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娄喜雨:傩,傩,傩(中篇小说)
一
“傩——傩——傩——”
夜里,一群人头戴各种脸子围着篝火舞之蹈之喊之。他们是人,可一戴上脸子便是各方神灵。各方神灵小聚,团结一心,威威作势,震慑着藏在山坳里树丛里茅厕里房屋角落里大大小小的邪鬼们……
刘小稳一出生便活在傩的世界里。“傩”从何而来?
搬出十八本刘氏宗谱,翻开发黄的纸张,不断往上追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更早更早,傩从先祖们驱邪纳吉的喊声中而来。
梅镇甘溪。
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梅镇,不过一条街而已。那么,梅从何来?梅园。那本是一方豪门,后来败落了,物是人非,成了镇政府大院。大院里有十几株梅花,花开时会出现在镇政府网站上,也有邻近雅好的人,将其发在抖音、微信、微博上。而甘溪,乃梅镇南端的一个山村。甘溪从高山彩虹瀑布而下,形成狭长的甘溪河。甘溪,顾名思义,天暖了,劳作的人渴了用手捧水饮,那水清冽可口,口感可以充当矿泉水。彩虹瀑布,当地一大景观,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终年不息。
甘溪河像条长龙傍着大山曲曲绕绕寻江而去,中段便傍着青山寺。青山寺位于高山坳里的一处平台之上。寺为古寺,人为今人。每逢傩神大会,依然今人唱古戏。
刘小稳后来成了瓦匠,与一伙人跑东跑西,跑南跑北。每当有人问起老家时,他会眯着眼露出笑容。
是的,那就是我刘小稳美丽的家乡!
富饶而又贫穷,美丽而又让人厌倦的家乡啊!
从古城贵池出发,往南,不久,山重重,重重山。在巍峨雄伟的大山面前,山脚下的民宅像一个个火柴盒,而人不过是画上的一个小点。如今,社会发展——变!变!变!快!快!快!可车子一转入大山的包围里,时钟的针仿佛慢了半拍。
啊!您这山!
一面又一面高大的山啊!
它挡住了风,阻住了雾,仿佛也挡住了现代文明的气息。
从很早开始,每当回家面对一重又一重的山时,刘小稳总会困惑,有时想哭。
大大、娘,我刘小稳为何投胎在这么偏僻的山旮旯里啊!
二
十年前,银河镇医院二楼手术室里传出一个婴儿哇哇哇的哭声。正值初冬,头顶上时不时飞过一行又一行大雁。这些生灵伸直脖颈儿,有节奏地扇着翅膀,一路欢呼——
“呦呦!呦呦!呦呦!亲爱的人们,我们又来了!”
那娃,七斤二两,接生的汤医生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他这才张开小嘴哭出声来。他就是刘小稳与金桃红的儿子刘天翔。不,后来上户口时被金家人改为金天翔。
何为天翔?
我辈如燕雀,希望儿子志存高远成为人杰!
儿子一落地,恍似降下一条龙!
这边,欢天喜地。胡玉贞一气生了三个女儿,如今小女儿终于生了男孩儿,总算出了口气。许多时候,大家说男女都一样,但骨子里儿子还是儿子。而刘家那边,一个电话过去,也跟着欢天喜地。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哑巴三哥,还有叔叔婶婶们,一致祝贺。因为大嫂二嫂各生了两个女儿,如今老小结的果让他们抬起了头。
三个月之后,刘小稳不得不向大哥吐露儿子改姓的事。大哥有一辆小货车,一家生计靠着它的轮子转。他四十多岁,已未老先衰,头顶稀疏,浮着眼袋,俨然是故去父亲的再版。
“老大,两个老的,还有那个泼辣货,吵着要改姓!”那头顿了顿,说:“叫金天翔怎么了?你儿子还不是管你叫爸爸吗?”
这句话,恍若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灯。“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这时,大哥的手机里传出炸山的爆响,轰隆隆,轰隆隆……一会儿,安静了。他说:“哎呀,老小,你这人!改了姓,你身上能掉块肉?你放心,我这边上谱时,依然写刘天翔。你嘴紧一点儿,不让那边知道不就行了吗。”
“好。”
三
十六年前的秋天,父亲说没就没了。
那年,他上高一。那天早上,他正在食堂大厅就着一碟咸菜吸溜着稀饭,同村的汪老师径直走了过来。
“小稳,你大哥刚才来电话了……”汪老师平时喜说喜笑,但这次没笑。
“是不是我大……”
“昨天下半夜走了。”汪老师扶了扶他肩膀。
“你快回家吧。我帮你请假。”汪老师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出院时,主治医生就断言了,只有三个月。
果然。
八月桂花香。校园里几棵桂花树相约着松开小小的手。又是一个暖暖的天儿!同学们有的嬉笑有的打闹。他木木地回了宿舍,稍稍收拾便背着双肩包出了校门。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甘溪。六间老屋前早已用彩条雨布搭了简易灵棚。父亲端端正正睡在窗边木板上。远远的,人群闪开一条路,娘与两位嫂嫂泪水涟涟迎上前。天上的一朵云影响另一朵云,地上一个人的泪水会影响另一个人的泪水。很快,鼻子一酸,悲伤之泪滚落下来,惶惶乎如被狼追撵的羊崽。
“大大,你睁睁眼,我是小稳啊!”
后来,大哥将他扶了起来。面临一摊子事儿,二十六岁的大哥一转背换上另一副面孔。此时,他是最高指挥官。一是一,二是二,有条不紊。一大家子在两天里忙而不乱,顺汤顺水地将丧事办了。
这之后,长兄如父。家里一个娘、三个弟弟,这老大就是当家男人。其实,从很早开始,大哥就是他们心中最亲近、最信赖、最可靠的人。
一转眼,儿子天翔十岁了,上三年级了。
每当年节回家,恍若树上多了一圈年轮。看着渐渐长高的儿子,心里不禁感慨:这男孩儿是谁?
他是我刘小稳的儿子啊!
岁月是可以丈量的。儿子的身高便是岁月的高度啊!
自从那年秋天飞出大山,落至几百里外的银河东岸——黄龙村,成了一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成了一个女人的男人,一晃十一年了。
幸福吗?
面对这一问,他很茫然。
老家,那山窝窝里有一帮光棍汉,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一代又一代,成群结队。也许,比起他们,他是一个脸面有光的男人,因为有女人有孩子。但,不能说幸福。
当年,受大哥大嫂重托,一位表姨便说了金家小女——金桃红。那时,男二十五岁,女二十四岁。后来他才知道,金桃红那时有相好的。那男的先是入了伍后又入了党提了干,继而考上军校。两人长时间不见面,环境也大不相同,渐渐有了隔阂,且日渐加深,渐行渐远……分手毁约两人闹得难看,还是在村干部的调解下,男方赔礼道歉。后来,媒人将刘小稳送上门。见这山里小伙儿憨憨妥妥、知礼明理,虽然家境不佳,但金传根胡玉贞夫妇还是应了。金桃红无可无不可。依照旧俗,一码一码地圆了两人的婚事。
开始时,他有点儿犹豫:我干吗要“嫁”出去?
大哥开导道:“你也不睁眼眂眂,咱这一带不是有十几个男人都‘嫁’出去了吗?”但他还是感到憋屈,何故?
在金家,当家人是岳母——一位典型的乡村悍妇。谁惹上了她,她便斗嘴骂人,恍似捅了马蜂窝。而妻子身上带有母亲的遗传基因,许多时候许多方面难以合拍。岳父呢,性情虽然和顺些,但眼光狭浅,有时还显出某种固执。生活在这三个人之间,怎么会不憋屈?
村落前的石渣路东接水泥干道,往西几里可见一栋两层小楼及一个半大不小的院落,便是筲箕湾渔场。筲箕湾,顾名思义,形似筲箕,北有石头坝与一望无际的金湖相隔。小村落仅四户人家。金家兄弟三户连成排,东头老大,中间老二,西头老小(金传根)。
另一户是张吉祥,三间平屋靠近电泵房,与金老小家离得最近。张吉祥外号“济公”,瘦叽叽的,衣着随便。婚事当天,上门女婿行至西头时,他正在门前扎帚把。扎帚把,不仅要有技巧,还要有一把力气。将晒干的帚把树干当干,枝当枝,之后就着绷紧的细筋,将毛分枝一一加上去。细筋一绕一绕,编到头,好了,嵌入硬木楔,给帚把身子编了一道,收紧,剪去细筋头就算好了。每天收工时,给所有成品洒点儿水,之后将其压在磨盘下。
张吉祥和刘小稳一见如故,主人递烟、沏茶。在那个初冬的上午,二人稍稍寒暄便像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
“哦,刘小稳?”
“文刀刘,大小的小,稳稳实实的稳。”
“人生有三稳:口稳,手稳,身稳!好名,好名!”
“吉祥,你的名字也好!”
“不如意,何来吉祥?”
“怎么不如意?其实,我都不如你呢。”“一个月几百块钱,能管么用?”他说。“三十四岁,还是光棍一人。我这一生,
嗐,还不就这么混了!”他又说。
“哪里,开心即好。”
“一天天就这么过吧。反正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
四
自从“嫁”到金家,作为丈夫,作为男人,他同村里许多壮年汉子一样外出打工。走的时候,大哥给他饯行。
“咱刘家,世代不发人。我们弟兄四个,我就这样了,老二上学不上心,老三,你晓得的。老小,我望你日后发达啊!”
可是,那时大哥已有两个娃,大嫂嘴上不说,但心里很为这个家急!
那天早晨,为省一笔三十元的车费,大哥骑摩托送他走。路上,当他看见大哥后脑的白发时心里一阵阵发紧。
唉,急,老是急,急能急白头啊!
那次上了半个月课,便自怨自艾着退了学去了山上的工地。他认为自己长大了,一个长大了的男子汉无脸再向大哥要钱。待被大哥知道时,已临近寒假了。
那晚,兄弟俩见面时,大哥见他又黑又瘦,将他扶了扶,继而握了握那双皲裂的手。
“老小,你日后发达,我做哥哥的不求得到什么,但我心里会感到欣慰!我苦点儿累点儿,我也心甘!如今,你自己歇了书,日后可不要后悔啊!”
“我不后悔!”他说。
“后悔什么?”他又说。
“不后悔?”大哥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都后悔了……”
“对于我们来说,读书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啊!”大哥感叹道。
长兄如父,是精神之父,也是人生导师。难道不是吗?
为了圆这门亲,大哥一路风尘,开着小货车突突突颠簸十几个小时来到金家。拆旧屋建新楼,大哥待了半个月。建房的所有材料都靠小货车的四个轮子转。他不仅倒贴油钱,还送了一笔不菲的贺金。
楼房,下三间上三间,后连三间平屋为厨房、柴房、厕所。屋建成了,亲事也就铁板钉钉了。
后来,又在大哥的操持下风风光光办了婚礼。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大哥是这个新女婿的父亲呢。
“唉,傻兄弟,你睁眼到处眂眂,如今娶一房亲不容易啊!”
大哥四十出头,已经一头白发,像个小老头儿,但眼像鹰,很有精神。
五
腊月十五,屋顶尚顶着白帽子,家家户户屋檐下滴滴答答着。那是捉奸后的第五天,一向听话的刘小稳凭着所看到的把柄陡然硬了起来。二人争吵,他第一次扇了她一巴掌。一向刚强好胜的金桃红岂能罢休?两个老的自感理屈,但关键时刻还是偏向女儿。女人硬锵锵要离!男人气宇轩昂顶道:“好啊!我怕离吗?”
冷战是什么?
屋里有电火桶,屋外有温暖的阳光,但一打冷战,屋里屋外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空气。他想借孩子来融化家里的冰,但老两口带孩子去了本村的二女儿家。金桃红只管自己吃喝,只洗自己衣服。一有闲捉着手机嘻嘻哈哈,有时哼一段黄梅小调。倘若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八成是去了棋牌室。一到腊月,打工的人若倦鸟回巢,村里几家棋牌室红火着呢。
那天早上,他摸摸电热锅,锅是冷的,拎拎暖水瓶,手上轻轻的,院子里自己的衣服被丢在桶里。一看这阵势,心里凉凉的。他明白,女人这是故意惩罚自己呢。
阳光很亮很亮,昨夜像在山那头充足了电,可雪释放着冷气,有一阵无一阵的风吹来,像裹脸的皮鞭一样疼。
从金湖上空悠悠飞来一行人形大雁群,在头顶上空优雅地扇着翅膀,仿佛在说,冷呃!冷呃!冷呃!
不是身上冷,而是心冷。
人,最怕心冷!
他逃似的回到老家,恍似被风浪摧损的船,它要凭着当初的记忆回到温暖的港湾。
一听说儿子吵着要离,坐在阳光窝窝里的娘,眨巴眨巴眼,两行泪滚落下来。
“小稳啊,你饭吃多了吧?”
“离了,凭你还能找一个?”
当晚,一大家开斗争会。几个女人数着山里近百个光棍,继而举例,说着说着,说到夫妻矛盾,几个女人七嘴八舌之后达成共识:天下哪家锅底不是黑的呢?
成长如蜕。
一蜕,一成长。如今,刘小稳老成了,天不怕,地不怕,但最怕娘的泪。
这么大了,还能让老娘操心吗?
小时候,他最怕傩神下架。几位爷从日、月那两个大木箱里取出一个又一个脸子,其中的钟馗,铜铃红眼,嘴上嵌着两个野猪獠牙,好骇人。他躲在大人身后偷偷觑探……待长大了,物件还是那个物件,但在他眼里却变了。
嘁,那些不过是用柳木杨木雕刻的面具而已。
那天,是娘的泪让大哥默默无语。大哥也怕娘的泪,于是不声不响拎出两吊猪肉与一箱酒。二人上了回城的中巴车。颠簸一个多小时后,转高铁。十九分钟,不过呷几口茶的时间,动车进站了。车厢的门打开,乘客蜂拥而出。人头攒动,一路脚步声,人们一个跟着一个向出站口走去。片刻,再次验票。四路自动扶梯将四路队伍一轮复一轮送到白日光光的出站广场。
一进门,大哥便打着矮桩。
“亲爷亲妈,是我家老小错了!我和老娘将他训了一顿!天下夫妻,谁没有争吵的时候呢?但不能有点儿小矛盾就打人!打人,是不对的!”
按照路上的商量,他憋在门外,坐在小椅子上,埋着头,听着雪水滴答往下落……
屋里静了静,金传根发话了:“大哥,你来了,我们做老的,还有何话说呢?”
胡玉贞想抢白几句,被丈夫截住:“其实,我的心跟你娘一样,做老人的,哪个不望家人和睦幸福呢?”
胡玉贞说:“做个男人,你也是明白人,那话能乱说吗?传出去,还让我家桃红怎么做人!”
大哥说:“亲妈,我家老小不懂事,还望您老人家多多担待!”
胡玉贞说:“我是老的,给你们带孩子是对得起你们了!你们吵也好,闹也罢,哪怕离婚,我们能管得了吗?”
大哥掏出一包软中华,恭恭敬敬在桌面上放下两支。
因是名牌烟,胡玉贞吸得很上劲,气话一出脸上缓和多了。
“下次他若再犯,你第一时间对我讲,我剋他!”大哥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朝大门口瞪了一眼。
“请求亲妈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唉,儿子都十岁了……”大哥说得有点儿累了。
金传根给大哥的茶杯续上水,那样子,仿佛回到当年建屋的时光。那些日子,大哥起早贪黑巴心巴肝开着货车从十几里外的龙山镇几大山口拉来一车车红砂砖、沙子、水泥、石子、石屑……没有大哥的热心帮助,他至少要多一大笔成本。
胡玉贞掏出手机,摆出长者姿态:“你大老远地来了,我们两个老的还不给个脸面?”转过身,走了几步打电话,“我现在问问她……”
她像模像样与那头女儿对着话。说了一通,那边口气软了下来,只要求刘小稳写一份保证书。大哥迭迭点头,将他邀到十几米外的树下。
“写保证书?”
“这有何难,不过划几个字,就按着她的意思写!”
他低着头,朝大门那边瞟了瞟。
“老小,你还犹豫么事?不过划几个字而已。划几个字,她不还是你老婆?”
六
其实,刘小稳没有瞎掰。他的眼瞅得真真的。
那晚,他穿了件破大衣缩在门前不远处高坎上的草堆窟窿里。头天,老夫妻去了桐西山里给老外婆贺寿。早在前年春节,张吉祥微妙地点了他一下,后来无意间听到洗衣石板上几个女人的私语,当时心紧了一下。自己长年在外,留守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来往就一定有那么回事吗?可是,那颈子上的鸡心项链怎么说?话里找话转到那个点,她说是用她在服装厂做辅工的工资买的。见她神情坦然,他不便理论。其实,他还想问:“难道我买的那根不好吗?”怕撩了母老虎性子便将这一句咽了下去。
家里的票据,如电费、医保费等均由金桃红用铁夹夹了放在写字台抽屉里。那天趁她出门,他细细过了一遍,未见到项链发票。
怎么会没有呢?
那天晚上,他带着疑问走进张吉祥家。见到老朋友,主人很热情。他是孤独的,安静是他生活的常态。闲聊时,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转了一圈,他引到那个点上。精明的张吉祥明白了,呷了一口酒,怪怪地笑了笑。
那天中午,一家人吃过饭,天翔上学去了,刘小稳装模作样打了一个电话,便冲正在洗刷的金桃红说:“桃红,娘病了,我要回家一趟。”
她头也不回,答道:“好吧,随你。”
很快,他提着常带的酱色提包出了门,大摇大摆上了村道。恰好,送液化气瓶的老杨把三轮车停在路旁,于是上了他的车,一路说说笑笑。
都以为刘小稳回老家了,其实,他并未走,而是溜进镇上一家网吧,寻了角落里的位子睡了一觉。睁开眼时,门帘映着晕黄的光。夜市开始了,他吃了碗肉丝面,便拦了辆出租车潜回黄龙村。那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熟门熟路,经过一条田埂路进入草堆场。此处高坎,几座无主的荒坟,现是组里几户人家堆柴草的地方。他从草堆缝里抽出编织袋,继而从里面取出旧大衣穿上,一屁股摊下来。
村庄声音稀稀拉拉,一排三户,东边两家先后黑了灯,而自家楼上还亮着幽幽的红光。也许,她正靠在床上无聊地追剧呢。
他袖着手,蹲蹲站站,站站蹲蹲,烦躁之余,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刘小稳!你今晚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这是何苦?”
十一点多,西边渔场那条看湖的狗叫了两声。那条狼狗用细链锁在门边的小棚里,夜里,只要有人,它都会叫唤。那两声很温和,像是与一位熟人打招呼。
夜,依然是夜,没有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麻搭着眼皮。树木是站着睡,油菜用叶片相互照应着仰着脸睡,巢里小鸟们将头收在翅膀里缩成一团睡……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石渣路慢慢走近,行至第一户时伸手拉栓,这时,屋里的人支开大门,炽亮的手电光立即将黑夜打开一条隧道。那人一闪,手电光缩了回去……一会儿,二楼的幽幽红光灭了。
七
从那刻起,他的心像座钟的钟摆。
北边的枞城老街有一家老字号钟表店。店主系子承父业,只修座钟,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座钟,每个座钟都有钟摆。
咣隆!咣隆!咣隆!这是时间的脚步声。
他的心便像那钟摆一样。咣隆!咣隆!咣隆!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如果有一把枪,他会朝着那黑影瞄得准准的,三点成一线,打开保险,扣动扳机。
叭!
那年,梅镇组织民兵训练。参加可以发一套衣服,还有一点儿补贴,大哥央村委会主任老梅加了他。训练是在荒场上。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后转!齐步走……操练几天后,每人发一杆56式半自动步枪。卧式、立式、蹲式……从上往下,自下往上。末了一天,每人发十发子弹,正式打靶计分。
他趴在第九号位上,朝着一百米外的靶瞄得准准的,得了九十八环。可惜枪被收了去,不然他会朝那人瞄得准准的。
钟红阳,龙山镇花岭人。花岭,“丫”形布局。进入花岭,仿佛一步踏入一幅长卷水墨画里。画里有一栋白色别墅便是他的家。他承包了一个小圩,算是个小老板,平时也是棋牌室的常客。五年前妻子在古皖开发区某工地打工,不幸触电而去。他获得了一大笔赔偿金。他有了钱,建了小别墅,买了辆面包车,揽了几处大水面,成了当地知名水产养殖大老板。
妻子一走,他就开始另找。在足浴城遇上一位湖南妹,谈了两年。湖南妹嫌他有两个小尾子(孩子),黄了。平日里,他将几个场子交与几个小头头,一有闲便缩进棋牌室。这里有空调,有吃有喝,他几乎把棋牌室当家。金桃红就是在棋牌室与他搭上的。刘小稳听镇上的人说,某对男女好得像连着裤腰带,男的一到必会联系女的,女人赢了是自己的,一旦牌运不佳输了全由那男的付账。二人一唱一和打情骂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夫妻呢。
八
一眨眼,过年了。
本来,每一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但一到年节,尤其是年,仿佛机器轮转一圈要歇一歇,又仿佛要给这几天的日子涂上鲜艳发亮的色彩,这便是年所具有的仪式感。
年,正正规规,欢天喜地,全民狂欢!
金桃红收下保证书后,将其藏在他一直捉摸不透的地方。不过,因为父亲发了话,浮躁的心便安静下来,要与儿子的爸、外人称为老公的男人正正规规过年。
因为当家男人的出现,钟红阳也很知趣,每每小车经过门前时,故意加速闪过去。
一场雪之后,天上的阴云、雾霾仿佛全化成雪落了下来。大地借着阳光的力,将雪慢慢化成水通过小沟小渠流入池流入塘流入河流入湖,之后汇入长江奔向大海。
暖暖的阳光照着门前或门后的院落,家家晾晒着一吊吊一挂挂的鱼肉。金家同所有农户一样,冬至后便开始打腊了。筲箕湾渔场开河(即起捕),门前的路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二轮或三轮电动车驰过去。孤寂的渔场像点亮的一盏灯。拣鱼,称鱼,报价。当司磅报出“金传根”的名字时,一位叫疤子的手下会不声不响向那袋里多放几条鱼。刘小稳不想要,可是说不出口。全家人吃着那多给的鱼,心照不宣。到了晚上,刘小稳人又在梦里。
九
那天下午,刘小稳骑着摩托将大哥送到镇上公交站点。一路无话。到了车站,因为公交车跟着时间走,来的人都在等。大哥将他支应到一旁说:“儿子都十岁了,有些事儿,你应该晓得的!”
他怔了一下,说:“我明白。”
“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拢住女人的心!有女人,才有个家!结婚是么事?结婚就是成家啊!”
他点点头。
大哥还想说几句,司机上了车,催促了一声,于是,他招呼着退到车上。
大哥,老了,像老了的大大。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他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拢住女人的心?”刘小稳脑海里冒出这一问,恍若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个水泡。
当初,刚结婚,一个像一团火焰,另一个却显得漫不经心。第一次行事时,一个激动得有些失措,或者说慌乱得可笑,而另一个像是老师,从头至尾都是在她的引导下完成的。次数多了,二人才达成默契。不过,女人的情绪起伏不定,随性。比如当年那位成了连长的前男友,突然携妻衣锦还乡。那几日,本来风平浪静,她说不好就不好了,不思饮食,赖床。而男主人刚从外地打工回来,想要一下,可她认为“多事”,一翻脸便睡到隔壁的小床上。等那个人走了,她的“病”说好就好了,照吃照喝,还是那个名叫桃红的泼辣女人。
如今,儿子大了,当初的激情早已消退,尤其那晚看到那个人影时,心中的爱情之塔早在那一刻轰塌了。
要是发了,有了离婚资本,老子就将她踢掉!他恶狠狠地想。
女人心里有愧。不过,他有时野了些,那样子令她心一噤。男人来得快走得快,一会儿独自换到那头睡了。这让她恼火,想一脚将他踹下床。但她不会上第二次当,此后当他想要时,她张口都是借口,比如今天身体不舒服,没走干净,累了……
想起大哥的叮嘱娘的泪,他悻悻睡了。男人的自尊像打碎的玻璃片。
这一年,他终于留了下来。为何?
累了,倦了,在外打工处处不易,虽然工薪高,但劳动强度大、时间长,非一般人所能承受。重要的还是想守住这个家!于是,厮守的日子里,二人冷战的次数也就多了。
村里有一帮留守男人早出晚归,于城乡之间摇摆。他也成了其中一员,在城里搭上表兄为头的帮子,忙时住工棚,闲时回家。而金桃红是家庭主妇,料理家务、教育儿子,而去服装厂做工只是随性的事儿。因为男人在家,她仿佛被约束住了。此前,他一走,心里欢天喜地,感觉自己是自由人,上微信、刷抖音、打电话、发信息,手机时不时响一声。看那样子,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热气腾腾的。如今,因为自家男人在外发了话,以前的牌友邀伴时径直从门前驰过去。时间一长,原本自由惯了的她不自在了。她先哄好母亲,当着他的面一唱一和,说枞城的表哥酒店要人,坐吧台,一周五天白班,食宿全包,月薪两千多。接着,她通过手机与那头表哥一唱一和。
“妈在家管天翔。我不老不少,这么闲着,心里发慌啊!”
当家女人发话了:“小稳,你就随她吧。”刘小稳嗫嚅道:“上班是好事儿!”
金传根恰好进屋,立马附和:“是啊是啊,上班是好事儿!”
两个老人发了话,他拦不住了。
十
本来,这个故事可以结束了,但是金桃红去了枞城便引来另外的故事。
老规矩,每年正月初七,祠堂里充满着活气。会首领着几位热心的执事要请神下架了。所谓的“神”,是那些被藏在大木箱里的一张张脸子。七七八八的供品摆成一摊,像样了。一对烛睁开眼,烛火悠悠。点香。香头火往下一刷,灭了,檀香味弥漫开来。会首念念有词,那是与神对话,继而跪拜,作揖,接着点燃一刀黄表纸。一堆小火让人的脸刚觉着暖便熄了。鞭炮响了,很烈。蓝烟往外直挤,挤不出去的往后散开了。几个人抬出大木箱。一会儿,一位执事开始用蘸了白酒的净布擦拭脸子。擦好后,另一位执事双手接过,继而转到神台上。一通仪式后,一年一度的傩神活动开始了。跳傩舞,唱傩戏,跳来跳去,唱来唱去,都是那几套,但是人们并不厌,因为这是新的一年。咚咚!哐哐!锵锵……年,就是人们聚在一起借着某种方式乐和乐和。老人们愉快地敲锣、打鼓、拍镲……锣有大锣小锣,鼓有皮鼓板鼓,镲有大镲中镲小镲。锣鼓一响,寂寞而偏僻的山村顿时像一盏灯,亮了,更亮了!上台表演的后生们也是愉快的,因为只有在家乡的戏台上才是主角才是明星。而台下的孩子们最高兴,因为两个字:热闹。欢快的锣鼓顿时让冷清的日子泛着光彩!
春节,岁月火车要停留的一个大站。每年正月,刘小稳都要回山里。金桃红跟他去了两次,便不想再去了。山高路远,有几段路的路况很差;再者,进了山窝窝,感觉与世隔绝。所以,刘小稳看娘的节仿佛是他个人的事。每当他出现在门口时,娘才明白山外还有一个儿子。
一家人小聚时,大哥总要多问几句。是的,是的。
还好,还好。
其实,他心里窝着许多话,可是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大哥一头的白发,多刺眼啊!
大哥是棵大树!是座大山!不管多苦多累,他从不轻易外显,仿佛男人生来就是吃苦受累的!
唉,刘小稳在心里呼喊:亲爱的大哥啊!
枞城位于金湖北端,原本是老桐城四大古镇之一,靠近老码头有一条老街。老街窄窄的,长长的,麻石路面干干净净。两旁是高高低低的老房子,对开的木门,雕花的木窗,有的是旧的木色,有的是新的木色。斑驳的墙面上依稀可见不同时代的标语,比如“毛主席万岁!”“只生一个好!”……麻石路面早被无数双脚磨成玉了,中间有几处可见当年的独轮车磨出的凹槽。小城还有汉武帝射蛟台、陶侃洗墨池、三国吕蒙城遗址,有一座古庵,有几座山。原本不过一个乡镇规模而已,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它一跃而起,有了高楼大厦,有了两处像模像样的公园,随处可见的超市、宾馆、专卖店……街道干净、整洁,一行行葱茏的树木,一团团姹紫嫣红的花卉,单位大楼豪华气派,一个又一个光鲜明亮的小区……城域不断北扩。嚯,终于是座现代化的城了!
金桃红表哥的宾馆位于中心街北端,四层楼,装饰精致,上三层客房,每层四间标间,配套设施一应俱全。
慢慢地,刘小稳发现金桃红变了。手机换成了高端机,另办了一张卡。染了一头黄发,做了半永久文眉,涂口红,涂指甲,有时还涂脚指甲。她说女人要活一张脸,她成了美容会所的会员,每月定期去做脸。每每见面,他不得不感叹:环境真能改变人啊!
更多时候,他骑着摩托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来看她。见面时,她仿佛有忙不完的事儿。手机一响,总习惯性地转过身。那打电话的腔调与姿势,已看不出当年那位留守村妇的影子了。
金桃红是副总,管着六个员工。她找别人,别人找她,电话不时响起。这情势在告诉来客:我没有时间与你谈话。他自感无趣,只好悻悻辞别。
本来,他想守住她!守住她,即守住家。可是守得住吗?
几个月后,四野里又开始响起端午的锣鼓声。住在枞城中心街张吉祥的姐姐时不时来走动一下。闲聊时,她提到渔场钟老板的那辆白色小面包。
哎呀,那辆车常常停在宾馆门口。他与三佬家的桃红手拉手,有说有笑的。旁人以为他俩是小两口呢。
咣隆!咣隆!咣隆!
他的心再次像钟摆一样,于是谎说有事,匆匆回家,回到二楼的房里。
初夏的阳光有点儿紧了。村庄摊手摊脚,仿佛在麻搭着眼。日子,多么好的安稳日子啊!可张吉祥姐姐的话让他的头一嗡,心里擂起一万个鼓点。他忙拉上窗帘,将门反锁,缩成一团。
你怎么这么下(皖西南方言,意指软弱)?
这哪像个男人?
刘小稳,你真熊啊!
夜,停电了,整个村庄顿时没入深海里。脑海里那杆枪——56式半自动步枪,枪把光润、打了九十八环的枪。他再次抬起那杆枪。他朝那高个儿身影瞄得准准的。三点成一线,打开保险,好了,扣动扳机。
叭!
一个弹匣十发子弹。一发不行,再扣一发!
叭!
隔一阵儿,半个月或一个月,大哥时不时打个电话。他不上网,很少发短信,只会打电话。他的电话,有时纯属问候,没话找话,但他的心热乎乎的,像贴着一剂膏药。
“还好。”
“一切还好!”
他的心像枞城老街那百年老店里的座钟钟摆。
咣隆!咣隆!咣隆!
他想逃,逃到山上去,借个天梯,逃到月球上去!
十一
农历五月十五,黄龙寺举行盛大法会。路灯一盏接一盏照亮了夜。不知何时,路上人声嘈杂起来,一帮人走过去,又一帮人跟过来。胡玉贞夫妇带着孙子早早出了门。张吉祥经过院门时,像是叫了两声,但他未应。出门看时,他已随着路上一伙人说说笑笑走了。
他不想去,他怕热闹,他喜欢安静的日子!还有,他怕不知情的人问起她。他怎么说?他只能嗯嗯着,囫囵道:“我家那一个现是经理,她忙,走不开。”
很快,村落仿佛成了一个空盒子。在这枯冷的夜,最适合一个人追悼过往的岁月。
当初若不随大哥,现在的刘小稳该是怎样呢?
也许同山里那帮光棍一样,要么四处漂泊,要么守着大山靠着那点儿低保金过着清水一样的日子,也许对上了另一个梦中的女人——美丽、善良、温柔、情感专一得像七仙女一样……然而,他赤身裸体面对洗澡间里的镜子时,心一噤:“这是谁?怎么这么老?”
额头上M形脱发,像刮了毫的清朝头;眼睛老是有红丝丝,这与经常失眠有关;而脸,因风吹日晒显得沧桑——这还是那个刚来的年轻的上门女婿吗?
自信之塔轰的一声倒塌了!
现实冷峻、残酷!容不得你半点儿幻想!
夜深了,他像条受伤的老狗自舔着伤痕。不久,仇恨的力量又让他抬起那杆枪!
姓钟的,霸人生妻,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报应的!
还好,天翔眉清目秀。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不管怎样,还有个儿子!
天翔自幼跟奶奶。奶奶的话是圣旨!两位老人有点儿偏心,毕竟三个女儿就这一个男孩儿。虽是外孙,但也是孙子,这关乎脸面。胡玉贞有时带孩子出门,当别人问起时,她显得无比自豪,声音响亮:“这是我孙子!桃红的!”
天翔温顺,学习很自觉。一放学,就着小书桌不声不响写字、看书。他似乎习惯了离开母亲的生活。每天傍晚,他一边学习一边支棱着耳朵。当听到父亲的摩托声,立马
迎上去。摩托进入院子东边车棚时要上一个斜坎,他便用小手托着往前推。他看在眼里,心里的花朵一瓣一瓣地展开。
“呵呵,这就是我宝贝儿子啊!”
他吃饭时,天翔会帮着盛饭;洗脚时,天翔会帮着拿鞋。倘若两个老人出了门,更乖了,常常像小狗一样跟在后面。
“天翔,爸爸与妈妈要是离婚了,你要跟谁?”
天翔笑笑,转过身。
“天翔,爸爸与妈妈,哪个好?”天翔仍只是笑笑,径自翻着课本。
待父亲的话问完了,他才冒出一句:“我跟着奶奶!”
胡玉贞后来知道了,立即笑着打哈哈。“哎呀,我没白疼我孙子啊!”
儿子是活宝!
每当他一身疲惫回到家时,只要看到儿子,他总要摸摸儿子的头,而儿子仍然认认真真写着字,也不答话。
这些都是温暖的画面。
一晃,一场雨悄悄送来了秋天。忘记是哪天夜里了,二人争了几句,金桃红居然在微信上将他屏蔽了。面对那条灰线,他脑子一嗡。
好啊,金桃红!
写信,可她不回。
第二天晚上,再写信,仍然不回,打电话,只是响着,直至结束。
当他下楼时,却听到胡玉贞擎着手机与她有说有笑。
好啊,你这是用这种方式对付我啊!
一个月后的某夜,张吉祥通过姐姐传来消息:钟红阳的小白车停在老地方,听说是特地赶来为某人过生日呢。
他坐不住了。
他怎么能坐得住呢?
他谎称一个工友邀约,便推着摩托出了门。风风火火赶到银河镇,向北,走了一段,慢慢发现路上的人车越来越少。正疑惑,觑见前面已被彩钢瓦封了,仅在东边留了边沿供行人通行。这时,雨铺天盖地,若奔袭的骑兵。他两手捉着车把,怔着,任雨点击着头盔。工棚里冒出一位干瘦老人,他瞟了瞟,便缩了回去。
“这么晚,这样的下雨天,我出来干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人生何苦?”
“没有她,难道我刘小稳就活不下去吗?”
于是,扭动车把,车子一转,折回。至岔路口时,车子刹住了。
走此路,将绕半个山,多走四十多分钟。怎么办?
雨水的冷说话了:算了!回家吧。
半小时后,他将车顺进车棚,继而几大步闪入虚掩的堂轩里。此时,两位老人与天翔都已睡了。他稍稍料理,回到二楼的床上。雨声喧哗着。他伸手一摁开关,整座小楼一下子没入夜的海。很快,电热毯的暖有点儿意思了。听着雨声,暗自庆幸着,像条老狗舔着伤口。
十二
这样煎熬的日子很快过了两年。两年,只一晃,人事无常。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发生了。
对于钟红阳,他自知不是对手。一个上门女婿,当地无根之人,势单力薄;而钟红阳是当地知名老板,身后有一帮弟兄。他不得不选择隐忍、示弱,但并不等于说,他是一个孱头!不过,时间长了,村里人都以为这位山里来的上门女婿是一个怕事的老实人。
是的,不得不这样!
娘的泪、大哥的白发,这两样像两座大山。他说不出口,也不愿向任何人倾诉。但只要一想到那天夜里支开院门的那个身影,脑海里那杆枪便抬起来,于是从嘴里蹦出一句话:“姓钟的——”
那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周。事发时间是在一场大雪后的第三天夜里,温度最低零下九度,整个世界成了大冰窖。石渣路一到夜里便渐渐冻住了,光不溜秋的。人也好,车也好,都得小心翼翼。寒冬悄悄释放着无形的威力。
冷让日子刹住脚,人们过着慢的日子。急,急有用吗?急能跳过这段冷的日子?那晚,在张吉祥家的简陋堂厅,两个男人就着火锅,一边吃着,一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闲聊着。其实,这是在消磨时光。突然,从南面传来扑通一声水响。二人一怔,面面相觑。这时,那边传来一个男人喊救命的声音。
张吉祥支棱着耳朵,缓缓放下酒杯说:“好像有车驰进了水里。”
刘小稳附和着从袋里拿出手电。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呱唧呱唧……雪地上摁下一路脚印。行至石渣路,往西走十几步,手电光扫了扫,很快在池塘里发现了一辆小白车。
他的心一抖。
这不是钟红阳的车吗?
手电光移了移,收了回来,灭了。张吉祥颤抖着,缩着头,倒腾着步子。
突然咚地一响,车子好像往下一栽。二人面面相觑,怔住了。
这天冷啊!他终于说话了:“吉祥,你讨皮裤去!”
张吉祥会意,呱唧呱唧走了。见他走远了,他掏出小手电,侧身试着踩了踩斜坡上的雪。刚下了两步,一不小心,整个人跐了下去,下半身全在水里了。
湿了就湿了吧。待站稳,用小手电照了照。
天啊,整个车子已经全部没在水里了。
他想找块石头砸破车窗玻璃。小的没有,大一点儿的和地面冻在一起了。正焦急时,脚步声传过来。他惊慌道:“完了!完了!”
张吉祥一手抱着皮裤,一手接过手电。手电光锁定着隐约可见的车顶。
他哆嗦成一团:“这该怎么办?”
张吉祥说:“打120吧。”
那天晚上,小小村落成了热闹场。救护车一路呜哇呜哇敲开了一家又一家的大门,叫亮了一盏又一盏灯。119也来了,几路人马会合一处。有人扛来腰盆、皮衣。腰盆不济,渔场上的那个叫疤子的职工就近搬来小划子。人多力量大。小划子被救援队伍拖上圩堤,走了一截,缓缓驰入池塘。有了小船,好办了。两位消防员穿着皮衣,带上绳索上了小划子……锁住白映映的车顶,一位消防员下水用绳索系牢车子。随着一声招呼,他将另一头甩上岸,接着,一帮男人拉开架势硬是将小车拉上塘坎。水通过车窗哗哗涌出。车里人很快被捞了出来,上了担架……一会儿,担架上岸。医生打开便携式心电仪,继而解开他的衣领,用探头探了探。很快,心电仪吐出一张纸条。医生签完字,淡淡地说:“人,早走了。”
之后的几天,张吉祥坐在电火桶边,呷着茶,一拨又一拨人来访。先是钟红阳的叔叔、哥哥,还有各方媒体。不管是谁,他平静地重复着:“我正在吃晚饭,听到一声响就跑出来。一看,是钟老板的车驰入塘里!哎呀!不得了!我骇!我好骇啊!马上就打了120!”
后来,有人补充:死者那晚在某处多喝了一点儿酒。
再后来,钟家人循迹访到枞城那家棋牌室主人。那小老板打躬作揖,哀哀道出缘由:钟老板是与一个叫某某红的女人喝酒,那酒是从旁边店里买的。于是,找到那家小店。未料到,店主乃当地练家,凶道:“酒后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这还用问吗?我卖酒,只要酒没问题,你喝酒出了事那是你自己造成的!人家卖刀,你买刀去杀人,难道卖刀的人也犯法了?”
钟老大悻悻而退,接着去宾馆。金桃红早早避开了,不过,托另一个牌友说:“那天晚上,是他高兴喝的酒!”钟老大,当地刺儿头,只想寻个由头敲笔钱。吃生米的怕嗑生稻的!他见经理文弱好欺,便做出架势,气势汹汹要找金桃红算账。表哥借机打电话叫了辆车送走了表妹,继而打了110。警车一到,钟老大换回脸,说明事由。双方来到派出所,警官一问事实,打了一圈电话说:“出了这种事,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酒后不开车,作为司机,难道不知道吗?”
金桃红因为这事被赶回家,整个人蔫了下来,不打理自己了,也懒得说话。身为丈夫的刘小稳忙前忙后,伺候她像伺候月子里的女人。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冰,融化了;石头,焐热了。她感动了,这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才是最值得信赖与依靠的人。
钟红阳没了,世界太平了,家庭安稳了。金桃红那颗漂浮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夫妻终于又像夫妻了。
那天,钟老大带着两个侄子上门寻衅。刘小稳一反往常,不再懦弱,抄起柴刀。“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派出所都处理了,怎么还来找事?是不是我们好欺负?唵!她是我刘小稳的老婆!”白亮亮的柴刀立在院门前,拍着精壮壮的胸脯吼道。
两个侄子吓得溜出院门发动了汽车。钟老大畏惧,钻进车里逃了。
十三
一年四季,风来风去,那场车祸仿佛被风带走了。
筲箕湾渔场易主,新老板是邻村的老养殖户老袁。老袁,国字脸,兜嘴胡,黢黑的脸像非洲人。他与单身汉老小住在渔场,骑辆黑色电动车。原先的几条狼狗不见了,河边安静了也安全了,孩子们相互转告,也敢越过界限走得远远的。
年底,渔场起鱼。刘小稳家门边路上再次热闹起来。这次,他独自骑着摩托去了。称鱼,排队。老袁,热情豪爽,见人便敬烟,并且规定:凡是附近村民,每户搭一条鲢鱼。轮到他时,见到袋口再次解开硬塞一条两斤多的鲢鱼,连说:不要!不要!但鱼已被塞入袋里并扎了口。老袁大大咧咧道:“哎呀,一条鱼,算么事!我在这儿,还望大家多多关照!”
所谓的关照,便是产生小的利益冲突时能够通融。
很快,这另搭的一条鱼让许多人满心欢喜。有人说:“这个袁老板好!看得开,会做人!要是那个姓钟的,我们住在河边的人,都不敢到河边去。”
他附和道:“那是!那是!”
转眼又是阳春三月,花会时节。清明节前,差不多有一个月是人们清明祭的时间。那日,晴暖天,他与金家几位长辈去龙山镇花岭山祭祖。金家祖坟地位于花岭陵园后身。当他们穿过陵园行至后坡时,只见新开辟的一片地仅竖立一个墓碑,碑前跪着两个小孩儿。他们哽咽着。小男孩儿将一捧花扶正,哭诉着:“爸爸,我是小丰,今昼,爷爷奶奶带我和豆豆来看你了!”
“爸爸,你在那边想我们吗?”
“我和豆豆非常想……非常想你!”
小男孩儿说着说着,抽噎着,乃至说不出话来。
两位老人木木垂立,老妇不断抹着泪。
正要问话,他觑见那碑上的红字:显考钟公红阳之墓。心一噤,惶惶不安,立马追上前面的队伍。
当金桃红黄头发一点点褪成本色时,她的心成秤砣了。那颗秤砣心已对农村小女人的生活服帖了。女主内,男主外。回到本色,清水出芙蓉,显出秀气,却是一种难得的素美。他将儿子全盘交给她,仿佛少了一桩事。每天早出晚归,不管多累,心情是愉快的。
他的人生仿佛翻开了新的一页。有了女人,有了爱,每天的日子虽然平凡但像镀了金一般发着光。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像长江的水一样望啊望不到边。
十四
春——夏——秋——冬,四季为一轮,一眨眼又是一年正月。
正月十五早晨,刘小稳一家三口赶傩神大会。六点出发,坐公交转高铁,再转客车。一个小时颠簸后,十点左右,客车到达甘溪。远远的,只见青山寺那边轰轰响。青山寺,一方古寺,位于一处高山上,背后有路,前面有桥,桥下即为甘溪河。此时,外地游客与当地山民们从三条路向中心点会合。有一种礼花弹,随着一声响往高空一吸便是几条彩线:粉红的、天蓝的、淡紫的……而盘鞭如磨盘,或大或小。几个散开的“磨盘”像蛇一样交错在一起,声音爆裂,震耳欲聋。很快,傩神大会拉开了帷幕。
来了!进场了!
手持刀枪剑戟等十八般武器的少年们,个个精神焕发,仿佛正在拍一部辉煌史诗!接着,是一浪又一浪的欢呼!随着欢呼声,你看到的是涌在一起的旗帜。旗帜上绣着斗大的字。他们仿佛是从一个穿越远古的山洞里生生冒出来的一支队伍。紧随的是不断转动的神伞。神伞,五色布条,一旋一转,或上或下,舞者灵活自如像在玩杂技。随后是四人抬的龙亭。这龙亭,木工精制,像个小
亭,顶层内供小小菩萨像,往下均供脸子。这些队伍来自各个村落,每支队伍代表一个家族。
无疑,这天是山里人的狂欢节!
夜,山依旧是那几座山,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此时安静了,仿佛也昏昏睡了。刘小稳睡在大哥二楼的房里,枕着潺潺的溪水声。昏昏沉沉之间,他闭上眼,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洪荒时代。
【娄喜雨,1969年生,安徽安庆人,作品散见于《大家》《雨花》《山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