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5年第6期 | 冉正万:青岩(中篇小说 节选)
导读
人和植物不一样,植物从生长的地方移栽他处,除了生命什么也不会带走,人做不到,人在成长时吸收的不仅仅是饭菜和教化,还有无法说清楚与土地有关的气息,离家乡越远气息越容易暴露。
一、我是侯庚辰
青岩交通站是个小单位,只有三个人,他们受电讯司管辖,但不负责情报搜集。交通站有一辆木炭汽车,在贵番支线上往返。司机必须有一个助手,负责摇风机、加炭、清理炉灰,还要在上陡坡时抱着三角木跳下去,车子一旦爬不动,立即将三角木塞到轮子后面。我的人上周进驻青岩,已经把怀疑对象从十四个人缩小到六个人。交通站的房子小,进出的陌生人又多,为了保密,我们必须在外面租房子住。
离开贵阳时,我在九架炉巷马店租了一匹马,这匹马只能骑到青岩堡,不能骑到青岩。青岩是个有城墙的城堡,青岩堡反倒是个普通村寨,青岩没有马店,青岩堡才有。具有商业和小作坊意味的设施在青岩,和农耕有关的在青岩堡。从青岩堡到青岩不到一公里,中间隔着一条小河。走到河边,听见有人敲锣,不得不停下来。这是防空警报,乡下安装不起高音喇叭,只能用敲锣代替。临近黄昏,在河边坐一会儿也行。这是一条文静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转弯处堤坝似的陡滩让河水小小地喧闹几声后远去。我站着看了一会,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色天空。无垠的天空不但深邃,还有永远看不透的秘密,看久了有将要坠进去的感觉。盯着深处看,越看越深不见底,越深越感觉天空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
古镇真是清静,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六年前路过一次,没有停留,不能算真正到过。当时去定番县。贵阳到定番一百华里,到此五十,正好一半路程。本应在此打尖歇息,因为送急件打马直奔。事毕从定番去广顺取件,从广顺绕凯佐回贵阳。当年十八岁,对山川景物不感兴趣。六年来心智长了多少不知道,只知道事情和当年完全不相同,当年是剿匪,现在是抗战,是外敌入侵。
贵阳远离前线,原以为非常安全。当敌机第一次光临小城上空,除了害怕和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自己终于和抗战有关)之外束手无策。没有防空洞,没有防空地窖,警报响起时,市民提箱带笼四散出城。军方有七挺高射机枪,四挺安放东山以保卫政府机关,另外三挺在图云关保护国际红十字救护总队。救护总队是个重要单位,病房里住满了从湖南和广西撤回来的伤员——急需手术或正在手术。他们都是在前线作战的军官,只要不是重伤,伤愈后还会上前线指挥作战。医生来自二十多个国家,全是高级知识分子。
和防空洞比起来,愚昧更可怕。警报响起,惊慌跑出城外,等了一阵不见飞机来,警报没解除也不管,硬要回家,还和不准他们进城的卫兵争吵,非要叫他们把进城的栅栏打开,说炸死了自己负责。不是每次警报一响敌机就会来,有可能中途拐向其他地方,这是事实。但不听劝告,警报没解除便硬闯,这是愚不可及。直到最严重的轰炸发生,死伤千余人,愚蠢行为终于减少。最近九架飞机光临花溪轰炸航空学校所属的照测总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情况却更让人担忧。贵阳在哪里一眼就能看出来,照测总队那么小,对外称工业专科大学,搬到花溪才几个月,连当地人都不知晓,敌人是怎么知道的?说明敌方情报人员已经渗透到贵阳。离照测总队最近的地方是花溪和青岩,军部下令电讯司调查。电讯司隶属交通部,却又同时受国防部调遣。敌方情报人员的目标肯定不止照测总队。七七之后,不少商业、医疗、文化机构和大学陆续迁到贵州,其中高校就有十余所,目前还在不断涌入。这些单位军事价值不大,可一旦被炸弹摧毁,对军心民心的影响非同小可。其中还有中央政府联络点、军队后勤保障提调指挥部和征兵办公室,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这些单位具体位置,麻烦更大。交通司成立捉鬼小组,命令我担任组长,以确保大后方安全。
贵阳全城宵禁,青岩也一样。刚才洒了几滴小雨,晦暗的月光若有若无,我找到青岩交通站事先安排好的房子。很好找,从北门进来是明清时期老街,走百余米有条西进小巷,此处再往前二十米是赵公专祠,西进小巷连接一条背街。巷口有棵巨大的皂角树。皂角树已经是很明显的标识,他们不知道我何时来,怕我找不到,在门把手上挂了个红头蜂的旧蜂巢。
我把东西放进房间,回到皂角树下点了支烟,刚坐下,一只黑猫好奇地走过来,我忙把烟藏到身后,向它伸出另外一只手,它犹豫不决地停下来,煞有介事地嗅了嗅,突然掉头离开。
来青岩之前,司长给我三天时间了解青岩。花溪、青岩、龙里、扎佐、新添寨是拱卫贵阳的五个城镇,花溪是大镇、龙里是县城,各派两组,其他三个小镇各派一组。我们中大半只经过一个月培训,除了组长都是新手。司长召见我们时强调,搜集情报不是打打杀杀,迫不得已时才会有谋杀发生,这已是事故,是末等手段。情报是通过秘密手段搜集敌我双方信息,虽有针对性任务,其内容越丰富越好。除了挖敌方情报人员,对有利于抗战的事也要留心。基于此,对各自前往的城镇要有充分了解,不可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洋相百出。
文通书局给了我最大方便,他们提供书籍和地图。
青岩是土司班麟贵修建的军事城堡。明朝天启二年,水西安邦彦和永宁奢崇明造反,小土司班麟贵协助朝廷驻守青岩堡,同时向围困中的贵阳竭诚输送大米。战乱结束后,班麟贵经朝廷同意,去青岩堡西南两里处,于阁上山建土司衙门,同时筑围墙,围墙东到大茨窝,南至卡子门,西临黄家坡,北到谢家坡。围墙筑好后,将青岩堡百姓迁入新筑土城避匪。班麟贵也由小土司变成大土司,领七十二寨,管八番十二司。康乾时期国泰民安,将青岩降为外围土舍,级别低到末端,民国三年设镇,捡回一点旧时脸面。
读到这些材料时我一点也不惊讶,像说某人祖上有人中过举有人做过官,阔过荣耀过,起起落落也正常,谁家都没有千年不变的风水。
读到另外一沓从前线收缴来的油印材料,不禁毛骨悚然,尾椎骨发凉。
这些油印材料有十七八斤,还没成书,但已有书名,叫《新修支那省别全志》。从序言可知全中国每个省都有涉及,有上百卷。送到贵阳的是第四卷和第五卷,也就是和贵州相关的上下两卷。内容包括贵州土壤、气候、动植物、都市、产业资源、工业、商业贸易、财政、金融及度量衡、交通运输、邮政、电政及航空。材料由日本东亚同文会编写,该会成立于1887年,以日本陆军为后台,打着研究之名,实际上以军事调查为目的,为入侵做准备。或许,我们可以说,日方侵我中华之动机,不是从东三省开始,更不是卢沟桥事变,而是从大清光绪年间就已着手筹办的。
我在省立高中学过一年日语,就着字典慢慢翻阅,读得慢,内容又多,只好带来青岩继续读。读得让人心里都是火又无比佩服,人家做得真细,细得令人发指。半个世纪,他们派出一批又一批学者,有些学者还在军中任职。
贩夫走卒都可振臂一呼:坚决不做亡国奴。喊出来容易,要做到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对你了如指掌,你既不了解他们也不了解自己。交通司副司长说过,一个人不擅长学习一个家庭吃亏,一个民族不擅长学习一个民族吃亏。现在,我算是理解这句话啦。可惜,他失踪了三个月,为何失踪,军部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不能点灯,白天才能读。第三章第一节第二款,叙述定番交通时看见青岩二字,不见其他描述。定番陆路:北经土桥、青岩、花仡佬,共五十八公里到省会贵阳。花仡佬,我想了半天才知道现在叫花溪。青岩太小太单薄,未能进入日本人研究范畴。
我深感失望又深感庆幸,就像一众妇人都被打上烙印等着被带走或即将成为奴仆,只有叫青岩的小姑娘躲过一劫。古镇拜过往行人所赐,家家有铺面,城外有租给佃户的良田好土,他们的生活因此富足又悠闲。若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一切已被人惦记,有可能被抢劫,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皂角树上的皂角像倒悬的刀子,想到这一点,坐在树下会感到不适。而我所知道的刀子远比看得见的刀子厉害,取人性命索人钱财悄无声息。
政府为了提高国民素质,最大限度地唤醒国人同胞,由教育部下令,严格推行小学免费学额政策。贵州地瘠民贫,失学孩童远远超过其他省份,因此对这项计划推进更加严苛。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不急又不行。多一个人上学,就多一分希望。知识是炮弹,无知是锈刀,两者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油印材料里说:“贵州,由明代成为流谪地大致可以推察当地的风土人情。《通志》按流寓、隐逸、宦官、孝子、烈女等项分别列举的人名,细读其行状、阅历,没发现在历史上可称卓绝者,一个也没有。因此,在此环境下,不可能产生出类拔萃之人才。过去没有出现过大人物,现在亦同样感到遗憾。似可推断,将来这方面也不作过分期待。”
看他说的,难道贵州人两个肩膀抬的是个瓜。想到写这话的人得脸的样子就生气,太戳心了。生完气却又无法反驳,黔不但无驴,还无人。再过五十年,再过一百年总会有。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相信一定有。教育程度虽不能和其他省份相比,但和自己比,已是从前二十倍三十倍。当旮旮角角的孩童都能入学,百年不可能培养不出人才。
贵州与云南共同形成云贵高原,西至点苍山,东接湖南沅江河谷。贵州在正中间,西高东低一个大斜坡,有“地无三尺平”的美誉。我看不是地不平,是老天不平。不过,即便不出什么大人物,即便穷山恶水,也不可能叫你日本人来占领,不能让你们的飞机随便轰炸。
我摸出匕首,在黑夜里狠狠一划,不划黑夜,只划心头恶气。
黑猫再次钻出来,时而躬身,时而蛰伏,时而弹射。警惕性极高,捕杀绝不手软。它捕杀的是一只蟋蟀,一连串动作不过是游戏。捕杀耗子才是它的使命,它忘记它的使命了吗?我的使命是捉鬼。电讯司侦察和搜集情报能力远不及中统和军统,在大后方又不如在前线,受重视程度和训练都有限,但我并不气馁。
进屋后划了根火柴,看清大概后立即灭掉。我的行李很简单,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支左轮。既然是鬼,自然不会轻易露出真面目。油印材料上有一句话是对的:无论预期取得的实绩如何,也无论横亘着几多的障碍,鄙人都将竭尽全力完成。这是油印材料一位作者的誓言。躺下时,我对自己说:侯庚辰,你不仅要竭尽全力,还要加快速度。
二、我是松本米子
在青岩住了两个月也无法适应山地的湿润。衣服晾了三天,摸上去仍然湿答答的,床铺被子整天都是湿答答的,往空气里多薅几把,可以薅出水来。当然,我不能因此责怪青岩。这不是青岩的错。本地人对此视而不见,笑我神经过敏。也许并不那么湿,这种细微的感觉只不过是藏在身体里的秘密被暴露出来。人和植物不一样,植物从生长的地方移栽他处,除了生命什么也不会带走,人做不到,人在成长时吸收的不仅仅是饭菜和教化,还有无法说清楚与土地有关的气息,离家乡越远气息越容易暴露。
说住在青岩不准确,实际上我和孩子们住在青岩堡。每当我去青岩采购,总会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让人不舒服,但我理解他们的兴奋和紧张,甚至小小的敌意。不仅仅因为我闯进他们的生活,还因为我是一个日本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到青岩不久他们就知道了这一点。除了指指点点,有人还会用恶狠狠的眼神看我,但这和历经千辛万苦得以和我的先生团聚相比不算什么。我们已经分离了整整两年。我更希望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女人。
我先生苏步青是浙江大学教授,有时在湄潭上课,有时在青岩上课。我们抵达贵阳时,他正好在青岩上课,担心我们太累,让我们先在青岩歇一歇,调整调整后再去遵义或湄潭。对我而言,住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和他团聚就是幸福。我爱他。无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爱这个字眼都让人感到羞愧说不出口。
从温州平阳到贵州贵阳1700公里,紧赶慢赶一个星期能到。可中间隔着战场,我们只能绕道广西,从广西柳州乘船到越南河内,再从河内到昆明。昆明离贵阳虽然还有500公里,却可以用近在咫尺来描述。我不是一个人,我带着一支部队。大儿子德雄11岁半,大女儿德晶10岁半,二儿子德明9岁,三儿子德洋8岁,二女儿德宜7岁,四儿子德成5岁,五儿子德荣3岁半,小儿子德昌2岁。问题是,我并非女将,我只是一位母亲,辛苦和意外难以言说。轮船在太平洋上被大风吹得偏离航道80海里,雨也大。风和雨仿佛来自地狱,非要把船掀翻不可。在这难忘的11个小时里,我唯有祈求我的孩子们不要出事,让他们平安回到父亲身边。如果大海需要献祭,我愿意成为祭品。在昆明给先生发电报,告诉他母子平安抵达昆明,发完电报不顾羞耻,在电报局面朝角落泪流满面。这既幸福又悲伤的感觉将成为我一生的拐杖,我将拄着它和我的先生白头偕老。
在昆明,我们得到先生在西南联大的朋友热情的款待,前往贵阳的车辆也由他们联系。他们不但知识渊博,还乐观向上,视野开阔。车过胜境关时,浓雾填平山川沟壑,大山变成岛屿,孩子们比我兴奋。
德明说:“我可以在上面行走。”
德晶说:“我想吃。”
德洋说:“你们看,马路在天上。”
德洋说的是盘山公路,山坡飘浮不定,盘山公路时隐时现,宛若在天上。德晶说德洋在作诗。几个孩子中,只有德晶对国文有些兴趣。不过,他们无法和父亲相比,他们的父亲当放牛娃时已在牛背上背诵《三国演义》,17岁时作过一首《外滩夜归》:“渡头轻雨洒平沙,十里梧桐绿万家。犹记当时停泊处,少年负笈梦荣华。”他们还没学会识字,我就把这首诗教给他们,他们都能背诵。但他们更喜欢听故事,不喜欢背诗词。对此我不着急,他们还小,等他们显出各自兴趣再决定学什么吧。
在盘州住了一宿,第二天黄昏时抵达贵阳。贵州教育总长的车来接我们,到青岩已是半夜。原以为见到他有一轮船话要说,见面后却只说了三句话:辛苦啦,热水够不够用,你好瘦哦。半路上,我对见面情景的设想是不但要说话,还要拥抱。没料到这么简单,我们连手都没有碰一下。看到他时,我由于太激动,反而全身发僵,嘴笨得像压了块石头。
为了让孩子们早点睡,德雄和德晶尽全力帮我,其他几个小的在车上就已睡着,停车后也不愿醒来。这种累超出心累和身体,感觉连发梢都累,空气和天上的星星也累。双腿打战,地上被春雨摊出一片片小水塘,光洁如镜。我们住的房子是一座寺庙,给我们留了两个房间,孩子们住一间,我和先生住一间。我睡得一点也不好,头痛,呼吸困难。我知道这是高原反应,坚持几天会好。这里的海拔1330米,在多数人眼里不算高原。其实它是云贵高原中段,我从小生活的仙台平均海拔110米,和先生到杭州后,平均海拔才20米,在先生老家平阳住了两年,那里海拔也只有300米。突然来到这海拔1300米的地方,像把神得罪了一样,非常难受。迷迷糊糊睡着后,像在扛着一座山行走。先生知道原因后说早知道应该直接去遵义。
那天醒来已是上午十点,不知道先生何时起的床,留了张纸条,抱歉地告诉我由于条件所限,青岩买不到治疗高反的药物,最好的办法是好好休息,他下课后回来做饭。嘱咐我减少活动量,让身体充分适应后再干活,起床后可以到小河边坐坐,改天再带我游青岩。走到寺庙外面,感觉离天特别近,蓝天触手可及。怎么可能让先生做饭。德晶醒来后和我一起做。在杭州和平阳都有女佣,我只负责孩子们的上学和起居。从温州平阳到贵州贵阳花销特别大,不敢再雇人。我问德晶有没有高原反应,她反问我什么是高原反应,她没有不适。第一顿饭就把我难住了。食材有大米、土豆、白菜和一块五花肉,一坛菜油。这是先生提前准备的,他在青岩上课期间吃学生食堂。这些东西我都见过,但从没操作过。我想关键是把它们全都煮熟,不能生吃。把土豆和白菜洗干净切好,切五花肉时,肉在菜刀下面滚来滚去,仿佛还是活的,忍住害怕乱切,有的像丁,有的像条,有的成片。大米淘洗后和肉一起放进去,然后把白菜和土豆盖在上面。这个灶我也没用过,以黄土和灰砖砌成的柴灶,没有烟囱,也没有沥柴灰的炉桥,只有一个烧柴的小洞。我把柴塞满,然后用火柴去点,怎么点也点不燃。鼓捣了半小时毫无进展,不行,我得向本地人请教。我真蠢,一开始就应该向他们请教,而不是自作聪明。寺庙里的师父全是男性,我觉得操持厨房里的事情,还是应该向女性请教。
敲开寺庙上面第一户人家房门,我没敢进去。昏暗的屋子里没点灯,感觉人不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我说了些抱歉打扰的话,没人理我,我尴尬地退到屋檐下面。正准备离开,有个老妇人出来,我向她鞠躬,她惊恐得连连后退,好像我是一头准备咬人的野兽,我真是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好无能。这时又出来一个年轻媳妇。我不敢再鞠躬,结结巴巴地请她教我煮饭。她俩满脸狐疑,大概从没被这么无理地请求过。我又说了一遍,告诉她们,我昨天才来到青岩,不知道怎么做饭。她们不解地跟着我走进我的厨房,完全明白我的处境,并查看了灶和锅里的状况后,年轻媳妇石破天惊地笑起来,当她笑得直不起腰,老妇人也跟着笑。她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们自己交流时用布依语,与外人交流用汉语。
她们笑出眼泪,笑得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忍不住要笑。德晶因无法理解感到害怕,我则放松下来,知道她们一定会帮我。彼此熟悉后才知道,她们是婆媳,夫家姓田,入乡随俗,我叫年纪大的田婆婆,管年轻的叫田嫂。她们各自姓什么不便打听。
田婆婆把灶洞里的柴退出来,叫儿媳把锅里的东西舀出来,还叫儿媳回去拿什么东西。田婆婆重新往灶里放柴,一块横放,两块竖放,然后放些小树枝和枯叶枯草,枯叶枯草点燃后再放一块小劈柴。她耐心地告诉我,灶洞不可塞满,要让火苗直得起腰杆。不一会田嫂拿回一块黑乎乎的腊肉和两节香肠,半个老南瓜,还有一块白豆腐和一束葱。大米不能和菜一起煮,先用水把大米煮到半熟,再用竹篱沥干放甑子里蒸,蒸米饭时把香肠和腊肉放上面,米饭蒸熟,香肠腊肉也蒸熟,切成片即可,不用任何作料。田嫂叮嘱,腊肉和香肠要放在钵子里,不能直接放在米饭上,以免猪油流出来把米饭搞得稀脏。中途将切成块的老南瓜放到甑子下面,这就有了甜品。没想到甑子这么神奇,我刚才没看见,看见也不知道怎么用,无底无盖的木桶,田嫂洗它时,我想到的是蜂桶。我在仙台乡下看见过养蜂人的木桶,不过那是有底有盖的呀。放锅里后,盖子从板壁上取来,叫毛盖。原来它们不在一起。田嫂把土豆和五花肉切成丝,诀窍是先把五花肉爆成半熟再和土豆丝一起炒,起锅前加一勺盐,翻炒十三下起锅(我认真数来着)。白菜和豆腐煮成汤,装钵后撒半勺葱花。我像小学生一样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步骤,怕记不住,让德晶用笔记下来。她们没料到德晶会写字,啧啧称叹。我告诉她们,写字和煮饭比起来,煮饭难得多。婆媳俩又一次哈哈大笑。
这不是一顿饭,是一次讲经说法,让我重新认识了中国味道和中国人。
先生十二点半到家,比平时提前十分钟下课。先生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孩子们更是吃得两眼放光,刚学会用筷子的德昌吃得满脸都是饭。田婆婆和田嫂没离开,但不一起吃,她们已经吃过了,每天只吃两餐,她们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我则有一大堆衣服鞋袜要洗,洗完衣服还要烧水给孩子们洗澡。田婆婆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儿多母苦。我没感觉到苦,他们是我和先生的孩子呀,我爱他们。
我差不多过了三天才去河边,一是高反有所减轻,二是田嫂不时来帮忙,我可少做很多家务活。
青岩春分过后还很冷,农人正忙于整理旱地。和在河边发呆比起来,我更愿意去看田婆婆种地。他们把红薯背出来,并排放进整理好的厢垄上,盖上细土和禾秆。这是一张多么暖和的床啊。田婆婆说红薯怕冷。她丈夫在土坎上挥刀,把一年来生长的杂树荆棘砍掉。一棵正在开花的樱桃树被他砍掉了,问他怎么舍得砍,说它结出的果酸得很,没人喜欢。我把樱桃枝拿回来,找了个小土罐插了进去。几天后开花了,这让我非常怀念仙台的樱花。
樱桃花和樱花看上去很像,它们的花托都是五星,花瓣顶端都有花缺,一个兔唇似的小缺口。我看一眼就知道它们的区别,我学过插花。樱桃花的花瓣小,花蕾比花瓣长,像一蓬大胡子。樱花的花瓣短,花蕊藏在里面。樱桃花纯白,无一点杂质。樱花乍看也是纯白色,其实它白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仙台的樱花以染井吉野最多,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开。
先生看到樱桃花,抱歉地说:“等战争结束,你回去看看。”
我确实想回去看看,希望这可恶的战争早点结束。
樱桃树开花后,李花、梨花、桃花接着开。还有海棠、梅花、映山红、油菜花。我的小土罐每天都可以换不同的花。这个小土罐原本是田嫂用来装菜油的,肚子上出现一个沙眼,造型质朴内敛,用来插花别有一番风味。
我的插花师父是有名的河原苍风。插花可以抚慰心灵,忘却生活的烦忧,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非其他事情可以替代。我的插花师父告诉我,插花的过程是寻找宁静的过程。
高反何时无影无踪我没注意。先生说,青岩海拔毕竟不算太高,所以适应得快。我不完全赞同,但也没反驳。比如插花,有时取决于花的品种,有时也取决于插花人对美的理解。反正已经不再有高反,怎么都值得高兴。我的足迹不再限于青岩堡和青岩河,买肉、买蛋、买蔬菜和日常用品都得去青岩。我很少去学校,个别教授看我的眼神与村民的好奇大不相同。青岩店铺多,物品丰富,最重要的是青岩干净。特别是铺在路上的石板,一尘不染还青汪汪地发亮。为难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无论怎么精打细算钱都不够用,二是潮湿的感觉始终困扰着我。像高反一样,先生的同事听说后感到惊奇甚至好笑,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身在高原。对于潮湿,他们认为是心理因素,并不是真正的潮湿。我在说我的感觉,没必要叫别人也和我一样。我的皮肤,我的脖子甚至前胸后背是我自己的,比空气还细的水分子扑上来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水分子真是厉害,隔着衣服,隔着袜子也能钻进来。
青岩逢集时很热闹,我带孩子们去玩,买点小东西。我们没让他们在青岩上学是这里的小学堂不怎么好,青岩有人考中过状元,一半人却不热衷送孩子上学,宁愿让他们去学做生意或者学个什么手艺,这样一来,学堂里的学生很少,老师也懒心无肠。我们准备等到秋季开学时去遵义或湄潭上学。浙大本部、文学院、工学院、师范学院在遵义,农理学院和附中在湄潭。到时先修班和一年级将搬到湄潭,我和先生再也不用分离。
附近的村庄去过一两次,西边的龙井村、南边的歪脚和东边的摆托。主要是去买鸡蛋。每次田嫂都自告奋勇陪我,她怕我吃亏。我说他们都很老实,她说,老实?老磨石。我不知道什么是老磨石,意思反倒明白,就是不同意我说他们老实。除了买鸡蛋,有时也买干花生和干豆豉。不管炒什么菜,放几粒干豆豉,立即有种干咸的香味,这是田嫂的绝招。粮食不够时买红薯,先生不喜欢红薯,孩子们也不喜欢。放柴火里烤熟后当点心吃还行,放在米饭上蒸熟,当饭舀到碗里会让他们皱眉头。德雄和德晶知道为我分担,不想吃也得吃。先生晚上在山洞里搞完研究回来感到饿,蒸熟的红薯在铁锅里,灶洞里留一点点火,他可以用红薯蘸着盐吃。红薯保温时间过长,水分增加,比刚从甑子里拿出来更难吃,只好用盐改善一下口感。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当我一个人去某个地方时,有个年轻人总是远远地跟着我。看不清面目,因为他总是与我保持适当距离,加上他比我敏捷,我一回头,他就近找东西挡住自己,或者掉头离开。我一次也没看清他的模样。看穿着不像坏人,似乎也不那么鬼鬼祟祟。他要干什么呢?十多年前,和先生恋爱之前,我也曾被跟踪过,想和我说话又怕和我说话的年轻人有好几个。和先生的恋爱关系确定下来后,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我并不害怕,想去哪里照样去哪里。有次在青岩背街买菜油,背街比正街曲折,我走进去后以一户人家山墙作掩护,等他走近后站出来,迎面撞上去。本想问问他为什么跟踪我,没料到他转身撒腿就跑。很狼狈的样子。这个可笑的年轻人,你不知道我是八个孩子的母亲,也至少应该知道我是苏步青教授的夫人呀,你找错对象了。他身上的肥皂味太浓,估计是洗衣服时没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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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2期 |
【作者简介:冉正万,男,1967年生,贵州人。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银鱼来》《白毫光》,小说集《苍老的指甲和宵遁的猫》《鲤鱼巷》等。曾获第六届林斤澜文学奖、第六届花城文学奖新锐奖、《长江文艺》短篇小说双年奖、第七届西部文学奖、第三届欧阳山文学奖、第五届山花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