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4期｜西川：论枯竭（组诗）
论枯竭
1.我自己会沉默，为什么要学习沉默？我的沉默还不够认真？不够沉？不够默？
2.为什么要在乎他人的沉默？为什么要对他人的沉默感到震惊？
3.喧嚣的日常反对静默的日常。网络上，美事没有丑事抢眼，但丑人抢不过美人。
4.那个在网络上什么都说什么都骂的人一定是还没有说到时代和家园的痛处。
5.没人饿不死。但有人能靠饥饿感活下去：权力饥饿感、财富饥饿感、性饥饿感。
6.破罐子破摔摔出幻觉摔出境界就能赢取赞叹和同情。这是适得其反、事与愿违的喜剧。
7.大神得下降多少个台阶才能成为跳大神的人。大神已经成为跳大神的人。
8.神圣的金裸体，连肚脐也是神圣的。但神圣的金裸体，一点也不性感。
9.我和我的餐厅晚饭以及周围人的高谈阔论就是现实的一部分，或者微小的一部分。
10.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把方圆三公里之内的一切统统装进一套天衣无缝的逻辑？
11.写诗又不是上刑场，写诗又不是必须搭上性命。当然搭上性命的写诗人我也见过。
12.在孔子给定的范围里思考，在《诗经》划定的范围里写诗，都是死路。
13.在过去皇帝的废陵上乘凉，然后走到阳光灿烂的集市上发现自己不会算账。
14.在冰凉石头上睡觉，然后醒来，发现腿脚已被凉气征服，这比噩梦还噩梦。
15.在垃圾堆上坚持清洁，在狂风里坚持挠痒痒的权利，有点傻，但有个性。
16.大张旗鼓地读《庄子》，终于成功招来2300多年前庄子的厌恶表情。
17.闭口不谈自己，因为没有自己。没有自己而谈自己会招来没有自己的鬼。
18.养神，养润，养湿，养阴。略真，略渣，略油，略毒。割草而任由青苔蔓延。
19.只吃不拉，只聚不散，只热唱不说冷笑话。一往无前到悬崖还是南墙，你选。
20.这不是我们习惯的中文表达。这也不是任何正常使用的语言之表达。
21.错把咒语当成真理，错把呓语当成哲学，挺唬人的，我年轻时也擅长这么干。
22.错把自己当成所有人，错把所有人当成造物主，这能唬得住造物主本尊？
23.一代人才华耗尽后的词语的荒芜。但还没到自我清场的时候。被晾着的感觉。
24.在几个固定的大词之间打转转，舌头舔了嘴唇一遍遍，这是枯竭的征兆。
25.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说不清这是否枯竭的处境被漂亮地表达。
26.不及物的庄稼、不及物的荒芜，言语自照言语，枯竭已经达成。
27.把佛言、道言、神言、帝言、儒言、康德言，统一为一言，意味着枯竭在发炎。
28.对枯竭而言，真理的虚张声势、装腔作势，急急如律令，已经没有意义。
29.枯竭以不知所云的真理之面貌呈现。俗人迷恋其丰满，高人迷恋其缥缈。
30.枯竭之美，被日本人称作“侘寂”。生存问题被转化为审美问题你我都能接受。
挤在一起
汽车如气泡在四环路上挤出带状疱疹的危机。
楼房如拴马桩一根根挺拔并列但拴不住不飞直线的天马。
节日，挤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气球一扎就爆。
挤成清合之众的人像挤脓血一般挤飞鸟雀，挤走结巴和便秘者。
公园里，张三和李四是没有臭味的正人君子必须挤在一起。
他们忍不住投喂被食欲召唤在一起挤眉弄眼的鸽子。
所谓思想挤在一起不争不吵，这真是好风景！
所谓悲欢离合挤在一起哇哇大哭，这真是好戏！
大家赖着不散是相信好戏还在继续而科学怪论指向星宿的崩离。
但继续让杯盘如废话挤成一坨定可酝酿青草的回忆。
朗诵的高音和歌唱的低音你追我赶像牛鬼追赶蛇神。
有时音箱电线短路那是鬼魂的责任无疑。
鬼魂不会扎堆他们各自飘荡，他们是个人主义者但生前不是。
但本地的诸神可不是个人主义者，他们虽各有神通。
但也呼朋引类。他们否定孤独是必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