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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陈柳金:为什么在春天违章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 陈柳金  2026年05月25日08:08

“只要行人踏出一只脚到车行道上,即使路面再宽,车主没有停让,就算违章!”吴颖兰终于弄清被拍的原因,顺从地给窗口递上行驶证、驾驶证和身份证,交警让她在一张打印单上签字,上“交管12123”交了罚款,还被扣了3分。等红绿灯时,她抹开手机屏看那张在窗口电脑拍下的违章对比照,才发现自己是在美丽的春天违的章。绿化带一片青翠,黄花风铃木、宫粉羊蹄甲、樱花、木棉开得盛,高举着红黄相间层次分明的花蕾为行人和车辆迎来送往。一排车从斑马线上轧过,自己那台红色锐放垫后。而一个提着白塑料袋的陌生女人,一只脚踩到了人行道上。

天哪,就是这只脚让一排车被罚款扣分。吴颖兰伸了伸右脚,又瑟瑟地缩了回来。心里转而怦然一动,花儿夹道欢迎的仪式感让吴颖兰变得柔软,200元交得值!这想法一蹦出,就连吴颖兰都不太相信自己,以前那个轰轰烈烈火急火燎大大咧咧的吴颖兰跑哪去了?

点开微信,又接了个单,是个男客户,这在意料之中。

她需要与花木兰组合会合,总不能因为办了个事就把她们撂下,弄得自己像个老板娘。出汗出力气的是她们,没把自己扔下已经给了天大面子。决不能摆谱,装腔作势迟早断了自己的路。嗯,不能把那块钢板作为别人同情自己的筹码。

吴颖兰走进一个园林式小区,在亭台楼阁和繁花绿树之间穿行,坐电梯上楼。罗子彤正弓腰拖地,乔恩娜侧身抹着阳台玻璃门。效果奇好,态度敬业,姿势加分!吴颖兰举着的手机又塞进了手提包,本想给她们“立此存照”,却又生怕引起误解。她对着坐在茶台前沏茶的男人说,梁总满意不?男人笑了笑,说,不满意,她们不赏脸喝茶!吴颖兰说,等活干完,花木兰三人组合陪你喝醉!男人笑得前俯后仰。

吴颖兰没有加入她们的行列,只是递去纸巾,她们接过,把擦过汗的湿纸巾递还给她。吴颖兰接着,扔到了茶台下的垃圾桶里。她用这个举动雨过无痕地抹去了当老板娘的嫌疑,将自己归到花木兰组合的队列里。

但是,客户总是把吴颖兰当作她们的头。她那装束、举止、言谈,哪里是干粗活的,开超市的女老板也就这副模样。吴颖兰不便明说,要是把秘密给剧透出来,会不会影响生意?难说,那就索性缄口,让那些眼睛发亮的男客户猜谜语去。

干完尾活,整个屋子上了桐油般明亮。梁总心情大好,招呼俩女人喝茶,说是冰岛。她们不计较什么牌子,只要不是迷魂药就行。冰岛班章易武景迈昔归曼松老曼峨,穷讲究这些干啥,微信钱包多点收入比什么都强!

这是俩女人跟梁总说的玩笑话。吴颖兰能听出来,其实也是她们的心里话。她不挑明,谁叫自己不能跟她们一起干活呢,身上多了一块钢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山里长大的吴颖兰,身上有股子山气和野气。小时候成天跟一群野小子混,上树掏鸟窝,下河逮鱼虾,翻墙捕鸣蝉。毕竟吴颖兰是女的,偏爱花花草草,喜欢的也是性野的,那种天生天养和自生自灭的生长方式让她觉得亲近。至于花圃、果园里养尊处优的花果,宠物似的,穿戴齐整,浑身绅士味,让她有种疏离感,缺了股泥土里冒出来的野蛮劲儿。

嗯,野,成了吴颖兰童年的底色。桑葚成熟的季节,也不知是它用特殊的气味向吴颖兰发出了邀请,还是吴颖兰隔着几重山启动了她灵敏的嗅探功能,于是,在这万物萌动的四月天,吴颖兰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和冲动,收敛了一个冬天的气劲破土而出,蓬勃绿意刺破天空和阳光。

空旷的云门寨,乌溜溜的桑子在高高的枝头炫耀,挤眉弄眼向她发出挑衅。吴颖兰哪里忍得住,气劲从脚底蹿升,一路往上,打通任督二脉和三关九窍,野小子的秉性暴露无遗。她猝然一跃,双脚箍住树干,两手使劲攀爬,手脚的紧密协作形成了强劲力道,托举着吴颖兰并不婀娜的身体。一勾手一蹬腿,吴颖兰像长在树上的一只狒狒,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从地面到树干五六米高的攀缘。起了风,周遭的树叶沙沙响,在为吴颖兰的冒险攻关齐齐拍掌。而桑树,总是在为眼前女子的挑战设置难度。吴颖兰望了望头顶,这个角度让她怵了一下,好似树干一直伸向天空的尽头,不拼尽全力断不能摘到高处的桑子。这反而让她暗暗蓄足劲,轻吁一口气,再次施展出攀爬术,一寸一寸蠕移,与地面拉开了一大截距离。桑子发出愈加浓烈的气味,馋虫勾引着眼前倔强的女子。这桑树,处处在张扬它的心机。她再次吁了口气,黑里透红的桑子垂在一米多高的枝丫上,被巴掌大的绿叶温柔地簇拥着。越往上,树干越纤细,她感到了危机。潜意识告诉她,不能再爬了,万一树干横腰截断……

两脚夹紧,身子挺直,她要借助树干完成一次空中探月式的采摘。眼看要碰到桑子时,咔嚓一声,桑树用壮士断臂的决绝给了吴颖兰一次沉痛的教训——身体失去依凭,整个人从高空坠落。

被推进手术室的吴颖兰已经疼痛到麻木,头脑好似被一个陌生人控制着,甚至感觉进云门寨摘桑子已是一场遥远的梦。然而,桑子在她的意识里却是如此清晰。梅州客家人习惯把桑树的果实称为桑子,其实就是颗粒饱满的乌黑的桑葚。吴颖兰从小便这样说,没有任何一次会文绉绉地说成“桑葚”。但就是这种把果实高高举在枝头的果树,让吴颖兰的右脚从此多了一块钢板。

右脚粉碎性骨折,必须上钢板,一年后拆除。这是吴颖兰在手术前隐隐听到的诊断。她把自己全都交了出去,反正死不了,疼痛红火蚁一般噬咬全身。也许痛感太过饱和强烈,让她失去了知觉。医生的说话声再次传进耳朵,一阵剧痛从右脚传遍周身——剖开右腿肚子,在胫骨上用电钻钻几个小孔,以螺丝拧紧固定钢板。一年之后如果不出意外,将再次剖开腿肚,拧松螺丝取出钢板。在剧烈的痛感中,吴颖兰听到了电钻的嘶嘶声,骨头上似出现深不可测的孔洞,扑通一声,身体再次演绎了从高空的坠落,一个年过35的身体坠进了深洞里。

手术室出来后,吴颖兰成了一个脚带钢板的女人。在拄拐的支撑下,每走一步都得协调好左右脚的关系和步幅。左脚充满了劲道,右脚总是跟不上,只能央求左脚放缓步子。感觉每次都是左脚在带着右脚蹒跚学步,右脚确实也很犟,即使疼痛闪电般袭来,它也没有落下半步。吴颖兰多么羡慕曾经活蹦乱跳的自己,左右脚并肩作战,兄弟般默契与坚韧,上树下河,翻墙过巷,简直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如今的吴颖兰,右脚处处得“看”左脚“脸色”,稍有不慎,左脚便暴露出它的傲慢。吴颖兰心生柔软,右脚成了同情的对象,谁叫它多了一块历经万劫的钢板。

不习惯的是如今的生活,以往她是这个家的主人,她不愿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总爱没完没了地打理家务,不让男人和孩子沾边,以保持她在这个家的绝对话语权。手术后,家婆代替了吴颖兰的角色。她感觉自己的核心地位正在慢慢消解。家婆不让她动手,哪怕是收拾碗筷抹桌子。吴颖兰并没有被宠爱的感觉,反倒萌生一种被边缘化的不适感。是的,此时的吴颖兰,是一个弱者!

过了两个月,右脚几乎恢复正常,她得回到花木兰组合中。让人揪心的是,罗子彤和乔恩娜居然也宠着她,不让她介入到保洁事务中,是担心还是同情?闺蜜半开玩笑说,你当宣传部长和外交部长,我俩当内务大臣!这话让吴颖兰舒坦,便狠了劲在朋友圈发照片,有时一天能发上十条,用上美图秀秀和美颜相机,让罗子彤和乔恩娜展示出最养眼的一面,保洁时间地点、联系方式等有效信息一个不落。还真的有宣传效果,因为她们不时接到上门服务的电话或留言。到了工作现场,雇主多半是大叔。吴颖兰会心一笑,看来自己把闺蜜颜值和保洁效果当作宣传点是一种策略。那些大叔,不就是看上了她们的颜值,请谁保洁不都得掏钱,让钱价值最大化,这钱才花得值!

嗯,经济大环境疲软,依然能分一杯羹已经很好了。她没有接受有些男雇主提出的拍视频或线上直播的建议。吴颖兰当然知道直播带货和引流变现的利好,但她还不想去碰,没到那个时间点。心急吃不了那个啥,要是闺蜜对她误解,以为吴颖兰急于想巩固地位,在三人组合中做领头人,那就适得其反了。

想起接连几天不见宋涛,再拼命三郎总不能不着家吧,吴颖兰便开车去了他公司的新址。这些年别人多是往小面积换,能省多少是多少,但宋涛的生意水涨船高,公司从之前的小套间换成现在的大平层。吴颖兰当然开心,自己男人总算没有腐朽。

敲开门时,宋涛正在船木茶台上沏茶。吴颖兰看着他手腕上的那块表,土不拉唧的,跟他现在的身份一点都不搭。她没说什么,宋涛也没有多余的话。吴颖兰的造访显得有点唐突,为宋涛的不着家披上了重重面纱。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挂那幅画,不是水墨,也不是抽象派,装饰味很浓。斑马图案占据了主体部分,显露出半边脸和右眼,体形以虚化的形式表现,黑白线条描摹出斑马的异国形态。简单,却有冲击力;桀骜,带着不可驯服的野性。主人位的沙发背后便是画,坐上去,头差不多靠上了画框底部。

轻音乐响起,声源是一只木匣子。而特意营造朦胧氛围的浅淡灯光,来自藤编罩子的一只灯泡。高高凸起的藤编织品,宛似孔雀开屏,细看却是热带国家的人头造型。与之相呼应的是挂在墙上的木头颅,造型简洁,上半截黑色部分是头发,下半截木色部分为脸型,看着实在有点怪异,也不知宋涛为何这样设计。环视的当儿,墙画上一匹身插双翅的野马迎面而来,一同冲进视网膜的是一支利箭。

宋涛到底还是坐上了她的车一道回家——他的车停在哪间酒店,得在脑子里狠狠地百度一下,可能网络信号不好,竟没想起来。反正不会丢失,顶多多交点停车费。到了岗亭,智能停车系统显示超过免费停车时限。吴颖兰去掏手提包,却发现不见了手机,说,宋涛,出来急,手机忘家里了,扫个码!宋涛在埋头刷视频,举手扫了一下,刚输入车牌号,屏幕黑了。他说惨了,手机没电了。吴颖兰看了看后视镜,幸好没车跟着,便往后退,停在路边车位。说,宋涛,这是上天的安排,你请我还是我请你,吃个腌面都行,顺便给手机充电!

只能这样了。进了一家肠粉店,在简易桌子前坐下,跟老板拿了充电器,边充边吃,等吃完,手机已满血复活。

重新扫码支付,横杆自动抬起。宋涛说,颖兰,你变了,变得让我有点不认识了!

吴颖兰一惊,这话通常是女人警告男人时说的,没想到反说到了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一下。宋涛又说,以前碰到这事,你早开骂了,还会摁喇叭发泄一下!

吴颖兰说,这不是往好里变吗?女人得矜持一点。

宋涛说,这要看谁,我喜欢原来的吴颖兰。

这话让吴颖兰没了辙。这些年的历练把宋涛改造成了什么样的人?之前她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有点野,带着男人风,这不能给一个女人尤其是客家女人加分,相反会拉低品相。吴颖兰下意识改造自己,千方百计让自己柔和。手术后,一切都在朝着这个方向进展,她在心里暗暗感谢那块钢板。但宋涛却说喜欢原来的自己,这话迎头给了吴颖兰一闷棍。她以为宋涛在说反话或玩笑话,听口气却不像。这真的让吴颖兰慌乱起来。

晚上,两人躺在一米八的床上,很认真地躺着,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这就让吴颖兰觉得床很空旷,像一个大草原,仅有的两匹马或两头羊都在固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竟懒得多看对方一眼,更不要说与对方身体有交集了。是吴颖兰先打破僵局的,朝宋涛抛了个球。

涛,这些天为什么老躲着我?

应酬晚了,怕回来打扰你和孩子。

你不回来,我和孩子都睡不着!

公司接了几个大单,得加班赶活。

嗯,都赶到酒店去了!

…………

吴颖兰没有计较,伸手温柔地摩挲了一下,宋涛的身子很僵硬,如一块坚冰,却蓄着浑身的劲,不愿被自己的女人融化。吴颖兰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躺在身边的男人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要是以往,宋涛乐此不疲地往她身上腻,三天两头造访一回。吴颖兰想起了一首客家山歌,歌词记不起来了,大意是把男人比作榕树,把女人比作紫藤,紫藤缠在榕树上,一直缠到海枯石烂。那样的时刻,吴颖兰多幸福啊。可是,眼前的宋涛与之前判若两人。他转了个身,挪动了一下脚,碰到了吴颖兰的右脚,猛地缩回来。一个曾经饥渴的男人,在一只镶嵌钢板的脚面前,竟然当了逃兵。吴颖兰明白了,他惧怕千脚蜈蚣似的伤疤,还有黑夜里发出匕首般寒光的钢板。

吴颖兰一晚上没合眼。要是以往,她准得把他拽起来,从床这头甩到另一头。镶钢板后,她的气性被收走了,整个人温吞水似的平和。是的,宋涛说得没错,她变得连她自己都不太认识了。

事情来得猝不及防。

吴颖兰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在家里的能量,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做一桌好菜,从俘获家人的胃开始。趁家婆出去跳广场舞的当儿,她走进久违的厨房,眼眶瞬间红了起来,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上心头。她挪了挪右脚,并没抱怨,对它千叮万嘱,以配合她完成一次实证。瓢盆锅碗一通鼓捣,她一口气烧了五个菜,最后是紫菜蛋花汤。吴颖兰加水时没放准,满了,汤快要溢到盆沿了,往出端时垫了两块布,汤溅了出来,手一滑,盆脱手而去,她连人带盆摔到地上。

这次意外并没有对她的右脚造成伤害,真是老天有眼。左脚崴了,所幸没有伤筋动骨。拍片医生说,要是摔了右脚,钢板松动的话,得再来一次手术,剖开腿肚,拧松螺丝,重新上板,确保骨折部位稳固。这话就像紧箍咒,念得吴颖兰头疼欲裂。回到家,家婆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嘴里感谢菩萨保佑,内心却在责怨吴颖兰给家里添乱。后面的几句嘀咕,语意含糊,听着异常刺耳。

宋涛还是跟她不冷不热地处着。夜晚床上的两具肉身,从来没有交集的时候,仿佛通向两个不同方向的列车,在各自的梦里远行。而到了早上,两具疲累的身体才重新回到象征总站的大床上。

一次,吴颖兰无意间刷到一条视频:过江鲫似的行人从人行道急急走过,赶往各自的下一站。路面一头停着一长排让行的车辆。镜头随即拉近,给几张脸做了特写。眼神不一,有迷茫的,有空洞的,有焦虑的,也有充满奋斗感的。还采访了两个行人,也许因为面对的不是官方媒体,在自媒体面前没有压力,他们的话便不受拘束。问,小哥,今年对生活有什么期望?被采访的一个是美团小哥,他笑得很灿烂,答道,叫外卖,选美团,愿你的日子美满团圆,愿我的奔跑给你带来便利!采访者说,广告词啊,有培训过吧?小哥说,随口说的,就当免费广告吧!镜头随后定格在绿化带上,黄花风铃木、宫粉羊蹄甲、樱花、木棉,让人眼前一亮。吴颖兰想起来了,这就是上次自己违章被拍的路口。打开评论区,很多人留言要找这个美团小哥,说他是阳光小哥,生活就需要这股精神劲!还有公司老总给他抛出橄榄枝,想聘请他当业务经理……这条视频的点赞量、转发量和小红心已飙至5000,还大有上升趋势。

吴颖兰这才盯住视频号的名字看——城市涛声!便又去了宋涛公司,亮出这条视频,果然是他们团队拍的。公司在攻业务挣真金白银之余,还开了个号,目标是城市小市民——展现他们在底层挣扎和打拼的日常。貌似无用功却能间接给公司带来效益,所谓“功夫在诗外”,就是这个道理。吴颖兰给宋涛爆了个料,宋涛团队很感兴趣,答应下午就去现场拍。

于是有了这个视频——

乔恩娜扭动腰肢穿过客厅,地板洒满阳光。慢镜头里形成在铺着金色地毯T台上行走的特效。风扇恰好转过来,秀发如天女般飘荡。乔恩娜角色突变,手上出现一块抹布,在阳台青绿色玻璃上大幅度擦拭,动作像荡开的圈圈涟漪。她扭头投来扑哧一笑,颇有杀伤力。眨眼间,她双手抓牢不锈钢护栏,一个翻身跃到外墙,舞动平板拖把在玻璃外立面用力清洁。摄像师惊魂甫定,罗子彤一个箭步跃上人字梯,手持鸡毛掸子划拉阳台天花,清除多处污渍,随后变戏法似的掏出抹布,把晾衣架擦拭一新,镜头里的罗子彤始终面带笑容,露出满口白牙。

摄像师啧啧两声,说,发到视频号上,一准爆!

果然,这条视频又为“城市涛声”带来了人气。不到一天时间,点赞量、转发量和小红心点击量超过一万,人气爆棚,创造了宋涛视频号的最高纪录。这些天,吴颖兰的手机都被打爆了,总是不停接到预约微信和电话。

罗子彤却跟她说,兰姐,听说你想招人?也是,这么多单,就我俩哪做得过来,这不是白白耗费青春!

吴颖兰噎住了,不知怎么接话。她主动给宋涛爆料,只是想用这法子跟他做有效沟通,不能眼看着他离自己远去,没想到却引起了闺蜜的误解。她之前不想用抖音号、视频号宣传,就是怕节外生枝,如今真的蹚了这浑水,让闺蜜之间出现了裂缝。

乔恩娜说,兰姐,要是你想单干,我们不拦着,见面还是好姐妹!

吴颖兰终于按捺不住,说,想哪去了?花木兰组合永远不散,你们出汗,我陪你们到汗干透!

这话一出口,罗子彤和乔恩娜哈哈笑了,吴颖兰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睡眠不好,还是钢板移了位,右腿小腿处隐隐作痛。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钢板没问题,不排除是春天湿气重导致的;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拆钢板了。

在拆钢板这个问题上,吴颖兰犹豫了很久。拆了钢板,她就得重新回到花木兰组合的队列里,跟罗子彤和乔恩娜一起出汗出力,为千家万户拖地擦窗抹桌椅。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不做老板娘,就这样负责接单收单联系客户,也是很不错的,但是,在宋涛那头,她还是希望钢板早日拆下来,说不定那块铁一拆,自己的性情又回来了。野性,洒脱。宋涛说喜欢这样的性格。

吴颖兰一个人开车去了云门寨。

山里的风管不住,把长发肆意荡起。这个季节,金黄色在山谷里铺天盖地,蜿蜒长龙般从谷底层层叠叠往上盘旋。油菜花和梯田的约会,把云门寨绘成了活色生香的巨幅油画,让人看着心生欢喜。而吴颖兰和从山腰奔来的短尾狗,成了这幅画最忠实的粉丝。熟悉的山歌调子响起,在山谷里回荡,树木又发出沙沙的掌声,鸟雀们扑棱棱从灌木丛里飞跃而起。吴颖兰的喉咙动了动,试了一下嗓音,一首山歌夺口而出,尖厉而清亮。山坳口竟然也响起山歌,是男声,天衣无缝地对上了歌词。吴颖兰红了脸,这是两首经典版客家情歌,一种毛茸茸的情愫在身上某个部位萌生。短尾狗高吠起来,是对陌生男人的友好回应,还是对他的冒昧表示抗议?

一股劲儿重新回到身体里,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那边没接。她躺在了阳光下的草丛中,看着白云从蓝天上飘过。

跟宋涛认识,是在一次饭局上。没有喝酒,气氛也一点都不差。大围台,十几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呼啦啦坐在了一起。那个叫宋涛的男人与吴颖兰对视了几次,在众多陌生的眼光中迅速有了辨识度。之后两人眼里都有了对方的影子,那个该死的影子渐次变得立体、高大、丰实。他们就是在这种带着温度的对视中认识的。宋涛是外地人,在珠三角城市打拼过,五年前来到梅州这个客家城市开起文化传媒公司,养了一批人,生意逐渐有了起色。那时,她对他的了解大抵就这些。哦,对了,宋涛说喜欢吴颖兰的性格,拿得起,放得下。这是结婚后他说给她听的。结婚几年,生了孩子,吴颖兰发现自己对宋涛的了解并没有比之前多。

那次,他说在城里堵得慌,她便带他进了云门寨。大自然很治愈,宋涛之前的仓皇渐渐隐匿,安静回到身上,人变得有了气质。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想制造一次机会让两个并不熟悉的人彼此走近。车绕过迂回的道道山梁,如打开一张张折叠册页,处处都是风景。

摁下车窗,一首山歌飘了进来:

哥系路边大榕树,

妹系紫藤树上缠。

树高一寸缠一寸,

树结藤干便了然。

事后想想,这山歌是为两个人订制的吧,如此应景,很好地衬托了气氛。车停在一棵桑树下,吴颖兰绕树转起圈来,脚被草绊住,身子前倾滑倒。宋涛搀扶她坐在树下,细看,腿肚起了一块杯口大的瘀痕。他往巴掌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口水能止血!说着轻轻涂抹在伤痕上。这个说法,吴颖兰还是第一次听到,但伤口真的不再渗出血迹。就在吴颖兰疑惑之际,宋涛一把将她揽了过来,伸手揉着伤口周围。宋涛带着呼吸声说,颖兰,能吻一下你的伤口吗?

吴颖兰的脖子红了一圈,在她踟蹰的时候,宋涛终究没有俯下嘴,而是站起身朝车走去。坐在副驾上的吴颖兰,身子随着车的抖动颠簸起伏,那个吻却迟迟没有兑现。终究还是一个胆怯的男人!宋涛摁下窗玻璃,风在车厢里起舞,冲淡了两人此时的纠结。也不知绕行了多长的山道,车终于停在了山梁的会车区,头顶是不知名的杂木,鸟鸣声直坠下来,将两个男女紧实地围裹住。宋涛一只手伸了过来,捧起她的伤脚,最先与伤口发生亲密关系的是胡子,痒覆盖了隐隐的灼痛。唾液再次在伤口上蔓延,舌尖代替了之前的巴掌,伤口成了舌尖的抚摸对象。吴颖兰眯起双眼,呼吸变得急促,嘴巴翕张。

要是吴颖兰没有去抓他手上的那块表,事情也许会朝着既定逻辑推进。可是,吴颖兰还想解下表,这个动作让宋涛慌了神,他挡住了她的那只手,一场即将成功上演的好戏中途谢幕。吴颖兰觉得,那只表比自己重要!但她还是试探道,宋涛,颖兰哪里值得你喜欢?宋涛回了句,颖兰,表和伤口都是爱的见证!

那只广州牌手表,在她眼里有点老土,跟宋涛的容貌和气质很不衬。这就是吴颖兰想拆下它的理由。吴颖兰掂出了那只表在他心里的分量,某种程度上它比女人还重要!

一次刷屏,“城市涛声”的视频推送让吴颖兰怔了半晌。

一个穿浅色碎花裙的陌生女人从那扇画有斑马的墙前走过,腰肢轻摇,移步金莲,长发飘飘。用的是慢镜头,风吹起满头秀发,瀑布似的倾泻开来。女人依次从木匣子、藤编灯罩、木质头颅、插翅飞马跟前走过,转脸诡异一笑,颇摩登。

这条视频并没有爆,也就几百点击量。点开评论区,意外看到了一段话:如果你认识叫萧楚涟的女人,请转告她,一个叫宋涛的男人为了寻找她,十年前从佛山来到梅城,经营起文化策划公司,主营直播录播和短视频制作推广,生意不说有多好,至少能混下去。他至今很怀念两个人在佛山电子厂打工的日子,他要带那个叫萧楚涟的女人去非洲旅行!

吴颖兰压住火,出现在宋涛面前。他依然坐在船木茶台前,似乎他只负责泡茶、喝茶,而他的团队则负责为他四处打拼。宋涛大概猜到了七八分,叫吴颖兰坐下,往她面前递来一只茶杯,斟满。转而走去里间,出来时捏着一只金灿灿的戒指,说,有十多年了吧,当时花了三千元买来,现在至少能值三万。阳光正好打在戒指上,晃得吴颖兰双眼发花,但她却异常清醒。

宋涛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十几年前的事了,戏剧一般,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也是冥冥中的注定。萧楚涟送给我一只表,嗯,就是手上这只广州牌手表。她爸是广州手表厂梅县钟表分厂的职工,这表是她爸送给她的。后来她到佛山打工,表一路跟着她到了佛山,之后她回了梅州,走前将这只表当礼物送给我。为了找萧楚涟,我从佛山来到梅州,广州牌手表从不离手,我四处找寻,就是不见她的影子。她是成心躲着我,还是已成了家?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不会随便嫁个男人。她人那么好,怎么能潦草出嫁呢!

在梅州,我铁了心扎下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萧楚涟。四处无门之下,我想起了公安局户政科,托了几重关系,足足找了半个月,竟然毫无音讯。民警分析得很有道理,说那个年代连电脑都是稀缺品,哪有网络,全是人工建档,单找姓萧的就得好几天,我还加班帮你查,萧楚涟这姓名压根没碰上。民警说八成改名了,人工档案多半不会备注曾用名。这就相当于失去了线索,萧楚涟这个名字成了这个山区城市的一个过客。她怎么能去改名呢,萧楚涟这个名字多好听,难道她是故意躲开我?上天作证,我从来没有干逾越男女界线的事,甚至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一次。天哪,我竟然连她的村子在梅州哪个角落都不知道!萧楚涟肯定还在梅州,但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宋涛说,吴颖兰,你不要吃醋。萧楚涟是个好女孩,她身上有股野劲,曾说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带她去一趟非洲!这话我记了十几年。吴颖兰,你仔细看看,这会客厅的装修是不是非洲风?斑马、酋长灯饰、头骨、飞马,哪一个构件不是非洲元素?但是,萧楚涟一直躲着我,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出现了。吴颖兰,你知道吗,你身上有萧楚涟的影子,不,你简直就是萧楚涟,外貌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也很野性、奔放。吴颖兰,你喜欢去非洲吗?你是不是心里也有个非洲?

最后这句话,仿若一支出鞘利箭朝吴颖兰射了过来,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脑袋,却碰上了宋涛的手,他将那只戒指套在了吴颖兰右手无名指上。吴颖兰想挣脱,却被宋涛按牢了,说,都过去了,你,就是我心中的萧楚涟,也是我永远的小初恋。如果我说,萧楚涟是我编造的一个人,现实中并不存在,你相信吗?结婚那晚,你在我睡着后用手指抠掉我鼻梁一侧的痦子,弄得新被褥滴了血,梅花一样好看。你怕我生气,说看着不顺眼,说对自己的男人必要时得来点高压手段!我别说有多高兴呢,那晚我就在心里立下了誓言,这辈子我们不离不弃。吴颖兰,我喜欢原来的你,懂吗!

又是一个四月天,家婆手提一只红塑料袋走进门,从厨房出来时,果盘里装满洗好的果子,上面挂着晶莹水珠,安静地摆于茶几上。吴颖兰望了眼,脑子嗡一响——桑子,乌溜溜的桑子!

家婆捏起一串放进嘴里,说,新鲜,脆!恰好儿子背着书包踏进门,眼睛盯上了桑子,也往嘴里塞了一串。正在这时,吴颖兰接到一个电话,是宋涛,说车做保养了,要她开车来接他回家。

车上,宋涛说,好久没去云门寨了,油菜花开了吧?

嗯,开了吧……那株桑树可能也结桑子了。

等哪天有空,去看看。

哦,别忘了带上你的小初恋!

两人笑了。最美人间四月天,而对于某个女人来说,这个节气是她的噩梦,也是他们新生活的转机。

哪天陪你去医院取钢板,有麻醉,不痛的!宋涛把话一说,吴颖兰的右脚便疼了一下。

吴颖兰没有说话。半晌,才说了句,宋涛,我真的像萧楚涟?

宋涛愣了很久。车速猛增,红色锐放从黄白相间的斑马线上轧过,而一个行人匆匆走来,只差了一两米的距离。宋涛说,糟了,吴颖兰,违章了,看见行人不停让,我在这被拍过两次!

吴颖兰说,管他呢,爱罚不罚,家里的桑子快被小子吃光了!

又提了车速,宋涛往后一靠,差点摔倒,说,吴颖兰,别那么野!

吴颖兰从后视镜看去,绿化带上的花快要凋零了。嗯,春天差不多要过去了……

【陈柳金,广东梅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小说月报·原创版》《清明》《散文》《湖南文学》等。出版长篇小说《彼岸岛》和小说集多部,曾获2015《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2016年桐花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