臭骂,该打的时候抓起家伙就往屁股上招呼,那才是真正的爱啊,母子之间该有的正常的关系。
可惜那样的时光很短暂,从我念小学三年级起,她就不打我了,过了半年吧,她也不骂我了,而跟我一起玩耍的同龄人,他们的父母对他们的训诫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直到上了中学还不曾衰减。我妈她只用好对我,面对这好,我吃不消,我渴望来一些不好,我就气她,欺负她,变着法儿地跟她对着干。气到不行的时候,她会抹眼泪,好像她除了眼泪没有别的更好的武器。她宁可被我气得抹眼泪,也不肯对我动粗,我感觉这其实预示着一种生疏,一种我和她之间被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对我好,处处赔着小心巴结我,我觉得还说得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现在她这样讨好杨小梅,这让我不舒服,她这样挺没出息的,我不想看到她这么没出息,这时候我觉得我跟她才是真正的亲人,我们骨肉相连,她为刚加入我们家庭的儿媳妇这么辛苦我心里难受。
我发现我看不透自己的心,这感觉真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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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3期)
【马金莲,女,回族,宁夏人,八零后,民盟盟员,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在各级刊物发表作品600多万字,出版作品24部,部分作品译介国外,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六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首届茅盾新人奖等奖项,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入选2024年度中国好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