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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城池佑腰膂
来源:中国艺术报 | 郝敬东  2026年05月26日08:19

襄阳得“中”独厚。明末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析述:“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何言乎重在襄阳也?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

生活于斯,深以为豪。尤其我的寓所东枕古城墙,西衔古治街(东汉荆州牧刘表治所),往北300米是穿城而过的汉江。临江伫立着一长截古城墙,但其由西向南、折东而北的身形更为修长。偎依其侧的护城河宛若渺绵的碧绿绸缎,呈“U”形环抱着古城,昭示着襄阳历史的悠久与厚重。

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住”在襄阳的文物上。住在这样的地方久了,便有了一个习惯——每每归家进单元门前,我总要瞥一眼静默的古城墙,想想城墙外的护城河。说不清是护城河较古城墙更加壮阔还是更加清幽,它即便为城墙隔挡而不能如城墙一样直抵眼眸,我也没有哪一次在入门楼、观城墙的那一瞬而不想起护城河——似乎,这已成为我生活的一种意象。

我甚至常常把古城墙与护城河想象为一对孪生兄妹。古城墙阳刚,为兄;护城河阴柔,为妹。兄妹俩携手并肩,据守一城而捍天下腰膂,历经千载而佑一方黎民。终归,它们把自己沉淀成了襄阳地标、华夏瑰宝。

其实,从古至今,它们一直被统称为“城池”。城指城墙,池指护城河。而护城河还有“城濠”“壕沟”之谓。

“沟”何以成“河”?这便不得不感佩古人的智慧了。

冷兵器时代,为了城防需要,人们于城周挖掘壕沟,埋设竹枪,以防来犯之敌。许是某个雨季,沟漫成濠,人们受到启发,以水代兵,岂不更能有效拒敌?于是,扩濠成河,以河护城。濠扩得愈宽愈深,土便垒得愈多愈高。于是,扩濠、筑城并进,一正一负,同生互长,相辅相成,珠联璧合——一个以城池组构的双重城防体系由此横空出世,一项古代城防工事的伟大发明由此惊艳天下。

稽史可知,襄阳城始建于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那时的城池,城墙为夯土所垒,护城河亦仅为“壕沟”。到了宋朝,襄阳成为抗金、抗元重地,城墙屡毁屡修,高宗、孝宗、理宗都曾下诏修缮,岳飞、李曾伯等宋廷名将都下过大气力筑城,以城砖加固城墙,增设垛堞、瓮城、城门,即始于宋。元末明初邓愈重修襄阳城时固城扩濠;明末杨嗣昌镇守襄阳时浚濠葺城;清朝三次疏浚护城河;新中国成立后,不仅对护城河实施了大规模清淤,还对城墙进行了有效保护。经过不同时代的加固、扩拓、修缮、保护,如今留存下来的古城墙长逾7300米、高10.84米、厚11至14米,护城河最宽处达250米,被誉为“华夏第一城池”。

作为古代城防重器,城池凸显了襄阳“兵家必争之地”的地位、促成“铁打的襄阳”格局、护佑一域子民之安宁;它是意志力的化身,坚韧顽强;它是一场场历史大戏的演绎者,举世无双。

历史上,襄阳共发生大小战役172次。三国鼎足肇始于此亦终结于此;前秦苻丕率17万大军攻襄阳;南朝萧衍镇守襄阳反齐,后称帝南京;宋朝岳飞抗金收复襄阳、吕文焕坚守襄阳6年;明末李自成攻陷襄阳……这些战事,没有哪一场不惨烈、不悲壮,没有哪一次不以城池为盾橹、为铠甲。南宋赵万年在《襄阳守城录》中记述:“来早,虏人登高,望见忽有濠一道,莫不惊愕。”城之坚,池之深,并不只让来敌惶然。宋开禧二年(1206年)10月,金兵以20万之众围攻襄阳。抗金将领赵淳率领军民“开重壕以陷炮,穴墙道以出兵,织竹笼以绊马,用层桌以列驽,夜易收兵之号,潜驾袭虏之舟”。这些战术“皆兵法所不载”,却无不拜城池所赐。而赵淳率领军民抗金的顽强意志和拼死决心,更有以城池为依的强大心理支撑——3个月坚守,12次大战,34次抵御金兵水陆攻城。最终,十多倍于己的金兵悻悻撤围而去。在这次襄阳保卫战中,赵淳凭借固若金汤的城池,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千古战例。

然而,历史并不以一地之固而不变迁,朝代亦并不因一地之坚而不更迭。纵使“铁打的襄阳”,也只不过是没落政权的最后屏障,或是新兴政治力量登上舞台的临时阶梯。有时候,这里是战争策源地,是两军决战场;有时候,这里是旧朝崩溃的催化剂,是新朝开启的风向标。从历次大的战事看,襄阳之得失,每每都关系到天下大势。尤其当中国出现南北政权对峙时,襄阳更是谋求政权统一的重要前沿阵地。

在历史的百转千回中,襄阳城池演绎了多少金戈铁马的传奇?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衰更替?珍藏了多少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纵使千百次徜徉于它的怀抱,我觅到的也不过是零星片段。它的沧桑、它的辉煌、它的幽秘,也许永远都只能放在成王败寇的历史语境里自圆其说。

比较起来,我更喜欢那些尘封已久却常忆常新的鲜活史实。比如,我就屡次登上城墙,去到西北角凭吊韩夫人。这位了不起的东晋老太太,在儿子朱序镇守襄阳遭前秦重兵围攻、仅有5000兵力不得不征城内男丁集中防守东南一隅时,她预料敌军东南久攻不下后,必从看起来有汉江天险而无城墙可防的西北来袭。于是,率领家婢和城中妇女筑城抗秦,帮助儿子夺取了胜利。这段城墙被后人尊称为“夫人城”,是对韩夫人最好的纪念。

我也常常去到城墙东南角,久久驻足于仲宣楼前,临风怀想一代文宗王粲(字仲宣)。公元194年,身为“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南下襄阳投靠刘表却不被重用,于苦闷中写下千古名篇《登楼赋》。赋作充盈着流寓他乡怀才不遇的深深忧闷,饱含着思乡念国的浓烈情怀,那种生逢乱世的悲感意识和心路历程,不知令多少后来者慨叹、缅怀。明万历年间,襄阳知府周绍稷仰慕王粲才华,修楼为怀。但就是这样一座纪念先贤的楼阁,也未能幸免于战火或人祸。好在中华文脉生生不息,仲宣楼数度被毁亦数度重建。最近的一次是1993年,襄阳市政府在原址予以了复建。

如今,这两处最有故事的城墙,恰是观赏城池风貌的绝佳之地。登城于斯,宫墙重仞,如龙卧波,似士卫城。临眺城墙外围,河阔水澈,波光潋滟中,数只水鸟优哉游哉,一派清雅、安逸。河岸杨柳轻拂,花团锦簇,亭阁、憩廊、假山、荷池、小桥比比皆是,微广场、诗词墙、书画壁、观景台应有尽有,走步的、摄影的、练嗓的、跳舞的、遛狗的、打太极拳的、抽陀螺的、甩响鞭的……各司其“好”,各得其“怡”。那种恬适、淡定的况味,那种亲近城池、放飞心情的执着,是一种意趣,更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汉江呢,则似一把古老的“一”字形铜锁,紧锁着古城大、小北门,与城池天衣无缝地形成闭环。水的环绕,让古城灵气飞扬;城墙之裹围,又使古城平添庄严厚重。置身其中,如入一幅“浴水古城”的天然巨画,又若游走于亦古亦今的奇幻古堡。

然而,古城人并未沉迷于城池之美而裹足不进,更未因有城池之佑而安于当下。你看,古城正在整装,以疏减、修葺、重建为核心内容的城池活态保护正在有序推进。一座更富特色、更有底蕴的历史文化名城,正在新时代里发生新的蝶变,展露新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