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冉正万:六广门(节选)

冉正万,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银鱼来》《白毫光》、小说集《苍老的指甲和宵遁的猫》《鲤鱼巷》等。曾获第六届林斤澜文学奖、第六届花城文学奖新锐奖、《长江文艺》 双年奖短篇小说奖等奖项。
六广门(节选)
冉正万
六广门内城一侧沿南京路往北一百米,曾有个沈家花园。院子边上有一株牡丹,开花时,走在南京路上能看见,站在城墙上也能看见,像一座绚丽的密檐塔。即使不看,它也会用它紫红和粉白的花朵将你的目光拽过去,紧紧拽住不放,在眼睛与花塔之间系上一根绳索。后来,城墙拆掉了,再后来,沈家花园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依山搭建了十几栋木瓦房,木瓦房摇摇欲坠时,山坡被削到与街面平齐,建了出版社大楼。当时确实可称大楼,但渐渐不再高大,湮没在真正的大楼中间。
秋蚂蚱在出版社搬走之前租下负一楼的一部分开书店。出版社搬走后,楼上租给文化公司或咨询机构,住在负一楼的秋蚂蚱从不清楚里面有多少家公司,到底是哪些公司。去书店得从侧门进去,转弯向下走是地下停车场。书店是地下停车场隔出来的一部分。虽是地下,并不寒酸。书店旁边是原出版社食堂,不再做食堂后租给跃跃欲试的人开餐馆,只要换老板就会重新装修,每次重新开业,门头总是喜气洋洋。书店是停车场的一部分,食堂不是,从食堂可直通大楼内部。这在无意中制造出一种神秘感——作为集中出售故事的单位,仿佛真正的故事来自外人无法进入的地下室,而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楼。其实真正的故事全都来自生活。
秋蚂蚱不会说故事来自生活这种话,他是个读书人,说这么直白的话会让他难受。就像他从不说自己是书店老板,而是强调,自己是这家书店的主理人,一下就把铜臭气甩得远远的。不过也可理解成他对承担责任的恐惧,老板要盈利,要给人发工资。而主理人,似乎可以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从中还可看出,书店的生意已经到了掩鼻偷香自欺欺人的地步。
当年,那株牡丹开得有多艳哪。
牡丹生长的地方与书店的垂直距离在六十米以上,要用钻地导弹才能到达的深度。换句话说,秋蚂蚱埋头理书时,他头顶虚空中开着一千朵艳丽的牡丹花。身处地下室,却感觉头上有光,秋蚂蚱对此从来不说,以为是自己喜欢读书,于是头上有光。读书产生的光在心头,头顶的光来自一百年前的牡丹。牡丹的主人叫沈祖纯。
沈祖纯祖籍广东潮汕,曾祖来贵阳做丝线生意,后院生产,前院销售。做丝线的人集中在北门以北,大多是广东人,那条街因此叫广东街。贵阳原是苗族世居地,他们喜欢刺绣和唱歌,并把广东街叫作丝线街。这些丝线饱含新织染技术,比他们自己做的丝线漂亮得多。沈家祖上发财后在六广门买地安家,特地从四川彭州移来一株牡丹,希望从此家庭富足、生活美满。到孙辈开始读书,考上秀才后嫌紫红花团太俗,于是将一半牡丹嫁接成粉白。紫红在粉白的映衬下收敛了不少。这是文化对商业的修正,不过类似的修正不只牡丹,还有全家人的言谈举止和衣食住行。
秋蚂蚱以前喜欢的颜色是透亮的蓝色,因为他从小生活在拉萨。读了谷崎润一郎的《阴翳之美》后,他喜欢的颜色变成了哑光粉白,这种颜色是“风流即清寒”的外化。当他理书累了,泡上一杯红茶,躲在书店最里面角落,哑光粉白不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心情。什么也不争,只要书店勉强能维持得下去就行。
勉强维持,这要求太高了。既然是生意,要么赚钱,要么亏损,想要刚刚好,门都没有。这天他把茶杯端到门口,在小桌子前坐下。天气渐热,坐这里凉快些。这是非常适合逛街的天气,他从中午坐到黄昏,居然没有一个人进书店。这是书店开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忍不住在朋友圈发牢骚:空无一人的书店,两只猫蹲守门口,希望有人来,我担心它们蹲久了,会成雕塑。牢骚文绉绉,其实想的是,再这样下去,只有关门。牢骚话下面只有一条留言:一座没有人读书的城市,就是一座空城。孩子似的赌气关门和诗意的安慰带不来流水,连流量也带不来。他知道,朋友们不是不关心,而是和他一样无能为力。
回到书店里面,他对老婆说,让这些书把我埋了吧。老板娘没听懂,他也不再重复。
沈祖纯在一百多年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家牡丹长得好,是因为用了一种特别的化肥。这肥料是修马掌削下的碎片,半透明,连同马蹄上的粪便一起发酵,春节前后在牡丹根部四个方向打四个洞,每个洞离根部一尺八寸远。马掌肥味大,一定要盖好土。几个月后,一千朵牡丹就像一千匹在春风中奔腾的骏马。他处的牡丹开得艳丽,此处的牡丹开得有劲儿。
给沈家提供马掌肥的人叫终阿贵,在洪边门外城墙脚下打铁,兼钉马掌。他的马掌肥只供沈家和狮子山脚下的楚南义园。楚南义园不种牡丹,种兰花和罗汉松。楚南是湖南,义园是丛葬之所,是湖南会馆为客死贵州的同乡购买的墓地。墓地不种过于张扬的花卉,而铁匠铺的铁屑铁粉加上马掌肥,可以让兰花和罗汉松肆意生长,长出公子气质,风姿优雅却又清气杳杳。
每到年底,终阿贵把马掌肥用油布包好,以免沿途的狗闻见上来抢夺。马掌散发出受伤猎物的气息,让狗欲罢不能。从洪边门爬上城墙,沿城墙走到六广门,很快就可到沈家。沈家每次给他一壶酒作为酬谢。
沈家每年三月二十九请人赏花。这天原本是沈家祭祀土地公诞辰的日子。沈家修房子之前,在六广门外买了一片地种桑树,自己养蚕,自己煮茧缫丝。祭祀内容包括给土地公烧香烧纸,吃鸡肉,不出远门。借此机会将利害人物请到家里聚会,以便互相当用。这正是牡丹花盛开时,客人无论粗鄙与否都会赞叹这花开得好。几十年后,家里读书人越来越多,渐渐忘了土地公生日,赏花成了沈家的节日。
这年农历二月二十九,离赏花还有一个月,沈家小女儿出嫁,沈家大宴宾客。沈祖纯有意提前一个月,就是为了把来赏花的人与吃酒席的人区分开。乐意小学创办,他去当国文老师,乐意小学改名乐群小学,他仍然是国文教员。曾祖父给儿子们分财产时,为了家业常青致远,为了保持商业竞争力,为了子孙后代记住谁是创业者,决定把不动产给长子,其他子女只分动产。当时所谓的不动产,主要是广东路作坊和门面。这给祖父造成很大压力。他耗费毕生精力,购买了百亩土地,修建了漂亮的沈家花园,但亲情疏远,亲兄弟都不和他来往。轮到他给子女分家,房子留给长子不分,其他财产全部平分。百亩土地,分成八份,每家十二亩半。父亲是长子,继承了沈家花园。父亲最终没能考上举人,做生意也不算能干,到他给子女分家时,所有的一切包括房子全部平分。每个只分得三亩多土地、两间房。这点儿土地自己种,和自耕农无异。沈祖纯把土地租出去,自己拿一份薪水,日子过得相对悠闲。另外三兄弟比他能干,把房子卖给他,到别处置业。财富不如兄弟们,但自己交往的是读书人,他因此并不自卑。
百余年前,沈祖纯在虚空中和文朋诗友赏花,百余年后,秋蚂蚱在牡丹花下六十米深处明亮的书店里,倔强地想,这么大个城市,怎么就没几个读书人?
沈祖纯当年,不是读书人是不会请到家里来的。那时城墙还没拆,除了赏花,他们还要到城墙上去看风景,为朦胧的远山和落日写诗填词。贵阳是山城,城墙必须依山而建,特别是城北,山虽不高,但多。城墙因山陡峭蜿蜒,有点儿像长城,加上贵阳多雨,千里茫茫烟雾海,雨师偏好贵阳城。这给了沈祖纯和他的朋友更多的乐趣。
平时非读书人不请,婚丧嫁娶则沾亲带故的都得请,满请。终阿贵也在被请之列。接到请帖,他向沈家长班抱拳拱手,这么大的喜事,不请我也要来。
宴席摆在院子里,六广门下驿道旁也摆了几桌,供过往客人享用,不用送礼。有请柬的客人招呼到院子里,沈祖纯在入口处亲自迎接。
终阿贵精瘦,个子也不高,嗓门却很大,像自带破了半条缝的扩音器,见沈祖纯拱手,他大声还礼:天,哪里受得起哟。
桌上食物不但丰盛,每桌还有彩纸席单。蝇头小楷,是著名书法家严寅亮的弟子肖亮轩专为沈家喜事捉笔抄写。
双手吃:松子、瓜子、花生、松花豆。
两糖食:冰糖、蜜饯。
两水果:梨、樱桃。
四冷盘:盐水鸭肫、罐头火腿、蛋松、葱排骨。
四温碗:白耳、莲子、燕窝、竹参。
八窝碗:什锦鱼翅鸡丝底、宫保鸡丁、清汤鸽蛋(脑花、肚尖底)、酱汁全鸭、八宝鱼、清蒸脚鱼、酸辣海参、白菜冻菌。
四点心:两蒸荷叶卷、鸡丝卷,两炸眉毛酥、萝葡饼。
四简盅:炒鸡丁、辣子酱、卤豆腐、糖大头菜。
茶点:杏仁茶、蛋糕洗沙合。
当然还有酒,已存放三年的朱昌窑酒。终阿贵被满桌佳肴吓得不敢吭声,感觉摆这么多不是给人吃,是用来吓唬人,尤其是穷人。直到喝下两小碗高粱酒,胆量才从肚子里冒出来。
六广门在两小山之间,进出贵阳虽不是必经之道,从这里走却是最便捷。沈家房子在正北半坡上,院子与六广门上阁楼齐平。坐在沈家院子里说话,不但院子里的人能听见,六广门下面的人也能听见。
“晓得不哇,张家娃儿,张家少爷出事了。”
只见众人期待地看着他。去他铁匠铺钉马掌的人不多,熟悉贵阳的人宁愿去喷水池铁匠街,铁匠街有马店,附近还有澡堂,有理发店,有金筑大戏院。把马交给马店后自去办事,不费周章。但终阿贵搜罗的消息不比住在市中心的人少。
“他呀,在北平丢炸弹,想炸人家,没把人家炸着,他和同伙反倒被抓起来,可惜可惜。”
“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冬月二十八。到今天,”他掰起又黑又短的指头计算,“腊月二十八,正月二十八,二月二十八,到今天将近一百天。可惜了可惜了。从六广门进去,右拐两百步就是他家,紧挨正本书院。大户人家子弟,不是普通人。他父亲当过提督,麻哈人,搬到贵阳才两代。那条街叫北横街,好个街名,真配得上他。这是要偿命的买卖呀,听说他母亲的眼睛都哭瞎了。”
“他要杀哪个呀?”
“内阁总理袁世凯。骇人不?”
“确实骇人。这种事都敢做。”
“不要打岔,让他好好摆来听听。”
沈祖纯听见终阿贵大声侉气的谈论很难受。雷公不打吃饭人,何况还是用请柬请来的客人,没法赶他走。沈祖纯把管家叫到一边,严肃地吩咐,今后不要再叫他来,不要他送花肥。管家不解:“花长不好哦。”沈祖纯发出狮子般低吼:“把我埋到牡丹底下就行了。”
沈祖纯的低吼声传到秋蚂蚱心头,他没把喝到嘴里的茶咽下去,他得等低吼声消失,否则他真的会让那些书把自己埋掉。他刚坐下就看到银川一家书店闭店的消息,心里顿时万马奔腾,下意识地抿了口茶。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志气一点儿,不要那么丧。又坐了一会儿,转发这条消息,冷静地宣布:
外面的鸟叫够了,我也就睡去了。临睡前看到一则书店倒闭的通知,这回不是兔死狐悲,而是有些喜出望外。这个书店老板的通知写得漂亮,漂亮得我都想模仿。
喜出望外?
是哀莫大于心死。
这份哀沈祖纯也有。终阿贵咋呼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张家少爷张先培曾是乐群小学学生,与他同去丢炸弹的还有黄芝萌,是先培在乐群上学时的师兄。先培和芝萌都是沈祖纯最器重最得意最心疼最深爱的孩子。两个月前,他已经从友人的来信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终阿贵说的冬月二十八是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六日,上午十一时许,内阁总理由东华门到外务部新衙门,刚来到丁字口三义茶馆门前,两个扮茶客的同盟会会员将炸弹丢向马车。内阁总理的马车速度快,炸弹越过车顶落到地上。马被爆炸声惊吓,以更快的速度冲到祥宜坊酒店门口。
张先培和来自四川的杨禹昌扮作食客,在祥宜坊二楼临窗匿伏,意识到第一枚炸弹落空,情急中由先培丢出第二枚炸弹。遗憾没炸中主车,只把内阁总理的副车炸翻,卫队管带和排长、两名亲兵、两匹马及两名路人被炸死。内阁总理的车冲出烟雾,一路狂奔。由黄芝萌负责的第三组埋伏于东安市场,炸弹再次失手。此时已有大批军警赶到现场搜捕,当场将张先培、黄芝萌等人逮捕。刺杀小组还安排了几个人在鲜鱼胡同梭巡接应,他们见前面的人没有得手,于是绕道狮子胡同准备拦截。军警见他们神色慌张,连同便衣合力拘捕。总计抓捕十人,当天有七人被保获释。张先培、黄芝萌、杨禹昌由禁卫军统领兼京畿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亲自审问。黄芝萌情知难免,慷慨陈词,并留下绝命诗一首,“红点溅飞花满地,层层留与后人看”。饱受棰楚之苦后,陆建章令手下向黄芝萌泼煤油并点燃。张先培被抓捕前脸部中枪,已不能说话,从他身上搜出一枚用蒲叶包裹的炸弹。因他和芝萌是贵州人,贵州会馆亦遭到搜查。第二天,张先培和杨禹昌被绞死狱中。三人遗体抛葬北京西郊万牲园。万牲园是农事实验场附设的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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