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诗人谈人工智能
他坐在那里，开场便一再声明：“这不是知识讲座，不是思想传播，只是我个人意识活动状态的展示。在座的各位可以共振，可以质疑，更可以批判。”语气温和，虚怀若谷，也像是一种邀请：来吧，欢迎跟我辩一辩。
这是日前在中国文化报社举办的一场讲座，主题为“智能时代的人类生活”，主讲人是学者、诗人、散文家查振科。作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文化艺术出版社原总编辑，他年过七旬，研究文学艺术，热爱传统文化，写旧体诗，练书法，却在这家新闻单位里，与听众畅谈人工智能、元宇宙、人类未来的生存模式。这反差，本身就像一首诗。
“AI写诗永远写不过我”
查振科看待人工智能（AI）的视角与技术人员不同。相比算力、算法，他更关心的是：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应该如何更像人？
他首先划定底线：AI是人类的工具，不可能取代人类。“通过大数据推导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人的想象力和个性化的内在需求，不可能通过数据计算出来。”有人说AI擅长写诗，对此，他语气笃定：“AI写诗永远写不过我。”这是因为，人文领域的创作，怎能少了感情的温度？
谈到AI绘画，他说，比如AI来画国画，大数据会告诉它，在一座山下面配一条河，左上角加几棵树，天上飘点云彩——这叫“通常看起来挺好”，但如果人就想画一座孤零零的山，为什么不可以？“这座孤零零的山，就是人的感情和心境。”他说。
人类作画是带着强烈感觉和个性色彩的，而AI作画只是构图和色彩的组合，写诗也是一样。技术永远只能回答“如何做”，而无法回答“为何做”——后者属于心灵的领域，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诗的领域。
各尽其趣，因需索取
查振科分析了AI时代给人类生活带来的系统性影响。他预判，AI将把人类从生产与生存活动中解放出来，社会产品极大丰富，物质生活品质大幅提高，但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大量行业消失，人类可能经历一个混乱时期，然后重新整顿秩序。他也提到，人类将会重新审视过往的历史，在反思中获得更好的心理与生存空间。
他认为，社会运行将因AI而简化——从医院扫码到法院审判，AI能让社会管理更快捷、更公平。与此同时，人类的精神生活将变得更加丰富。对于知识的学习和掌握、对于开展娱乐和创意活动，我们今后可能有更大的选择空间。他创造性地改造了一个经典表述来描述未来的生活状态：“各尽其趣，因需索取。”
查振科是安徽怀宁人，讲座中，他多次提到一个地方——江南的老家。去年他把那里的老房子修好了，有茶园，有山场。他在那里劳动，不是为了谋生，而是“完全因为一种爱好”，这些“就是我生活的本身”。他的老朋友也为这种生活吸引，带着五个人，在他乡下的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采茶、挖竹笋、摘野花、品佳肴，流连忘返。
查振科说，在AI时代，人类会更加渴望回到故乡、回到田园，回归一种更朴素、更自然的生活。喧嚣的城市，不可避免地有大棚蔬菜、添加物、光污染，而他的山村，有纯净的山泉水，有带着负氧离子的风，有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他并不是要否定城市，而是在思考科技带来物质的极大丰富之后，人类的另一种可能：把生产活动本身当作生活方式，把日子过成诗。
人文为AI划定边界
讲到人文科学的未来，他的眼睛亮了。“人文科学在新的时代将会更加繁荣，哲学思辨将会越来越重要。当技术无所不能时，恰恰需要人文来为它划定边界。”
当宇宙学、天文学不断有新的发现，人类对“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探索兴趣会越来越浓，历史学也会焕发新生。而文学艺术这些拓展心灵空间的东西，将会有更多人去热爱，在未来，写诗、唱歌、跳舞，会成为每个人的日常，“艺术化人生成为普遍可能”。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说，美是无目的的而又合目的性。这样的理念，被他用在对未来的展望中：从事文学艺术活动的考量，首先是与我个人的兴趣相关，其次是能够展示我的精神追求、表达我的生命体验，然后我会以此去和社会进行沟通，这是艺术的功能。“就像我写诗不是为了成为著名诗人，而是为了跟你交流。”他说。
他还提出，AI时代可能会重建人类活动的目标，比如维护地球的整体利益，向外太空拓展。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将会淡化自私追求，重塑人类道德。最终，人类文明的共同价值取向将会维系着人类的精神。
诗人与AI的互评
讲座的互动环节，有人用AI工具查询查振科，念出了一段AI对他的介绍与评价。他听完淡淡一笑，算是默认。一个断言“AI写诗永远写不过我”的诗人，坦然接受了AI对自己的评价——他是清醒的使用者，并带着学者的人文思考展望未来。而AI所提到的“儒雅通透，文人风骨与烟火气兼具”“性情温和，待人真诚”“诗意栖居，热爱生活”，也的确是他给所有人的真实印象。
“别看我现在70多岁，你们大多30多岁。等我120岁的时候，咱们之间的差距就不那么大了。”讲座中，查振科曾预判人类寿命将大大延长，同时这也将模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让人想起他曾多次提到的“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我们相信这一点，是因为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种生活：有山有水，有诗有茶，有朋自远方来……
两个多小时的讲座结束时，我又想起他开场时的话，这“是我个人意识活动状态的展示”。他做的不是技术指南，而是从诗人的立场出发，为智能时代的人类生活提供一种思考框架。他关心的是：当AI帮人类扛下生存重担之后，人应该做什么？他的答案是：回到兴趣，回到自然，回到艺术，回到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沟通。
这，是一个诗人对智能时代最深情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