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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4期|宋倩文:最冷的一天(中篇小说)
来源:《西湖》2026年第4期 | 宋倩文  2026年05月25日08:39

宋倩文,作者、编剧,1991年生,现居北京。作品见于《香港文学》、《西湖》、《萌芽》、“ONE·一个”APP等。2024年《T》杂志首届锦绣文学季莫干山驻地作者。

最冷的一天

宋倩文

白葡萄酒气泡绵密,泛着淡淡的青色。程喻摩挲着杯子,打算就喝这一杯。

从餐厅的落地窗望出去,那座灰褐色的图书馆摆在沙滩上,像个纸做的模型,在正午的热浪中颤动。不远处是那座著名的礼堂,它向四面八方吐丝,织成一张黏稠的网,人们就像飞虫一样扑过去。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厌倦。

七月末,夏天像熟透的果实,在枝头摇摇欲坠。徐辛禾一放暑假,徐朗就带她驻扎在阿那亚。到了周末,程喻跟徐辛树再来跟他们团聚。

“就像是候鸟。”徐朗对老余和艾佳说。那时候,他们两家人常常一起待在这儿。中午最热的几个小时,园区成了罢工的片场,马路上空空荡荡,沙滩上零星的人忙着往阴影处挪动,一切都暂时停摆。他们坐在海边的西餐厅里,占据最大的那张桌子,午餐一直延续到三点。

程喻倚着靠背,连衣裙长至脚踝,如同窗户的帷幔,轻飘飘地盖住了脚。那上面布满了艳丽的印花,昨天是紫色,今天是黄色。她身高一米七,再次生育带来的那部分体重,与奶渍的疤痕、黏糊糊的手印,一并在她身上做加法。徐朗在她旁边,高挑、瘦长,略微弓着背,浅蓝色条纹的短袖衬衫挂在身上,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他跟老余通常坐在靠窗的一侧,中午刚过,阳光就明晃晃地移到他们脸上。男人们喜欢在饭后喝上两杯,不厌其烦地谈论一些起球的话题,比如外面那些房子的价格涨跌、投资回报率一类。老余和艾佳也打算在这里买房,只是现在开售的区域,都不让艾佳满意。

“谁让她就喜欢你们的房子呢?”老余总会在这时候插上一句。

他们每次来这儿,都会住在程喻他们家对面那排楼的民宿里。两套房子的户型一样,艾佳曾跟房东打听,可惜对方并没有卖房的打算。

“时机很重要。”徐朗说,“我们本来没打算买,却碰上了喜欢的房子。”

他望向程喻,抚摸她的胳膊。穿过阳光下跳跃的灰尘,那双眼睛饱含旧日的温情。只有程喻共享了这种命运般的时刻,她是妻子、爱人、最亲密的朋友,一切的见证者。

那是个十一月的周末,徐辛禾跟着学校去野营,要在外面住一个晚上。徐朗提议去秦皇岛的某个地方,就只有他们俩。

往那儿开的路上,风像鞭子似的抽打着车身。从高速路出口下来,只有寂寥的城市、稀疏的车流,远处和近处,都能看见正在慢吞吞成形的住宅楼,一些普通得乏味的房地产广告。路上遍布修车店,却没有生意可做。他们被导航带入一条夹在田野之间的小路,就像是从田垄上开过去。那些麦秆和玉米秆,如今都光秃秃的,衬托得土地如此贫瘠。路两侧的树齐刷刷向后退去,虚影连成一线,其中忽然出现一个豁口,是间歇营业的游泳用品店,门口挂着款式陈旧的连体泳衣,干瘪的游泳圈扔在地上,被太阳晒褪了色,可怜巴巴地等着谁来把它们领走。可到处都没有人,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等到道闸杆抬起来,另一个世界就向他们敞开了大门。徐朗放慢车速,风景在窗框里逐帧显现。她注意到那些沙色的独栋房屋,模仿意大利或者南法的某种样式,大致临摹得准确,一眼望去,就像印制在明信片上的欧洲小镇。而那些高而纤细的公寓楼,又换成另一种简洁的现代风格。它们从各处舶来,经由打磨,抹去了原本的痕迹,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一起。不像人们见多了的住宅区,或是度假村,它更像一件艺术品,装在画框里,随着时间的变幻,焕发出暧昧的光彩。

徐朗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问程喻想不想去海边走走。酒店一侧的夹道直通向海,风蓄满了劲,瞬间就让人领教了它的能耐。他们被迫低着头前行,直到脚下被一排石头砌的矮墙拦住,抬起头,一匹淡蓝色的缎子正向着两边无穷无尽地展开,波纹柔软,呼吸规律,为一种未曾谋面的生活提供了永不折旧的布景。

那时候,南边还是大片的工地,那些半成品公寓楼被脚手架包裹着,预告着未来的雏形。等装上窗户,撕掉塑料薄膜,就会焕然一新。它们跟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些房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俩走进售楼处,扮演一对有意买房的夫妇,销售用“度假屋”形容那套即将属于他们的房子。坐在看房专用的接驳车上,两个人心情好极了。

除了样板间,他们还去看了一些二手的房屋。被人们住过的房子,布满了过去的痕迹,描绘一种更具体的生活。远离海的一端,他们进来时看见的那些洋房之中,有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走进去,跃入眼帘的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烁,发射强烈的信号。程喻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展示在橱窗里的那种生活如今走上前来、伸出了手,他们俩立即就被俘获了。

“可惜我们没有这样的运气。”艾佳收起艳羡的目光,随即又谈起她看过的那些房子。这成了他们行程的一部分,每个周日下午、离开之前。

“为什么不去看看那些有电梯的房子呢?离海也更近。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会选那些公寓。”程喻不只一次提过,时间长了就会发现,没电梯还是不方便。每次来和走,搬行李的时候,都让人头疼。她对一切都很满意,除了这个。

“她一直对楼梯有意见,要我说,这其实对身体有益,我们动得够少的了,原本打算每天下午去游泳的,现在只是换个地方坐着。”徐朗说。

“把他扔给你,就知道累了。”程喻笑着说。

她看了一眼在椅子上昏睡的徐辛树,两岁的男孩既不能摁在婴儿车里,也没法独立行动,去哪儿都得由大人带着。刚开始是来来回回地搬婴儿车,现在换成了滑板车、平衡车,总之他不会让他们空着手出门。程喻早就发现,一个孩子跟两个孩子,根本不是一回事。有了第一个,不代表第二个会更轻松,升级的只有疲惫和痛苦。

徐辛树接到指示一般,睡眼惺忪地蹬着手和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程喻站起来,拉着他从桌子旁离开,他蹭过来粘在程喻腿上,像一摊泥,她只好将他抱起来,架在髋骨上,就好像他坐在那上面似的。

阳光下,那些脏兮兮的指印、污渍,全都清清楚楚,一只黑色的、甲壳光滑的虫子,正沿着玻璃向上爬。它个头不小,似乎忘了身上那双翅膀,挪动得相当吃力,等到跟程喻的视线齐平时,忽然扬起翅膀飞了起来,可紧接着,就像一架出了故障的战斗机那样,盘旋着掉在了地上。

徐辛树从母亲手里挣脱,出去救那只虫子。他对什么都好奇,胆子也大,将虫子捧在手心,一路拿到餐桌上,放在徐辛禾面前。她把耳机拿下来,拖长了声音喊爸,徐朗伸出手,将虫子放到自己手上。徐辛树扑过去,缠着他,要他想办法弄醒它,仿佛爸爸就该是万能的。他只能说这种虫子多得是,他们一定还会遇到的。徐辛树有些失望,徐朗将虫子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起来,说等到晚一些,他会跟徐辛树一起找个地方为它下葬。下葬是什么意思?徐辛树问。大人们纷纷笑起来,徐朗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就是埋起来,让它睡得更香。徐辛树却说,可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四点来钟,他们在沙滩上待够了,就掉头,往家里走。屋子里涌进来一群人,顿时像过年似的热闹起来。客厅的露台上摆放着一套新买的户外休闲椅,刚好盛得下四个大人。

从这儿往外望,能看见北边成片的独栋小院,砖红色的屋顶,米色或是浅棕色哑光质地的墙面,保留着粗糙的气孔,一种自然的痕迹。远方那些枯燥的城市风景,逐渐向后撤退,变成了模糊的后景。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栋房子传来吱呀的响动,十来岁的男孩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他停在那儿,朝身后望,直到两个大人匆匆赶来,三个人分别蹬上自行车,拧转着车头找到了方向,在门口那条小道的尽头转弯,沿着刺槐林的边沿,往园区中心骑。落日时分,成群的鸟从林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就列队向西南方的湿地迁徙,那里如今是个公园了,有些人会去那儿骑车、散步,总之不像海边那样,堆积着游客。

“上个冬天,你们把房子租出去了吗?”老余捡起方才的话题。

“我们没打算做民宿。”程喻靠着徐朗,“他讨厌陌生人到家里来。”

“那也别白白空着。”老余颇为惋惜。

“那倒没有。”徐朗说,“我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冬天人不多,清静,就像以前。”

“就你自己?”艾佳似乎不可思议。

“年底我实在是太忙了。”程喻解释。徐朗立即抱怨起来,说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儿。

程喻在家装公司做会计,每到年末,各类账目就没完没了,连原本的休息日也得搭进去,根本抽不出身来。她提到孩子们,徐辛禾可没那么早放假,总得有人留在北京。两个孩子这时候都在餐厅里,冰箱门敞着,暖黄色的冷藏灯散发出柔和的背光。徐辛禾正用勺子在大盒的冰淇淋里用力地刮,努力将它们团成一个漂亮的球。徐辛树趴在桌边,试图参与,不停地伸出手干扰。姐姐要么侧过身来用身体挡着,要么就轻轻拍一下他的手以示警告。但他还是得逞了,捧着碗,跑回到客厅里,跳到沙发上。姐姐紧随其后,嘴里咬着勺子。两个人都光着脚,像野树林里的小动物。

“这儿的圣诞节到处都会布置起来,还有很多活动,总能挪出一些假期来的,是不是?”徐朗将手放在程喻腿上,她回过神来,听他继续说:“没有孩子不喜欢过圣诞节,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年就来这儿过。”

“你这个人太狡猾,总是先斩后奏。等我哪天不用上班了再说,现在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你们俩都听见了,是她拒绝我的。”

徐朗故作无辜,那对夫妇笑起来。他抓起烟,跟老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穿过客厅,走到另一边的露台,拉上了门。

“我受不了这里的冬天,太冷了。”程喻一边试水温,一边对艾佳说。

徐辛树将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翻到了身上,巧克力色的黏稠液体顺着衣服的窝槽往腿上淌。他大喊妈妈时,已经滴到了地上。艾佳就像从前那样跟了上来。徐辛树更小的时候,她们俩一起在这个洗手间给他换尿布,一个人抱着孩子,另一个人操作。徐朗明明是第二次当父亲,仍像个生疏的新兵。对程喻来说,艾佳才是最好的帮手,哪怕她从未生育过。

她们把徐辛树推进浴室,艾佳轻轻摁着他,等程喻把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又分别抬起他的腿,方便她把裤子也脱下来。

“徐朗来这儿住了多久?”艾佳问。

“一周,或者两周?我一直在加班,记不清了。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动员我一起来。”

冲干净之后,程喻刚给小男孩包上浴巾,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甩开她们跑了出去。湿脚印顺着走廊,一路伸到客厅里。

“你应该来的。”艾佳颇有些惋惜。

“分开一段时间没什么坏处,我也需要喘口气。”

艾佳瞥了她一眼,立即又将目光投到了旁边的不锈钢支架上,或是一旁挂歪了的毛巾,仿佛生怕从旁边那张脸上窥探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来。

程喻蹲下来,用一块干瘪的抹布擦拭地上的水渍,它们还不足以将这块布浸湿呢。徐朗专门给儿童剧做舞美设计,以前总有干不完的活,尤其到了假期,从没有闲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人们就不再花钱带孩子们去剧场消遣了。程喻见过那些闲置的道具,花草和房屋全在仓库里躲着,各自褪了色。

“他都快忘了该怎么干活啦。”程喻站起来,在水流中拧那块抹布,抬起头对艾佳说,“也许待在这儿,他还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谁知道呢?”

“还好你们有这套房子。我一到这儿,就高兴起来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是不是?”

她们俩往回走时,男人们已经回到了座位上。艾佳停下来抚摸客厅的窗帘,对程喻说:“你可千万别听老余的,做了民宿,这些窗帘和桌布,指不定会被糟蹋成什么样。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人会住进来,不是所有客人都像我们这样,会在走的时候把房子恢复原样。”

纱帘撩开了一道豁口,露出客厅里影影绰绰的光。最后一缕夕阳也消散了,世界镀上一层黯蓝的膜。他们决定出门,吃了饭,就到海边去。

服务生不断从吧台出发,往那张桌子上送冰块和干净杯子,大人们在没完没了地喝酒。如今新的家庭坐在那儿,更小的孩子围着桌子一圈一圈地跑,缠着大人要冰淇淋吃。孩子们此起彼伏地报出喜欢的口味,海盐、香草、巧克力、薄荷巧克力,就像未经排练的声部,忙着各唱各的。

程喻那年跟徐朗来这儿庆祝签下购房合同,只过了两周,他们就决定买下那套房子。她仍记得烤鸡凝固的油脂附着在发皱的表皮上,咬下一口,冷肉的腥气就摸爬着散开。他们点了瓶红酒,暗红色的液体盛放在醒酒器里,像一摊新鲜的血。空调无法与真正的冬天抗衡,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人们都裹着外套。

他们俩紧贴着彼此,走在沙滩旁的马路上。路灯稀薄的影子如同水面上晃荡的月亮,一路尾随着两人。徐朗像刚谈恋爱的年轻人那样,将她的手揣在自己的口袋里,她难为情地抽出来,又被他拉回去,甚至比刚才更来劲了。这些又新又旧的乐趣,跟他们一起倒在酒店的床上。那一整晚,风都在忙着撕扯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他们想到自己的房子离海还有段距离,不由得感到庆幸,似乎这也成了相当的优势。徐朗咒骂冬天太难熬了,程喻让他想想接下来的夏天,他们商量如何对朋友们宣布此事,邀请他们一起来度假?这再好不过了。她得准备一些挖沙子的玩具、自行车,还有游泳的装备。徐朗将两只手枕在头下,看着天花板,反复咀嚼着亢奋,他觉得自己应该拥有这世上完满的一切。作为最乐观的殖民者,必须不断远航,开拓新的疆土,再买一个房子,再生一个孩子。他俯身时,就像神话中的人物,比以往多了一片萧瑟的阴影,那瘦长的白的身体,在阴惨惨的冬日清晨的照耀下,也发出一种惨白的低鸣,撞击着通往未来的门。

红砖地上的阴影向外蔓延,被太阳曝晒的地方出现了泛白的迹象。横贯而过的马路,那块黑褐色的毯子,最上层的绒毛烤得又干又焦。名为沙滩的黄色沼泽几近干涸,只有海水舔过的边沿,尝得到一点儿湿润的滋味。远处波光粼粼,海面仿佛曝光在无数闪光灯下,平静、模糊,挥霍着光和热。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人却还没到。程喻让销售转告对方,她会再等十五分钟。自从决定售卖起,许多人过来打听,她一周前接到消息,有人开了个不错的价格,希望能亲自来看看房子,顺便跟程喻见一面。只不过,他有个要求,销售说,他希望房子尽量保持原貌,就像照片上那样。程喻说她原本就打算留下所有的家具。可销售告诉她,不仅仅是家具,他希望那些装饰,包括窗帘、地毯都留着,这不正好省了你收拾的工夫吗?

那些被反复提及的窗帘,材质近似亚麻,清洗多次之后,仍有线头不断脱落。每年回到阿那亚的第一天,程喻都得清理积灰,打开窗户,通水和电,让热水器重新烧起来。外面的一切都在照常行进,只有这房子还停在过去。杯架上依旧倒放着四个杯子,卧室衣柜里,男式防水外套、风衣和运动装列队站立,还等着轮到它们出场的那天。

北京那个家已经空荡荡的了,沙发上的褶皱,还是几个月前的遗迹。那段人来人往的日子之后,忽然就冷清了下来,客人们松了口气,短时间内他们不用再上门,来说冗长却没有实际用处的话。他们喜欢坐着不走,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她不得不反复跟别人谈论同一个糟糕的春天。北京刚刚停止供暖那天,屋子里再度退回了冬季。程喻裹着毯子爬起来做晚饭,傍晚接近尾声,黑夜早早张开了嘴,等着一口吞掉这些房间。她抬起头,发现徐辛禾站在走廊上,静悄悄的,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她剖开一个番茄,让她打开灯和空调,徐辛禾却朝她走过来,把手机放在砧板旁边。屏幕亮得刺眼,那上面显示着一条微博——有人在登山时发现了一个帐篷,里面一位中年男子因失温已经死去多时。

程喻辨认那上面的字眼,仿佛不认识那些字似的。一种冷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进她的皮肤。屏幕之外,红色的黏稠的汁水,跨过砧板边沿往下淌,正掉在她的拖鞋上,白色的绒面迅速晕开一片浅红色。她抓了两张纸,蹲下来擦,对徐辛禾说:“这个地方离北京很远,不可能是他。”

“可你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谁都不知道。”徐辛禾用颤抖的声音问,“他还会回来吗?”

徐辛禾拂去纸箱上落的灰,割开封箱的透明胶,那里面塞满了圣诞节的遗物。几串彩灯,一组毛毡挂饰,塑料仿制的花环和圣诞树。上面的毛球装饰,是她跟爸爸一起用热熔胶枪粘上去的。那是前年冬天,他们都是第一次干这个,徐辛树一直在旁边制造混乱,什么都要拿起来玩。他们俩手忙脚乱,到处留下狼狈的痕迹,比如那些溢出的胶体、断头的姜饼人。

她早就跟男孩约好一起去广场上的“圣诞小镇”看点灯仪式,但到了那天,他们一家被流感打倒,接连发起烧来,只能裹着毛毯,坐在阳台上听圣诞颂歌。家里弥漫着病恹恹的气息,咳嗽声此起彼伏。他们煮了些热红酒庆祝节日,徐辛禾也喝了小半杯,其实谁都尝不出味道来。等到跨年夜,她央求他们去海边。人多的时候,她不被允许自己出门。

沙滩上准备点燃的艺术装置前,围着一圈又一圈人,一直溢到马路上,就连酒店阳台也站满了人。他们挤在后排,听二手的倒数,从别人的手机屏幕里观看准备点燃装置的画面。火一开始点不着,人们发出失望的吁声。等真正烧起来时,看着也像一堆普通的柴。程喻说,在一年的开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那天又湿又冷,北方深冬的海边,风像刀子一样,脚一会儿就没了知觉。徐辛树早就不耐烦了,钻进程喻怀里蹭个不停。徐辛禾趁混乱从他们身边溜走,一直跑到礼堂附近,靠着模糊的信息,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张脸。他们像进行一项体育赛事那样,向对方挪动。喊什么都听不清,只能不时挥手确认位置,终于靠近时,男孩竭力在人群中撕开一道缝,他们先碰上指尖,再抓住袖子,最后才收获了完整的拥抱。徐辛禾贴着他冷冰冰的羽绒服,警告自己别再长高了,否则她就得弯着膝盖,才能把头放在他肩上。他们一起从人群中突围,男孩从羽绒服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烟花棒,用身体挡着风,好不容易才点着,火光在海风中颠簸,一个浪头拍过来,就迅速熄灭了。男孩又拿出一支,把打火机交给徐辛禾,自己腾出一只手来护着火。他们忙了好一会儿,才消耗掉那包烟花棒。真冷啊,男孩搓着手。他的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徐辛禾鼓起勇气,举起自己戴着手套的手焐住了他的耳朵。就在那瞬间,男孩吻了上来。他只轻轻碰了下她的嘴唇,她却僵住了。她懂得一点爱情、少许的性,期待一次真正的恋爱,可当那真的来时,她竟然觉得有点恶心。但她只是耸了耸肩,假装这没什么。

那个蓝色打火机遗落在箱底的角落。像那天一样,她把它扔进了口袋。她捡起放在一旁的旧杂志,卷起来塞进背包。徐辛树瘫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咯咯地笑个不停,间或尖叫。她交代他坐在这里别动,妈一会儿就回来。他目不斜视,问她去哪儿,她说,去骑车。他说,我也去。她冷哼一声,说没人愿意带他这么小的孩子玩。他扮起鬼脸,对姐姐吐舌头,但仍不舍得从沙发上挪开。如今电视让他上瘾,他哪儿也不会去,什么破坏都懒得搞。

徐辛禾环绕着整个园区,慢悠悠地骑车。她不时进入一条岔道,兜几个圈子,再回到原来那条路上。

十来岁的这些夏天,她养成了四处游荡的毛病。只要不离开阿那亚,父母不管她去哪里、做什么。她熟知这里的边界和尽头,腹地和高点,哪些路适合骑车,哪些只能走。她也知道,想进来的人,如果弄不到一个正式身份,会从哪个地方偷渡进来,那些常常被拉扯开的铁丝网,扭曲、变形、缝隙过大,搭过梯子的围栏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她横穿四期南区,进入五期,从一栋楼侧面的小径踏上那条隐秘的木栈道,就到了湿地公园。过去,她常跟徐朗来这儿骑行、散步,有时专门来看天鹅。它们不总是出现,得看运气如何。徐朗整个夏天陪她待在这儿,声称他在哪里都可以工作,但她知道,他早就没活可干了。真正忙起来时,他天天都得在剧场耗到半夜。不过她宁愿这样,在北京的时候,徐辛树总有突发状况,没完没了地哭和闹,占据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有在阿那亚,在她跟爸爸的世界里,一切才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天鹅今天也不在。徐辛禾把车停在路边,挥舞着一截树枝,劈开燥热静默的空气。园区里年纪最大的那棵树,伫立在前面空地上,被大片没过小腿的杂草包围着。

徐辛禾曾听男孩提起,这地方有跳蚤,专咬脚踝露出来的部分,留下一对一对红印,痒得受不了。徐朗坚持要进去,她只能跟着,鞋陷在下过雨之后泥泞的地里,脚腕又湿又痒,飞虫们就在附近盘桓,等待下手的时机。她不想再往里走了,他只好改变主意,提议去更高的地方看日落。

他们骑到一段上坡路的尽头,视线不再被树阻挡,附近那些建筑物的表面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淡红色。他们在那儿等着,等那种红色像潮热一样褪去,天色刚暗下来,潜伏在杂草和树丛之间的轰鸣就跃上了树梢。徐辛禾想找一条最近的路离开,回到有人的地方。在这种日夜交替的时刻,她的视力疾速下降,她看见徐朗走到湖水和草丛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边界上去了,她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也成了那暗色块的一部分。

徐辛禾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志,它被折了角,一路蜷缩在身后。杂志封面上印着当期主题——户外轻松生活指南,随手翻开,是搭帐篷步骤的漫画图解,后一页,则是徒步装备的入门介绍。徐朗曾经兴致勃勃,要带徐辛禾去徒步,他指的不是这儿,不是紧靠城市、写满了标识的地方,而是那些待开发的、粗野的山,没人走过的路。他要寻找陌生的乐趣,跟真正的危险碰头。

三月的那个早上,徐辛禾感觉到有人进来,坐在她床边。那是个周六,她本打算睡到中午。她听到动静,闻到一种生冷的气味,来自屋子外面。她知道是徐朗,于是一动不动,保持熟睡的姿势,避免跟他交谈。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不说话了,她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程喻为此跟她谈过许多次,以为这就是青春期的某种特征。

徐朗沉甸甸地压在床沿上,两片干燥的嘴唇相互摩擦,吞咽口水,对这种情形既尴尬,又无力解决。至少过了半小时,他什么也没说。床上的重压消失时,徐辛禾松了口气。

那不过是普通又平常的一天,她下午去看了场电影,又去书店逛了一圈。谁也没发现,徐朗走的时候,穿着新买的冲锋衣,还有那双最舒服的登山鞋,尽管他从未用它登过山。监控录像里,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全新的帐篷、充气床垫、户外专用炊具,将那塞得鼓鼓囊囊。他下了地铁,又换乘公交,下车以后,继续往目的地走。

徐辛禾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微弱的火光冒出来,又迅速消失,再摁下去,便连这么一点火星儿也不见了。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她紧紧捏着杂志,在封面上留下汗的印迹。她又试了一次,仍是徒劳。她丢下树枝,用力将打火机抛向远处,一声微弱的呼喊,立即淹没在草丛里,没有回响,也没有涟漪。

她爬上车,继续往湿地深处骑。夕阳的余晖将公园腹地的芦苇丛染成金色,偶尔有鸟,在树冠中扑棱着翅膀。她在上坡路奋力蹬,急转向下时,一点点松开了把手,一截断裂的树杈横在前方路面上,她闭上眼睛,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刺破了安静的空气,轰鸣的嘈杂声具体而久远,像一段过去的录音。她重新捏紧刹车,前轮已经碾上了僵死的细枝。不远处,率先进入黑夜的那片草丛,今天和明天的交界处,好像有什么人站在那儿,正从昨天望着她。

八点多钟,徐辛禾从家里出来,摸黑穿过刺槐林,程喻打来两次电话,都被她按掉,她可没打算跟他们会合。新换的短袖上衣紧绷在身上,露出腰和锁骨,从侧面看,小腹肿胀着,就像平原上的一段缓坡。她总是忍不住拉扯衣服,尤其在灯光下,人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身上扫过时。过了马路,她沿着足球场的围栏,往西餐厅的方向走。这一带人很少,树的遮阴零零散散,尤其是中午,酷暑像伞兵一样,从筛子似的缝隙中降落。那个孤零零的直梯入口,就在足球场中线的位置,上面挂着DDC的厂牌标志,通往地下车库。她总是从这儿路过,却没进去过。

金属质地的外立面上映着她变形的脸。乍一看的确是那么回事,可一走到电梯里,就明晃晃地露了馅。她的手法太粗暴,眼影是一块,腮红是一块,口红先用了自己的,又叠加了程喻的,那张仍是孩子的脸浓墨重彩,像一幅野兽派的画。她试着擦掉,那些颜色就地晕开,看上去比刚才更糟了。电梯里还有一些女孩,化着合宜的妆,穿着一看就是标准的大人。九月开学,徐辛禾就要上高中了。这个夏天,女孩们会大刀阔斧地改造自己,等到开学,就像蛇蜕皮一样,个个焕然一新,她必然又是落伍的那个。上初中时,她就经历过一次了。

她学那些女孩的样子,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口,学着更懒散,也更无所谓。一只手从后面搭上来,搂住她的脖子,作势要亲她。她一露出慌张的样子,姐姐就会放开她,似乎这样就满意了。

姐姐比她大两岁,是徐辛禾在阿那亚交的朋友。这场演出的票,就是姐姐给她的。她以前喜欢姐姐利落的短发,藏在后面的一排耳洞,总是跟她粘在一起,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跟她分享。她们一起去游泳,背对背换衣服,姐姐光溜溜地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自己胳膊上新长出的绒毛,非要她摸一摸不可。那具身体直截了当地戳穿她,她们根本就是两种生物,蝌蚪和青蛙,毛毛虫和蝴蝶。后来她们就不那么要好了。

演出还没开始,姐姐一路跟人打招呼,把徐辛禾带到了喝酒的区域。她一进去就看见男孩,倚在吧台边,拿着啤酒,正盯着前方,好像被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吸引了。上个圣诞节,她没能到阿那亚来,到了春天,她不再回他的信息。那些日子她不跟任何人聊天。她跟他打招呼,他举起手里的酒跟她示意,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最近都在忙什么,显得不计前嫌。她敷衍了两句,就不再主动开口。她没有一点儿想对他说些什么的欲望。他大概也有所察觉,不再找无聊的话题。姐姐回到他们中间后,男孩突然热情起来,她无论说些什么,他都会略显过头地回应她,大概是紧张的缘故,笑起来时,他紧贴着吧台,身体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姿势。

一串贝斯solo宣告演出开始,姐姐牵着徐辛禾的手,抓住男孩的手腕,跟随人流往旁边挪动。凌乱的吉他、贝斯和鼓声包围了所有人,主唱的嘶吼穿透了麦克风,竭尽所能地痛斥着什么,没有旋律,也没有节奏。她声称自己听这种音乐,现在只觉得吵。姐姐松开了手,独自往更靠近舞台的地方挤,她一定是真心热爱,尖叫、摆动,身体就像摁下了开关。男孩紧跟着她,僵硬又滞后地摇晃着。徐辛禾猜他今天下午刚查了乐队名字的正确读音,记了几首歌名,可能还分不清谁是谁。

第一首歌还没结束,徐辛禾就走了。她闻到他们俩嘴里的酒味,绝对喝了不止一瓶。但那些人只肯售卖可乐给她。她要了满满一杯冰,把可乐倒进去。喝完了,就开始嚼那些冰块。吧台后面那人一直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她,好像怕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她试着摆弄出想象中妩媚的姿态,那张扑克脸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知道,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给她一杯酒,还有可能把她赶出去。姐姐怎么就能游刃有余地得到这些呢?

她只好又要了些冰,重新将杯子填满。

吞下去的冰块化成了水,存放在腹部。到达警戒线后,小腹就兜着凉飕飕的重物,开始往下坠。她放下杯子出去,车库里亮得刺眼,大量闷热的空气朝她涌来,她感到眩晕,额头上冒起冷汗。一根螺丝钉住下腹,开始缓慢地旋拧,挤压周围的软组织,把它们拉扯得走了样。熟悉的疼痛压轴登场,开始一轮又一轮的进攻,抨击她的肉体,摧毁她的精神。她倚靠着车库的立柱,要在这儿喘口气。这时候,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鸟在啄。可这儿怎么会有鸟呢?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抬起头,向四处张望,两列车之间蜿蜒的缝隙尽头,身体和身体缠绕在一起。姐姐和男孩脸贴着脸,正在进行一个漫长的、黏腻的吻。

洗手间里飘荡着呕吐物的气味,徐辛禾蹲下来,看着内裤上那块褐色痕迹,简直比任何时候都泄气。明明同样忍受着每个月淅淅沥沥、被痛经折磨,那扇门却唯独对她紧闭。

她给程喻打电话,说她突然来月经了。对,你最好开车,我肚子疼。刚放下电话,就有人来敲隔间的门。

“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女人问。

“你有卫生巾吗?”

对方让她先别出来,过了一会儿,一片卫生巾和一包纸巾从门下面的缝隙塞了进来。

“需要吃药吗,或者来点儿热水?”女人又问。

一阵更厉害的疼痛袭来,她捂着肚子蹲下,再顾不上别的。

下午出门前,程喻叮嘱徐辛禾整理阳台上的纸箱,让她把要留下的东西拿出来,其余的她到时候一起处理。这四个月,她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在他们面前使用任何略显冷酷的词,可一回到这儿,她就松懈了下来。徐辛禾拉开椅子,故意将酸奶的勺子弄到地上,白色黏稠物四处飞溅,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接到电话时,程喻刚把徐辛树哄睡着。她往口袋里塞了两片卫生巾,带上止痛片和热水,就往西餐厅的方向开。车只能停在球场旁的路口,她一路小跑,往地下去。徐辛禾又不接电话了,程喻跟里面的服务生形容她的样子,对方一直摇头,说今天人太多了,她只能自己找。她像个来这儿抓人的便衣警察,挨个检查那些跟徐辛禾身材差不多的女孩,她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徐辛禾就在这儿,在她们之中,但她无法辨认出她来。在这种昏暗的室内,她们看上去都一样。一丝恐惧划过去,割破了这些女孩的身体。她早就知道,孩子们会被扔进同一个熔炉,锻造成全新的人。只是这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程喻挤进看演出的人群,他们跟随躁动的声浪,整齐划一地摇晃着身体。往前挪动时,她尽量将自己的体积缩小,用胳膊肘凿开的缝隙,在她通过之后,立即就闭合了。她没法再回头,只能往前。那些忽明忽暗的面孔,朝圣一般注视着舞台上的乐手,全情投入在通过麦克风输送的嘶吼中,而她只感到耳膜不住地震颤。人们挥汗如雨,汗液将陌生的身体粘连在一起,越是往前,这种连结就越紧密。程喻决定离开这儿,但是太迟了,灯光迫不及待地开始高频闪烁,人们仿佛收到了感召,集体向前涌动。身体的浪潮排山倒海,她被推着,艰难地转身,层层叠叠泛着油光的脸宛如密林,她一一扫过,几近麻痹,不久之前的平静像一团温软的胶状物,从她身体里溜走。她仍在其中寻找徐辛禾,却看见了另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她吗?她们之间隔着太多张别的脸,程喻无从确认,只能更奋力地逆流而上,用肩膀一下一下地划,将要靠岸时,音乐戛然而止,宛如大幕落下,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她按兵不动,等待夜晚过去,三秒、十秒、二十秒……重新亮起来时,那张脸已不知所终,仿佛从未存在过。

去年冬天,程喻临时决定带两个孩子去阿那亚过圣诞节。

出发的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平安夜当天。早上,程喻被徐辛树摇醒,拉到窗前。雪下了半宿,一层一层,紧锣密鼓地粉刷。天一度晴了,又纷纷融化,东一块西一块地拂开,露出湿漉漉的地面,斑秃似的让人烦心。剩下的雪等着结成冰,她担心晚些时候再下,打算中午就走。徐辛树磨磨蹭蹭,忙着玩雪,弄湿了鞋,又摔了一跤。等止住了哭,重新收拾干净,走之前,他要再喝一杯热牛奶,杯子太烫,只能小口小口地嘬。

对这种猫一样的孩子,她最好有耐心。早在四肢着地的时期,徐辛树就不允许家里任何一道门不对他敞开。哪扇门关着,他就坐在哪扇门前,拿出要断气的架势哭嚎。徐朗曾说,他们简直生了个纳粹头子。如今,五岁的男孩要求像他十五岁的姐姐那样,在大人的世界获得一个席位。

开上高速时,已经下午三点半,天阴沉沉的,就像是傍晚。程喻不常在十二月走这条路,树的枯枝像长着毛须的触手,勉为其难地驮着一层厚实的白絮。灰扑扑的雪堆放在路两侧,中间那些搅打成了泥,反复印上褐色的车辙。路况比想象中更糟,每一辆车都像跛脚的人生怕露出破绽。她尽量保持平稳,匀速前进。两小时后,雪又下起来了,车速越压越低,几乎要停下了。大家纷纷打开双闪灯,灰蒙蒙的雪雾中,一条蜿蜒的金线若隐若现。

快七点时,他们开进服务区,地上到处是垃圾,连通道上也横着车,人们纷纷躲在车里取暖,没有一辆熄了火。

徐朗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说,他早把地暖的温度调高,在家穿着短袖,热得要出汗了。他正准备去楼下那家餐厅买一些饺子,等他们到家,再用锅煎,孩子们喜欢焦脆的底。程喻打断他,说他们短时间内动弹不得,路上打滑不说,雪往玻璃上扑,根本看不清路,至少得等雪停了再说。那还得多久?徐朗问。程喻说,恐怕要在这儿住一个晚上了。他仍抱有希望,说先等等看。

程喻打开功放,徐朗试图安抚两个孩子,徐辛树沉迷于俄罗斯方块,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徐辛禾则一声不吭,满脸写着不耐烦。当听到徐朗说,你得帮我照顾好妈妈时,她扭了下身子,双手抱在胸前。

“你至少要答应一声。”程喻挂了电话,对徐辛禾说。她将头转过去,往玻璃上呵了一口气。

“答应什么?那都是些废话,他又帮不上忙。”

“他不是不想来接我们,但花的时间会更长,那并不划算,对不对?”

“来干吗呢?反正这种天气,都是你开车。”

徐辛禾抬起手,抹掉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雾。这些年的暑假,她都跟徐朗住在阿那亚,父亲和女儿,由此变得更亲密。可最近这半年,关系突然就冷却了下来。后视镜里,那张脸上拓印自父母的特征,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场了。一些陌生的痕迹,在她身上反复掠过,如今终于降落,抖动着羽毛。

“我饿了。”徐辛禾说,“是不是只能吃泡面了?”

要去超市,得穿过四五排车位,在不断被新雪覆盖的路上跋涉。雪落在羽绒服上,迅速解体成晶莹的水珠。程喻的眉毛和眼睫毛全都湿漉漉的,到了室内,一丝丝服帖地垂着。地上到处是黑色的鞋印,货架上的食品被扫荡一空。她找到两盒幸存的泡面,虽然那并不是他们喜欢的口味。开水炉设在走廊上,四面透风,两个出水口各排一列长队,绕着弯,包围了超市一侧的外墙。程喻拉紧帽子的抽绳,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注意到旁边队伍的年轻女人只穿一件薄而长的羊毛大衣,戴着针织帽,脖子上空空荡荡,捧着泡面的手没有任何防护,身上爬满了雪。

程喻摘下一只手套递给她,女人的眼神从手套移向她的脸,带着疑问。

“快拿着吧,你要冻坏了。”程喻将手套放在泡面碗上。

“谢谢。”女人并不急着戴,而是翻来覆去地欣赏那只手套,说她喜欢这种纯粹的蓝色。那只纤细的手,猫爪似的蜷缩在里面,还余出不少空隙。程喻伸出被她喂得过饱、胀着肚子的那只,放在一起。

“这哪儿还像是一对?”程喻说完,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就像在冬夜中吹响了清脆的口哨。年轻女人脸上的笑意近似天真,那双眼睛紧抓着她不放,追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像是钩子,撅掉了尖锐的部分,绝不会弄伤谁。

越靠近目标,队伍就越骚动,一个紧贴着另一个,生怕掉了队。女人总是忽略队伍的进度,得被后面的人提醒,才往前填上空出的位置。她不紧不慢,看上去无所事事,似乎跟这个世界是脱节的。

她们都从北京来,要到阿那亚去。程喻以为她也是去过圣诞节的,但她说,只是刚好赶上了节日。

“真不应该这时候去。”程喻忍不住抱怨,“冬天太冷了,只有下午那一会儿有太阳,过了五点,就像掉进了冰窖,海风能吹掉头,简直寸步难行。如果不是孩子们要去那儿过圣诞节……”

程喻跺了跺脚,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肯定不会跑去受罪。”

“我的朋友就喜欢冬天去那儿,我都习惯了。”

“你们肯定是不怕冷。最好住酒店,他们提供接驳车,去哪儿都方便。”

“我每次都住同一间,楼下有网球场的那个。”

“喔,我知道那儿。”

程喻经常路过那个网球场。夏天上午,总有人在那儿打球,嘭、嘭、嘭,击球声回荡在空气中,均匀的节奏,简洁的弹性,构建着一种秩序感。到了冬天,网球场就像废弃了似的,只要下过一场雪,就很难在春天之前恢复原状,雪化了又化,地上总有一摊灰水。走在园区里,绿化带上也堆着面团似的雪,直到三月,结块的冰还漂浮在海边。冷成了口号,人人都在喊。

女人问她一般都住在哪儿,她说四期,不靠海的那片,最小的户型就够。她没提那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那儿比海边安静多了,但我没进去过。那里面的房子,我都没进去过。”

“都长得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两支队伍前进的速度不一致,她们总是一个领先、一个落后,不断会合,再分开。现在轮到女人了。程喻前面还排着若干泡面,三四个保温杯。女人顺手将程喻的两碗面拿过去,刚泡上一碗,表示沸腾的灯就熄灭了。咕哝的烧水声中,再次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周围的人咂嘴、瞪眼,纷纷表示不满,女人视而不见,甚至哼起了歌。绿灯亮起来时,她扭头朝程喻狡黠地一笑,像个主人似的,不紧不慢地享用起涨开的热腾腾的雾气。奇怪的是,程喻也觉得没那么冷了,仿佛被一张脏兮兮的旧毯子裹着。

女人把面放在落了雪的桌子上,脱下手套还给程喻。她拿出烟,却不大好意思抽。程喻说,没关系,你抽吧。女人才点上一根。

“每年这时候,我们去海边散步,就像你说的,寸步难行,风堵得人没地方去,可又不甘心躲在屋子里,总想往外跑。其实今年他没有叫我,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

“那你告诉他了吗?”程喻问。

“我喜欢看他措手不及的样子。”女人抽了一口烟,舔了舔干燥的唇,“他讨厌惊喜,包括一切突如其来的,是个落伍的人,就跟我一样。”

“那感觉不错吧,一段关系还不确定的时候?”

女人歪头想了想,说:“有时候挺有意思,像个猜不透的谜;有时候又像肥皂剧,怎么总没个完?”

“可真正结束的时候,又挺怅然若失的,以为是消遣,其实不然。”程喻说完望向她。

“所以还是别太认真。”

“最好是不认真里掺杂一点儿认真,一点儿就够。”

“你跟你丈夫,应该很幸福吧?我在那儿见到的夫妻,看起来都很幸福。”

程喻笑了笑,她不喜欢撒谎,也不擅长吐露私密,哪怕是对陌生人。她伸出手去接雪,它们在她手上结成半透明的团块。

“等到了阿那亚,我们去喝一杯吧。”

女人伸长了手,烟头微弱的火苗指向远处,那是她停车的位置,而程喻在另一头。她们交换了车的型号、颜色,还有车牌号,程喻告诉女人,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她。因为带着两个孩子,她准备了比平时更多的水和食物,还有多余的毛毯。她们就在这儿告别,走向各自的车,厚实的雪地寸步难行,并且雪还在下。

过了零点,雪忽然就停了,风也偃旗息鼓,不再拍打车窗。脏污被掩埋在底下,服务区就像是新生的、混沌的世界。有人攥了个雪球,往房子后面扔,咣当一声砸在树上,散成了块。那些雪会化成水,明年这时候再来。程喻让徐朗别等了,他们今晚绝不可能再走了。

徐辛禾抓起一把雪,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说有股汽油味。去年没下一点儿雪,他们早早出发,提前两天就到了。可偏偏圣诞节那天,几个人先后发起烧来。程喻答应徐辛禾,来年补上这个遗憾。她抱歉地说,这本该是一个最像圣诞节的圣诞节。徐辛禾皱起眉头,说这又不怪你,而且谁规定了圣诞节该是什么样的呢?她如今对母亲有了更多的耐心和迁就,可这种成熟,反倒让人揪心。

“那些活动还有第二场,明天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去不去都行,也不是非要过什么节。”徐辛禾耸了耸肩,说,“挺没意思的,真的。”

虽然没过成圣诞节,去年的跨年夜,他们一家人还是出了门。徐辛禾后来跟他们走散了。他们到处找她,喊她的名字,最后在礼堂附近找到了她。徐朗很高兴,说他知道,她不会丢的。好像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如何翻天覆地变化,这儿总是安全的。他们谁也没责备她。新年第一天,每个人都手握宽容和仁慈,充满了没来由的希望,风夹带着兴奋往身体里灌。他们手牵着手,用自己的体温,煨热对方干燥的、冰冷的手。她握着徐辛禾的那只手,甚至出了汗。

他们四个人并排,踏着整齐的步子,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哐、哐、哐,将寒冬踩在了脚下,将过去暂时抛在了身后。徐朗站在广场上喊,新年快乐!寂静深处响起一声同样热烈的回应,新年快乐!他们冷得发抖,仍然大声笑起来,仿佛从未这样快乐过。她不知怎的甩开了他们,走在几天前还人头攒动的圣诞市集上,到处是红彤彤的虚假的布景,塑料装饰在寒风中抖抖索索,不亮灯的时候,就像是个早已废弃的镇子。到了新年,圣诞节的确已经过时了。她周围没一个人,遥远的一星半点的光,像是刚擦亮的火柴,晃两下就灭了,剩下彻头彻尾的黑暗,弥漫着雾,时间在其中化开,既往不咎,也不再前进。她仿佛看见了徐朗,远远地,像一片孤零零的雪,悄然落下,消失在安静的世界里。窗户外面,天还灰蒙蒙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后座,一个在副驾驶座,鼾声交替接力。她翻了个身,将腿伸直,再弯回来。这张椅子对她来说,实在不是张舒服的床。她索性爬起来,下了车。

天亮之后,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在积雪中开垦出新的沟壑。听见敲车窗的声音时,她还以为是徐辛禾从洗手间回来了,可站在那儿的,是昨晚那个女人。程喻跟女人走到前面开阔的空地上。下过雪之后,又出了太阳,天像刚擦过一样透亮。女人大概一夜未眠,几缕头发丝垂在耳边,脸上的绒毛和褶皱在阳光下纤毫毕现。程喻想象得到她光彩熠熠的样子,尤其是那双杏仁似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多像一只鹿啊。

女人跺掉脚上的雪,说:“我昨晚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被困在这儿了。他说我应该回去,天一亮就走。”

程喻正要说话,就被一句硬生生的“妈”打断了。徐辛禾站在不远处,两只手还滴着水。她问程喻,能不能帮她拿张纸巾?程喻告诉她车门没锁,上去就能看见。徐辛树也从车里伸出头,大声喊妈妈,说他把牛奶弄到身上了,到处都是。程喻对女人说,你看,一个比一个缠人。

一片云移过来挡住了阳光,阴影覆上女人的脸,方才柔和的表情,石化一般凝固,紧接着就被一锤子敲碎了。那张空白的脸转向程喻,似乎要将什么看清楚,又恐惧真看清了什么,迅速滑向一旁。在她们脚边,被踩扁的泡面碗从雪堆中露出弧形的边缘。经过昨夜,车的尾气烤化了雪,掩藏的垃圾也随之显形。女人看上去在经受某种折磨,痛苦和渴望在周身游移,但仍有根坚韧的鱼线,紧紧拉着她。

“其实我早就决定结束了。昨天出门的时候,也抱着这样的决心。可走着走着,这决心就涣散得不成样子了。”

“那说明还没到时候,有时候别太苛责自己。”

女人低下头说:“我得走了。”

她好像受了天气的感染,也变得冷冰冰的。她们就此作别,女人转身,穿过车与车之间歪斜的缝隙。程喻仿佛看见两个蒙着头的人走在海边,风推着他们往前,大块的浮冰不断游向他们。在夏天被人们反复咀嚼的风景,到了冬天,就剩下碎骨头渣。那种终年东躲西藏的猫,才愿意吃上两口。它们给彼此舔毛,带刺的舌头翻出扎根的虱子跳蚤,毛打了绺,展示衰老、瘦弱,不堪一击。

程喻忽然想起来,她们还没交换名字和电话,情急之下,她对着女人的背影大喊,喂!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经由雪反射的阳光,模糊了脸上具体的轮廓,看上去就像一张光洁的硬纸。她嘴唇翕动,仿佛说了句什么,但她们实在离得太远了。没一会儿,她就坍塌成一块暗色的斑点。程喻该告诉她,她们没法在阿那亚喝那杯酒了。

天快亮时,她给徐朗打了通电话。他哑着嗓子,听上去病恹恹的,问她怎么了。程喻说,要不今年算了吧,过去待不了多久,又得回北京;现在往回走,他们俩还能休息一天再去上学。隔了好一会儿,徐朗叹了口气,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说,没什么,就是在车上睡了一觉,腰酸背疼的。我替你跟孩子们说圣诞快乐,或者晚一点,你跟他们视频。徐朗说,现在已经是平安夜了吧,不需要到晚上?程喻说,已经是了。徐朗说,那你替我说吧,圣诞快乐。

去年的平安夜,温度计整晚在几个人的胳肢窝之间轮转,房子里就像烧着了似的,摇曳着模糊的火光。徐朗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她的手,说过去就好了。她问,什么过去就好了?他不说话,只是重复这一句。她松开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前后摇着。他们俩都在变得更烫,她逐渐连椅子也摇不动了。不过是一场平常的感冒,坐在那儿,她竟然幻想起死亡,认为那几乎是一种最利落、幸福的结局。他在一旁不断地呻吟,像孩子那样苦苦哀求,还没到能吃药的温度吗?她坐在那儿,并不回应,欣赏着自己的冷酷。不过她最终还是站起来,给了他一颗退烧药。她走到阳台上,在冷风中喝光了剩下的热红酒。早已不热了,只有肉桂的味道冲鼻。外面的地面惨白,仿佛结了层霜。这些空白的色块,不知不觉地,就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曾在这房子里发现了一小管用过的身体乳。她问徐朗,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身体乳了?他说,冬天手太干了。他走过来,从中挤出一点儿,在她手上匀开,说这气味蛮好闻的。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她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后来,她在超市的货架和园区酒店的前台,都见过这种身体乳,偶尔还能在人群里嗅到这个气味,通常来自那些打扮时髦的女孩,比她要年轻得多。这些可笑的想象,难道还真希望它们揭示些什么吗?

徐辛禾想起来手机忘在厕所隔间时,都快走到电梯口了。八成已经被人捡走了,可她还是得回去找一趟,至少跟程喻开口说要买个新手机的时候,更有底气些。她现在清醒一点了,看着自己这副穿着、脸上的妆,开始后悔,怎么就给程喻打了电话呢?

路过吧台时,徐辛禾听到有人点了杯纯饮威士忌。徐朗背着程喻带她去酒吧时,就只点这种酒。那个人说,如果有大块的方冰,就不要给她冰球。调酒师说,冰球融化得更慢,口感会更好。那人说,可我就是喜欢它融化得快一点。

她的声音钻进徐辛禾耳朵里,与她记忆中的碎片彼此试探,火花四溅的瞬间,她想到刚才,好像是这个人帮自己拿来了卫生巾?那她应该过去说声谢谢。女人正好扬起头,看调酒师从柜子最上层,取她要的那种酒。那张脸落在细窄的光柱下,冰球咚一声跳入杯中,酒像酱汁似的淋了上去,滑到杯底。女人拿起杯子,缓慢地晃动,目光转向徐辛禾在的方向,那地方空荡荡的。她方才明明觉得,有什么人站在那儿。

去年暑假的一天,徐辛禾从游泳馆出来,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在没有遮阴的马路上。她没去海边,那种千篇一律的风景没什么可看的;她也没往北边走,大人们喜欢固定的路线,只去那几个地方,比如对着图书馆的那间西餐厅,他们总去那儿吃饭。

经过美术馆时,她想起男孩说过,里面没什么意思。可她能在那儿消磨相当长的时间,这时候她又不觉得海无聊了。或者说,她只对那种无聊着迷。她不怎么跟男孩聊天,他们一起骑车,只说走吗、等一会儿、嗯、好的。男孩刚才给她发信息,让她去滑板公园找他。在朋友们面前,他们还跟从前一样。

徐辛禾对滑板没兴趣。整个下午,不过是看他们没完没了地摔跤。她在附近闲逛,注意到马路对面那间香水店,每次从那儿经过,都能闻到构成复杂的气味,一种浓郁的芬芳。爸爸说里面的咖啡还不错。在阿那亚,无论卖什么,都能顺便卖一点儿咖啡。

她走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这样的下午,人人都想找个地方吹空调。角落里倒是剩下个位置,背对着门。她走过去,问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她解释说,外面太热了。那意思是,她不是一个随便要求跟人拼桌的人。女孩打量了她一番,就让她坐下了。她问徐辛禾,怎么不去对面买个冰淇淋吃呢?

她指的是租车点旁边的冰淇淋摊位。在太阳底下,那些冰淇淋的尖顶会迅速崩塌,消融的泥浆堆积在蛋筒边缘,得用舌头把它们舀进嘴里。这会让徐辛禾联想到那种缠绵的吻。她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跟对方交换口水?每当男孩靠近她,她就担心他会这么做。他有时候故意逗她,有时候反倒兴味索然、走得更快,或是独自往前面骑。

服务生端上来一杯果汁,放在徐辛禾面前。

“喝吧。”女孩说,“我不能让你在这儿坐太久,我等的人来了,你就得走了。不过放心,没那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轻轻叹气:“你说怎么会有人就像消失了一样呢?”

徐辛禾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如此牵动她的心?

女孩个子不高,纤细的手臂上攀爬着肌肉的藤蔓。她没浪费它们,不说话时会用手指轻轻敲击玻璃杯,像在演奏某种乐器。她的手指修长,节制而有力。她给徐辛禾展示后颈大片的蜕皮,说她都在最晒的时候下海游泳,她喜欢火辣辣的感觉。那些未完成的蜕皮,在新与旧的接壤处掀起一角,像旧瓷器悄然发生的裂变,被火烧过,留下了疮和孔。女孩抬起帽檐,露出脸上细小的褶皱、一些浅浅的窝槽。徐辛禾意识到将她称作“女孩”可能不太合适,她没那么年轻,也许早过了三十岁。对徐辛禾来说,三十岁是条分界线,意味着我们和你们,上坡和断崖。可要是像她这样,做一棵荒野中独自生长的仙人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女孩笑起来时,徐辛禾闻到了酒味。她晃动杯子,说她从中午就开始喝了。

“在这儿不用工作,也不用想工作的事,真想一直待下去。”她望向远处,眼神逐渐失焦,像迷失在海浪的漩涡中,直到有人推开门,那双眼睛就像一盏慢慢扭亮的灯,重新聚焦时,也牵起了嘴角。她还是靠在座位上,散了架似的,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两下,并不显得多热情。

徐辛禾顺着那道目光回头,却看见了徐朗。她一动不动,盯梢似的看着他。他头上戴着顶深蓝色的渔夫帽,帽檐下的那张脸,有着青春期男孩一般的跃跃欲试。徐朗走到桌边才注意到她,他摘下那顶别扭的帽子,一丝不安转瞬即逝。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语气,就跟早上在家时一样轻松,这倒让徐辛禾有点迷惑了,只好说自己是进来蹭空调的。那女孩反倒高兴地说:“天哪,你竟然是他女儿。”

她告诉徐朗,她们是如何碰上的,她甚至大大方方地拍了下徐朗的胳膊。徐朗拉了张椅子坐下,告诉徐辛禾,女孩是个舞蹈演员,他们之前一起共事,现在是朋友。

“你可能会来这儿演出,是不是?这些剧场挺棒的,可惜他们还不打算做儿童剧。”他颇为遗憾地说。

徐辛禾现在不怎么待在家里,也不跟朋友们在一起。她独来独往,在园区里晃荡,寻找徐朗的踪迹,也试着跟踪他。那个舞蹈演员偶尔过来,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聊天、喝咖啡,或是在海边散步。她住在园区的酒店,从未被邀请进入他们的家,至少徐辛禾没发现。有那么几次,那女孩看见徐辛禾,还主动跟她打招呼,邀请她跟他们一起吃饭。徐朗就坐在那儿,好像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不提倡,也没有意见。

程喻在每个周五傍晚,带着徐辛树赶过来,周日再离开。周末的早上,徐辛禾从房间出来,看见程喻站在阳台上,胳膊撑着栏杆,俯身向外望,屋子里很安静,只偶尔划过一声鸟叫。她回头问,怎么了?徐辛禾耸耸肩,说她醒来渴了,想找口水喝。她还想骑车撞向某处,想大声说脏话,想摔碎些什么。愤怒的釉反复涂抹,在烈日下灼烧,冲动的软泥逐渐变得坚硬,凝固成一道凹痕。

他们在海边的西餐厅给她过十五岁生日,她收到一块苹果手表,那是她早就想要的。吹蜡烛时,她睁开眼睛,透过摇摆的烛光,父亲的眼神像一种濒危动物。她该忠于谁,又要背叛谁?我需要为你保密吗,应该成为你的同谋吗?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是我搞错了,这只是个肮脏的遐想。她最好什么都别做,不包庇也不告密,不跟任何人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一捆过期的胶带,却自以为是地,要将一切重新粘合起来。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摘下那只表,憎恨它,拿它发泄,把它埋进沙子里,希望谁也别找到它。

徐朗问起表的去向,她不回答,等他追问,就说可能丢在沙滩上了。她总是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跟他说话,尤其是程喻不在的时候。他一直忍着,等待合适的时机。他要出门去找那块表,可已经九点多了,天黑之后,别指望在沙滩上挖出什么来。他坚持要去,拉着她下楼,把她塞进园区巴士里。他不停地让她回想,到底丢在哪儿了。他说她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别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园区巴士在邻里中心站停下,人们全都站起来往下走,再次启动时,就只剩下他们俩,继续往海边去。

“那你呢?”徐辛禾突然开口,“你就不理所当然吗?”

“我只是正常交朋友。”

“妈妈认识她吗?”

徐朗愣了一下,有些厌烦地说,他们没必要认识对方的每一个朋友,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需要自己的空间。他告诉徐辛禾,以后她会明白的。他摆出大人的姿态,好像活得更久、经验更丰富,就有这么说的权利。

“那我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吗?”

她在黑暗中盯着他,期待他拿出真正的坦诚来,说声对不起,也得承诺对妈妈说。她已经为他承担了那么多,他却只顾着怯懦,用拙劣的说法敷衍她。他究竟痛苦吗,羞愧吗,那分量大于她的吗?

徐朗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嘴颤抖着变了形,视线转向另一边。

“当然,你什么都可以告诉她。你不是个孩子了,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车划开黑夜,正往海的方向开。它颤巍巍地摇摆着,就像船的尾波,乐章的终结。她对司机大声喊:“停车!”

刹车的瞬间,还没完全停稳,她就拉开门,跳了下去。徐朗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他没能拉住她。她至今都记得,膝盖的关节就像生锈的螺丝钉,在落地的那一刻,生生拧到了最紧。惯性牵着她直挺挺地往前扎,然后狠狠摔了一跤。看着惨烈,实则仅仅擦破了皮,那些疤掉了以后,永远留下了一块泛白的新皮肤。

程喻赶过去时,徐辛禾蹲在路边,正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划。她上车,吃了那颗药,蜷在座位上,就在回去的这段路上睡着了。程喻停好车,冷气仍然嗡嗡地吹着,她拿来后座上的防晒外套,帮她盖上。十几分钟之后,她在翻身时醒来。

“我睡了很久吗?”她清了清嗓子。

“没多久。如果你不想上去,我们就在车里坐一会儿。”

徐辛禾把防晒外套往上拉,将脸以下的部分全都包裹起来。

“你不知道,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有多喜欢这儿。我们有那么多的计划,游泳、骑车、天天都去沙滩上晒太阳。”

“可你现在却要卖了它。”徐辛禾冷冰冰地说。

“我不喜欢那些楼梯,一开始就不喜欢。来看房的时候,也许是爬了楼梯的缘故,走进房子里的那一刻,显得那么来之不易。”

它成了一种合情合理的衬托,一个拙劣的戏法。后来,每当她汗流浃背地站在楼下时,就会感到沮丧。她从不能轻轻松松地走进空调房,最后这段路,得出最多的汗。

“人多善变啊,所以感受最不可信。你觉得自己特别痛苦,其实还是能照常活下去,人们不都经历过这种事吗?”

“你还怪他吗?”

“怪他什么呢,怪他就这么走了?可他又不是故意的。最可恶的是,谁都没做错什么,留下来的人,却得背着那么重的包袱。反正我是累了,我们都别再爬这些楼梯了,好吗?”

徐辛禾抽了下鼻子,似乎在极力地忍耐。

“你从来都不提,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喻望着窗外,平静的夏日夜晚,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四个月前,春天刚登场时,她等了许多天,才接到消息,需要她到场,做最后的确认。不过证件都在,警察在电话里就暗示她,不会有错。她带上了适合在野外穿的衣服,以为他会留在原地,被落叶覆盖,变成一种自然景观。她想,肯定是因为太偏远,没能及时得到救援。那些类似的情形,都是这么回事。

那天雾很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到了近前,她才看清那间旅馆的招牌,相当朴素,甚至有点简陋。听说他在这儿住了一星期,还没有出发。带去的一切,连包装都没拆,全塞在包里。他在屋子里看一档野外生存的综艺节目,仿佛为了吸取一些经验教训,还在床上进行类似热身的运动,随时准备出发。他可能会打开窗户闻山的气味,那就在附近,但也可能只有尾气和油烟的味道,毕竟还有一段距离,还位于城市的边缘。

最后一天早上,他在房间里做类似开合跳的运动时,突然倒在了地上,然后再也没醒来。他不允许退房之前打扫房间,所以没人敢进去。又过了两天,旅馆的人才发现他。那时候他已经僵硬,一丝生机都没有了。关于死亡时间的推断,来自楼下住客听到的一声“咚”,他后来自己也不那么肯定了,说有可能听错了。

警察问程喻,他此前有没有自杀的倾向,或者类似的可能,某种打算?程喻说,哪怕他自己想这么干,也已经晚了吧,况且他哪有这种胆子?她了解他。办完了一应手续,面对那些遗物,他们问她打算怎么办。她问,能不能在附近烧掉?有人带她去了垃圾场,弥漫的烟雾中,那些帐篷、充气床垫,一个接一个,全都化为乌有。她真的了解他吗?她甚至不了解自己,她还以为会感到解脱呢,对不起徐朗,但这是实话。

车快开到园区尽头时,程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停下,递给徐辛禾一个打火机。她下车,捏着那本杂志,点着了火。书页卷曲着烧了起来,火苗像被谁揪着,直挺挺地向上抻拉,化作深灰色的烟,在夜里湮灭。没一会儿,地上就只剩一撮灰了。

她先是小声啜泣,然后捂着脸,终于哭出声来。等汹涌的高峰过去,变成细流,最终偃旗息鼓,程喻才走过去抱住她。她们几乎一样高,谁也不必迁就谁。

“肚子还疼吗?”程喻问。

“好多了。”徐辛禾说。

刚跃出海平线的月亮,红通通的,像被火烙过,还能闻到焦味儿。那尺寸大得惊人,如同艺术装置一般,悬挂在海面上。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在镜头里,它成了一轮普通的满月。

徐辛禾在一旁提醒她,话剧马上开场了。几天前,程喻在园区中心的电子屏上,看见巨幅的话剧海报,上面的宣传语写着——“婚姻必经的摇摆,绝无仅有的选择”。程喻问徐辛禾,要不要去看个话剧?徐辛禾耸了耸肩,说,如果你想的话。

徐辛树被她托付给楼下的邻居,换来两小时自由。她们俩气喘吁吁地跑进剧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蹭着别人的膝盖走到中间的座位,这让程喻想起东直门那个旧剧场。

她那天迟到了,第一幕的灯黑了,她缩着身子,默默挪到中间坐下,将大衣脱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主演之一的男孩出现在观众席左侧的高台上,念了一段长长的独白。剧情之间那些用来点缀的段落,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她跟空座位那边的男人,局外人似的正襟危坐,幽默感似乎唯独跨过了他们俩。灯亮起来时,她打量男人,高个子,窄肩,气质上略带忧郁,并因此显得脆弱。

男人也在看她,但谁都没有开口,直到她取走大衣,才发现原来自己把衣服放在了男人的外套上,她连忙说不好意思,他说没关系,反正这座位也是他买了的。这么说倒显得像是介意,但她明白,他不是那个意思。

散场之后,外面早已下雪了。那天是圣诞节,这雪来得正是时候,她却忧愁该怎么回家。去地铁站还得走一段路,打车软件上一百多号人在排队。队伍挪动的速度很慢,过了半个小时,程喻决定去坐地铁。她冒雪走了一段,发现刚刚那个男人就在前后脚,他落后的时候她就等两步,他走得快了她就往前赶上,等他终于发现,说,真巧啊。她也说,是啊,真巧。

他们并排聊起天来,程喻坦白,其实她并不喜欢这部戏,主要是太吵。对,是有点夸张。嗯,还很做作。两人都笑起来,陌生的尴尬在呼出口的热气中消融。程喻最后还是替它说了话,这毕竟是个二十多年前的戏了,很难与时俱进。他们像当时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喜欢并赞赏当下,认为一切都在进步,并且会持续变得更好,只要跟上集体的步伐,不掉队,就不会差得太多。到了地铁口,男人说谢谢她,原本今天他觉得糟透了的。他站在路灯底下,头顶一层层铺满了雪。程喻说,瞧你,一会儿该湿透了。

他们在地铁口附近的麦当劳聊到了深夜,地铁早已停运,男人打车,先送程喻回家。那辆车缓缓滑过安静的雪夜,等到了程喻家,他又追下来,问她要不要去他家。

第二天早上,她比男人醒得更早,那屋子暖气不热,她去上厕所,披上了男人的外套。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揉皱了的话剧票,1座和3座,跟她的2座彼此相连。他买了两张单数,她买了离单数最近的那张双数。她想到命运,有种赢了一局的快感。爱就是这么回事,充满了偶然的机遇,像赌博。

她在自己那张票根上留下了手机号码,跟那两张票一起放进男人的口袋,没等他醒来,就裹紧围巾离开了。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即将结束的时候,程喻发现自己竟然在流泪,是为了那个离家出走的妻子,还是被困在家里的那个?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同一个演员来演这两个角色,她时常会混淆她们。直到后来,她发现她们有着同一个名字,只是两次的命运截然不同。可很多时候,哪怕再来一次,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散场时,人流汇集在两侧的通道上,不断涌向出口。就在那儿,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正从前排缓步走上来,穿一件灰色的无袖针织衫,颜色略深的裤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侧脸的轮廓。她在队伍里的样子,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不过现在是夏天。她结束那段感情了,还是扭转了局面?程喻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振奋,站起来,也往通道上挪动。她告诉徐辛禾,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要去打个招呼。

“谁啊?”徐辛禾问。

“一个朋友,你不认识。”程喻说。

她就快走到程喻这一排了,算起来,她们之间只隔着七八个座位。坐在通道附近的人不知道弄丢了什么,两个人正蹲在那儿找,骚动引得人们纷纷侧目,女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触碰到程喻的目光时,她先是闪躲到一边,又拧回来,重新停在那儿。散场时,剧场的灯光变得平实,再无方才的暗流涌动。那些被牵动的情绪,也都逐一平复了。她们看着对方,衰老、疲惫、痛苦和麻木,在经受了考验的脸上一览无余。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后的人流被迫分成两股,从她的两侧继续向上攀爬。蹲着的人惊呼了一声,在这儿!举起手中那枚戒指,站起来让开了路,可程喻却没有继续往前。

她们谁也没有走向谁。

女人站在原地,似乎只是不舍得就这么离开,那些厚实的眷恋,像块石头,压在她们之间。程喻忽然感到一阵战栗,仿佛电流,在身体里游走。

徐朗走之前,曾试图给一个人发消息,他仅仅打下一个“你”字,而短信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程喻试着找过这个人,可对方一直不接电话。直到有一天半夜,她竟然接到了回电,对方并不说话,她问,谁?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像是独自在夜晚徘徊的浪。一声轻微的哽咽之后,就挂断了。她再打过去,只剩下无尽的盲音。她没能刨根问底,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力气了。

女人站在通道上,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那些积蓄的痛苦,随着开闸的泪水,不止不休地涌出。她们确实该坐下来喝一杯,分享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痛苦。可那不是一块蛋糕,没法一人切一块。

“你不过去吗?”徐辛禾问。

“我认错人了。”她回头对女儿说。

人们仍像刚才那样,徐徐流向敞开的门。女人已经不知所终,也许她不会再出现了。程喻走到通道上,注意到地上的标识,那些座位的排数,12、13、14,各自闪着荧荧的光,数字们在她脑海中重新排列,删繁就简,某种古怪的遐想忽然攥住了她,腿一软,差点儿就被楼梯绊了一跤。她抬起头,剧场的天花板如此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她曾经觉得命运太仁慈,爱不过是像风干的食物那样,逐渐失去了光泽。现在才发现,那些未知的部分,终将不停地拷打她。

他们一起清空了家,只留下大件家具,还有冰箱和洗衣机。程喻把密码留给销售,允许她随时带人来看房。销售不像从前那么热情了,毕竟上次那人意愿强烈,程喻却不肯满足对方的要求。

她把行李箱搬下楼,想到终于要告别这些楼梯,竟然有些不舍。徐辛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这里不再是他们的家了?她给他们俩留了不少时间,用来告别。也告诉两个孩子,以后还是可以来,只是不会住在这儿了。她最后一次回去检查时,在洗手池和墙体之间的窄缝里,发现了那管身体乳。她跪下来,将手伸进去,可总是差一点儿,她气急败坏地坐在了地上。徐辛禾从她身后走上前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试着去摸那身体乳。程喻说,算了,就留在这儿吧。徐辛禾说,那好像是爸爸的,我用过。程喻说,你喜欢那气味吗?徐辛禾说,不讨厌。

准备出发的时候,徐辛树忽然尖叫了一声。

“这有个锹形虫!”他兴奋地贴着玻璃,程喻从前座和车窗的缝隙往后看,果真有只黑色的虫子,就趴在车窗外面,是位打算搭便车的乘客。

“锹形虫的翅膀不是这样的吧?”程喻说。

“因为这是爸爸。”徐辛树骄傲地说,“他要跟我们回家。”

“胡说。”徐辛禾立即否认,“爸爸怎么会是虫子?”

“我之前就见过它,你们等着瞧,它肯定要跟我们一起走。”

“好吧,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

程喻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开上这条熟悉的路,道闸杆在前方抬起来,就像当初他们第一次进来时那样。

一望无际的田野、乏味的栏杆、成排的树,飞快地从程喻眼前划过,其间偶尔闪过一片不起眼的水域,称不上是湖。这些风景一成不变,好像他们只是在原地打转。

到了秋天,她独自来过一次,见两个有意谈价的客户。这个季节,园区里竟然苍蝇泛滥。附近码头晾晒的扇贝和丰富的厨余垃圾共同孵育了它们,这些家伙个头不小,数量又极多,围墙和玻璃形同虚设,一切食物附近都萦绕着它们的身影。餐厅加上了层层隔帘,面包店的店员整日挥舞着电蚊拍,可还是没完没了,多的是漏网之鱼,只能等冬天到来,才会彻底消失。

来年三月,停暖气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雪片漫天飞舞,像是撕开了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倾倒出来的棉絮蓬松、劣质,一碰到地面就化成了水。阵势这样大的雪,仅仅下了两个小时,等到傍晚,地面几乎都干了。第二天迅速升温,没留下一点儿痕迹。

五月,房子还没有要卖掉的迹象。她特意问过艾佳,可她曾经的热情荡然无存,只说北京的房贷就够他们受的了,现在谁还会买一套专门用来度假的房子呢?销售告诉她,就在最近,那个要求她保持原样的客户,又来看了一次房。那他还打算买吗?程喻问。销售说,他在阳台上待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不过到了晚上,就发来消息,问这房子会不会做民宿。也许是想住两天感受一下,这再正常不过了。销售让她考虑一下,不耽误看房,也比一直空着强。至少七月之前,她就得做决定。喔对了,销售说,那是位女士,一个人来的,也许她还想带家人来看看,到时候就能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