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风草书
1
到达北方戈壁时,已是第二年的夏秋之交。没带多少行李,也没有同行之人,一个人顶着烈日一头扎进了沸腾的戈壁。
老房子正在翻修,新买的红砖整齐地码垛在院门口,钢筋和水泥堆在稍远些的地方,二叔和工人们一起埋头苦干,把红砖和和好的水泥一层一层码上去。初具雏形的房屋骨架投下硕大的阴影,天空蔚蓝少云,北方干燥晴朗的早秋被一场洪水浇得透彻,旱了数年的草场破天荒地返青,绿得仿佛毛茸茸的毡毯,一路绵延到国界之外。这场景仿佛在梦里,牧草茂密、野风温柔,蜜蜂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麻雀的叽喳叫声远远掠开,在我的心底投下一枚石子,掀起阵阵涟漪。
老房子前的沙枣树已开败了花,一树一枝的沙枣从茂密的枝叶里探出头,灯笼一样挂在树梢,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投射出点点斑驳的影子。老房子后的玉米垛上麻雀飞舞,翅膀扇起的灰尘密密麻麻,麻雀在玉米垛里搭了窝,小麻雀的毛还没长齐,粉红的皮肉被阳光穿透,柔软的身体里升腾起无限的生机。一旁的鸡圈里母鸡正在下蛋,它微眯着双眼,轻轻抖动身体,努力将一颗热乎的蛋挤出体外。一分钟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咯咯咯咯”声响起,惊飞了啄食的麻雀,惊走了落在树梢的蜜蜂。
褐色的老房子背靠群山面向荒野,在养育了三代人后显出疲态,沧桑难掩,墙砖上出现斑驳的岁月痕迹,几乎与土地融为一体。没有拆掉的半截老房子墙体上布满裂缝,蛛网横生,老鼠和蚂蚁随意进出,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它们在墙体上筑成大大小小的窝,把牢固的砖木结构粉碎成委顿的低矮土墙。老房子旁边是终日叮当作响的驼铃和唤马声,穿着宽大工作服的二叔二婶忙碌不休,汗水顺着脸颊和眉毛淌进衣领,蜇得皮肤生疼。戈壁在他们的眼睛里倒映出底色,旱了一个夏天的牧草在经历过几场暴雨后逐渐返青,草根通透,草尖碧绿,季节在夏天的末尾处给予它们最后一点生机。二叔二婶的疲惫中带着些许欣慰,满眼满滩的绿色叫他们短暂地忘掉劳作的辛苦,有了老天的眷顾,此前因干旱带来的损失都可一笔勾销了。
干累了,工人们停下来靠着院墙休息喝水,门口的沙枣树投射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红彤彤的沙枣掉在黄土里,引来一小群蜜蜂竞相飞舞。酸臭的汗水味与沙枣的清甜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这个夏日的盛大交响。羊群早早归家了,它们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警惕几位陌生人的到来,二婶在更远处吆喝一声,羊群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般急速向水槽边奔去,她一边将井水引进铁槽里,一边把能够消炎的高锰酸钾溶剂放进去,羊群把嘴伸进淡紫色的溶液里,“咕咚咕咚”喝起来。
太阳渐渐敛去光芒,橙红色的云霞铺满整个天空,大家一起停下来,站在光晕里静静等待日落。所有人都不说话,温暖的光线投射在脸上,每个人的面庞都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迷醉感。终于等到了,夕阳从新砌的墙体上洒下来,逆着光去望,昏黄的光晕里古老的房子正缓缓散发出新的生命力,它的轮廓落在厚重的黄土地上,格外轻盈。一群麻雀从远处归来,叽叽喳喳落在沙枣树的枝叶间,相互交谈着缓缓睡去,炽热的暑气在黑暗里无声枯萎。牧草随着微风缓缓摇曳,将夜的琴弦拉得再长再慢些,看家护院的小狗也不再吠叫,黄色的尾巴在土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催起一阵短短的烟柱。
晚饭在庭院里解决,屋里热得根本待不住人,院子里偶尔吹过的凉风代替了城里的电风扇,屋门大开着,灯光从门框里倾泻而下,照亮了包括小饭桌在内的一小片地方。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吃拌面,再吃几口自家腌制的酸菜和辛辣爽口的蒜瓣,生活的幸福感陡然而生。灰色的飞蛾在身边无声地飞,在地上投射出黑色的巨大影子,却无人关心,我们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拌面吸引。辣椒是去年秋天晾的,挂在凉房的屋檐下,一直到今春才晾得酥脆干爽。二婶做得一手好面,她常年劳动,手上胳膊上的力气极大,一团面到了她手里总要经过上百回的揉搓,一直到面变成了软软一团、服服帖帖才罢休。吃面浇头也是关键,辣椒要新鲜要酥脆,炸辣椒的油得是动物油,烧得滚烫直接浇进辣椒面里,再丢些葱花韭菜和蒜末拌着吃,别提有多香了。二叔不信邪,曾扬言说自己揉出来的面一样好吃,可惜面到了他手中,始终僵硬难成型,下在锅里犹如雕塑,捞在碗里也直挺挺的,像极了二叔这个人,顽固不懂变通,倔强且无法沟通。辣椒的火热安慰了饥饿的肚腹,一天的疲惫悄悄隐藏。夜深了,星星爬上山岗,在漆黑的夜空里闪闪发光,夜风微动,草木安静,唯有老房子里的一豆灯光温暖摇曳。我们在星空下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开始泛上冷意,月光微微洒在身上我们才渐次睡去。
第二天无比凉爽,老房子盖了大半,大家对即将预见的胜利兴致勃勃。门口的小路直通机井,已有人赶着羊群在那里歇脚,二叔搭起望远镜远远地瞧了一眼,断定那是住在不远处的马老四。马老四佝偻着腰背在井边打水。近几年,有余力的人家都在家门口打了水井,水管压到家门口,电闸一按就有水,饮羊、洗澡、洗衣、做饭都十分方便。只有马老四,他掏不起打井的钱,只好赶着羊群去附近的机井饮,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无尽的天空和云彩下,马老四的羊群星星点点地走过,细细看,它们只在马老四自家的围栏里悠闲吃草,从不越过界限一步。马老四家门口有两三条小路,各自通向几公里外的邻居家,从高空看,他和他的邻居是被这些细如掌纹的路连在一起的,他们散落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不远不近地守护彼此,成为荒野里最坚实的倚靠。
半小时后,马老四饮完了羊,赶着羊群不紧不慢地离开,我站在这边,丝毫瞧不出他的心理活动,但仍觉得他内心深处一定波涛汹涌。不多时,马老四的身影遥不可见,羊群留了个尾巴在我的望远镜视野里,只能看到一股弥漫的烟尘始终在羊群走过的地方缓缓飘荡,经久不散。望远镜那头牧草绵延,秋色起伏,羊群埋头猛吃,马老四专心致志,风吹草动决不能使它们抬头,这样的场景贯穿马老四的一生,直到尽头。
2
海子里积满了雨水,几只麻雀在海子边喝水,雨水反射着炫目的光芒。一群马走过来,停在波光粼粼的海子边,踢踢踏踏的密集马蹄声几乎填满了戈壁,它们毛皮光亮、马尾纤长,柔顺又狂野的鬃毛在阳光里肆意飞舞,嘴边的毛发上还沾染着青草的汁液,生命的诱人活力在周身四处流淌。放了一夜的雨水冰冰凉凉,咕咚咕咚灌下去,骏马的肚腹马上滚圆起来,它们嬉戏打闹,歇够了才相伴着离开海子,向遥远的琴弦般的地平线走去。麻雀又飞了回来,在马蹄印的凹坑里啄食骏马遗落的植物种子,远远看去,琴弦上多了几枚音符,正在叮叮当当地奋力演奏。
水面动荡不安,两颗头从海子里冒出来,年长的那个率先透出水面,他一边左右摆头甩开粘在脸上的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奋力荡开水花,去拎年幼的儿子。孩子五官秀气,与父亲的粗犷不羁一点也不相似,人们都说他长得像母亲,那个叫张翠花的秀丽女子。孩子一边从水里站起身,一边把自己刚刚找到的东西展示给父亲看:“爸爸,你看!小蝌蚪!”摊开的白嫩手心里,三四只小蝌蚪正在拼命游动,水顺着指缝一点点溜走,小蝌蚪渐渐不动了,马老四拍拍儿子的手,把小蝌蚪放回水里去:“放掉吧,它们该找妈妈了。”小男孩沉默了,欣喜的脸蛋慢慢浮上乌云,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她,只在过去的老照片里见过,她抱着还在牙牙学语的他,笑得阳光明媚。可惜她第二年就同父亲离婚了,她带走了家里的一半财产,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前几年她还常寄信来,说起她后来嫁的丈夫和新出生的儿子,一两年后,父子俩连这些戳心的消息也接收不到了。
小蝌蚪在水里游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水草里不见了,水面上留下几点小小的涟漪,慢悠悠地摇荡着。马老四摸摸儿子头顶的细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婚姻和前妻是他生命里的痛,可儿子是生命里的惊喜,他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发出来的动静充满活力,填补了他胸腔里空出来的那一块。但儿子有时也会长久地沉默,他总望着自己和母亲的合照流眼泪,小蝌蚪有妈妈,羊羔有妈妈,小马驹有妈妈,就自己没有妈妈,她要永远抛弃自己吗?马老四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无法告诉年幼的儿子,其实自己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真相太残酷,只能互相取暖做伴。两个人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浓缩成两个小点,孤零零立在海子边沉默不语。
初春的阳光里,远山的轮廓浑圆起伏,母亲的胸脯般鼓鼓囊囊,引人遐想。风几乎凝固了,水面也趋于平静,逶迤在茫茫戈壁上的海子随处可见,它倒映着太阳的光芒,惊走了天上的飞鸟。野鸭子带着小鸭子慢慢洑水,水草里长出新的生命,浮游物在水面上繁殖出一片片绿色的菌落,在无数个日落和日升间,这样的场景重复了许多次。马老四和儿子深切地凝望着它们,一如凝望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梦。这是一个无人在乎的午后,在人们关心金钱、明天和未来的时候,只有马老四和他的儿子在为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担心,为学不会游泳的野鸭子担心,为慢慢下降的水位担心,他们的心里装满了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被阳光洗过的春天悠长慵懒,马老四宽大的手掌牵着儿子小小的手慢慢走回去,坐骑跟在身后啃食青草,两人一马悠游自在,像从不曾经历苦难那样。为了儿子,马老四做了逃兵,家里人先后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对象,有带着孩子的寡妇,有被丈夫打出家门的小媳妇,有身体有疾不好婚嫁的大龄女青年,高的矮的俊的丑的,他见过好几个,但一想到儿子对亲生母亲的渴望,一想到他小小的眼睛里流淌出的沉静的哀伤,他就难以点头答应婚事。孩子已经失去自己的母亲了,他不能再叫另一个女人来充当他的母亲,那样太残忍了。时日久长,大家都说他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婚男人还怪挑剔的,自己一穷二白,有女人肯跟他就不错了,非要挑挑拣拣,真是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马老四被流言击中了,他有好些日子都不敢出门,怕看到亲戚们责备的眼神。
但两个人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他们像寻常的家庭那样生活着:马老四承担着父亲和母亲的职责,儿子每天去大队小学读书,放学了就早早回家写作业,一边写一边等放牧的父亲回来做晚饭。吃过晚饭后,他们会一起检查作业,马老四将自己多年前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一点点教给儿子,所幸,他还记得不少。父子俩都是不爱说话的人,他们在一起时屋子总显得很空,为了掩饰空白,马老四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猫猫狗狗在屋里无休止地打闹叫喊,倒显得生活有滋有味。儿子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后来,马老四送他去城里读书,自己则留在戈壁为他赚学费,他舍不得打井,舍不得买新衣,舍不得让儿子像自己一样在这里苦熬着,于是他把自己当成了肥料,把儿子当成了牧草,一点点培育着。
培育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在二叔二婶重修老房子这一年,马老四的儿子大学毕业了,他考入了一家不错的单位,每月拿着可观的薪水,但心里仍放不下老父亲。孤独了一辈子的马老四习惯了戈壁的清苦生活,他受不了热闹、喧哗和没完没了的灯光明灭,选择继续留守戈壁。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自打他的儿子有出息后,马老四也一跃成为大队里最忍辱负重、最勤劳持家的男人。他照常生活,照常侍弄牲畜,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慢节奏的诗。这似乎是人人爱听的故事,马老四的一生本该在戈壁上平静结束,但命运偏偏没给他安排一个圆满结局。他从井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儿子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卖掉了所有牛羊,跟随他住进了城里的大楼房,至此,人生美满毫无缺憾,一切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印证。可他偏偏醒了过来,一切都变了,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子,没有幸福的晚年,只有几间破房子和几十只牲口。梦里的见闻原来是别人的故事,而他所期盼的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
马老四站在水井边的身影无比孤独,被生活暴击过的他形容萧索,命运不肯施舍一点点幸福给他,他黝黑的面庞上满是疑虑,为何世人皆圆满,只有自己形单影只?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现实的折磨里,人人都是在水井边做梦的马老四。
3
不能远行的日子里,回忆就是我的鞋,我踏着它走遍戈壁的每一个角落。
那年初春,我去戈壁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只是家庭聚会,十几人从四面八方齐聚在老房子里回忆往昔。春天来得很快,沙冬青的花骨朵慢慢冒出金黄色的头来,隔着玻璃望出去,戈壁黄灿灿一片,那是绽放前最后的冬藏。窗外,晚归的羊群陆续踏上门前的小路,走到门口的沙枣树下,走进羊粪垒成的羊圈里,蒿草抖落满身针刺,默立在渐斜的夕阳里,上百年的岁月无声流过。二叔骑着摩托从远处赶来,鼓鼓囊囊的褡裢里装着我们不知道的收获,凑近了看,一只孱弱的小羊羔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由大乐,抱在怀中使劲嗅闻亲吻,软绵绵的细嫩羊毛蹭在脸上痒酥酥的,心里却被装得很满。小家伙已经被母亲舔干净了,也已学会了走路,甫一下地就四处乱跑,活泼得不行。
很多次,我都是这样站在家门口等待新生的小羊羔的,它们降生在荒野里,被母亲无微不至地照料,等家里大人循着生产时留下的血迹去寻时,它们已在虔诚跪乳了。小时候的无数个傍晚时分,爷爷会从羊群里找到小羊羔,一把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一路快马赶回来,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好几只,我等在门口迎接它们,成为它们的好伙伴。时至今日,这些娇滴滴的小生灵依然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即使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不曾和它们一同生活过,但只要想起那段岁月,就能想起与它们有关的事情,那是它们来的地方,有牧草、水井和爷爷吆喝羊群的声音。它的母亲从远处疾奔而来,站在近前警惕地打量我,后腿的毛发上还残留着浓黑的血迹,我放下挣扎不断的小羊羔,看着它迅速钻进母亲的身下,摸索着寻找温热的乳房,母亲细细嗅闻它的肛门,确认这是阵痛三小时后生下的孩子。
旷野里空无一物,唯有沙冬青开得如火如荼。颜色匮乏的戈壁里,这是这个季节唯一的绚烂,花朵之密之多是我平生仅见,金黄云朵跃然枝头,映着傍晚的天光灼灼欲燃,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要成精了。”二叔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的一身倦意被暮色掩盖,眼睛晶亮望向沙冬青。不由想起另一些植物,胡杨、红柳、扁桃、油菜花,它们生于贫瘠戈壁,却极力燃烧,把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燃烧殆尽。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窗户里透进熹微的光线,鸡圈里的鸡早早鸣叫起来,将清晨的宁静打破。走出门去,前一晚积攒的酒气瞬间消散,身后响起簌簌的布料摩擦声,原来是二叔,他穿上黄色的军大衣,戴上帽子准备出去赶羊。我跟着他一道走进羊圈,在浓郁的羊粪气味里寻找昨天新生的小羊羔。羊粪板砌成的羊圈里,有细嫩的植物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已被啃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小片叶子被挤压在缝隙里,卷曲成一团,好不可怜,连忙将它解救出来,一丝阳光洒进来,叶子马上颤巍巍地动起来,尽力将身躯迎向光明。
天光大亮,人们陆陆续续起床忙碌,男人骑着摩托赶着羊群消失在小路尽头,女人里里外外洗衣做饭,小孩子互相打闹争夺零食,沉甸甸的玉米秸秆压弯了二婶的腰,小黄狗追着她跑远。放着先辈黑白照片的房间静默无声,燃尽的香灰随意掉落,在棕黄的陈旧桌案上留下一块小小的灰色印记。静静续上一炷香,打量他们与我极为相似的面庞,我们都是宽额头高鼻梁,生气时嘴角微微向下,高兴时眼角微微扬起,即使隔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岁月,我也能轻易地从人群中辨认出他们的面容。老房子不远处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门窗俱在,唯独墙顶坍塌,墙体颓圮,阳光雨露从露天的地方洒进来,滋润了长在里面的一棵骆驼刺,刺猬和沙爬爬忙着坐窝,小蚂蚁四处搬运粮食,屎壳郎倒立着滚粪球,每种生命都在奋力生长。从残破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片欣欣向荣,牧草星星点点地冒头,蒿草白,冬青黄,韭花粉,春天即将逝去,但满地摇曳的生命正奋力奔跑着、跃动着、闪耀着。
爷爷在世时,手中常年握着一颗乳白色的石头,是他早年放牧途中偶得的珍品。后来,这块石头到了我手里,我将它放在书桌一角时时把玩,揣摩爷爷当时的心境。这一次来,我将它还给戈壁,让它和山野清风在一起。回头去看,我还有更珍贵的东西留在了戈壁,那是我与自己、与戈壁说过的情话,也是我与它相爱到老的证据。
【作者简介:李娜,1994年生,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作品见《朔方》《牡丹》《延河》《黄河文学》《鹿鸣》《青岛文学》《北方作家》《海外文摘》,出版散文集《戈壁递给我的三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