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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羞耻”记录
来源:解放日报 | 薛舒  2026年05月20日08:11

某日,母亲回忆起往事,提及我和弟弟小时候,父亲总要锻炼我们的社交能力,逼迫我们去做一些本应是成年人才有能力做的事,父亲谓之“冲得出”。母亲说:“看看,所以你们姐弟俩从小就‘冲得出’,上台表演节目大大方方,举手发言声音响亮,有道理的。”

我笑,没有附和母亲的说法。童年时期被父亲逼迫着去完成一桩桩“冲得出”的往事,在我脑中从未消退。最初的记忆,来自一些已然割裂的片段,以及寥落与忧愁的心绪。

女孩走在傍晚的路上,左手提一个酱油瓶,右手攥着3角钱。母亲关照女孩去“早夜商店”买一斤酱油。那时候的商店下午4点30分就打烊了,只有一爿特殊的商店,它在一天24小时中的两个时段开门营业,清晨4点30分到7点30分,以及傍晚4点30分到7点30分。

买酱油的路程并不遥远,女孩走得很慢,从北往南,100米,经过一座大桥,“早夜商店”就在大桥南岸。大桥是聚众的好地方,刚下班的中年人把自行车锁在桥墩边,扛着钓鱼竿向桥下的河岸走去;小镇青年们在桥上抽烟,比谁的喇叭裤更像扫帚,指着桥下沉默流淌的大河打赌,谁能在五月天里跳下去,就给他买一包“大前门”。

女孩听见了,知道那是大人才有资格说的话、做的事,她只有资格趴在桥栏上往下看。个头不及栏杆,于是把脸蛋卡在栏杆下的栅栏间,她看见了一匹深不见底的黄色幕布在夕阳下翻滚,很多被风吹折的树枝在幕布上漂浮,还有烂菜叶,又漂来一只藤篮、一块轮胎皮……它们从西往东漂,大河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向很远很远的东海流淌,东海是什么样的?女孩从未见过。那一年,她刚上幼儿园大班。

女孩看了很久,她似乎忘了她是去买酱油的。她当然没忘,她只是想拖延时间,因为恐惧,恐惧站在那个高高的柜台前,挤在一群成年人中,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钱和容器递进柜台:

我要一包卷子面

我要称一斤盐,还要两节一号电池

我要一瓶腐乳、一刀草纸、两盒自来火

我、我、我……

小镇上唯一营业的商店里人头攒动,女孩用仰望的姿势看着周围的一切:油腻的柜台、沾泥的裤腿、脱线的衣襟、散发出酱香和酒香的黑色瓦缸……当然,还有油纸包裹的桃酥、装在玻璃罐里的敲扁橄榄和甘草桃板,像筷子一样插在瓶里的红色长条泡泡糖……这些,明明都是女孩喜欢和向往的,可是此刻,她为什么恐惧?

女孩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顾客渐稀,圆脸女营业员终于注意到柜台下还站着一个小孩,突然,就生起气来:你干吗?买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仿佛所有的忙碌与劳累都是这个小孩带给她的。

女孩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怯生生地说:一斤酱油。那会儿,女孩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羞耻”。

营业员熟练操作,很快递回沉甸甸的瓶子,以及3分硬币。酱油0.27元1斤,母亲关照过,别忘了找零。女孩从来没有想过向母亲申请把这3分钱作为奖励,那样她就可以在“早夜商店”买3颗话梅硬糖。买东西是“羞耻”的,尤其是给自己买零食,女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回程快多了,虽然酱油瓶比来时沉重了几许。接下去,女孩不再需要面对一个充满怨气的成年人,寥落与忧愁渐渐变成欢乐。可是,柜台里的成年人不喜欢小孩去买东西,因为小孩是小孩,小孩不该做成年人的事。女孩为此感到“羞耻”。

那是我重复过无数次的童年经历,挤在蔬菜门市部的柜台前大半天,就是无法喊出“我要一斤鸡毛菜”,或者“给我称一颗卷心菜”;站在中药铺门口徘徊许久,不敢进门打开那个大柜台前的橱门,在包扎好的药堆里找出母亲的那一帖;好不容易获得1角零花钱,站在店门口,就是不敢进去大大方方地对营业员说“我要一包弹子糖,彩色的”……花钱,是大人才有资格做的事,花钱是“羞耻”的。

后来,渐渐长大,我不再害怕去商店买东西,也不再担心遇到充满怨气的营业员,“冲得出”已然驾轻就熟,花钱终于从我的“羞耻”备忘录里删除。可是,新的“羞耻”来临了。

那种“羞耻”,是我在念初中二年级时突然发现的。有一天上午,我的同桌问我:今天你午饭吃什么?

我家离学校很近,每天中午我都会回家吃饭。我的同桌家在农村,比较远,她每天都带饭,中午在教室里吃。我说我也不知道吃什么,我妈做饭,等会儿回去吃了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那天早上母亲从肉店买回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这预示着中午我们家有红烧肉吃。但我不想说“我今天中午吃红烧肉”,某种“羞耻”在心里上涌:吃这么好,就知道吃,你已经很胖了。

那一年,我正从一个瘦溜溜的小女孩,变得粉白饱满起来。我讨厌粉白饱满,那是大人的样子,我是小孩,我不要变得粉白饱满。

紧接着,我礼尚往来地问同桌:“你中午吃什么?”

她指了指桌肚里露出一角的银色铝饭盒:白饭,榨菜,说完摊了摊手。摊手的姿势,是她从香港歌星张明敏那里学来的。张明敏在唱“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的时候,就是摊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当然握着话筒。同桌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她的先锋和时尚,可是,“白饭,榨菜”也可以吗?

我突然再次感到“羞耻”。如果我今天吃的是白饭和榨菜,那我肯定不会说出口,我想。

吃得太好是“羞耻”的,吃得太差也是“羞耻”的。吃得不好也不差呢?我想象了一下,假如我们家吃的是“烂糊肉丝”,或者“土豆青椒”,或者“雪菜豆腐汤”,我突然发现,所有菜名从我口中说出来,都会令我感到“羞耻”。因为,那是做饭的大人才有资格关注的话题,只有“馋嘴姑娘”才会记得每天吃了什么菜,谁愿意做“馋嘴姑娘”呢?更何况,你正在变得越来越粉白饱满。

是的,吃饭并不“羞耻”,吃饭只是一个动作,是进食,是一种生存行为,是一个时间标志。但是吃红烧肉是“羞耻”的,吃榨菜是“羞耻”的,吃任何一道具体的菜都是“羞耻”的,因为,在缺吃少穿的当年,大张旗鼓地关心吃是“羞耻”的。虽然,每个人的心里都对吃这件事进行着沉默且无限的关注。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在母亲的书架里看到一本《家庭日用大全》,厚厚的书,几乎像一本字典,包罗了各种衣食住行的科普知识。其中有一个章节,叫“青春期安全卫生”,薄薄的十多页纸,包含一张生殖系统图片及器官名称。那十几页,几乎被我翻烂,当然,一定要在家里没有任何人的时候看,因为,那是大人才能看的内容。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大人才有权利做的事,大人才有资格看的书,总是那么令我恐惧而又无限诱惑着我。为此,我感到加倍的“羞耻”。

多年以后,我成了一个写作者,我写下了很多很多曾经令自己感到“羞耻”的往事。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那些被我记录下来的往事,其中令我感到“羞耻”的具体事物,那些微妙的、暧昧的、不可言说的未知情绪,那些寥落与忧愁,竟是我文学创作中最为青睐的细节。似乎,我写下了“羞耻”,与此同时,也写下了文学。

有没有一种可能?很多时候,恐惧不是恐惧,羞耻也不是羞耻,那也许是成长的脚步,是探索的目光,是质疑的思索,是拔节抽枝的生长痛,抑或,只是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