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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魂的淬炼
来源:文艺报 | 李复威  2026年05月15日11:01

跨入晚岁,我的书案上总是摞着两沓纸张已经发黄的图书和杂志——我平生创作的旧著、旧文。几十年的光景,多次迁移住所,唯独它们始终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我。我常常在晨曦映照的清静之时,在明月探望的疏朗之中,窗明几净,气定神闲,沏上一杯清茶,在袅袅热雾的飘散中重温这些耕耘的收获、生命的结晶。

这是一个奇妙的阅读历程,那些曾令我怦然心动的词语铿锵作响地敲击着我的心扉。我是那样地了解它们,就像知晓我抚养长大的孩子、亲手栽种的树苗,血肉相连,绵绵情长,挥之不去。那涌进记忆的是夏暑冬寒的案头苦辛、不眠之夜的殚精竭虑。今日老有兴致地重读,多么惬意而珍贵!

阅读旧作是以旁人难以体察的深度进行理性透析。一字一句,一段一篇,仿佛在岁月淬炼后的成熟中,得到重新评估和鉴定。人生的体悟、经验的积累,磨砺出一双洞幽烛微的眼睛。看到旧作的出彩之处,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拍案叫绝——你小子怎么能有这般奇特的构思!是神助吗?欣欣然显露得意之态。读到瑕疵和败笔,也是心惊肉跳——你傻呀!当时脑子进水了吧!不禁为失误而羞愧。是啊,如果能让我重写一遍,那该会有多少增进!温故而知新,似乎又活出了一段新的人生。

六十年前的处女作《劳动回来以后》,三四百字的豆腐块大的随笔见诸《北京日报》副刊。阅读这“小荷未露的尖尖角”,让我回味着学步的蹒跚,哂笑自己敲开文学大门时的笨手笨脚。再读十多年后自己的一篇评论文字《摘下兽与鬼的面具以后》。这篇评论意外地获得《北京文学》年度奖。刊物刊发的照片竟与大名家汪曾祺互为邻伴——这誉不配位的侥幸令我脸红,但文字的温度鼓励着自己继续耕耘的信心。记得当年在高校评定职称时,我和候评的老师们依次抱着自己的全部著作,忐忑不安地送去给评委们参阅——孩子们,去努力展示自己的风采吧!旧作积淀着一步一步的攀登,深藏着多少唯有自己才知晓的故事啊!

这种幻化的情景总在阅读时恍见。旧作摊在案几之上,绿的、黑的、黄的封面像蹦跳不停的小精灵,在一五一十地激情地辩论着、指点着当初它们诞生时的优劣喜忧。我虔诚地谛听着,仿佛在参与一场严肃的听证会,升华着认知的格局与慰藉……阅读旧著,就是再一次无情地审视自己的心魂——深查自己犁过的土地,验收自己思考的果实,检讨年轻时的疏怠和轻慢。

晚岁的宝贵光阴里,我补读了十几部年轻时疏待过的世界名著,还在手机上浏览了不少流行的网络小说,对自我旧作的再切磋、再玩味也成为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富含养分的底肥,催生新文的萌芽。这是随用多年的明灯,继续照亮着生命的前行,让我从容地向夕阳的余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