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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庚卉:我们的爱
来源:《雪莲》2026年第3期 | 闫庚卉  2026年05月28日08:15

闫庚卉,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非虚构《第三种关系》获得2022 年十月文艺出版社和《青春》杂志社联合举办的征文“人生的舞台上”三等奖。中篇小说《老楚的密码》获得第十四届中融华语原创文学大赛入围奖。中篇小说《锦瑟华年》荣获庆祝《香港文学》创刊四十周年“时代杯”全球征文奖。有小说发表于《儿童文学》《今古传奇》等刊。

导读

《我们的爱》是一首时间的挽歌。我们坐在旋转木马上,想努力看清这个世界,在光影流转中,哪一瞬击中了我们的内心?婚姻生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命运的承受力即重又轻,重得让人无法回到从前,轻得如水上鸿毛,水流带走一切……

我们的爱

闫庚卉

1

对于我来说,即将参加的这场婚礼,是一场不同以往的婚礼。

在半个月以前,腾云接到了通知,是电子的婚礼邀请函。

我和腾云已经结婚三十年,就在前几天,我们刚刚度过了珍珠婚。三十年,应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然而,一直到了晚上十点,我才收到腾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新婚快乐!”那时,我正在重庆博物院门前的广场上,灯火辉煌,有几支队伍在跳广场舞,都是统一服装,其中有一支队伍穿着迷彩服,舞蹈的节奏特别嗨,动作妖娆,我询问排头的一个女人,她说,“水兵舞! ”邀请我一起跳。我跟在队伍的后面,一直跳到结束,和排头的女人约好,“明天九点半,不见不散哟! ”女人说一口东北话,她的睫毛弯弯的长长的,很生硬地翘着。“为啥这么晚跳? ”我问。“看孩子呀,孩子睡了,才能出来。”“噢! ”我答应了一句,没有问她是做保姆,还是给自己的儿女看孩子。在我看来,两者其实并没有区别,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为了生活打工。

离开广场,我去了一家火锅店,一家营业到凌晨三点的火锅店。火锅店在一条巷子里,从一条窄窄的台阶下去,隔着几米悬吊着一个灯泡,灯泡上一个硕大的白色罩子,我停下来,研究那罩子的材质,好像是搪瓷的,又不像。但是,很像小时候,我家胡同口的那个灯罩子。那时候,我每天想着的都是快快长大。灯光是白色的,洒在石阶上,两边是顺势而为的楼房,楼与楼之间几乎谈不上楼间距,但是,之间有连廊,连廊的灯开着,没有人。到达石阶的底部,终于有一片平坦的地方,摆了一片桌子,每个桌子底下都有一个小液化气罐,桌子上面的锅里,红彤彤地“翻着花”。我选了一个靠边 的桌子,点了鱼和蔬菜。那鱼被一个老妇人 端着上来, 在白瓷的大碗里扭着身子的泥鳅。 “不是泥鳅,是黄鳝。”那老妇人笑着对我说。她让我起来一下,“小心,喷出来水,烫着。”她用了喷字,不知是哪里人的惯用字。她先 把那些鱼的头和身子徒手撕开,鱼发出吱吱 的叫声。稍后,她把整碗的鱼倒进锅里,迅 速地盖上锅盖。手压在锅盖上, 停了一会儿,打开锅盖。“坐下吧,再过三五分钟,就可以吃了。”

“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呢?”我问。

“都行呢,随你愿意。”她说。我特意仔细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的一头黑发下面新长出来一圈白头发,围绕着她的前额,鬓角,像是戴了一个白色的发卡。

“老师,请问一下,您多大了呀? ”我掂量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她看了看四周,挨近我,踮起脚,趴在我的耳朵根上,说,“我们这里过了六十不要,我不敢说呀! ”她的口气里有轻微的腥臭,顺着我的脸颊飘过去。又来了一桌客人,她快走过去,拿起菜单,招呼客人点菜。我坐下来,看那鱼在红汤里弯曲着身子翻滚,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挨着火锅店,还有一间足疗店,很小的一间屋子,玻璃拉门,玻璃擦得挺干净,一眼看到底。一些吃过火锅的人接着做足疗。足疗店是夫妻店,和我一起走进去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一屁股坐下,嚷嚷着,“快点,快点……”端来足浴桶,他却不脱鞋,男技师过去帮他脱鞋,他却点名要小莉。于是,女技师过去,帮他脱鞋,脱袜子,捧着他的脚放进足浴桶里。

做着足疗,我睡着了。我梦见蔚蓝的大海,沙滩,海水温暖地覆盖着我的脚丫,沙滩上埋着一颗又一颗的牡蛎,我蹲下去挖牡蛎,冲上来一个大浪,把我卷进了海里……“腾云,腾云……”我被自己的喊声叫醒了。按摩刚刚完成,男技师温柔地看着我,“感觉如何?”仍不是四川口音,是很蹩脚的普通话。

“噢,挺好,睡了一会儿。”我说。

“办个卡吧,充二百送二十,充六百送一百。”男技师又说。

“噢,不好意思,我是来旅游的。”男技师有些失望,默默地站起身来。

那个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女技师正倚门站着,听我说是游客,接着从货架子上拿下两支塑料管,“带回去送人,这个护肤膏送人很划算,也好用。”

“抹哪里,抹脚吗?”我问。

“随便你,想抹哪里抹哪里,都好用。”

走出足疗店,顺着来时的台阶上去,那些白灯泡子照得越发亮了,远远望去,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有一只狗在广场边上的垃圾箱附近转悠,这么大的城市,还有流浪狗吗?我学了两声狗叫,那狗支楞起耳朵听了听,然后,一撒腿跑了,它的脖子上挂了铃铛,叮铃铃一直向着北边跑去了。进入一个小巷子,不见了。

我把两支护肤膏摆在广场边的长椅子上,照了一张照片,发给腾云,配上文字,新婚快乐。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也许,他一个人睡着了。也许,他和别人一起睡着了。谁知道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给予了彼此祝福:新婚快乐!

2

那是一张普通的电子婚礼邀请函。对于我来说,却有着其他的含义。我翻看新人的婚纱照时,心怦怦乱跳。我看了三遍,才对新娘新郎的模样有了大概的印象,好像都还不错,很般配。我特别注意看那些滚动的字幕,有人送上了祝福,有人送了礼物,那个名字,忽然就出现了。我不自觉地冲着手机“哎呀”了一声。“叫什么叫? ”腾云把手机要了过去,他盯着电视,问,“你还去吗? ”我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我……”他没 听见一样,头也不回一下,继续盯着电视,对我说,“该泡脚了吧?”

陈年的艾草放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灯早坏了,陡立的台阶旁边又搁置了木板用来推电动车,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我两只脚倒替着,把一个比我还要高的大袋子拖进了屋子。“怎么回事,都拿上来了? ”腾云不满地问。“灯坏了,看不清装的,都拿上来放阳台上好了。”我拖着袋子往阳台去。

艾草放进电饭锅里没一会儿,就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让我想起傍晚即将来临时,飘散在街上的各种食物的味道,母亲们叫孩子回家吃饭时的喊声,仿佛看见夕阳在楼宇之间缓缓下沉,天空上留下了一片橘红色的光。开锅了,白色的蒸汽先是充盈了整个厨房,又从厨房慢慢地跑出去了,“怎么不开抽油烟机啊? ”腾云的声音穿透白雾疾速而至。我赶快打开抽油烟机,把熬好的艾草汤舀进洗脚盆,兑上凉水,端了过去。

洗脚盆很大,足可以放上四只脚,我们对着脸,开始泡脚。电视的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投放在他的脸上,他的头上,他的身上……他早就有白发了,鬓角因为白得厉害,一直推上去,只留头顶上的一撮,现在,却有了秃顶的迹象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斑,十分的白,都是肉,腮帮子耷拉着,下颌那也堆着一堆肉 ;他的上身穿了一件黑色 T 恤,肥肥大大的,下身穿了一条灰色的保暖裤子,挽了半截裤腿子。我在想,灰色的裤子是什么时候买的,大约有十年了吧。“这裤子还暖和吗? ”我忍不住问。“什么暖和不暖和,能穿就行。”腾云看了我一眼,用他的脚盖住了我的脚,说,“睡觉吧?”

我刚铺开被子,腾云就钻进了被窝,“快过来! ”他把我搂过去,又拽了拽我身上的睡袍,说,“脱了,脱了。”我一把拽下来睡袍,随手撇到床下去。“怎么没拉窗帘? ”腾云看了一眼窗户对我说。“你关了灯就是,里面暗,外边就看不见了。”关了灯,窗帘敞着。我看见对面楼上新婚的女人和男人都在厨房 里忙活,“都几点了,还忙活?吃夜宵吗? ”我在心里说。女人站在灶前炒着什么,男人 从后边搂着她的腰,两人脸贴着脸……

“啊……”我叫了起来。

腾云穿上短裤,去客厅的沙发上吸烟,烟味迅速覆盖了艾草的味道,我一边咳嗽,一边怒斥,“出去抽!”腾云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 ”他披了衣服,到阳台上去了。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浴,然后,穿上新睡袍,回房间睡觉。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腾云踢踢踏踏地回到他的房间,嘎巴一声关上了门。我心里惊了一下,睁开眼睛,月光清冷地洒了一床,床很大,好比一铺大炕,空荡荡的。

我查了一下,婚礼那天的温度是零下三度到八度。从网上买衣服还来得及。衣服到了,我趁腾云上班的时候,一个人试穿,穿衣镜子十分简陋,四块小玻璃拼在两间房门之间,镜子里是一个分成四块的我。我跑到卫生间里照,只能看见一张脸,白色的瓷砖上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有些浮肿,我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嘴唇变得红润起来。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是不是烫一下呢?不能烫,他不喜欢卷发。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腾云的酒杯里还有半杯酒,桌子上一盘炒芹菜,一碟花生米。快递员帮着开箱验货,见是一面穿衣镜,腾云没做任何评论,继续喝酒,脸色变得阴沉。

我把镜子直接放进我的卧室里,正好照着床,也不知道为什么,人都说,镜子不能对着床。我又把镜子推出来,放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穿了新买的裙子,问腾云,“好看不?”

腾云抬头看了一眼,说,“嘁,白裙子,太素了。人家结婚你穿白?”

“不是白色,是米白色。再说啦,新娘子还穿白婚纱呢! ”我照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裙子一直垂到脚脖,袖子是喇叭袖,老长,包着手。

“你别去了,我问了一下,家属没有去的。”腾云端起酒,一口喝了,走过来对我说。

“她们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暗自冷笑。

“女的都不去,就你一个女的,有啥意思?”腾云也笑,洞察一切的笑。

我不想和他争辩,再争辩下去,就会发生“战争”。我去收拾碗筷,完事后,开始擦厨房的灶台。

他又抽烟了,烟味一直飘到厨房里,我咳嗽起来,我找出口罩戴上,开始擦抽油烟机,把油盒里的废油倒进一个塑料口袋里。塑料袋不知怎么漏了,漏了一地油,我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用纸擦,忽然感觉很累。等我终于收拾干净,准备午睡时,我听见腾云在他的房间里喊,“我的秋裤呢,怎么找不着了?”

“怎么能找不到,就在你的衣柜抽屉里。”我气哼哼地跑过去,拉开抽屉,扯出秋裤,摔到床上。

腾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斜着眼看我,“疯什么疯?”

“怎么疯了,疯了还好了呢! ”我叫,最大声音地叫了起来。我看见床边的电脑桌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忽然想拿起来,扎到腾云的身体上。我甚至听见刀子进入身体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半昏了你,出去,快出去。”腾云冲着我摆手,他的样子怎么能那么傲慢,谁允许他如此傲慢?

“你说谁半昏?”我盯着那把刀,问道。

腾云不说话,只是摆手,他的手上全是肉,白的嫩肉。

“你才是半昏! ”我叫,一边叫一边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3

腾云第一次去我家,带了当时比较流行的复瓣茉莉花和一桶花生油,茉莉花开得正旺,飘散着淡淡的香味,“还是这复瓣的茉莉花好看,香的也淡雅,不那么冲。”我妈接过腾云手里的花盆,摆到阳台上去。腾云拎着油桶站在那儿不动,“不用换鞋,快进来吧!”我妈又接过油桶放到厨房里去,“这油的颜色有点发红啊?”

“自己家花生,去油坊里榨的。”

腾云被我妈让到沙发上坐下,他开始侃侃而谈,他不说马尔克斯和卡夫卡,当然,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马尔克斯和卡夫卡。

“知道他们有什么用呢? ”腾云不止一次地问我。

腾云说电厂,说他们经常出差去外地作业,“出去干活比在家里挣得多,还长见识。”他说他去过的地方,说河南的烩面,武汉的热干面,重庆小面,厦门的沙茶面,延边的冷面。他的见识就是各种各样的面。我妈说,民以食为天。

当天晚上,腾云留在我家里做了葱油面。当他把热油淋在切好的葱花上时,油水“短兵相接”,发出吱啦的响声,腾空而起的香气,让我妈热泪盈眶。“这孩子,真是好手艺! ”腾云知道我妈为啥流泪,抽油烟机太老旧了。转过天,他再次登门时,先是扛上来一个崭 新的抽油烟机,又扛上来一个电钻。趁着腾 云和我妈忙活的空儿,我偷偷跑了出去。

初秋的黄昏,夕阳是红色的,又透着光亮亮的黄,让人想起没熟透的鸡蛋黄,爽滑的嫩,包裹着没有被固化的可以流动的液体,鲜腥微甜……我们,我和贾树林坐在田埂上,远处有秸秆在燃烧。贾树林继续讲马尔克斯,讲《百年孤独》,讲《霍乱时期的爱情》,讲卡夫卡和甲壳虫。一群麻雀在远处呼啦一下子飞起来,没飞一会儿,又呼啦一下子落下来。两只小狗老远地跑过来,拉开架势,冲着我们叫了起来,“汪汪汪 ……”慢慢地,夕阳从西面的群山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白杨的树梢到了水泥的桥栏杆上,远处的炊烟渐渐浓稠,从一缕到几缕……

我和贾树林去村头一个油腻腻的火烧铺子里吃晚饭,那火烧铺子连招牌都没有,一个老头和一个肥胖的妇人,一句话也不说,问他,“多少钱? ”用下巴指指墙,墙上贴着价格,收钱的鞋盒子放在价格表下面。一人一个火烧,外加一碗豆腐脑,豆腐脑多放辣椒,喝出一身汗来。小马扎吱扭扭地直响,贾树林的脸上粘了一个韭菜叶,就那么留着,我们谁都不想擦掉它。

天空上挂着弯弯的月牙,如韭菜叶一样细,疏淡的白色,朦胧得若有若无。旁边一颗星星,是黄色的,闪着光。村庄通往小镇的土路上,两边种了杨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让我想起小时候躲在树丛里的山鸡。

进了小镇,路灯早亮了起来,为了节约用电,只亮一面。我们看着亮,在暗的那一面行走,去往小镇的电影院。小镇有两个电影院,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用一辆摩托车来回送片子,上映的电影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东面的电影院有包厢和软座,票价贵。我和贾树林只在西边的电影院里看,在电影院门口有卖糖葫芦和炒瓜子,我们买一串糖葫芦,一人一口轮着吃。遇见好看的电影,我们就连着看两场,电影一散场,快跑到台子上,藏在幕布的后面。幕布的后面总是藏着人,那些情侣抱在一起,在黑暗里忘情地接吻,直到如上课铃一样的铃声响起来,灯“哗”的亮了,进场的人噼噼啪啪打开翻板座椅,我和贾树林从幕布后边贴着墙溜出去,像两个逃学回来的孩子溜进教室。

电影散场,我们等着人都走光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默默地往外走。从电影院到我家大约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往往要走三个来回,遥遥的看着五号楼四单元三零一的灯光,那灯光亮着,我们就再走一圈,灯光一灭,我们就狂奔起来。夜晚寂静的街道,只听见跑步的声音和心跳的声音。

我悄悄地上楼去,他躲在楼道里,听见门一响,就快跑去大路上,我快跑去阳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倒退着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十分忧伤的曲调,我看着他一直倒退着走,直到拐弯看不见。

4

“乱比划什么,快睡觉去吧! ”腾云把我手里的刀夺下来,咣当一声扔到对面的床头柜上。那里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那苹果没削皮,已经发蔫,被咬过的地方让我想起耗子。

我绕着床,走过去,再次拿起了水果刀,“你要干什么啊? ”腾云警觉起来,他裹着被子往后挪了挪。

我目测了一下,被子不厚,架不住一刀。

我拿起刀。

腾云从被子里跳了出来,接着从屋子里跑了出去,他站在客厅里,只穿了一条内裤。在他的身后,两条红色的锦鲤静止一般,浮在鱼缸里。我拿着刀和苹果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开始削苹果,我把咬过的地方削下去,又把蔫了的皮削下去,然后,把它切成小块放在果盘里,又加了几瓣橘子,倒上黄桃酸奶。我打开电视,李宇春正在唱,“下个路口再见吧……”

腾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通往他房间的白色原木门,紧紧地关闭着。白门由六块木板组成,中间木板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木色的纹路。我慢慢地吃完水果,把水果刀和果盘一起刷出来。水果刀的刀把是橘红色的,被阳光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

生活如此,瞬息万变。回想当年,待到腾云请我去东边的电影院坐在包厢里看电影时,我发现,电影有了电影以外的意义。干果,拼盘和饮料,还可以喝点红酒,正巧我们那天看的电影里有喝红酒的场面,我晃着酒杯,感觉自己醉了。

我买了两斤毛线,米白色的恒源祥毛线,每天偷着织毛衣,一边织,一边哭。我对自己说,织完这件毛衣,送给贾树林,作为分手的纪念。

就在我织完毛衣的那天黄昏,贾树林敲开了我家的门。他背着一把吉他,在我妈疑问的目光里,走进了我的房间。他坐在木头椅子上,抱着吉他,低头拨弄了两下琴弦,抬起头,看着我,开始弹奏《滚滚红尘》——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贾树林带走了我给他织的毛衣,他背着吉他,两只手抱着毛衣,下楼去了。我赶快跑到阳台上去,黄昏过后,夜色渐浓,路灯亮起来了。我看见贾树林背着吉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5

婚礼定在海边的一个饭店里举行,“喝茅台,老大邀请你一起去,你还真去呀? ”腾云放下老大的电话,试探着问。

“去,老大邀请我去,当然要去。”我一边把腾云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拿去倒掉,一边恶狠狠地说。

我始终不知道这是一段命运的巧合还是贾树林的一手制造。

婚后第二年,在腾云的集体宿舍里,我遇见了贾树林。那时,腾云分了楼房,要送我一样最心仪的东西。“当然要一个地毯了,绣着大花的地毯。”“已经铺了木地板,要个地毯干什么呢,多此一举。”腾云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我和腾云在买地毯回来的路上,吵了起来。其实,我们经常吵架,那次吵得比较凶,在大路上就吵了起来。地毯太大了,出租车拉不下,货运要五十块钱。“五十块钱,你抢钱啊! ”腾云冲着司机叫了起来,然后,自己扛着去坐公交。他走得很快,我在后边一路小跑着追,“这么大,公交车能上去吗?”果然,公交车不让上,“凭什么不让上,我 买票。”腾云偏要挤上去,最后,在车门子那里堵住了。售票员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脸颊如刀削一样嶙峋,照着那硕大的地毯卷就是一脚。

“你敢踹我地毯,你知道它多少钱买的吗? ”腾云站在车下挥舞着手臂,他撸起袖子,跳起来,去砸公交车的玻璃。

“你还敢破坏公物? ”司机从车门跳下来,绕过车头,他拿着一根铮亮的钢管。司机抡起钢管,冲着路边的树就是一下子,噗的一声,震下来几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落到了地上。有一片落到了腾云的胳膊上,腾云看了看树叶,垂下了手臂。

自始至终,我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我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我的脑子里胡乱转悠,我在想,如果是贾树林,他会如何呢?直到地毯被踹下车来,狼狈地躺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公交车缓慢起步,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没钱别装,有马配不起鞍。”腾云回过头来,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我,“什么亦舒,什么寂寞,什么罗宋汤,什么大花地毯,我看你是闲的。”他的声音很大,穷凶极恶的吼声,吼完,径自走了。

我雇了一个人把地毯扛到货运出租点,又雇了一个小翻斗,把地毯卸到了楼道里。腾云没回家,我骑着车子去电厂宿舍找腾云要钥匙。

腾云的宿舍在走廊的最里面,我一直走过去,宿舍关着门,锁着一把铜锁。很累,我忽然感觉自己走不动了,我靠着门,低了头,看见一滴眼泪掉在了地上,接着,又一滴……

歌声,歌声飘过来—— “起初不经意的我,和少年不经事的你……”

贾树林穿着一件雪白的背心,肩上搭着一条天蓝色的毛巾,手里端着一个白底带大红花的脸盆走了过来。我的眼睛有轻度的近视,总要眯起眼睛来才能看清。贾树林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茂盛,我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叫了一声,“贾树林! ”那人没有理我,走进对面的屋子里去了。与此同时,歌声停住了。我靠在门上,心慌乱无章地跳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靠在那儿,一直到黑天,腾云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钥匙给我。“你自己回去吧,我得上夜班。”腾云没有问我吃没吃饭,也没有问我等了多 久,他懒洋洋的,我也不知道他一下午都去了哪里。然而,一切并不重要,就连放在楼道里的地毯也不再重要。

6

地毯事件过后的第三天,腾云主动和我聊起来贾树林,他直盯盯地看着我,说,“贾树林挺牛呀,竟然考到我们电厂里来了。说是会写文章。”

我听见我的心咕咚跳了一下。

“还住我对面,我趁他不在,把他吃饭的家当儿给扔了。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那么一丁点儿的人?”

没过几天,腾云又对我说,“我看见贾树林找的对象了,长得真丑,和你一样,长着两颗大虎牙。”

贾树林要结婚了?我听着,竟然很失落。我不听腾云白话,我去书架上找《霍乱时期的爱情》。我在书房的小床上,把那本书又重新看了一遍。

转天早上,我下面条,腾云从后面抱住了我,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往一边躲了躲,不耐烦地说,“别动我,快点,该干啥干啥去。”腾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一把拽出来,把勺子摔到灶台上。勺子在灶台上跳了两下,跳到地上去了,西红柿汁溅了一地。我推开腾云,“我起来,你下。”

“你想了一晚上贾树林,你还有理了? ”腾云推了我一把。“你嘴巴放干净。”我使足劲儿,推了腾云一把。腾云扑上来,两只手掐着我的脖子,问“贾树林哪里比我好?”

我挣扎着,踢他,咬他,最后,抓到了他的脸,我想象着那一层皮,如同卷起来的薄饼,蜷缩在我的指甲里,惨白色的。腾云喘着粗气放开了我,他摸了一把脸,径直走到门口,照着门就是一脚,那门接着掉下一块板来,发出第二声巨响。腾云踩上去,又跺了几脚,整个楼道都跟着颤动,然后,他又扯开嗓子骂了一句,扬长而去。锅里的面条干锅了,散发出糊味。我端起锅,锅把烫手,一锅面条扣在了地上,再一次发出巨响。

“贾树林和老大一起调走喽!”过了大约三个月,腾云一进屋就宣布了这么一个好消息,他去地下室里拿酒,他要庆祝一下。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韭菜叶一样宽的一条白印儿,从眼角一直到嘴角,像是一行清泪。

7

婚礼在海边的一个饭店里举行,即使是冬季,也有许多人在离饭店不远处的沙滩上看海,一个卷发男人和我站在同一块礁石上望着大海。

白裙子有点薄,风一刮就飘起来,风吹进我的身体里,把我冻得发抖。我猜想我的嘴唇一定发紫,头发也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头发在我的脸颊上飘来飘去,一会儿遮住我的眼睛,一会儿跑进我的嘴里。海浪冲击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有些阴天,海水呈现出雾霭蓝色,没有海鸥,没有渔船,有人低了头沿着沙滩走走停停,好像在挖牡蛎。

“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卷发男人问。他的嗓音如此熟悉,吓了我一跳,我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他。

“是,你呢? ”我问,一边又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也是。”他笑了笑,眼角的菊花绽放,露出只有烟民才有的烟熏牙齿。

他的嗓音简直就是贾树林的复制粘贴,我的心又狂跳了一下。可是,贾树林不吸烟,不喜欢卷发。

我想问男人,头发是哪里烫的,还是天生。又感觉不太礼貌。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贾树林,三十年过去,我无法在脑海里把一个青年变成一个中年男子,还是中年吗?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那么,我应该和他谈点什么呢?马尔克斯还是卡夫卡,也许,我应该和他谈谈林白。贾树林的老家是北流的,林白的老家也是北流的,尽管一个在山东,一个在广西。要怎么开始呢?

我把手背到身后,刚要说话。忽然,飞过来几只海鸥,落在了礁石的顶部。马上,有女人和孩子跑过来,呕呕呕地叫着,一个孩子把手里的面包撕下来扔过去,半路上就被风吹走了。卷发男人歉意地笑了笑,径直走了。他为什么那样笑呢?就在我犹豫着是不是跟过去的时候,大喇叭开始喊话,“请参加婚礼的嘉宾入座。”

我站在旋转门前等了一会儿,有好几次,我见到了想象中的贾树林,我叫,“贾树林”,没有人回答我,他们看我一眼,再看看别人,面面相觑之后走进转门。

我进入礼堂,里面一片漆黑,忽然,爆出雷鸣电闪,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娇小女子挥舞手臂,指挥着闪电,指挥着雷鸣,小提琴如梦如幻……

新人登台,追光灯一路跟随,新人站在舞台上,新郎单膝跪地,准备给新娘戴钻戒。伴娘拿上首饰盒,打开,却发出一声惊叫。戒指不见了。

主持人惊呆了,大张着嘴。很快,所有的灯都亮了,新郎、新娘和我们全体,开始找戒指。孩子们仿佛加入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有人翻弄着舞台上的鲜花,花瓣落了一地。还有人翻出自己的衣兜,证明自己没拿。大约十分钟以后,化妆师拿着一个首饰盒跑了过来,原来是伴娘拿错了。

婚礼继续进行,灯光再次熄灭,这一次,连追光灯也灭了。主持人让我们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晃动手机,跟着他高喊,“新婚快乐!”

婚礼进行完毕,一家人才放开了喝酒,卷发男人跑到我们桌敬酒。

一个人喊出了男人的名字,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颤抖着端起酒杯,看着那男人,男人举了举杯子,对我们说,“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我们说。

“新婚快乐!”腾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