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牧归
1
十一月,阿拉善巴丹吉林沙漠。
入冬后,晨曦总是姗姗来迟,广袤的沙漠戈壁稀释了太阳的光芒,遗留在大地上的光线稍显不足,热量的散失使沙漠戈壁陷入冷寂,秋日被雨水滋养得郁郁葱葱的蒿草一夜之间就被寒霜杀成了枯黄色。经此霜打,它们反倒成为散养牛羊最钟爱的口粮——北风带走了蒿草的青涩气息,留下了酥脆可口的口感,这是季节赠予沙漠戈壁的最后一份礼物。
小雪节气一过,巴丹吉林沙漠骤然消瘦,长在边缘处用来防风固沙的耐旱植物梭梭彻底褪去绿意,苍老得猝不及防。一夜寒霜降,沙丘在极严苛的昼夜温差中凝结出薄薄的白霜,现出它少女般美妙的曲线,但这般景致往往只能维持短短的数天甚至数小时——只要一场风吹过,就会轻易改变沙丘的形状、朝向与规模。它又是寂寞的,纵使风霜雨雪昼夜相伴,也只能在上天划定的疆域内辗转,与数百公里外的贺兰山遥遥相望,永远走不出这片苍茫沙海。但幸好,还有骆驼作伴。
骆驼是巴丹吉林沙漠里唯一的精灵。千万年的进化让它们完全适应了沙漠的极端环境,与沙漠完美共生,就像梭梭、白刺、碱柴这些天生就长在沙漠里的植物一样,彻底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它们大多是沙漠周边戈壁上牧民家养的骆驼,野生的罕见,经过数代有计划的选育、繁殖和群体控制,家养的骆驼个个肚圆腿长、高大健壮,毛色油亮得像镀了层光,在沙漠里列队行进时,宛若一座座沉默的山。
在沙漠里,骆驼比牧驼人更像主宰者。它们有着刻在基因里的生物习性:每年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发情,母驼在此期间交配受孕, 经过395天到405天的孕育期后,集中在来年三月分娩——只为让幼崽降生在水草最丰沛的季节;春季脱毛、夏季长绒、冬季毛被厚实如毡毯;夏天在夏营盘避暑,冬季在冬营盘越冬……这些千百年来不变的习性驱使牧驼人不断调整生活状态,他们在被骆驼占据得满满当当的生活缝隙里安排些零散琐事,自然而然地与沙漠、骆驼一道鼎立在北方荒漠。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笼罩在巴丹吉林上空的薄雾时,呼和乌拉嘎查牧驼人莫日根家门口,九辆新旧不一的摩托车和三辆高底盘旧皮卡早已一字排开,摩托车的车把上绑着厚厚的羊皮手套,车座上缝着加绒羊皮坐垫,带毛的那面朝上,针脚粗糙简单,但抗风御寒作用极强,是牧驼人冬季在沙漠中穿行的最好伴侣。后座捆着绳索、望远镜、棉大衣、热水壶、干粮,还有给骆驼准备的盐块;皮卡车的后斗里塞满了帐篷、修车工具、汽油桶、卡式炉,还有人一趟趟把装满水的塑料桶抬上车。天光微冷,四下里除了搬运重物的喘息声与沉重的脚步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这是一支由十二个人、十二辆车组成的特殊队伍,他们要深入巴丹吉林沙漠腹地,找回夏天时放养的一千余峰双峰驼。出发前,莫日根对队伍做了明确分工,蒙克、朝克图父子俩,苏和、嘎日迪父子俩,苏赫巴鲁、额尔登扣叔侄俩,以及他和他的兄弟阿古拉、乌力吉,共九人骑摩托车进沙漠寻驼,李有财、李有福、李有禄三人开皮卡车拉着物资跟在后面做接应,他们车技好,还会点修车的手艺,最适合做应急保障。
冬日寒冷,经过一整夜的凝结,车把上已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莫日根戴着厚棉帽踩着厚厚的沙砾走过来,皮靴碾过板结的骆驼粪便,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他蹲下身拧开摩托车轮胎的气门芯,等胎压降到标准值的一半才重新拧紧。其他人纷纷效仿。这是沙漠行车的第一课,降低胎压,增大接地面积能够有效对抗流动的沙丘。“都准备好了吗?”莫日根的声音穿透寒气,掠过周围的十一个人。冬日寂静寒冷的清晨里,莫日根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带着锋芒的石头,扎进了静水。
他今年四十二岁,额头上已爬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常年风吹日晒和日夜劳作使他显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苍老。他是巴丹吉林沙漠第三代寻驼队的领头人,他的祖父和父亲是第一和第二代。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祖父和父亲牵着骆驼徒步转场,接连走过了许多地方,跨度将近三千公里。如今摩托车替代了缰绳,但沙漠行车的凶险丝毫未减。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远处,沙山淡黄色起伏的轮廓缓缓在镜头里铺展,周围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一丝气流涌动的迹象。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他的手指一指东边:“出发!”
年轻人嘎日迪率先发动摩托车,排气管里喷出的热气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二十岁出头,染着一头飘逸的红头发,薄秋裤上套一条破洞牛仔裤,冲锋衣上又罩了件黑羽绒服,黑墨镜时刻架在鼻梁上,口袋里的智能手机正播放劲爆音乐,这身打扮与其他人清一色的军大衣、高筒靴形成鲜明对比。他是队伍里的新生代,去年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学的是畜牧养殖,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寻驼队进沙漠。“手机收好,沙漠里没信号,跟带块砖没区别。”他的父亲苏和今年五十五岁,喜好喝酒,脸色发红,鼻头肿胀,双眼布满红血丝,他宽大的手掌落在嘎日迪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苏和是队伍里最年长的,嘎日迪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他的骄傲。他抹了把沟壑纵横的脸,把父亲传下来的磨得发亮的驼鞭插进腰带里,冲儿子一摆头:“寻骆驼靠的是眼睛、鼻子和耳朵,不是信号。”话毕,两辆摩托车箭一样射出去,冲在前头的那辆车顶上的一点猩红,像面旗子在风里招展。
九辆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打破了沙漠的寂静,车轮碾过松软的沙地,留下一地蜿蜒的车辙,很快又被旷野里的风抚平。三辆皮卡车在最后压阵,锅碗瓢盆、水桶油桶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一路响到很远的地方。他们的目标是巴丹吉林沙漠腹地,那里散落着他们夏天时赶出去的一千余峰骆驼。每年五月,沙漠里的春天才姗姗来迟,沙冬青、白刺、沙蒿、柠条、花棒次第复苏,牧民们把骆驼赶到数百公里外的夏牧场,让它们自然觅食、哺育幼崽,也让冬营盘的植被借机喘息、恢复生机。到了十一月,草木枯萎,气温在一波寒潮过后迅速下降到零下十几度,便是归拢骆驼、转场过冬的时节。经过夏秋两季的漫滩游走,最强健的骆驼几乎已走到三百公里外,寻驼队要在沙漠里细细寻找,直到把整个驼群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这个过程要持续整整两周。
“莫日根,你还记得‘雪里红’吗?”蒙克加足油门追上莫日根,大声问道。寒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传到莫日根耳朵里只剩模模糊糊的“雪里红”三个字。蒙克说的是莫日根家的头驼,它毛色棕红、油光发亮,两座驼峰高高耸立,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前年转场时大病一场,莫日根找了附近有名的兽医精心治疗才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莫日根点头,望向远处:“当然记得,它今年还带了个不满一岁的小崽,但愿能顺利找着。”一想起自家散养了半年、生死未知的骆驼,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阵波澜。
骆驼生存能力惊人,在沙漠里堪称奇迹。它们能凭着记忆找到数公里外的水源,一次饮下七八十升水,再靠着驼峰里储存的脂肪在无水无食环境中存活十几天;还能自主调节体温,白天升高体温减少热量消耗,夜晚体温回落储存热量;脚掌宽大扁平,能防止陷入流沙,四肢修长稳健,适合长途跋涉;遭遇沙尘暴时双层眼睑可抵御风沙,鼻孔甚至能够彻底闭合,防止沙粒吸入肺部。但它们也不是坚不可摧,一场干旱和一场低温寒流随时都可能使它们丧命,尤其是刚出生的幼驼,很难抵御突如其来的寒潮和沙暴。
行驶到中午,队伍在一小片洼地边停下来休整。蒙克的儿子朝克图拿出水壶正要猛灌一番,被蒙克伸手拦住:“喝水要小口慢咽,紧急时刻含在嘴里润润嗓子就行了,这样才能被身体完全吸收,多余的水都变成尿排出去了,浪费。”他拧开自己的水壶,示范着喝了一小口:“沙漠里的水比金子还珍贵,每一滴都要省着用。”朝克图赶紧照做,他注意到,其他人的水壶都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洼地边长着几棵稀疏的白刺和梭梭,顶端残留着骆驼啃食过的痕迹。莫日根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蹄印:“蹄印宽大,趾间有皮垫,印迹深而圆润,是一峰大骟驼的蹄印,离开这里不超过三天,往东南方向去了。”他又捡起一团干燥的形似栗子的黑褐色骆驼粪便,用手指捻碎:“还没完全干透,说明离我们不远。”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图案标注着水源、植被密集区和危险沙带,甚至注明了不同地点的间隔距离。这是他二十年来心血和智慧的结晶,父亲把地图交给他时,还只是一张轮廓模糊的草图。在父亲之前,大家寻驼一直凭借经验、运气和口耳相传的秘诀。传到他这里,他用了大半生时间绘制修改,才形成了这份“寻驼指南”,比现今流传的任何电子地图都精准。“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分三路搜索。”他在距离此处八十公里的水源点——沙海澄井画了一个圈,又以此为圆心画出三个扇形区域,“蒙克、朝克图跟我一组,苏和和嘎日迪、阿古拉一组,苏赫巴鲁、额尔登扣、乌力吉一组,补给车跟在后面,切记不要冒进,天黑前必须回来。”
这天白天,他们足足前进了一百公里,可望远镜的视线范围内始终没有出现骆驼的影子。夜晚,寻驼队在沙海澄井扎营。嘎日迪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在学校时学过搭帐篷,但真正到了沙漠里,才发现风的力量比想象中大得多。苏和过来帮忙,父子俩合力将帐篷钉砸进沙里,又用沙袋压实四周的边角:“沙漠里的帐篷是给风住的,不是给人住的,你要顺着风的力道来,不能和它对抗。”父亲的话里藏着朴素的哲理,比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更为实用。“你给风留够了空间,它才不会拆掉你的家。”嘎日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幕降临,黑暗迅速从沙海边缘围拢过来。皮卡车和摩托车围成的圆圈里,篝火熊熊燃烧。高温火焰驱散了黑暗与寒冷,温暖光晕映红了一张张疲惫的黝黑脸庞。篝火上坐着一口铁皮锅子,咸奶茶正咕嘟作响,浓郁的香气在沙漠里四处蔓延。大家喝着奶茶吃着油炸其旦子,聊着过去的事情,竟也觉得这旷野之夜肺腑可依、温暖妥帖。“我祖父那一代,找骆驼要走一个月。”莫日根喝了一口奶茶,缓缓开口,“那时候没有皮卡车,也没有摩托车,全靠两条腿跟着骆驼不停地走,走到脚上磨起血泡,血泡再磨成老茧的时候骆驼就找到了。晚上在避风的沙窝子里,靠在骆驼身上,盖着羊毛毡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的目光深邃而透亮,仿佛穿过黑暗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那时候生产生活方式都是老方法,找骆驼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事情,为了找骆驼而丢了性命的牧民也不在少数。现在不一样了,不少人放牧都用上了GPS定位,从手机上就能看见牲口走了多远、到了哪里,行动轨迹一目了然。”他顿了顿,看向嘎日迪,目光里满是期许:“等我们这代人老了,这片沙海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在学校学的那些现代技术,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篝火渐渐熄灭,寒意铺天盖地袭来,大家躲入帐篷钻进睡袋休息,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三四个人,他们累极了,倒头就睡,帐篷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嘎日迪躺在最外侧,和父亲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无法翻身,身体的某个部分逐渐僵硬难耐,老牧民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形成一股沉稳的力量,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他拿出手机,信号格显示为空,屏幕上的定位轨迹断断续续,难以成线。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自然是最公平的,你尊重它,它就与你共存,你藐视它,它就摧毁一切。”嘎日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驼群山一样沉默的身影,它们是沙漠的孩子,与沙漠相依为命,倾尽所有回馈土地,就像他的祖辈一样。他不知道这次寻驼会遇到什么,但他相信,只要跟着老牧民们的脚步走,就一定能平安把骆驼带回家。
2
第二天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雪打乱了计划。
拉开帐篷的瞬间,沙粒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在面门上,气温骤降十几度,视野内,沙漠的浅黄、植被的深绿和雪花的洁白混合在一起,一同在蜿蜒起伏、跌宕婉转的沙丘曲线上蔓延着,目光投过去,仿佛走上了一条磕磕绊绊的崎岖小路。远处沙山顶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富有特色的标志性地点都被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这无疑为寻找和前进增加了难度。“这鬼天气。”莫日根的大哥阿古拉探头看了看天,忍不住抱怨,他缩了缩脖子蹲回门边,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等到太阳一出来雪就会化,到时候沙子和雪水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泥泞,摩托车的轮胎一过就会陷在里面,根本没法行驶。
莫日根望着落在地上、很快与沙砾融为一体的雪花,沉声道:“别急,太阳快出来了,雪下不了多长时间,等雪停了再走。”过往的寻驼经历里,他遇到过无数次突发情况,比这凶险万分的也有过许多次,他都能沉着应对。在沙漠里,善于忍耐远比善于吃苦更为重要。“下了雪,骆驼也不愿意长途跋涉,多半都趴在原地不动,正好方便我们找。”几人张罗着吃完了早饭,又喝了几碗热茶,雪果然停了。太阳跃出地平线,把天地照得一片透亮,沙丘顶上的白帽子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沙地里的蹄印渐渐清晰,莫日根立刻召集人手,依旧兵分三路分头探索。“一定要沿着有牧草的地方找,骆驼不会往没草的大沙山里去。遇到驼群先别惊动,打个信号我们就过来汇合。”莫日根细细叮嘱,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悉数传授给队友。他和蒙克、朝克图父子俩一队,三人向着东南方向出发,李有财开着补给车缀在后面。
雪量刚刚好,融化后沙地不湿不滑,增加了车轮与沙地之间的摩擦力,摩托车行驶得很顺利,减少了许多颠簸。朝克图一边骑车,一边学着莫日根的样子仔细观察地上的蹄印和沿途的粪便,试图从中分辨出驼群的去向。“大叔,你看这里!”朝克图猛地刹车,停在一串新鲜的蹄印旁,那些蹄印大而厚实,边缘的沙土泛着微微的湿意,显然驼群刚刚从这里经过。莫日根蹲下身,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八到九公分,椭圆形,步幅适中,是成年母驼的脚印,看数量大概有五峰。”他很快作出判断,目光向前一扫,锁定了前方的一道沙梁:“走,翻过去看看。”三人熄火下车,徒步翻越沙梁,站在高处,眼前的景象让几人惊喜万分: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一小片像昨晚夜宿之地那样的洼地出现在眼前,洼地中央,十几峰骆驼正在悠闲啃食沙蒿,其中一峰毛色棕红、高大健壮的母驼正是莫日根日日挂念的雪里红。此刻,它是真正的“雪里红”了,与四周的白雪相比,它仿佛是一团火,顷刻间就燃烧了整个沙漠。雪里红今年春天刚生的孩子也紧紧跟在它的身旁,身高刚过妈妈的腰线。
“太好了!找到第一群了!”朝克图兴奋不已,当即就要冲下去,被莫日根一把拦住。“雪里红是它们的头儿,它不认识你,会受惊逃跑,我来。”莫日根压低了声音叮嘱。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红丝带,在空中挥舞了几个来回,然后把它系在一旁的白刺上,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红色代表发现驼群,挥舞的次数越多代表骆驼的数量越多,需要立刻支援;蓝色是水源;黄色则是遇险需要救援。三人顺着沙梁绕到洼地的背风处,莫日根把手指伸进嘴里,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呼哨。正在低头啃食的骆驼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久违的暗号,纷纷抬起头循声而望。雪里红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莫日根,它一边仰头嘶鸣,回应莫日根的呼唤,一边率先朝他们走来。其他骆驼见状,也纷纷跟了上来。
朝克图满腔震撼,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无论分别多久,骆驼始终会记得主人的气息,它们顺应自然,在荒野里不停地走,竭尽所能地觅食,期盼着有一天能再次与主人相遇。在此过程中,它们没有被风沙、暴雨、大雪、干旱和寒冷所击倒,这已是上苍的恩赐了。通人性的骆驼和最严苛的环境遭遇,总能碰撞出动人画面,就像此刻。“它真的认识你?”尽管知道父亲所言不虚,但亲眼看到这场景,朝克图还是被深深打动了。“当然。前年它得了瘤胃积食,半个月不吃不喝不反刍,还得上了严重的肠胃炎,腹泻、呕吐、呼吸困难,最严重的那几天,它一见到我就流着眼泪舔我的手心,让我不要放弃它,再想想办法。”莫日根抚摸着雪里红的脖子,它的毛发上还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意。“最后,还是兽医巴图诺尔开的药管用,几顿药灌下去它就彻底好了,去年还生了个小驼羔,这是它的第一胎,你看,多壮实。”他把依偎在妈妈身边的幼驼指给朝克图看,小家伙的眼睛又大又亮,朝克图摸了摸幼驼的脑袋,满心柔软。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阿古拉疾驰而来,手里拿着刚刚绑上去的红丝带,后面跟着另外两组成员:“我们接收到信号就立即赶来了。我们在那边也找到了二十多峰。”他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开心。寻驼队汇合后,驼群也跟着聚到一起,清点过后,确定这一次找到的骆驼共有三十八峰,分别属于莫日根和苏赫巴鲁家,经过商议,由莫日根的弟弟乌力吉、大哥阿古拉和苏赫巴鲁的儿子额尔登扣负责把这些骆驼赶回到自家的冬营盘,然后在明日太阳落山前回到距离此处五十公里的另一处水源地渡荒井,开补给车的李有福跟着他们一起去。
赶骆驼也是个技术活。阿古拉的驼鞭轻轻拍打地面,指挥骆驼往西北方向走,骆驼的听觉格外灵敏,稍稍一引导它们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乌力吉和阿古拉骑着摩托车分列驼队左右,李有福开着皮卡车在前方领路,形成一个半包围结构,额尔登扣负责殿后,随时留意有没有掉队的骆驼。他们走出洼地、翻越两道大沙梁,逐渐走向平坦地带时,意外发生了。一峰三岁龄的公驼突然脱离大部队,向着沙漠深处跑去,它甩开四蹄跑得飞快,一转眼就跑出去几百米远。“不好,要坏事了!”李有福急得想开车去追,立即被阿古拉打信号制止了。“别开车追,你追不到的,只会越跑越远!”阿古拉扔开摩托车,拿出缰绳和骆驼鼻棍,边跑边喊:“你们留在这里看好驼群,我去把它追回来。”
若没有交通工具,人在沙漠里奔跑是很费力的。阿古拉奋力在面前的沙梁上攀爬,这座垂直距离有二十米的沙梁让他吃尽了苦头,他每走一步沙粒都会向下滑动一截,有好几次,他明明都快爬到顶端了,又被从上而下的沙粒滑坡翻滚着冲击到了底部,让他不得不重新发力,如此反复几次后,阿古拉已是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浑身上下裹满沙粒,连耳朵嘴巴鼻子也没能幸免。最后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弓着腰弯着背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沙梁顶端。公驼已爬上了另一座沙梁,它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阿古拉一边追,一边发出呼哨,试图把这峰没有多少转场经验贪玩的小公驼喊回来,但他显然失败了。
留在原地的几个人注意着驼群的动向,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内心早已焦灼至极。看着阿古拉艰难奔跑的身影,额尔登扣自责不已,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小公驼的异样,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他想赶去帮忙,又怕已经聚拢起来的驼群再次分散,也怕弄巧成拙。半小时后,阿古拉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沙梁上,小公驼鼻子里塞上了鼻棍,缰绳攥在阿古拉手里,显得格外乖顺。阿古拉牵着小公驼慢慢走回来,原本穿在身上的军大衣搭在骆驼背上,里面的贴身秋衣已经湿透了:“这家伙,真能跑,我接连追了三道沙梁才拦住它。”他把缰绳递给额尔登扣:“看标记是你家的小公驼,得看好它,别让它再跑了。”
额尔登扣接过缰绳缠在自己的手掌上,看着阿古拉额头和鼻尖渗出的晶莹汗珠,心里很不是滋味:“对不起,是我不够机敏。”“不关你的事,年轻的公驼都这样,好奇心、玩心重。”阿古拉擦擦汗,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硬追,跟着它的脚步走,走累了它就会停下来。”额尔登扣点点头,若有所思。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四个人才把这三十八峰骆驼赶回各自的冬营盘,补充了食物、净水和燃料后,返回渡荒井。莫日根他们早先一步到达,已经搭好了帐篷,燃起了篝火,还煮了一大锅手把肉,额尔登扣隔着老远的距离就闻到了香味。
莫日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海碗热奶茶,挨着大家坐下来:“首战告捷,大家辛苦了。”篝火映红了他们的脸,也驱散了冬夜的寒冷。“还是老办法管用。”额尔登扣喝了一口奶茶,暖意瞬间顺着喉咙蔓延到肺腑和全身,他由衷感叹,“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去追。”他和嘎日迪一样,都是队伍里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需要历练的地方还很多,但好在,他们足够年轻,学习的时间足够充裕。大家善意地微笑,灯火下,额尔登扣的脸更红了。他看着谈笑风生的众人,忽然理解了他那不善言辞、执拗倔强、沉着冷静却又有些小聪明的父亲,更明白了他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机敏善战和八匹马都拉不回的勇敢坚毅,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一样,无限地贴近父亲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内,寻驼队陆陆续续找到了五百余峰骆驼,随着队伍的壮大,赶骆驼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五百多峰骆驼绵延数公里,像一条棕色的巨龙,在沙脊与沙谷间来回穿行。为了加快速度,经验老到的牧民们组成车阵,不断在驼群周围巡逻,调整驼队行进的方向,还用上了望远镜和电喇叭,前者能看到两公里外的情形,后者能大分贝传输声音,这为队伍的向前推进省了不少事。
三个年轻人朝克图、嘎日迪和额尔登扣逐渐适应了沙漠里的生活,他们学会了如何依据粪便的干湿和风化程度判断骆驼离开此处的距离,学会了观察蹄印深浅分辨骆驼的年龄和公母,还学会了如何用一根沾满唾液的手指判断风向,更学会了以太阳和影子为参照物辨别方向。一周内,他们跟着老牧民安营扎寨、生火取暖、搭锅做饭、翻越沙山、躲避风雪,逐渐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生存经验,嘎日迪的摩托车骑得又快又稳,驼群多半是他发现的,朝克图扎帐篷的手法娴熟老练,而且总能找到合适的扎营地带,额尔登扣眼神好,一眼就能看穿流沙,他们逐渐汇入牧民的大队伍,成为隐藏在人群中的中坚力量。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处海子边扎营。海子上结了一层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清凌凌的光。骆驼们依次在海子边卧倒休息,偶尔发出沉闷的喷鼻声。大家照例在篝火边烤火、喝奶茶、吃牛肉干、聊家常。“嘎日迪,你在学校里学的那些养殖技术,真的能用得上吗?”蒙克好奇地问,他家里有一百多峰骆驼,每年怀孕产崽的有十来峰,产的驼奶除了哺育小驼羔,剩余的都卖给了农业合作社,这是家里的重要收入来源。“当然。”嘎日迪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掰着手指细细给蒙克讲起科学养骆驼的门道:“选驼要选泌乳好的品种,产奶期得细细搭配口粮,营养足了奶才会稠。”沙漠里没有信号,但课堂上做的笔记、拍的照片安安静静躺在他的备忘录里,“你看,这是我们的科学配方。”他轻声说,“底子是沙蒿和白刺,再加上玉米、沙棘、麸皮,一点点盐,清水要足,缺一不可。”
蒙克凑近了看,他识的汉字不多,但还是认真辨认:“你这法子要是真能成,那可太好了。我这群骆驼里,有些已经老了,应该慢慢换一茬。等新群立起来,我就按你说的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儿子也总说我死守规矩,但我老了,脑子不如你们年轻人活泛……往后,就让他跟着你学。”这句话落在嘎日迪的心坎上,烫得他胸口一热。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的轻响。他望着蒙克,声音坚定又清亮:“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人群里,莫日根欣慰地笑了,此次寻驼,与找到全部骆驼相比,新老传承意义更大,他们会让阿拉善隐藏在艰苦劳动里的文化一直传承下去。“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要到达草场的边缘了,我们的大部队都在那里。”莫日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招呼大家钻进帐篷休息。
3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持续到今日,他们已整整离家十天,赶回六百多峰骆驼,还有四百峰仍散落在沙漠戈壁中。为了保证骆驼们都能最大限度地繁育、产奶、长膘,给每个家庭都带来可观收益,用莫日根的话来说就是“要让沙漠养得起骆驼,让骆驼养得起我们”,莫日根三兄弟、蒙克、苏和、苏赫巴鲁叔侄俩、李有财三兄弟拆掉了各家草场边缘的围栏,把十份草场合成了一份。各家的骆驼除了产羔、剪毛、打疫苗、配种时需要分开经营,其他时间十家的骆驼都混养在一起,一千来峰骆驼在三十万亩草场上随意觅食走动,风景蔚为壮观。
今天,他们要去往此行的终点站,一个位于西北角的名叫野马泉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水源充足、蒿草遍布,且有大量背风矮山,是怀孕的母驼最喜欢的休息地之一,他们要去那里碰碰运气。莫日根骑在队伍最前面,他手持对讲机, 把前方能看见的地形地势和遮挡物传达给大家。骑行了大概两个小时,沿途只见到了零星几峰骆驼,始终没看到大部队的踪迹,前方的沙丘渐渐变得陡峭起来,风力也明显增大,大风卷积着沙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大家不得不放慢车速,整个人弓起身子趴伏在摩托车上继续前行。
风越来越大,摩托车驶过的车辙凌乱不堪,渐渐有人开始脱离队伍,连骑术最好的嘎日迪都逐渐力不从心。不多时,一座大沙丘出现在眼前,沙丘垂直高度近四米,绵延数公里,没有留下任何可穿越的缺口,众人犯了难:如此高大的沙丘,要连车带人翻越过去,谈何容易。莫日根爬上沙丘,手搭凉棚四处望了望,垂头丧气地爬下来:“没有缺口,这是一道沙梁,不会被风吹散,只会随着风向改变位置,我们只能翻过去了。”十二辆车一字排开,加足马力向上疾冲。莫日根三兄弟、蒙克父子俩、苏和、苏赫巴鲁叔侄依次惊险冲上顶峰,轮到嘎日迪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只见他把车把拧到尽头,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很快冲了出去,爬到一半时,车把偏离控制,车头朝着沙山上扎了进去,嘎日迪被凌空掀翻,重重摔在半坡上。众人惊呼,立刻跑下去救援。“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莫日根关切地问。嘎日迪的脸和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他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沙子,急着去查看自己的摩托车。“车把歪了,是不是没法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他大学毕业挣钱后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还没过三个月就要夭折在沙漠里,他心疼得几乎要流眼泪了。
“我来看看,应该没有那么严重。”李有财会点儿修车的手艺,早些年他在雅布赖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靠这个积攒了些做骆驼生意的本钱。他仔细查看一番,觉得问题不大:“车把歪了,拧一拧就好了。”他抬头看看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中了,“马上中午了,我们还没见着大部队的踪迹,不能因为修车浪费时间。”莫日根当机立断:“嘎日迪,你上财哥的车,我们帮你把摩托车装到后斗子,找到大部队以后再说修车的事。”众人纷纷上前,把李有财车上的物资挪到李有福和李有禄的车上,又合力把嘎日迪的摩托车抬上去固定好,嘎日迪坐在副驾,满脸沮丧,李有财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还需要多练练在沙丘上行驶的技术,不过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抓紧!”说着,他猛踩油门,三辆皮卡车翻越了沙丘。
临近中午,众人在一处植被密集地发现了两排脚印,判断应是一大一小两峰骆驼,还伴随着点点血迹。莫日根直觉不好:“可能有母驼早产了,今年天气冷得早,小骆驼还可能受了伤,我们要尽快找到它们。”三辆摩托车顺着骆驼脚印向前迅速前进,很快在一道沙梁间找到了母子俩。生产完不久的母驼不安地四处走动,鼻腔里不断喷出灼热的气体,它不时低头嗅闻自己的孩子,情绪焦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听到摩托车引擎声,它立即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莫日根打着口哨慢慢接近,发现了位于母驼右大腿上的镰刀印记:“蒙克,是你家的母驼,小骆驼受伤了!”蒙克父子俩飞奔上前,母驼认出了主人,满身凌厉的锋芒尽敛,鼻腔里焦急的哼哧声变成轻柔的鼻息声,蒙克摸摸它的脑袋,去检查卧倒在一旁的幼崽。
幼驼刚刚会走路,但走得不太稳,前侧左腿上有一道几乎见骨的伤痕。蒙克看了看它的身形,用手比画了一下:“还不算早产,月份刚刚够。但它的伤口得尽快处理,要不然活不下来。”莫日根也伸手探了探:“现在沙漠里碰到狼的概率比碰到逃犯还低,狼都在自然保护区里,轻易不会到沙漠里来,这是野狐狸咬伤的,消毒包扎一下,让幼驼上车吧。”在学校里学过急救知识的嘎日迪充当了救护员,他拿出药品和纱布,熟练地给幼驼进行包扎,看着明显老成持重不少的儿子,苏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天下午四点,寻驼队终于在草场的边缘找到了大部队,四百余峰骆驼在头驼的带领下向着家的方向有序移动。“看来如果我们再迟来半个月,它们就能自己到家了。”多日来的辛劳终于告一段落,莫日根放声大笑。他们把队伍分成三支:怀孕的二百峰母驼是一队,由经验老到的莫日根三兄弟和苏和父子俩护送回家;一岁龄的小驼是一队,由蒙克父子俩护送;年龄稍大的母驼是一队,由苏赫巴鲁叔侄俩护送。后两组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较快,他们约定好把这些骆驼赶回冬营盘后再返回接应莫日根他们。
第三天,李有财修好了嘎日迪的摩托车后,驼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是三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如三条褐色巨蟒,在沙脊上缓缓移动。枯黄的草场与淡蓝色的天际间,驼队是第三种颜色,偶尔有风卷起枯草掠过骆驼厚实的皮毛,扬起的沙尘短暂地遮蔽队伍轮廓,须臾间,又被驼蹄踏在沙土上的沉闷节律声踏平,像是天空遗留在大地上的心跳。莫日根跟在队伍最后,到这时,他们谁都不与对方交谈,只默默想自己的心事。
莫日根拿出那张地图,几条细细的线条勾勒出祖辈世代寻驼的路线,好像跳动的脉搏,在沙漠深处生生不息。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射,高出脚踝的靴子上沾着细碎草屑,与风沙和骆驼亲密为伍的半辈子时光在他脸上刻下深邃印记。他的队伍中,所有骆驼都大腹便便,从背后去看,每一峰骆驼都走得缓慢而小心,阳光照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投射下一连串沉甸甸的影子,那是所有家庭未来一整年的希望所在。此时此刻,莫日根耐心十足,他赶着驼群绕过沙山,走过一个又一个水井和休憩地,把这一段苦役看作是一场生命的接力,扎扎实实、缓慢而又坚定地走下去。
另一边,年轻人都自发扛起了大旗。一岁龄的骆驼好奇心旺盛,无法安安分分走在队伍里,时不时偏离队列伸长脖子啃一口路边的残草,或是用头顶撞同伴,或者淘气地追逐打闹。朝克图年轻气盛,骑着摩托车在队伍前后穿梭,清脆的鸣笛声在空旷的沙漠上回荡,惊起觅食的麻雀。蒙克沉稳地守护在小驼群侧方,目光始终追随着这些稚嫩的身影,留意着前方的路况,及时避开尖锐碎石与深陷沟壑区,以防小驼的蹄子受伤。苏赫巴鲁和额尔登扣带领的成年母驼体力充沛、步伐稳健,走得最快,他们很快就与大部队拉开差距,渐渐淡出视野,看不见了。
风大了起来,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引起刺麻麻的疼痛,沉默着走了两天后,额尔登扣第一个看到位于远处山坡上的家。那时夕阳即将西沉,余晖将大半个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沙漠浅浅起伏,曲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他和叔叔把骆驼赶进棚圈,迅速招呼家里的女人往大铁槽里放水饮骆驼,又抱来一捆捆玉米秸秆给骆驼加餐,还顺便丢进去几块整盐给骆驼补充盐分。当夜,额尔登扣半个月来第一次在热炕上睡觉,连日来浑身的酸痛很快被热意驱散,听着屋外骆驼的叫声和风声,他沉沉睡去,梦里全是青草的香气。
第四天,苏赫巴鲁和额尔登扣带着两皮卡玉米秸秆去接应莫日根,孕驼走得慢,寻驼队多半会带着它们走设定好的路线,寻找起来相对容易。天快要黑的时候,两人告别了带着小公驼的蒙克和朝克图,在相隔近五十公里的水源地寸草泉遇到了正在扎营安歇的莫日根他们。整个营地一片忙碌,莫日根和阿古拉给孕驼添上草料和清水,怀孕的母驼们饿极了,大口大口咀嚼草料的沙沙声响彻四野;乌力吉和李有福从附近的梭梭林里抱回一捆捆枯柴,火堆燃起时,梭梭柴噼啪作响,随风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驼群慢慢起身,退到了稍远的地方。苏和父子俩检查完最后一峰骆驼的状态后,也走过来坐在了火堆旁。大家用苏赫巴鲁他们带回来的清水洗净了手,一边吃干粮一边喝着烈酒聊天。
在沙漠上,人体体温流失很快,高度数的烈酒能让人迅速热起来,喝完后第二天还不头疼,能照常劳作,是牧民常用的驱寒良方。众人的脸很快就被酒气熏红了,他们互相碰杯、敬酒,诉说连日来的辛苦和不易,畅想着驼群归圈后接羔、补饲、买卖进出的好时光,青花大碗相碰的清脆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酒气混合着烟火气四处散开,沾湿了一年到头难得的放松时刻。这一夜,大家七扭八歪地倒在帐篷里沉沉睡去,唯一没喝酒的嘎日迪细心地拉上了大家的睡袋和所有帐篷的拉链后才躺进自己的睡袋。这一路的追寻和风餐露宿将在今夜过后止歇,此后再不用担忧驼群失散,不用跋山涉水,听着周围沉稳的呼吸声,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深夜,四周除了一点猩红的柴火还亮着外,就剩满天的星斗在黑丝绒上碎钻般亮着,骆驼们相互依偎在营地周围,像一道温暖的屏障,牢牢守护着自己的主人,它们的低鸣声像一首草原夜歌,缓缓流淌进人的心里。
第二天日上三竿后,众人才纷纷起身整理行装,他们只要把驼群赶进距离此地最近的苏和家的草场就行了,之后头驼会把它们都带回来。当天下午三点,寻驼队把驼群放在离家两公里的地方后,加速骑车回家。太阳在天空高悬,远处彩钢骆驼棚圈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留守在家里的人和先行一步回来的蒙克和朝克图远远地冲他们招手呼喊:“欢——迎——回——家!”他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长串声浪,在戈壁上传得很远很远。人们和自己阔别许久的亲人热烈拥抱、亲切问好,年轻人们骄傲地述说着此次寻驼旅程中自己做出的艰苦努力,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学到的新技能,老人们满含热泪地点头称好,为戈壁生涯的后继有人欣慰赞叹。身后,缓缓归来的驼群与大部队会合,它们喷出的热气与冷空气相遇,迅速把戈壁的上空氤氲成白雾蒸腾。
晚上,苏和家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大家都盛装出席,在手把肉的香气里载歌载舞。“嘎日迪,这次你表现得很好。”苏和喝了一口酒,拍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全是欣慰。父亲很少如此直白地夸奖自己,这令嘎日迪受宠若惊。“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跟着我们学骆驼养殖,将来继承家业,还是去旗里找工作?”嘎日迪想了想,郑重回答:“阿布,我想留在家里,把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好好应用,到时候如果在咱们家里试验成功了,我就办一个养殖技术培训班,把骆驼养殖这个事做得更好。”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盛满星光。“好,有志气,我们支持你!”两个人的海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香气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陆续把驼群赶回了自家的草场。嘎日迪一边跟父辈们学习,一边按照在学校里学的饲料配方给骆驼补充营养,日子忙而充实。朝克图来找嘎日迪,两人一起研究饲料配比,一起给骆驼做防疫检查。这一年冬天,驼圈里多了不少新生命,它们娇憨的叫声为沉寂的戈壁增添了活力。在嘎日迪的带动下,各家的驼群和草场聚零为整,成立了大型合作社,又注册了商标,牧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一年后,嘎日迪作为寻驼队的副队长又参加了一次转场。转场归来,他站在门前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沙漠和骆驼群,心里充盈着喜悦和希望。他知道,阿拉善的骆驼迁徙还会继续下去,他也会一直坚守在这片土地上,为沙脊上的迁徙、为骆驼的轮回、为生命的新生不断接力,直至人生尽头。
【作者简介:李娜,1994年生,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作品见《朔方》《牡丹》《延河》《黄河文学》《鹿鸣》《青岛文学》《北方作家》《海外文摘》,出版散文集《戈壁递给我的三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