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刘梅花:沙漠乡居
沙漠里的月亮,总是定格在夏天。别的季节我不大在意天空中有没有月亮,尤其是冬天。你或许不知道沙漠里的冬天有多冷,谁能在寒夜里看月亮呢?
村庄在一条干河边。沙漠里当然有河流,每隔几年,暴雨天,那条干河会突然涨水,浩浩荡荡卷着浮沫尘土,像巨蟒那样头也不回地冲向沙漠深处,把突如其来的大水硬塞给沙漠。沙漠深处有什么呢?
父亲说,沙漠深处是沙丘和一些植物,看不到边际。也有野骆驼,叫声不太好听。可是人家不过是野骆驼嘛,叫声难听一些也没关系。它不靠声音吃饭。
干河里涨水,顶多一两天,那么多的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把干河自己也吓一跳。水来水去,像一场梦。没有水的干河,全是碎石子。碎石子和沙子匹配,一个个粗糙而圆,没有玉石,全是些穷石头。一河滩石头干杵着,像被谁几拳头捶捣成碎块。每隔几年,这些碎石头向前移动几里地,被大水拖着,连滚带爬,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可是,就算是一条干河,也很好看呀。大自然里生长出来的事物,干河、石头、庄稼树木,哪一样不美好呢?
谁也不会去在意干河里的石头。地球活亿万年,它们就在沙漠里流浪亿万年,直到碎裂成齑粉,变成沙子。干河不觉得自己荒芜贫穷,它来自遥远的时间深处,也许再过几百年,天倾西北,雨水西移,它仍旧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好河流。世事沧桑,三百年河枯,三百年河满,谁能说得清呢?
我家的一块田在干河边。整个夏天,父亲干活儿累了,就坐在地埂上吸烟,喝茶,看着前面的干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一直看着干河,等恢复体力,又继续起身劳作。那块田有一年种小麦,有一年种葵花,有一年种西瓜,年年换农作物,不能重茬。父亲有时候叹息一声:如果干河里一直有水,我们的这块田是多么肥沃的一块水田。
这也只是他的想象而已。这块田其实不差,种出来的土豆个头儿大,南瓜有车轮大。有一年种了荞麦,开成一片紫雾雾的花田,像紫色的旋风在沙漠里翻卷。割荞麦的时候,满地都是刺猬打的洞,它们喜欢荞麦的味道。
夏天是农人最忙的季节,收割小麦,打场,院子里堆满麦草。花园里开满蜀葵,花朵比星星还要繁密。葡萄架搭得很潦草,葡萄藤蔓顺着架子,从花园里一直攀爬到屋檐,枝繁叶茂。葡萄才豌豆大,拥挤成簇,从叶子间隙垂下,一串一串,绿莹莹的。院子里没有人的时候,麻雀就悄悄飞到葡萄架下,啄食葡萄粒。
沙漠里天黑得迟,十点多,星星才跑出来,挂在天幕上。屋里热得睡不着,父亲把麦草堆在葡萄架底下,我们躺在草堆上,透过密密匝匝的葡萄叶子,仰望星空。
父亲拧开收音机,秦腔苍凉的唱腔一下子喷薄而出,在寂静的夜里回旋。月亮出现在葡萄叶子的缝隙里,还有一些小云团。满天繁星在月亮出现时会淡一些,收敛一些。
大地上的一切,都有次序。庄稼从大地上升起又降落,遵循天时规律,一茬一茬,生生不息。我们的日子跟随着季节,不停地变化。夏天我们睡在葡萄架下,秋天睡在房顶上,听树叶飒飒的声音和大雁路过的叫声。我们和大雁都是天地过客,在沙漠暂时歇息相遇。
天空的一切也有规律。月亮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要退下。云团远远旋转,不遮蔽月亮的光芒。夏天的夜辽阔得好像整个宇宙那样,无边无际。有一年我看到凡·高画的星空,蓦然一惊——他画出来我年少时沙漠里所见的星月夜,就是那样的,虚幻,旋转,寂静,迷离,无边无际。
沙漠里的月亮比别处大,也格外亮,黄澄澄的光落满院子。父亲在麦草堆上躺一会儿,又起身去洗衣服。浸透汗水的衬衫撞击着清水,洗衣粉变成一堆泡沫,从盆子里溢出来,一簇一簇掉到地上。弟弟不停地翻绘本,刺啦刺啦的声音挤在秦腔的苍凉声里。家里那只土黄色的田园犬,趴在屋檐下,耳朵贴着地面,在梦中漫游。
这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分。干麦草散发着小麦的味道,一张毯子印满牡丹花。我睡不着,看着月亮,黄澄澄的月亮,又圆又大。父亲说月亮上有月桂树,树下有嫦娥。他还说月亮上不会这么热,因为有广寒宫。瞪大眼睛,仔细看,月亮上果然树影婆娑,似乎一摇一摇。
然后胡思乱想,我们的日子分为穷日子和好日子,而嫦娥的日子应该一直是那样,不好不坏,一条线那样往前延伸。又想,我们看不到月亮的时候,月亮肯定去了别的星球旁边,给那个星球也照照亮。月亮不是沙漠的,也不是地球的,月亮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它是宇宙的漫游者吧。
但是我又不敢有太多的想法,如果月亮的光照到我身上,就有可能读出我内心的想法。我的许多想法不能被读出来,比如希望买一件小碎花的衬衣、有飘带的遮阳帽、许多书,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我想要的东西比较多,而我的父亲却不富有。悄悄想一想算了,不能被月光读出来,让父亲为难。父亲不能够给我们所有想要的好东西,却给了我们最大的自由和快乐。我们整天无拘无束,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快乐得不得了。无论我们怎么淘气,他都一笑。
父亲似乎对窘迫的日子自有应对的方式。他吼秦腔,拉二胡,唱民间小调,搜罗一些书籍来读,不停地干活儿,夜里打呼噜沉沉入睡。有时候,忙完所有的活儿,快半夜了,他躺到屋檐下的架子车上,点燃一支烟,吸几口,头枕着胳膊,耳畔收音机的秦腔还在咚咚锵锵,他把目光投向月亮,痴痴看着,不知道在想啥。
他也会唱一些奇奇怪怪的民间小调,多为曲调悲戚的那种。但那时候因为我年龄小,不太在意。多年后,大约是一个冬天的午后,我走在街头,突然听到一曲苍凉的民谣。那种悲凉、无助,让人一下有了凄婉之感。我愣怔在那里,听完只觉得内心怅然。后来我想,这可能是父亲喜欢的风格,忧伤孤独。我的基因里有这种记忆,所以瞬间被打动。
月光洒满庭院的深夜,父亲把自己拐到穷日子和好日子之间的拐角处,暂时躲避一会儿,缓口气。房子要重修,儿女长大要读书花钱,家里需要一匹骡子。
云团飘移,有时遮住月亮一会儿。他扔掉烟头,喝几口浓茶,在月光下沉沉入睡。生活就像一头巨兽,他不能战胜巨兽,先躲避一会儿,逃到梦里再说。他的瞌睡简直好极了,小一些的地震都摇不醒他。
一次地震,我和弟弟从葡萄棚架下蹿到庄门外,想起来父亲还在架子车里熟睡。我们站在庄门口大喊大叫,他没有醒来。弟弟冒险连滚带爬越过几个麦草堆,跑到屋檐下摇醒他。每来一次地震,屋子的土墙都要裂开几道缝隙。之后父亲用泥巴补上那些裂口,在墙面上再糊一层黄泥。当然地震也不多,只偶尔摇一下。
父亲似乎并不怎么倦怠,不停地干活儿,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出一丝疲惫。但是那时候他已经沉沉入梦,疲惫不疲惫也没啥关系。
天还未亮,公鸡打鸣吵醒父亲。他哼着小调煮饭,拎起一桶清水浇花,切碎一大捆苜蓿草喂鸡,然后喝茶,吃饭,扛着铁锨赶着毛驴,在清晨欲亮未亮的光线里走向田地。而我们还在梦中,隐约听到他劈柴烧水,继续呼呼大睡。
父亲赶着驴车去交公粮,回家走到半路上,月亮上来了,黄澄澄的,照着毛驴车,我在架子车上沉沉入睡。我不知道三十多年后我会失眠,而人的成长就是得到一些童年奢望的东西,比如花衣裳、好看的鞋子,兜里至少有一些零用钱,但是也或许会失去一些童年的东西,比如瞌睡,比如天真无邪,比如痴痴看着月亮胡思乱想,还有最重要的人——父亲。
而我在月亮下打盹儿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张狂的想法:等我长大了,会给自己买一间森林蘑菇小屋,红顶黄墙,书桌也是蘑菇状的,墙壁上全是书架,我喜欢的书全都买来,一本一本读;我要穿着漂亮的长裙,站在木屋门口听鸟鸣,看云朵,或者听秦腔也很好;或者去采蘑菇,去采野花,养几箱蜜蜂……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月光透过葡萄架照在我脸上,我在自己美妙的幻想中入梦。我不太给弟弟说我的梦想,他总是挖苦我,说我痴心妄想,其实他的梦想比我的更狂野。
父亲给他请了一个教武术的老师,虽然弟弟学会的不过是些花架子,可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从白杨树跳到墙头比猫儿还轻捷。就算灰毛驴狂奔,弟弟一纵身就能跳到毛驴脊背上。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代宗师,走遍天南海北去闯荡。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长大后他会先成为诗人,后来又成为买卖人,一天到晚和顾客讨价还价。
如果不是父亲去世,我们或许可以从从容容地实现自己的理想。可惜人生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一二,可以常想。
几年前,我路过了一片乡间树林。林子里有一间小木屋,刷了清漆,保持着木头的原色。木屋前有几头牛犊子、一只细长条黑白花的牧羊犬,有人坐在木墩上挤奶,这只花奶牛看着大路。林子里到处是枯树枝,如果点燃一堆柴火煮茶,那些冒起来的青烟肯定是柔和的。铁壶中烧开的水冒着气泡,茶叶翻滚,该是多么令人迷醉。
我一下子惊呆了——这就是我年少时在月光下的心愿呀,别人为什么实现了我的梦想?一定是月亮弄错了,那个睡在麦草堆上的小女孩儿最渴望这样的生活。
那天我坐在路边,痴痴地看着林子里的小木屋,从包里掏出茶杯,一边喝,一边看,就像年少时痴痴看着月亮。也许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是年少时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得。
如果父亲还活着,也不算老,才刚过七十岁。他会陪着我,在旷野里燃起一堆火,烤火,看着天上的月亮。如果没有月亮,就看看星星。深山的月亮常常瘦小单薄,与沙漠里的月亮不同。而城市的月亮往往又淡又薄,混迹于霓虹灯中,看不真切。只有沙漠里的月亮,那么大,玉质的,金光闪闪,清澈而温润。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父亲还活着,我的家一定还在沙漠里,可以看到又圆又大的漂亮月亮,可以踏踏实实睡在葡萄架下,听夜风走过沙漠的飒飒声。
那年他千辛万苦盖好漂亮的新房子,院子里的杏树、桃树结的果子相当繁密。他把吃不完的杏子掰成两半儿,晒干,给我们做杏皮茶。葡萄那么多,鸟儿怎么吃都还有很多。弟弟骑在白杨树上,拿弹弓打杏树梢子上的青果。父亲揣着一兜石子,踩着凳子,把石子递给弟弟,给弹弓当子弹。
那天我慢慢离开那片树林和小木屋,路过一些野花、一片黄刺灌木丛,还有几根倒伏在地的枯木。没有哪一种生活堪称完美,每棵树都有树疤,每个人都有遗憾。
有些梦想超越了我,去了别处;有些梦想未赶上我,还在赶来的路途中。日子不紧不慢,有什么就接纳什么。
夏天沙漠里很少下雨,天空总是晴朗朗的,绝少有那种灰蒙蒙又潮湿的季节。我家的狗不喜欢幽暗的狗窝,它对所有幽暗的环境都感到恐惧。一年四季,它都需要睡在屋檐下,看得见月光、雪花、清霜、雨点。如果不是在一场大风里迷途,它会活到很老。
父亲带着它进到沙漠深处,突遇大风,黄狗消失在风沙里。黄狗的消失仿佛提示我们,光阴充满变数,不可预测。如果站在黄狗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那么,它不存在,世界也就不存在了。世界是一盏灯,它闭眼的那一刻,世界咔嗒一声就灭了。
沙漠里刮大风不奇怪,沙尘暴中消失一条狗也不奇怪。父亲是它最信任的主人,它跟出跟进,不让它跟着进沙漠肯定不行。父亲的日子就像沙漠,他得独自承受困苦、疾病、捉襟见肘。一旦被日子挤到绝境,他吼一句“老子不怕”,顺利破局。他独自走出沙尘暴,安静地悲伤了好几天,失去一条狗也是心口的伤疤。
他是个庄稼人,像一棵树那样沉默地活着。人生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大约没想到这句话,因为那是深秋,他得赶紧去葵花田,把一根根枯黄的葵花秆砍倒,把葵花根挖出来,抖掉沙土,然后拉回家。那是整个冬天做饭的燃料,不可疏忽。
干活儿累了,他会找一处地方坐着吸几口烟。地埂上,干河边的石头上,枯木桩上,沙地上,反正沙漠里大多是干燥的地方,他想坐哪儿都行。他脱下鞋子,赤脚踩着沙土,喝一口茶,吸一口烟。倘若没有这两样,他在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支撑。父亲极少有愁眉苦脸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看上去愉快轻松,见谁都嘿嘿一笑,好像心里装满好运气。
过于忙碌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时间去沮丧。只要庄稼地在,他的世界就在。后来,庄稼地还在,他不在了。换了耕种的人,庄稼地很惊诧——那个大高个子的农人去了哪里?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自己都做不了主。也不能责怪老天疏忽——宇宙不停地运行,天地不停地变幻,月亮阴晴圆缺,弱小的生命会被忽略不计,像一粒尘土那样微不足道,说消失就消失了。
想起父亲唱过的小调:人生在尘世上熬不得全,瓜生在杂草中长不得圆,杂草棘刺辟出大路,三千繁华顺水行舟。
人生,能抓住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一位父亲,是红尘一过客,躬身走过三十九年时光,就可能回到洪荒宇宙中去。他在虚无的宇宙里漫游,会成为尘土和露珠,风把他带到哪里,他就跟随到哪里。
其实我在月光下迷糊睡不着的时候,还想了一下父亲老去的样子。那时爷爷已经风烛残年,我照着他的样子想象了一下父亲老去的模样。我觉得他会成为一个驼背的老头儿,满脸皱纹,山羊胡子,手背上露出青筋,走路颤颤巍巍,一张口话题总离不开庄稼和天气,然后哼着小调,牙齿掉光了,唱歌走风漏气,一边走一边咳嗽。
父亲不知道我会这样想,他那会儿还很年轻,压根不会去想年老的时光。他抓起一把干草,看看颜色,然后决定是不是可以摞草垛。父亲说他只有一个词,干活儿。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这儿修梯田,那儿筑水坝。我们不想听,我和弟弟从这个麦草堆攻打到那个麦草堆,站在花园墙上吹响胜利的号角。
弟弟有一个同学,脏手脏脸,贼眉鼠眼——这么说可能不大礼貌,但确实是那样。他走路贴墙根,喜欢在大树上待着,一张口就是:“来抓我呀,抓不到吧?”如果他跑到我家来打仗,我和弟弟合伙攻打他,打得他顶着一头麦草逃走。
有一年弟弟在一个小镇上跑运输,遇见了他的发小儿。发小儿正要离开小镇,匆忙中遇见,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喝几口,问了一句:“你父亲还好吧?”弟弟回答他:“我爹去世好几年了。”发小儿吃了一惊,安慰几句后道别。每个人的成长除了吃饭喝水,也不停地吃惊,因为世界就喜欢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一个人喜欢说的话、走路的姿势,都会埋下伏笔,在未来的时间里展现。这个同学打小儿走路贴着墙根,缩肩而左顾右盼,走着走着突然跳到墙头上,无声无息。我们说起他一次次从我家麦草堆上败走的往事。他从小失去父亲,没有感受过父亲的光,有些人从孤独无助中挣扎出来,有些人则难以走出。
想想沙漠里那些粗朴的日子吧。沙枣花开得所向披靡,攻占整个村庄。白杨树上落满麻雀,田地里小麦灌浆。沙蜥蜴卷着尾巴,在大漠里自由流浪。连续几天暴雨,干河里突然涨水,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头也不回地冲向沙漠深处——突如其来的大水让干河惊慌失措,赶紧把自己送给沙漠。
其实干河涨水也是一个隐喻。突然出现的事物,往往拥有强大的驱动力,连一条干河也有生命力爆发的时候。
想起那个落满月光的小院,睡不着的小女孩儿久久凝视月亮,内心铺开奢侈的愿望。小男孩儿从一堆麦草滚到另一堆麦草,一头撞到睡熟的黄狗身上。黄狗惊叫着,逃窜到架子车底下。
虽然说人的记忆会有缺失,但这些记忆反复出现在每一个空闲的日子,摁不住。其实我更愿意忘记,我已经有了新的梦想,希望新的梦想去替换这些场景。据说年少时的记忆有一定的欺骗性,美好的场景会一次次放出来。也有人说记忆有屏蔽性,会把伤心难过的东西全部遮蔽,让其慢慢淡化,直至被忘却。我觉得有父亲的那些日子,全是有力量的记忆——尤其是当遇到别人的打压排挤和各种刁难时,我就愈加想念父亲。
沙漠放荡不羁。想长一点儿树木杂草就长一点儿,不想长就全是沙丘。沙漠有时候会召唤一条突然涨水的干河,但是没有留出来通往沙漠外的小径,大水有去无回。沙漠想在烈日下燃烧,不放任何一眼泉水出来。沙漠里每座沙丘都是野骆驼回家的标记,每座沙丘也是我和弟弟告别故乡的标记。
比沙漠更加放荡不羁的,是月亮。月光落在沙漠里,很有分量,厚厚一层。月光没有疆域,人们都披着月光漫游。月亮不会把自己钉在天空,月光不会彻夜钉在我们的村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滞留,说走就走了。我的父亲也一样,带着他的勤劳和真挚,说走就走了。在沙漠看来,少一个农人和多一个农人没什么不同,可是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而言,失去父亲,就如同天空失去月亮。
每到沙枣开花的季节,我似乎能闻到大漠里吹来的风,带着熟悉的味道,翻山越岭,来到几百里路之外的小城。在失眠的夜里,我常推开窗,看着城市里的月亮,喝下一杯葡萄酒。就算小城的月光薄淡无力,还是能挟持我,打开记忆里的沙漠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