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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刘德进:那个彩虹岛(中篇小说)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 | 刘德进  2026年05月21日08:53

1

小叔把两个瓷罐放在我面前,青花瓷的,白底子上面是淡蓝色的梅兰竹菊图案。他按照父亲生前的关照,将骨灰分为了四份,一份埋在父母的坟边,一份就地撒进门口的小河。另两份,一份由我处理,另一份,父亲拜托我送到东边大海上,那个叫彩虹岛的地方,那上面有部队的一个小哨所,骨灰就埋在那里。

小叔说父亲走得很平静。几天之后,邻居才发现这个江南小镇上《青春守望》文学杂志社最老的编辑,归一凡老先生已经仙去。想到父亲最后的时光身边没有人,我心里有几分悲怆。母亲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和父亲分手去了北方,我和父亲的感情并不好,上大学就离了家,去美国后往来就更少了。小叔报丧时,我因故无法从芝加哥赶回来,直到新年过后的一个下午,我才跟着小叔来到了江南小镇父亲那个徽派风格的老屋前。

门上那把老铜锁,小叔稍一用力就拽开了。伴随着老木门的呻吟,纸张的霉味儿与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几乎让我窒息,地板吱呀作响,简陋家具蒙着一层灰,地上满是装着书和杂志的纸箱,西斜的太阳从窗格里射进来,尘埃在光线的隔栅里躁动。

我很奇怪,父亲自打从中学调到杂志社就把这份杂志当成自己的命,退休了还为刊物看稿编稿,极少远足。他一生不擅交际,没太多朋友。在家里也没多话,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写字桌前,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稿子。从没有听他说过,遥远的东海上有一个值得让他把自己骨灰送过去的地方。

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财产,房子是从县文联租的。家里曾经有一套住房,那是杂志社早年兴旺时分给他的。后来杂志社效益越来越差,父亲将房改后买下来的房子卖了,把钱借给杂志社。直到父亲去世,杂志社还没有把欠款还清。父亲卖房子时,我天天在美国餐馆里煎熬,他竟然一分钱没有给我,为此我好些年都不搭理他。

小叔说,多亏父亲坚持,这家杂志社才一直没有倒掉,他这几十年,一直努力深耕教育口子,有了一些固定订阅户。这个杂志名字好,现在生活好了,订份《青春守望》就像过年贴个福字,讨个吉利。

小叔向我点着屋里的东西,把一个红绸缎包裹着的密码箱放在我面前,箱子上依稀可辨绿色的“青春文学研讨会”字迹。小叔说,箱子有密码,他开不了,在屋里只找到两千块钱现金,会不会这里还有存折。

我用我的生日对上密码时,鼻头竟有些发酸,平日关系再不好,我也是他唯一的血脉。里面竟是用三层塑料袋裹着的一沓泛黄信件,信封有白色的,黄色的,还有红蓝色斜纹边框的那种航空信封,几个竖式《青春守望》杂志社专用长信封夹在里面十分显眼。一共有十八封信,每封都用红毛笔编上了号。我仔细辨认邮戳,竟然是四十多年前的信,父亲为什么要如此用心收藏?

父亲搬到这里后,我就没来住过,从美国回来看他,也是住酒店。我原本想把这些信带回酒店去看,一想到以后再也感受不到父亲的气息,又陡然有点儿难以割舍,我想,最后一次了,就伴着父亲的气息在这儿过一夜吧。

杂事忙完,夜已经很深。我把十八封信在父亲那翘着深红色油漆皮的书桌前排开。对我们这些从写纸质信年代过来的人来说,读信是一种久违的享受。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信,又一天盼一天地等信,其中缠绵的滋味,现在的人是无法体验了。

我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想象着父亲手指夹着香烟,桌上永远摆着一个碗口粗的大白茶缸和一个竹壳水瓶,而那夜在这个位置是我点的咖啡。那些信的纸张都已经泛黄发脆,我必须小心翼翼地打开。读罢,一夜无眠。

当晨曦从窗户的木格子漫进来时,我毅然决定立刻带上父亲的骨灰,拖上我的小包,去东面大海深处寻找那个彩虹岛。我规划了一下线路,那片海有大大小小两千多个岛屿,住人的岛屿有一百多个,而信上描写的那个彩虹岛应该是远海很小的一个岛。

在等出租车时,我接到丈夫Steven发来的信息,他说订好了十天后去加勒比海的邮轮,让我尽快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我原本以为这趟回来只需要几天,走个形式,把房子腾出来交给县文联,没想到父亲却留下这么一个沉重遗愿,我不知道能不能陪Steven登上那条远行的大船。他几年前患了肝癌,总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希望我多陪他四处走走。

2

现在我要开始说那些信。

第一号信。

编辑同志您好:

嘿嘿!我给你们《青春守望》杂志社写信是因为偶尔的寂寞。

先自我介绍,我是新兵夏雨。此刻正在祖国的东面靠近公海的某一个小岛上的某一个山头上的某一个观察哨里执勤。因为保密,我不能告诉您是什么岛,我只能告诉您这个岛细细长长,如同一片柳叶漂在海上,但不叫柳叶岛。由于我们这儿风大浪高,太阳升起的时候,大浪扑向礁石,就会现出彩虹,像被海水洗过一样干净的红橙黄绿青蓝紫色,一道一道架在礁石上,于是老兵们就把这里叫作彩虹岛。

我们的观察哨修建在山顶上,还是二层楼。不过从外面看只有一层。您见过水母吗?就是那个模样。大约只有十个平方米,我们的武器是高倍的大望远镜,海阔天空,极目所尽。嘿嘿!

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观察目及范围内的海空情况。我们的口号是“天上不放过一只鸟,海上不放过一根草”。怎么样,这口号,还有点儿气势吧?是我们班长史良军喊出来的。

不过和班长同年入伍的副班长谷硕士对此嗤之以鼻,经常为这个事和史班长掐。说他整天玩虚的,只靠望远镜根本做不到。唉,其实史班长不就是要表达一个认真态度嘛,何必非要去深究。

老兵陈大虎,比班长和谷硕士都早一年参军,听到他们掐,就两边怼。

先怼谷硕士:“班长那就是一个形容,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然后他再怼史班长:“你也是的,整天编口号,以后你就对上头喊喊,对我们就勿要再吵吵了。”

陈大虎是从上海一个镇子上来的,我喜欢他的上海普通话。按照他的话讲,到年底就干满四年了。什么叫老兵油子?他就是老兵油子,平时被子也叠得不再是那么平平整整的豆腐块,头发留得能盖到耳根。

我现在跟你说我们的楼下。楼上的四面是窗口,楼下可是严严实实不见光,有好几个黑黢黢的房间,防护门一关,我们这就是四面覆土的地下堡垒。这里是我们的生活区,我们吃住都在这里面。

山下十来里外的连队,每周会派人向我们这儿送给养,我们也只能用煤油炉简单烧一点儿吃的。

晴天,风不大,可以在地堡外边烧饭,其他时候就只能在室内了。你能想象我们那个地堡里被煤油炉子熏的味道和黑黢黢的墙。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降到了西边的海平线,一缕夕光射出云缝,天空仿佛亮起一盏金灿灿的聚光灯,用望远镜看,整个视野都如火焰在跳跃燃烧。美吧,嘿嘿!

在这缕光的聚焦里,史班长带着谷硕士、陈大虎在山坡上用漱口杯给石块垒起来的一个个小菜池仔细浇水。这些菜池大的有两张单人床大,小的比脸盆大一点儿。我们最紧张的是淡水,唯一的来源是雨水。我的名字是夏雨,我想,连长让我上哨所,可能是图我的名字吉利吧,希望老天爷给我们多下点儿雨。

海面上这会儿很平静,只有几只船,那是我们这边的捕鱼船。识别各种各样的舰船和飞机是我们的基本功。可是一天也没有多少船和飞机通过,所以很枯燥,日子也很单调。

寂寞无聊了,便想起了《青春守望》这个杂志,我很喜欢你们的杂志,我参军时还揣了两本带到了部队。

这会儿趁无聊的时候,跟你们说一说我们这儿的无聊事打发时光。你们忙,不用给我回信的。嘿嘿,真的。

此致

敬礼!

夏雨

1980年7月6日

哦,我补充一下,我前面提到的谷硕士,他叫谷明。他1977年参加高考,没等大学发榜就参了军。到部队后,复旦大学寄来了录取通知书。他捶胸跺脚,说他本应该几年之后就是硕士的,所以大家都戏称他谷硕士。嘿嘿!

这封满是“嘿嘿”的信,把我的思绪一下子“嘿”回到了那个年代。我也是1977年参加的高考,我还记得班主任当时挥着瘦小的拳头,像打了鸡血一样:“同学们,一脚跨进了大学门,另一脚就跨进了银行门,一手抱着大学的书包,另一手就是拿着未来的钱包。”已经和父亲离婚的母亲还专门写信回来,让父亲全力以赴帮我考上一所好大学。父亲也很难得地放下他手上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稿子,帮我找辅导老师。那时没有咖啡喝,挑灯夜战备考的日子,我就不停地喝水,刺激膀胱让我睡不着。我挺同情谷明的,复旦大学,当时我连想都不敢想。

3

也许父亲理解那种寂寞,他立刻写了回信。

第二号信。

夏雨同志:

您好!来信收到。坦率地说我被您“嘿”笑了,因为感到偶尔的寂寞和无聊而给我们写信,我做了这么多年编辑,还是第一次碰到。但是您的信很有趣,信中提及的战友也很有趣。您又说喜欢我们杂志,这让我很高兴。所以我不但给您回信,还给您寄了近几期的杂志,希望您和您的战友喜欢。

没事的时候,就写写身边的事,试试用文学的形式去表达,挺好的。要知道,世间真正的寂寞,并不是自己身边没有人,而是一个人不再能与其他人做心灵沟通。

祝快乐!

一凡

1980年7月19日

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父亲,那时家里常常来一些热血澎湃的文学青年,父亲就沉醉在那种文学表达中。小时候我特别烦跟他出去,看到云就和我说像老虎、狮子;看到树就说植物四季有不同的语言;看到鸟就要我猜,是一只快乐的鸟还是一只悲伤的鸟。我觉得父亲就是个痴文人,整天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乌托邦里。

从江南小镇去那座岛,可以自驾,也有飞机、轮船,而且上岛还有汽车和轮渡。我想当初真该坚持把女儿Lily带来,她听我说只是整理外公的遗物,完全没有兴趣。她一天没和外公相处过,她眼里的外公就是我给她灌输的——一个古板又过气的老学究。她更愿意去看外婆,那个在东北五大连池的老太太,会街舞、K歌,还会拉手风琴。况且我和父亲关系并不好,所以她对外公没啥感情。

Lily在美国读的建筑学,我和Steven原本想让女儿读建筑专业,然后来中国发展。没想到她毕业时,房地产业不景气,建筑设计工作更难找了。女儿怨我们算筋算骨地给她挑了这么个专业,说:“既然你们生了我,那就养我吧。”就这么自由自在地享受青春时光,她说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家里也不指望她挣钱,我们还有两套房子在出租,她说等我们走了就把房子卖了,或许那会儿非洲条件好了,她就去非洲大草原养老。Steven生病后无条件包容女儿,说看着女儿开心,他的心情就好。我们结婚时他四十三岁,我三十八岁,他是我当时所在的房产中介公司的老板。我们赶上了美国房地产的好光景,联手挣了不少钱。Lily喜欢开跑车,大学毕业不到两年,已经换过四台车了。

可这会儿,我还是想让Lily过来陪我,给她发微信,回复是她已经在去夏威夷的路上,她和朋友要去那儿找帅哥。

我决定从宁波上岛,先去那个最大的岛找彩虹岛的线索。

去宁波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微信消息一闪即达。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信中所描述的而当下已经陌生的邮递速度。我把头靠在窗户上,昏昏沉沉地迷糊着。一夜未眠,这会儿很疲乏,可思绪依旧还沉浸在那些信里。

第三号信。

一凡编辑老师:

嘿嘿!您真好!万万没想到能收到您的回信,还寄来你们的新杂志。

我们这个岛,每周只有一个班次的交通船上岛。船来的那一天,我们哨所总要派一个人下山,到十里路以外的码头去等船。

我们等船的目的是取邮件。有时候四个人等不来一封信,大家便会有几分沮丧。有时候四个人能等来几封信,那时我们便快乐得像过节。

我们特别喜欢抢史班长的信,因为他在老家有未婚妻。每次我们都是齐声念信上开头那一句:“哥,我想你!”真让人陶醉。嘿嘿!

您寄来杂志那一天,是谷硕士去等船的,他看到杂志,就用那个卷起的圆筒筒,使劲砸我脑袋:“没想到你这个小雨还下大了,《青春守望》居然能给你寄杂志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悄悄投了什么稿件?我说前些日子没轮到你去码头等信,你主动要求去,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你有名堂。我可警告你,

根据我这个硕士判断,文学上你是没有前途的,好好在数理化上下些功夫,在部队锻炼两年,回去考大学,别搞这些歪门邪道,耽误了青春大好时光,逝者如斯夫,懂吧?”

陈大虎长得壮高黑,尤其是黑,我们说他夜间潜伏都不用往脸上抹灰。我们都喊他“非洲人”。他一个拳头砸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摇着您写的那封回信,那嗓门儿像炸雷一样:“好啊,你个娃娃脸的‘小赤佬’,名堂还不小呢,年纪轻轻就晓得寂寞了,我看你是够无聊的,下次寂寞了就找阿拉拉拉呱,阿拉也正寂寞着呢,也正无聊着呢。说真话,我想奶奶了,真想回去。”但旋即嗓门儿就低了下来:“西南方开打了,传说今年不安排老兵退伍。”

大虎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离婚了,他是奶奶带大的。一拉起家常,他就说后悔不该来当兵,爷爷走得早,奶奶没人照顾。他来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可孤单了。

史班长在瞭望台执勤,看我们在楼下打打闹闹的,在楼梯口探出脑袋,大声呵斥:“你们推推搡搡的闹什么?弄伤了谁负责?西南那边打了一阵子了,部队战备等级都提高了,大家平时作风要紧张起来。”

他借西南边境打仗来教训我们,其实是怕出事影响到他进步。他是从皖西金寨农村来的,眼下正在争取入党。他整天跟我们说,要在部队好好干,一定要提干。他说金寨出将军,他有红色基因。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家在大别山腹地,他是不想再回到那个穷乡僻壤的山

沟沟去。他让我们学习观察手册,说晚上要组织考试。

可我们都在偷偷看您寄来的杂志。嘿嘿!

您让我用文学表达我们的生活,可我实在没有那个才,再说我的压力也挺大的,许许多多飞机和船只的样子要熟记在脑海里,还要能在大雾中熟练地辨别出它们的发动机声,只要有飞机和船只从我们眼前过,我们就要立刻记下来。常有一些外来船只潜入我们的海域,有的还伪装成渔船,在我们的海域里搞探测,必须及时发现,向上报告。再加上谷硕士整天逼着我学习数理化。所以请您多多原谅,嘿嘿!

祝您工作顺利!

夏雨

1980年8月7日

嘿嘿!读到最后一段我忍不住笑了,这个满满文学情怀的父亲,整天推销他的文学情怀,终于碰到铁板了。我去美国后,他也经常给我寄他们的杂志,那时候我在讨生活,哪有心思去欣赏他的文学。把邮费给我,可以买好几份汉堡套餐。

我估计父亲这一回该死心了。

第四号信。

小雨:

你好!请允许我也叫你小雨,很亲切。信到这里用了十来天,尽管你用的是航空信封。真是一个漫长的旅行。

我还是建议你多写写那里的生活和你的战友。文学在于真实,我们《青春守望》杂志是青年人的朋友,我作为编辑自然也是青年人的朋友,也有责任反映像你们这样献身祖国海防前哨、富有牺牲精神、有着崇高思想境界和伟大追求的最可爱的人。我可以专门为你们编辑一组“东海远方哨所的来信”,把你们的生活和精神介绍给青年读者。

我全名叫归一凡,你可以叫我一凡,不用称老师,你们才是我的老师。我有一个马上就要大学毕业的女儿,叫归琪,我真希望她也能向你们学习,比起失去读大学机会的谷明,琪琪是多么的幸运。

我们这里来稿量很大,人手又少,每天要处理很多稿件,只好匆匆给你写几句,请谅解。

一凡

1980年8月17日

读这封信时,我开始是笑父亲满嘴的空话大话。我幸亏离开了他,要不然我能被他的文学情怀逼疯了。还“文学在于真实”,想起我在美国餐馆打工时,最真实的就是晚上收工,累得躺在地上数赚了多少小费,够不够房租、伙食费。而父亲却在这个江南小镇跟我谈文学。

看到最后,我心里不舒服了。我讨厌父亲他们那代人,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不行,那时他动不动就说我不如谁谁谁。我幸运怎么了?难道做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运吗?

那时候父亲在我面前很少有笑容,抱着一个白色大搪瓷缸,里面泡着像咸菜一样的茶叶,快漫出缸口,喝茶时就仿佛在吸咸菜里的汁,发出唤猫一样的吱吱声。中指和食指被烟熏得焦黄,近视镜片带着好几道光圈。看到我,经典台词就是:“没事去看看书。”他如果也这样和女儿说:“你就叫我一凡吧,让我来和你做朋友。”也许后来我跟他的关系就不会那么差。

4

第五号信。

一凡老师:

您好!

既蒙您以“青年人知音”自处,我便也卸下客套,权当与家中长辈闲话。您和小雨的通信,在我们这儿成了热闹事。小雨说的没错,新兵蛋子最难熬的是寂寞,可说实话,老兵也一样,一封封信件,是我们与外界连通的唯一纽带。

我们的日子,倒像古人口中的白驹过隙,又似沙漏里的细沙,一天天重复循环。《诗经》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而今,风沙磨糙了脸庞,也磨钝了许多敏感的心思。小雨这个天天“嘿嘿”的新兵蛋子还欠磨。

您的信,我看了,哨所里的几个人都传着看了。您说的“崇高思想境界”我们实在当不起。多数时候,在军营里不过是顺命而为:命运把我们推到这里,便只能走下去,即便都穿着这身军装,各人心里的路也不一样。

就说我吧,当初参军,并非刻意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实在是彼时处境两难。家在江西大山深处的农场,父母虽是北京名牌大学的教授,却已在那儿“锻炼”了好些年。我若当时不参军,万一没有被大学录取,就要在那山坳里多困一年,或许就一直困下去,再难有出头之日。我就报名参军了。我要是知道复旦大学能录取我,更能料到我参军的第二年爸妈就回了北京重执教鞭,我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部队是个“百炼钢化绕指柔”的熔炉。血气方刚的年纪,见着军事科目比赛、评比表彰,听着英雄事迹,骨子里那点儿不甘人后的劲儿就往上冒,浑身的血都像烧沸了似的。人要脸,树要皮,电灯泡全靠玻璃。落后就要挨批,谁也不愿当孬种。我爸妈给了我一副好身板,便想着或许能在这军营里闯出名堂,说不定真能圆个将军梦。

当然,史良军同志比我更盼着当将军,因为我们的退路不一样。我若成不了将军,大可以回北京读大学,重拾书本。他老家在山沟里,文化水平有限,考大学无望,部队几乎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他总说金寨出将军,自己有红色基因,可论军事素质,也就算个二把刀,射击、投弹、格斗,样样都是中等水准。说句实在话,他那将军梦,怕是有些缘木求鱼。

我素来爱琢磨军事,从小学英语,能看原文。家里教授寄了不少外文军事著作来。我研究过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战役,叹服他的战术奇思;也读过朱可夫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的部署,佩服他的临危不乱;还揣摩过艾森豪威尔的诺曼底登陆指挥、古德里安的“闪击战”对现代战争的影响。就连1973年中东十月战争的战术得失也找了不少资料分析。只是跟连队干部讲这些时,他们大多似懂非懂,只说我是可塑之才,想来部队里像我这样能啃外文资料的兵,确实不多见。

第二年,老班长去军区步校集训,听说是要提干,连里便让我当副班长,代理班长职务。照理说,过些日子我就能转正。史良军那时是代理副班长,他的急功近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也没给连里丢脸。军里组织综合对抗赛,我带着全班从团里打到师里,再从师里打到军里,最后硬是拔了头筹,我个人还立了三等功。那会儿我真觉得我的将军梦越来越近了。

可偏偏一件小事,把这梦砸得稀碎。

那天半夜,紧急集合哨突然响了,又是演习。我们班的任务是抢占396高地,要求六十分钟内赶到指定地点,构筑防御阵地阻击敌人。那些参谋打开地图用比例尺量量,估算个正常时间,加个难度系数就下命令,还说:“若不能按时占领,侧翼我军恐遭重创。”

可当晚在下大雨。就算是白天晴天,六十分钟在荆棘丛里攀上396高地也得拼尽全力。老天爷像是故意添乱,那雨下得睁不开眼。

我带着全班拼命跑,穿过一段农田时,那田埂滑得像抹了油的大蟒蛇,每个人都摔了好几跤,脸上、手上全是血。史良军倒有闲心喊口号:“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田埂再滑,不如我们的决心大”“甩开大步跑,飞夺泸定桥”。臭嘴,刚出农田,一条二十来米宽的河横在眼前,小木桥被洪水冲跑了!

我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可史良军大概是跑虚脱了,扑腾了几下就往下沉,我和大虎连拖带拽,才把他拉上岸。

等我们捂着跳得发疼的心脏赶到指定地点时,才发现史良军没跟上来,大虎说他在后面吐了血。按演习规定,必须全班到齐才算完成任务。可时间已经到了,我心里琢磨,真到了战场,班里牺牲个把人照样能战斗,便下令打开步话机,跟演习指挥组说我们已经占领了高地。

史良军后来还谢我,说再跑下去他真没命了。可等连队发展我入党,征求群众意见时,他却跟党支部揭发了我演习作假的事。结果可想而知,我背了个处分,史良军反倒成了班长,我成了他的副班长。

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可演习的规定是确定的,容不得半点儿虚假,我这是对军人职责的背叛,我认了。

我也想开了,言不信者,行不果。演习作假是军人的死穴,我的将军梦算是断了。好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大家喊我“硕士”,我应得响亮,退伍了就去读大学,也不辜负家里两位大教授呕心沥血的栽培。

至于小雨,他既不是搞文学的料,也不是当兵的坯子,身子太单薄。上次扛一百斤大米,别人轻轻松松上肩,他却连抱都抱不稳,最后还被米袋砸得闪了腰。他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是护士,哥哥在养鸡场上班,家境寻常。我总劝他服完兵役就回家考大学,趁现在哨所不忙,我也帮他补补文化课,别把青春浪费在不切实际的想法上。

就此打住吧。

谷明

1980年8月31日

谷明的信让我兴奋,文学的真实性来了,我急着想看父亲怎样去对如此袒露自己灵魂的人说教。我太了解父亲了,他或许会跟谷明讲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苏联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真正的人》《青年近卫军》和《不屈的人们》。秀才遇到兵,这个热闹我看定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玩儿了,从上车你就开始打游戏。”邻座的一位父亲在教训十二三岁正玩游戏的儿子,他指着车厢顶端LED屏显示的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说:“马上就要到站了,你能不能把你的手指停一停。”那孩子回嘴:“不要吵我,在打比赛,赢钱的。”父亲说:“好吧,你就这样游戏人生吧。”男孩儿回:“是人生的游戏,这将来就是我的饭碗。”

我想起了谷明信里的话,又想起毕业就失业的女儿Lily,我插了一嘴:“车速太快,未来真不好说。”那位父亲朝我一拱手,眉头皱着,车速太快不是好事儿。那男孩儿回:“对,连玩的时间都不够。”

我笑笑,又把头歪到窗户上闭上了眼睛。我得休息好,养精蓄锐去寻找那个彩虹岛。

第六号信。

谷硕士:

你好!请允许我也跟你的战友一样称呼你,以显示我们之间的关系靠近了。

我很惊讶,也很感动你的真诚。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凡夫俗子谁没有一点儿私心?

你说到了你的大学梦,让我想起那些年耽误了多少好青年,他们的青春在守望中流逝,如今我们这个《青春守望》的阵地,就是在为青春呼吁,青年强,国才强。

然而,命运有时候会左右我们的灵魂,让你的内心充满挣扎。

你的坦诚让我不得不也坦诚地透露自己心里的一点儿秘密。我的女儿叫归琪,在恢复高考的头一年,也考上了大学,她真的很努力。但我实话实说,至今我都不敢告诉她,她能读上现在这个好大学,我是拿我们杂志的版面悄悄和有关人做了交换。

我深知一个好大学的毕业生,未来的发展空间是不一样的,不得不说我行贿了。

说起来惭愧,作为《青春守望》的编辑,满嘴的华丽辞藻,做这样的事,就如同你们在哨所漏报一架敌机,放过一条敌人的舰船。

道理我懂,可有时在遇到具体问题时,确实会信仰动摇。当年的我,血气方刚,很多观点现在看起来不错,但当时话不适宜,也吃了不少苦头。妻子离开了我,对琪琪也亏欠太多。我想为琪琪做一些弥补,错就错一次吧,往后我再坚守。我知道这很虚伪,可也许这就是人性。

所以我佩服你的坦诚,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史良军同志。

每个人的处境都不一样,每一个青春都在寻找自己的闪光,奋斗本没有错。

希望继续笔谈,做忘年的朋友。

暂且搁笔。

归一凡

1980年9月16日

信读到这里,我呆住了,咖啡洒在身上。我一直以为当时我虽然差几分,但凭着自己优秀的作文水平撞开了大学的校门,为此还多次在父亲面前炫耀,甚至是气他,一再地揶揄、疏远他。我心里交织着震惊、气愤和羞愧,他凭什么用这种肮脏的手段玷污我的清白,我宁愿不知道。信在我手中簌簌地响,我把它摁在桌上,又抓起来,凑到灯下,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这时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漫了上来,我似乎看见他那张被烟熏黄的脸,那副厚重的眼镜后,闪着挣扎与无奈的痛苦,他守护的东西,却为了女儿自己亲手打破了。

我叹了口气,环顾这破旧的老房子,目光落在角落那张已经没有铺盖的单人硬板床上,想着父亲当时也许为此有过许多个无眠之夜,我又缓缓坐下。想起当年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在父亲面前炫耀,心里有几分愧疚。现在想起来,父亲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告诉我又会怎么样呢?哪个父母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尤其在那个年代,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难怪老公Steven说,要给女儿的,现在就给她,反正死了也是她的,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听几句表扬。

也就是在这时窗外下起了雨,雨打在院子里的那棵老芭蕉树上,时急时缓,我凝神听了好一会儿。

旁边父亲还是不住地批评他儿子:“我求求你祖宗,能不能不要再玩游戏了。”我又插嘴:“如果他真能靠自己闯关,挣到了奖金也是本事啊。”

那父亲拿眼睛瞪我。

5

我租了一辆越野车,计划从宁波开车上岛。想到信里所描写的海岛环境,我做了万全准备。把汽车塞成了移动小超市,矿泉水、泡面、水果、糕点、电筒、雨衣、手杖、酒精、碘伏、创可贴、消毒液、湿巾、风油精,尽管是冬天,我还是买了驱蚊油和防蛇药。我还备了睡袋,万一到了哪个小岛没有地方住,就住在车上。

可是到现在,我的目的地还不明确,那个彩虹岛,到底是哪个岛?不过带有几分探险式的旅行,让我兴奋,似乎体会到了高铁上的男孩儿打游戏过关后的激动心情。

读信的那晚,一阵冲动之后,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我蜷进沙发,感觉自己是在窥探父亲的隐私。

第七号信。

一凡老师:

展信佳!

未料你竟对我如此剖白,没有如我家那两位教授,或引经据典、严词训诫,或循循善诱、刻意引导。说句失礼的话,与他们论及心事,总觉有对牛弹琴、夏虫不可语冰之憾,这也是我向来疏懒与他们深谈的根由,嫌烦。

你既以诚相待,我亦当倾怀相告。更有一层缘由——西南边境烽烟已起,身为军人,我们随时可能接到驰援前线的命令。只要这身军装还穿在身上,我便需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我未能活着回来,我想让《青春守望》记得谷明的短暂青春里,也曾有过稚拙的挣扎。

史良军被任命为班长后,我心中的确郁愤难平。我总觉得自己遭了暗算。若他真觉我演习作假,当时便该直言,偏偏选我入党又准备升班长的关键时候使绊。在我看来颇有“小人长戚戚”之嫌。我素以“君子坦荡荡”自勉,实难容此,打那时起,便存了报复的念头。

不久,连里选四人参加团部格斗对抗赛,连长点了史良军、陈大虎与我。按规需有一名新兵,小雨这才跟着我们一同倒霉。赛事模拟实战,上场群殴,以留存人数定胜负。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不愿见史良军站上领奖台,我何必给他添功增彩?上场后,我被对手三两下撂倒在地。

我一倒下,场上立刻成了四打三的颓势。拿破仑曾经说:“一支军队的实力,四分之三是由士气构成的。”我让大家没了士气,兵败如山倒,陈大虎有些实力,但被对方两个人缠住,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也被掀翻。对方四个人在场上高举双拳,得意呐喊。

那日,我们输得一败涂地,看着史良军那近乎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心中掠过快感,我就是要毁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将军梦。

史良军本名史良君,参军时特意改“君”为“军”,入伍未满一月,便急着递交入党申请书。先前部队倡读伟人著作,他每读一篇便写一篇心得,常在连队晚点名时登台宣讲。后来又日日扛着扫帚扫操场。陈大虎调侃:“操场都被扫薄两寸,将来若当将军,也是‘扫帚将军’。”这话虽糙,却也切中要害。再后来,他总替人站那最辛苦的第二岗,那班岗最辛苦,刚入睡便要起身。可论军事素养,无论是射击、投弹,还是格斗,他骨子里缺灵气。

那天比武,连长看穿了我的伎俩,后来听闻团长也察觉我是故意放水,责令连长严加训诫。比武归来,连长气得拍案骂人,还把我们班解散了。正巧上级要求连里恢复旧有的瞭望哨,我们四个败兵便被“发配”到了这山顶哨所,与其说是磨合,倒不如说是放逐反省。

宣布决定那日,全连集合,我们四人出列,直面众人。连长用手指挨个儿点着我们,嗓门儿如雷:“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好好想想!这次比武输得这么惨,到底是哪儿出了鬼!”

他走到我跟前,照着我前胸一推:“尤其是你!就对面那对手的能耐,来两个也不够你打的,可你装熊!我知道你对班长有意见,但再有意见,比武场就是战场!上回你谎报军情挨了处分还不长记性,这次又故意放水,我问你,真到了战场上,你会不会在战友背后开枪?”

连长这句话砸在我心上,点了我的痛穴,我满脸发烫,无地自容。我总以“硕士”自诩,读了拿破仑、朱可夫的战例,研究过古德里安的“闪击战”,可连最基本的军人本分都抛之脑后,军人的使命高于一切,执行任务时,容不得半分私心杂念。

这般灵魂拷问下,我僵立在原地,抓了把砂石在嘴里狠嚼,嘴角渗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队伍解散后,操场上只剩我们四人。冷月如冰,相顾无言。我们都清楚,连里把我们逐出大部队,派到荒僻山顶,是要我们在生死与共中磨合,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们彼此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一凡老师,您说了为女儿走门路的事,我也想问问您,《论语》有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时光真能重来,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搁笔。

谷明

1980年10月5日

说真话,当我读到这里时,心提了起来,我真怕父亲说,如果让他重来,他一定不会再这样做。我相信他这个老古板一定会这样说,我甚至不敢再往下看信,端起咖啡猛喝一大口,压一压忐忑不安的心情,真怕刚刚才对父亲建立起来的一点儿好感,瞬间就没了。我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信,可还是没忍住。

第八号信。

谷明老师:

我得叫你老师,你的灵魂之问简直是太入髓了,像枚尖针,扎在我这颗浸在文字里几十年的心上,让我握着笔的手总有些发颤。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军人生死之间取舍干脆。可我们这些守着“青春”二字做文章的人,偏要在人生的褶皱里打转。你问我重来会怎样,我真答不上来,就像我案头那些待发的稿子,明知有些够不上刊发标尺,但为了杂志的生存,也得要发出来。

还是跟你说说女儿的事吧。琪琪的大学里有位胡校长,他儿子小胡在机械厂当工人,偶尔写些短文见报,最近想调去厂里宣传科做专职干事。胡校长找到琪琪,话里话外透着期盼,要是能在《青春守望》发篇小说,这事就算成了。

我们这杂志虽说不算顶级,可在地方上,尤其对想靠文字谋出路的年轻人来说,分量不轻。我每天看稿、编稿,有时就觉得手里攥着别人的命运。这次是琪琪的事,她想毕业后留校,胡校长的态度很重要。更要紧的是,她跟小胡有了那层关系。

可小胡的稿子除了题材尚可琢磨,离刊发标准相差甚远。琪琪让我给意见,让他改改。我对着那改来的稿子枯坐半宿,最后还是亲自动笔,推翻重写。稿子出来,小胡如愿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他没有跟琪琪说实话,也让我不要说,因为他爱她,他说他会一辈子对琪琪好。

我一而再地为女儿原谅自己,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而三。这让我想起一本外国小说,一个惯偷,每次偷了东西就去教堂找神父忏悔,每次都有理由,要养生病的母亲、要给孩子买面包,可出了教堂门,还是会伸手偷。被抓进监狱,他自断一根手指,跟狱长保证,另外九根手指肯定不会再偷。你相信吗?

我忽然觉得我在和你说这些事,似乎也是在做一次忏悔。

我要抽根烟了。

一凡

1980年10月20日

如果是你,这会儿是什么心情?告诉你,我觉得自己在窒息,因为我有好长一段时间脑袋是空白的,直到外面有两只猫在嗷嗷叫着打架,我才回过神来。父亲真糊涂,你对女儿的爱,有时候真是害。小胡用他所谓的才华哄骗了领导,哄骗了我,但婚后我很快就发现他太爱虚荣,不仅仅是表现在文学上。最终我离开了他,去了美国。我在想,如果Lily现在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她曾经问过我第一次婚姻为什么结束,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告诉她:“是你外公害的。”

对,我必须告诉她。我把这封信拍了下来,准备发给她。可最后一刹那,我撤销了。是的,就那一刹那,我又不想让Lily知道我的婚姻不幸竟然和她外公有关。这会儿,我甚至想让她对外公有个好印象。再说,这孩子现在整天跟我们说结婚没有意思,我不想让她看到婚姻不幸那一面。我和Steven总是在她面前装作很幸福的样子,Steven现在身体又不好,我由衷希望Lily能赶紧结婚,甚至让Steven看到下一代的诞生。

Steven给我发来了信息,他定的是西加勒比海的冒险文化线,他一直说他的人生也像冒险,在他的成长中,加勒比海盗文化给了他很大的精神支撑。他父母在他小的时候不幸遇难,他一个人在美国打拼。他说在美国没有一点儿海盗精神是坚持不下来的。

我陡然希望Lily能去陪Steven,这孩子眼下太需要学习海盗精神了。再说海盗精神当下有了新表述,叫作“爱拼才会赢”。我立刻给她发了信息。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去为外公做点儿事。她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问:“外公重要,还是你老公重要?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噎得我说不出话。

随着一封封信的展开,我急切地想知道父亲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九号信。

尊敬的归一凡编辑老师:

您好!我是史良军。您怕是想不到会收到我的信吧?实在是憋得慌,不吐不快。

在我们这里只要是有好太阳,就必须晒被褥,我们住的地方太潮湿了。我帮谷明晒被子,在他枕头底下翻着了那封没寄的信。一字一句读下来,我心里乱糟糟的。连长让我们四个在哨所磨合,可现在倒好,我们的心思,反倒要通过远方的您才能知道,我这当班长的真是失职得很!

谷明说我是一心想往上爬的伪君子,我猜班里其他人也这么看。不隐瞒,我是想提干。金寨出了五十九个将军,个个都是从苦日子里拼出来的。我是大山里的娃,没文化,只能死磕。您不知道,我们老家在大别山腹地,地里刨一年,不够一家七口吃半年。我是老大,下面四个弟妹,要是当几年兵就回去,这辈子准跟我爹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提干是我唯一能改命的路,我能不拼吗?

陈大虎整天混日子,说熬到退伍就回家。他是上海人,我不同,我肩上扛着一家人的指望呢!再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凭啥他们觉得我错了?我不过是把心里的念想跟他们说了,要是我藏着掖着,那才是真虚伪!我这老实人,就算想进步,也没玩过歪心眼啊!

再说回演习的事。当时谷明没报告我掉队,我是真心感激。可后来连队发展他入党,征求意见时,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入党誓词里写着“对党忠诚老实”,演习作假这事,要是真到了战场上,是要误大事的!我虽不是党员,但要自觉用党员标准要求自己,该说的必须说。我真不是要跟他抢班长,就是觉得对组织不能有半点儿虚的。可没想到,最后会是那样,其实我也不好受。话又说回来,演习那事,他对我心不够狠,不够狠就成不了将军!那次比武,他为了让我难堪,故意输给对手,性质比我严重多了。

他整天端着硕士的架子,动不动拽两句谁也听不懂的外语,人家喊他一声谷硕士,你看他尾巴翘的,看不起我们大老粗。开班会学习,他总撇着嘴,好像我们说的都是废话。论军事素质,他是比我们强,可做人不能这样啊。

我这几天老琢磨,我们四个就应该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我们是战友啊,比亲兄弟还亲,咋就不能敞开心扉呢?可现在倒好,要么说些“天气挺好”“菜长得不错”的废话,要么一吵就炸锅,问题没解决,反倒更生分了。跟这岛上的雨似的,要么旱几个月,要么一下就发山洪,没个准头!

昨天我去挑水浇菜,来回跑了五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小白菜都种第三回了,可我不放弃,当年红军过草地,那么难都没认输,可谷明却在旁边发牢骚,说该搞个温室,净想些不切实际的!

编辑老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告谷明的状,就是想让您帮我捋捋,我到底哪儿错了?我想进步,想对党忠诚,难道不对吗?我也想做个高尚的人,做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这个农村人脑子笨,不知道咋改。

向您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彩虹岛哨所班班长史良军

1980年10月25日

史良军的插入出乎我意料,他那充满时代气息的语言,立刻又勾起我对那个年代语境的回忆。他为自己的辩白也挺有时代感。这一组信读下来,用女儿的时髦话说,这不仅是真心话大冒险,还是全员掉马直播。掉马就掉马吧,我竟然有一种冲动,在这半夜三更,我也要脱一回马甲。

Steven在和我认识之前有一个女朋友,已经谈婚论嫁了。但我觉得Steven这个人很好,我不能放过他,细节说出来丢脸,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你们自由发挥想象吧。简单地说,我赢了。我当时没有告诉父亲,我是怎么赢的,怕他瞧不起我。现在,我看到了掉马的父亲,真后悔当时没有告诉他。

第十号信。

老归:

近来不赖吧,想必一切不错。

没事儿,看到他们都给你写信,又盼着你回信,弄得我这个粗人的心也如猫抓挠般痒痒。

好吧,刚打了一套拳,没事干了,我也写两句。

我这人命不好,爹妈生下我就是个错,要不然我才学会叫爹妈,就没爹妈了。谁都不要我,幸亏我奶奶疼我。

没有阿爸阿妈的孩子受人欺,但老子不是孬种,谁欺负我,我就干谁。

我第一次跟人家打狠架,是有几个小孩儿玩过家家不带我,说没有爹妈的孩子是野孩子,不能和野孩子过家家。这把我惹急了,一顿拳打脚踢,还拿根棍子把他们的小家全捣了,我边打边哭着喊:“冲你家的马桶,砸你家的锅,叫你家没有吃来没有屙!”

要不是奶奶那么大年龄没人照顾,我早就去别的地方混天下了。我读不下去书,混完初中,就进了工厂。在厂里又嫌整天做螺丝帽,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三天两头旷工。

我这人还爱多管闲事,仗着自己拳头硬,常常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绝不缩头。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大姑娘一道闯了红灯,可交警显然是认识那姑娘,竟然放走了她,只罚小伙子。我不服,上前去帮那小伙子说话。

那交警把我往旁边一推,说我多管闲事,这可惹翻了我。我拽下他的宽边太阳镜,一脚踩碎,接着又擂了他个熊猫眼,结果,还是奶奶赔的钱给人家看伤。

征兵开始了,街道办主任说:“部队是个大熔炉,把这臭小子送去炼一炼吧。”

当兵就当兵,可是苦了我奶奶。我已经被部队炼了好几年了,现在就等着退伍回家。

说我个人的事没劲,我给你讲个我们班精彩的“战斗故事”。

前不久,凌晨四点左右我们接到命令,不远处的战备坑道口有异常,命令我们前去查看。

这条坑道是岸炮连的备用坑道,临近海边悬崖。东西两个口,东口进炮车,西口是炮位,平时都用砖封着。

既然有异常情况,史班长带着我和谷明摆出一副临战的架势,搜索前进。我们发现通向坑道的小道有新鲜的脚印,顿时紧张起来。这里离村庄很远,老百姓一般不会到那里去,就是去也不会这么早。老兵传说,当年有一小股蒋帮特务在某小岛偷偷登陆,就是躲在我军的备用坑道里。

史班长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了。按照战术教案规定,我们三个人,班长在前,我在中间,副班长谷明殿后。

我悄悄对班长说:“老史,你立功的时候要到了,一会儿打起来我们掩护你,绝不和你抢功。这一次你要立了功,肯定能提干。”

“去去去!真有事,你小子不准当孬种。”他话虽说得硬,可不停招呼我离他近一些。

当我们发现脚印果然向坑道方向延伸,就觉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别看史班长平时上台表决心喊口号行,这会儿却慌了,连声问谷明怎么办。

在我们三个人中,谷明的军事素质最高,而且他原本就是当班长的。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死了就这么回事儿,除了奶奶谁疼我?

谷明看出来老史紧张,说:“班长咱俩换个位置,你殿后。这坑道以前我来过一次,情况我比你熟。”

班长说:“那好,你打前,大虎跟着你,我断后掩护,现在我们开始进行战前动员。”

都什么时候了,老史同志还要按照战术教案先进行战斗动员。我忍不住打断他:“说不定敌人就在附近,干活吧。”

谷明没有说话,给了我一个手势,就前行消失在黑暗中。

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中一阵簌簌的响。“谁?”班长张嘴大喊一声,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那簌簌声继续响着。

我说:“班长,一只野兔,你动静也太大了吧,这一嗓子,真有敌人,不是我们挨枪子,就是被你吓跑了。”

“去去,好像你不紧张!”

倒也是,老史同志这一声喊,我还真差点儿把枪撸出火来。

果然有情况,坑道东口封门的砖墙被捅了一个洞,脚印在洞口消失了,显然,人进了坑道里。

我们贴在洞口,明显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哗哗的弄水声。很快我们统一了意见,也许真有敌特从海上潜上来了,在这里换衣服整装备。

似乎是理所当然,副班长谷明率先侧身跨进了洞。这就是我喜欢和佩服谷明的地方,遇到危险从不退后。

事后我问他:“你又不是班长了,这个战斗小组就应该是老史打头阵。你是不是想抢功,将功补过,把那个处分拿掉?”

谷明给了我一拳,在我耳边悄悄说:“他格斗勉强能够打赢小雨,就一个‘扫帚将军’,真有事,我能看着他去送死?”

我又问:“那为什么不让我上?我是老兵。”

他说:“两个班长在,哪能轮到你?”

瞧瞧,这就是谷明,我喜欢他。

我们沿着坑道左侧摸索着慢慢向前走,坑道冷冰冰,地面也很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在坑道深处拐弯的地方,弄水声越来越大。

有人是肯定的了,大家心里更紧张了。

这个坑道的西出口炮位是一个陡峭的悬崖,离海面百来米高,从那边根本没法逃脱。所以一旦敌人受惊,一定会朝我们迎面硬冲过来,拼死突围。敌情不明,到底会有几个人也不知道。

按照平时的战术演练,绝不可能三个人都转弯过去,谷明没废话,顺着坑道壁悄悄转过弯前行,我和班长默契地停住脚,举枪掩护。

当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真正遇到敌情,想到接下来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我只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向上沸腾,膝关节在抖,心跳得也特别快。我猜想老史这会儿肯定比我还紧张,前头还想着怎么立功,这会儿肯定想着怎么保命。这回真要是有点儿什么事,我要如实汇报,不能再让他胡咧咧抢了功。

忽然,前方黑暗中传来谷明一声大喊:“不许动!”紧接着是强烈的电筒光,把漆黑的坑道映亮。

我和班长立刻从转弯处跳出来,准备接应。

不料谷明“啊”的一声尖叫,瞬间手电筒灭了,随即对我们大声喊,那声音还有点儿恐惧:“你们不要过来,不要动!”

糟糕,我的头嗡地炸了。谷明一定是被对方控制了。我头脑里立刻闪现出一个高大的敌特,一手搂住谷明的脖子,一把匕首抵住他耳朵根下的大血管。

我正要冲过去,老史这会儿反而冷静起来,一把拽住我,大声朝里面喊道:“里面的听好了,不要乱来,把他放开,我是头儿,我是干部,我过去和你们谈判。”

谷明后来告诉我,当时老史的这句话,让他心里结的冰瞬间就化了。

“不!你们都不要过来!我能对付!”谷明大声喊。

不一会儿,手电又亮了起来,谷明押着一个人走近我们。

我和班长差点儿没叫出声,是个大姑娘,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双手抱在胸前,胳膊上挂了一个桶,里面放着几件衣服。

我们顿时明白了,这又是村民偷偷摸摸地洗淡水澡来了。长时间不下雨,小岛上淡水就紧张,常有村民不顾部队战备坑道不让进入的禁令,偷偷摸摸去取水甚至洗澡。

谷明把人交给我们,又转身进了坑道,很快折回头,告诉我们没有其他情况。

谷明悄悄在我耳边说,这个女人他在村子的小代销店里见过,店老板说这个女人颧骨太高,是克夫星,要克三个夫,所以没人敢娶她。

我这人粗鲁,听说是克夫星,好奇地亮起电筒对着她照了一下。

这个女人先前慌张之中也分不清是谁逮住了她,以为那人是我,便扑过来一把抓着我的膀子,哭哭啼啼地说:“你看过我的身体了,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吓得赶紧甩手跳开,心里想:哎哎,克夫星别抓我。那姑娘蹲下身,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嘴里嘟嘟囔囔:“我奶奶说,只有解放军可以娶我,解放军命硬。”

后来,我晚上经常梦见她可怜兮兮朝着我哭,让我心里很难受,要不是部队有规定,士兵不准和当地民女搞对象,我真想娶了她,那当这趟兵也算有收获了,讨个媳妇回家,奶奶准高兴。我想好了,等退伍了,我再回来,如果这个“克夫星”还没有人要,我就带她出岛做老婆,老子命硬,拳头狠,镇得住妖魔鬼怪。

那一天回到哨所,我听到史良军给连队打电话,汇报搜索情况,说到关键的时候是谷明冲在最前头,口头表扬了足足五分钟,夸他还真有老班长的样子。

好了,我就杂七杂八地乱扯到这儿吧。

老龟,你不用给我回信,我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不定以后也不会给你写信了。

再见!

非洲人陈大虎

看到陈大虎信中误将“老归”写成“老龟”,我仰面大笑。老归变老龟,对极了,在今天之前,我就一直认为父亲是一只千年老龟,呆板无趣的老龟,我那时常在心里这么暗骂他。大虎这个误打误撞的。可我笑着笑着眼角就挂了泪,眼神落在那两个瓷罐上……

陈大虎竟然没有落款日期,真是一个粗人。父亲收藏这些信,也许想着有朝一日把这些信在他们杂志上连载出来,可后来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什么没有做呢?

6

从宁波出发,我沿着甬舟高速上了那座四十八公里长的跨海大桥,我想好了,先去最大岛上的部队警备区,自上而下打听那个彩虹岛。

夕阳一点点地靠近海面,冬天的海风很硬,风里还带着咸味儿。我开了一下窗户,立刻就像被硬毛刷扎了脸。

父亲的老屋带着江南阴湿湿的冷,小叔为我准备了采暖器,我还裹着毛毯,脚指头还是冰凉的。我四处找能御寒保暖的东西,居然在父亲的橱柜里找到了一条电热毯,于是把它披在了身上,毯子发热后,飘出淡淡的老油味道,我想这应该是我早已经忘记的父亲的气味,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

第十一号信。

史良军班长同志:你好!

正要提笔给你回信,陈大虎的信倒先到了。先前我还在琢磨,怎么在你们几个之间搭个通话的桥梁,让你们多些敞亮的交流,如今读罢他写的坑道故事,才发觉我多虑了。那字里行间的紧张与默契,哪儿还用得着旁人多嘴?你和谷明在生死关头磨透了心。

说真的,我心里满是欣慰,更有几分羡慕。而我对年轻人指手画脚,内心却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像蒙着面纱生活在人前,这让我很痛苦。

最近杂志社不太平,老主编调走了,谁来接这个位子,成了重头戏。有人跟我说:“老归,你有能力,去找分管部长聊聊,上回你那篇部长专访反响多好。”可转头又有人悄悄告诉我,某某已经绕开部长,找了县里的大书记。还有人说,某某直接摸到了省里。

在这一级一级找关系的“比武”中,我想到了你们,想到了你们说的那场演习,也想到了你们说的那场比武,更想到了在坑道搜索中,面对生死敌情你们的灵魂火花。

我想起了谷明给我的灵魂拷问,想逃掉当下杂志社的“比武”大赛,去看你们,正打算给你们发个电报问一下具体走法,省文联来通知要召开青春文学研讨会,社里让我准备材料。

于是,我把你们写给我的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感觉我已经加入你们这个团队中,也在磨自己。

期待你们更多的消息。

归一凡

1980年11月15日

我不知道父亲后面是怎样当上主编的,这事要搁在Steven身上,按照他的海盗逻辑,他一定会去抢。Steven卖过一栋九千万美元的超级豪华大庄园,当时对方的代理人是他的入行师父,为了撬掉师父,他向卖主透露了师父因为吸毒进过戒毒所,让卖主对师父的人品失去信任。最后他取得了房子的代理权,那笔成交奠定了我们家的财富基础。

我陡然讨厌起自己,读信的时候,总情不自禁把自己和家里人的情况带进去。我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恍惚之中觉得这很可能是父亲生前有意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用我生日做密码锁住的老箱子,一些将近半个世纪前的信,一次让我到老屋来对他的真情交代。

交代就交代吧,人生总要有交代的。

第十二号信。

一凡大叔:

你好!嘿嘿!我怀着十分喜悦的心情告诉你,今天是我十九岁的生日,此刻,我正在地堡里蜡烛下给你写信。

昨天晚上为了今天给我过生日,专门开了班会。班长的“史良军语言”听起来比平时亲切:“同志们,今天班会就是要认真严肃地,当然也是高兴地,专门研究夏雨同志明天十九岁生日怎么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革命部队是个大家庭,都是亲兄弟,这是我们为他过生日的理论基础。我们老家有过九不过十的习俗,‘九’与‘久’同音,长长久久,是长寿的意思。二十岁在我们老家那儿就是一个大生日,姑娘二十就叫作桃李年华,代表成熟了,我的未婚妻小凤子,就是那年跟我定的亲,我要是不出来参军,估计这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

“那小伙儿的二十岁叫什么年华?”我伸着脖子问。

班长愣住了,手一挥:“没啥年华,就叫大小伙子。”

“叫豆蔻年华。”陈大虎大声嚷。谷明捂着肚子笑:“不懂别瞎说。对于男子来说,二十岁在古代称弱冠之年,要行冠礼,戴上表示已成人的帽子,但身体还不够强壮,故称弱冠。”

陈大虎一听来了劲:“太对了,用来比喻小雨很恰当,一百斤的大米都能把他给压趴下,够弱的。”

我不服气,使劲拱了他一下,伸出胳膊叫他按按我的二头肌,说:“谁弱呀,手榴弹我已经能投快五十米了。”我不好意思说比班长都投得远了。嘿嘿!

班长摆摆手止住我们:“别闹了,成人了,就要有成人的样子了。小雨的生日,不仅是他人生中的重要里程碑,也是我们这个班集体有纪念意义的大事,所以,既要让这个生日过得有革命意义,又要体现我们海防特色,让夏雨同志一生都能记得住这个生日,记住我们这个集体。现在,大家畅所欲言,拿出最好的主意。”

最后形成了两条决定:一是放我一天假,由陈大虎替我执勤;二是既然在海岛,就应该来一个当地海鲜大烩餐。

我负责到海滩上去赶海,摸一点儿蛤蜊,在礁石缝里抠一点儿佛手贝,捉几只小螃蟹,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些海胆。

去老鹰嘴拾海鸥蛋,班长和谷明互不相让。

老鹰嘴是在陡峭山崖下十几米的一个悬崖小平台,那里有好多自然洞穴,洞穴里有好多海鸥的窝。拾海鸥蛋,就得下到那个平台上,山崖很滑,光秃秃的,一根草都没有,万一失足,人容易摔伤。

谷明说班长这几天闹肚子,体力不行,他下去。

班长说那里危险,万一摔伤说不定还得挨处分。谷明已经背过一个处分了,不能让他再背第二个。

争了半天还是两人一道去,班长下去,谷明拴上安全绳,在上面拽着。

从那次去坑道出任务回来,他俩的关系彻底融洽了,好得像兄弟。有一次谷明还帮班长写情书,骗得小凤子来信上面都带着泪痕。嘿嘿!

今天,天蒙蒙亮,我就拎着桶去沙滩赶海了。

日出时,我已经收获了大半桶海鲜。我最喜欢看日出,总是看不够。太阳脱离地平线的瞬间最美,这会儿的太阳是鲜嫩鲜嫩的红,快要跳上地平线时,圆圆的太阳像被拉成椭圆的鲜嫩蛋黄,我总担心那个蛋黄会被拉破了,几秒钟,那蛋黄忽然腾一下跳离地平线,太阳顿时变得浑圆,冉冉升起,阳光也开始耀眼,有了热气。

那个瞬间是日出最美的时候,就如同青春,青春守望,是不是就要守望这刻的美好时光?

我仰望着哨所,涂着迷彩的瞭望塔,想起我们刚上山打扫卫生的时候。那一天烈日当头,但空气潮湿闷热,黏糊糊的海风吹在身上,留下海水苦涩的咸味儿。推开二十厘米厚的水泥防护门,蚊子扑面而来,撞在脸上如同有人迎面朝你撒过一把沙。地面老鼠乱窜,还有蝙蝠围着你乱飞,吱吱怪叫。杂草丛里,松软的植物腐层下,一团团红头蜈蚣。大石头一掀就能看到蛇的身影。

那一天,我们四个人心里都憋着火,比武输得那么惨,被连队发配到这儿来,大家干活的时候都像是在出气,力气特别大。

班长采来艾草,在地堡里熏蚊子,结果蚊子倒是跑了,但烟却久久散不掉,屋顶被熏得漆黑,沾满烟灰。清扫烟灰,弄得我们手黑脸黑,真成非洲人了。谷明负责清理门口的场地,挥着铁锹一顿猛砍,惊动一堆蛇。

大家赶紧围过来打蛇。班长负责找,谷明负责打,陈大虎负责杀。原来叫我剥皮,可是我真不敢,于是陈大虎是又杀又剥皮。

有两窝蛇,当地叫火赤炼,都是毒蛇,一窝七八条,一米多长的蛇昂着头,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跟我们对峙。我们四个人挥着锄头铁锹一阵狂打,配合得极好,一条蛇也没跑掉。我拿个脸盆装蛇肉,那一天的蛇肉,炖好了也足有十几斤。刚上山就打了牙祭。

如今的哨所门口,围出了半个篮球场大的平地,外面一圈我们种上了许许多多野草野花,似乎凡是这座岛上有的花草,我们都弄来了。

晚上,我的生日大餐在二楼。今天是立冬,月牙挂在天上,从山上看下去,海平面如镜,仿佛家乡的太湖。

大家围着水泥台子坐下,螃蟹、蛤蜊、海蛎子、海螺、海鸥蛋摆满一桌,班长和谷明竟然还在海里钓到了几条鲈鱼,凉拌菜就是海草,嘿嘿!靠海吃海。

陈大虎拿出一壶酒,是当地人用五加皮泡的黄酒,带着淡淡的中药香味,入口有微微的苦涩感,但有回甘。海岛湿气重,这酒驱散风湿邪气效果很好。

按说我们在哨所是不允许喝酒的,班长今天竟然破例了,还让我们拉钩,打死也不准把今天喝酒的事说出去,现在我们四个人好得像亲兄弟。

班长端起杯子,发表开席演说:“同志们,今天给夏雨同志过生日,大家也热乎热乎,好好勾兑勾兑。我提个建议,我们四个人从今往后,有人逢十的整岁生日,无论大家在哪里,都要聚到一起喝顿酒。”

“好!好!”班长的建议让我们热血沸腾,大家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想象着三十岁的时候会在哪里,四十岁的时候会在哪里,会生几个孩子。说到这,大家相视哈哈大笑,说连女人都还没碰过呢,然后就逼着班长交代,他是不是偷偷和小凤亲近过。

搪瓷杯子不时地叮叮当当碰撞,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其实就那一壶淡黄酒,度数也不高,喝起来跟水一样,但酒不醉人人自醉。

谷明吹起口琴,他用茶缸垫在口琴的底部,声音像加了混响。他会吹很多外国歌,什么《哦,苏珊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还有的歌我也叫不出名字。

陈大虎是男低音,他最爱唱《游击队之歌》,他会乱改歌词,把“在密密的树林里”改成“在辽阔的海岸线”。

至于我,表演的是拿手好戏——笛子独奏《姑苏行》。我的笛子可是吹到了专业水平。

在我十九岁生日的今天,我要向一凡大叔透露我的秘密,但请您务必替我保密。我参军时爷爷下了死命令,让我绝不对外透露家庭情况。

我爷爷是一个军区的副司令,爸爸是海军舰长,妈妈是军医,哥哥是轰炸机飞行员。之前我笛子吹到已经有乐团招收的水平了,奶奶说我身体单薄,让我别去当兵,在家陪陪她。可爷爷不同意,怕我被奶奶宠坏了。于是我就被爷爷隐姓埋名扔到了这座荒凉的小岛上。说实在的,我来部队的前途倒是靠谱的,可是我觉得谷明说得对,知识报国也很重要,我还是回去考大学吧。我们全家都是兵,不少我这一个,当几年兵就算我对爷爷有一个交代了。

务请一凡大叔替我保密,不要和他们讲。万一部队知道了我的情况照顾我,就麻烦了。

家里和我指定的通信人是妈妈,信上说到家里的事,都用暗语,外人看不懂。比如说到爷爷,妈妈就会说在农场的爷爷,说到爸爸,就会说在工厂的爸爸,说到哥哥,就会说在养鸡场的哥哥。完了,完了,我今天肯定是酒喝多了,连密语都透露了,嘿嘿!

还是再说回我生日的事吧。在大家闹得欢的时候,陈大虎忽然朝我们摆手,指了指海上。远处海面上,有一大片星星点点的灯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五彩玻璃球在闪光,那是渔船正在围网捕捞,一眼望去并无异常。

陈大虎用一只海螺壳敲敲望远镜旁边塑料布压着的海图,说:“三条钓鱼船在这儿已经转悠了快四十分钟了,一直没有见他们停下来放子船,而且那一带海域不适合小船钓鱼作业。”我们赶紧轮流盯着望远镜观察,一致认定陈大虎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三条船,头低尾高,开起来像鸡啄米一样,头一点一点的,那个桅灯也跟着上下一点一点的,这是钓鱼船的特征,所以好辨认。这种船是子母船,开到一定的海区,母船停下来,放下子船在周围钓鱼。身处敏感水域,又不放子船,肯定有名堂。

班长严肃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机,递给我:“夏雨同志,今天是你的生日,本来也轮到你执勤,这个敌情就由你报告吧。”

我真的很激动,平时也有这样的敌情,但今天是我的十九岁生日,太有纪念意义了。

我摇通电话,挺直腰杆报告:“红海X号,红海XX号观察哨,班长史良军,副班长谷明,战士陈大虎、夏雨,联合报告,三号海域,第XX号坐标区,今天二十一点五分三十五秒,发现三条伪装钓鱼船,怀疑是电子船。”我放下电话机,几个老兵朝我鼓掌。

谷明摇着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小子还会来个联合报告,谁教你的?”

“报告老兵,自学成才。嘿嘿!”我调皮地一笑。

班长叹口气:“哎,我们老了,未来是他们的。”

说真话,我真想找个机会,给班长帮点儿忙,让他提干。

最近电子船来得越来越多,不是好征兆。大约过了一刻钟,一艘炮艇高速驶向那三条钓鱼船。

夜已经很深了,蜡烛也要燃烧完了,我们每个人每个月只发六根蜡烛。

今天这根蜡烛烧得值得。

嘿嘿!一凡大叔,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嘿嘿”了,大家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孩子一样老是嘿来嘿去,老兵的话是要听的。

夏雨

1980年11月7日

说实话,这封信的气息打动了我,泪水在我眼窝里打转,我强忍着不想让它掉下来,最后还是没忍住,就索性让泪水尽情地流,流着流着,我想象起小雨调皮地“嘿嘿”的样子,竟然拿过一个空咖啡杯来接眼泪。接着接着,我笑了,你这个调皮的老太!嘿嘿!

我当即就拍了信的照片给Lily发了过去,我说:“请你立刻看一下。”她过了好一会儿给我回了语音:“妈,太长了看不下去,字迹也潦草,好多词,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中文语境太复杂,不看了。”她还顺便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她在拉斯维加斯转机的时候,拉了把老虎机,赢了五百美金。

父亲收到信的当天,就写了回信。

第十三号信。

小雨:

展信时,窗棂外正飘着江南的冷雨,打在老芭蕉叶上沙沙响,像极了我读你信时心里翻涌的那些细碎情绪。你十九岁生日的故事,从纸页间漫出来,不只是海岛上的咸风、蜡烛的暖光,更有一份让我这个老编辑喉头发紧的触动。

我从没想过,那个总在信里嘿嘿笑的新兵蛋子,竟有这样的军情背景。

你的信真打动了我,我觉得自己仿佛也陶醉了。恨不得化作海鸥,飞去哨所。

我总在想象史班长说的“逢十整岁生日大家要聚一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那时大家会在哪里?多好的约定啊,等我过六十岁生日那年,要是能坐在你们中间,喝那带苦涩回甘的五加皮酒,该多好。

收到你的信,也让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努力想为你的生日高兴,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你的军情背景让我充满自责。

我唯一能送你的生日礼物,就是记住你的这封信,记住你给我的心灵震撼。总有一日我会把这种心灵震撼告诉我的女儿,希望她也同样能受到震撼。

我准备了一只密码箱,把你们的信收藏起来,等你下一个十年生日时到我这里来取。

你说你不再“嘿嘿”了,我说接着“嘿嘿”吧,让青春永在。

晚到的生日祝福:生日快乐!

归一凡

1980年11月22日

现在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后来我无论怎么求父亲,他都不愿意再帮我任何忙。

Lily给我发来微信,怪我一条信息把她的手气搞坏了,后来不但赢来的美金输了,还贴进去一百美金,要我赔。

我没有搭她的话茬儿,说:“过去我一直恨你外公不帮我,现在才知道,他为我做了许多,你想知道吗?”

她秒回:“人际关系,尤其是亲情,是最高难度的量子纠缠,最好别开局。妈,你活得好好的,大老远跑回去,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心理负担的吧?”

7

警备区一位年轻的中尉军官接待了我,他告诉我,整个海域没有叫彩虹岛的岛子。从我提供的部队番号看,是东面一个比较大的岛子,现在不驻军了,有汽车轮渡可以上去。这让我喜出望外,看来我的越野车是带对了。

晚上我选了一个临海的酒店住下。这里俨然是滨海度假区了,宽阔的滨海大道两侧都是海鲜饭店、大排档、酒吧和咖啡厅,游客们轻松惬意地漫步,拍照留念。

希望明天顺利。

我记得我是天快亮时读的第十四号信。我裹着电热毯,半躺在父亲那张有几处裸露着海绵的沙发里。

第十四号信。

归一凡同志:

你好!受史良军、谷明和夏雨三位战友委托,由我郑重地给你写这封信。

情况太突然,部队忽然接到命令,要抽调一批人去西南前线进行实战轮训,他们三个获批了。

史班长用小刀割破了手指,写了血书,又写信给他那亲爱的小凤,让她再等一等。原来班长说不入党不结婚,现在他说,等打完这一仗回来再谈结婚的事。

要告诉你的是,出发上前线之前,他被批准入党,而且终于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被提拔为排长。

同样,谷明也获准去了前线,在出发前被批准入党,提拔为排长。他被混编到一个有光荣传统的侦察连,担任尖刀排排长,连长说这是团长点的将,还专门把他叫去团部,跟他喝了酒。

夏雨本来是没有被批准去的,他去连部给不知道什么人悄悄摸摸去了一个电话,连里最后竟然批准了。这个小赤佬,名堂还真的不少,我们都吓了一跳。

最惨的是,我竟然没被批准。有人悄悄告诉我,是因为我这人平时有一些吊儿郎当,怕我上前线不听指挥。

这让我很伤心,为这事去找连长大吵一顿,可连长颠过来倒过去就是那句话:“你大虎还需要再磨磨。”

现在我孤零零地坐在山岗上,看着远处的海,想着他们三个即将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我好羡慕。

这次选去前线轮训的都是思想和技术过硬的好兵。我很惭愧,被人当成老兵油子了。

所以昨天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像我这样的老兵,几乎没有不递交入党申请书的,我确实是落后了。

我要求入党的事也写信告诉了奶奶。我让她老人家放心,等我回去时,一定不再用她那点儿可怜的生活费替我去给人家看伤。我一定会入了党再退伍,过年时让她拉着党员孙子的手挨家挨户去拜年。

你不要笑,我这人就这么简单,我陈大虎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大虎。

你给每个人写的回信,我们商量这次一并寄回给你,如果在前线光荣了,这个就是遗物。

一旦有了他们在前线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他们也说,如果方便写信的话,他们会给你寄信。

陈大虎

1980年12月10日

陈大虎那潦草又用力,一字追一字的字迹,带着海上的咸风,扑在我脸上,恍惚觉得陈大虎从老屋窗子跳进来,把信飞快地塞在我手里,又匆匆忙忙地离开,我似乎还能听到他急速喘息。我禁不住下意识四下张望。屋外风过,老旧的窗棂轻轻晃响。我伸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电热毯。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雨大了,雨落芭蕉,我能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情。

第十五号信。

大虎:

你如此正式的来信,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事情的确让我意外,我的思绪还沉浸在我们之间絮絮叨叨的那些日常琐碎中,说走就走了,真的上了前线,让我毫无思想准备。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我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既为他们骄傲,又无比牵挂,竟然一夜无眠,我想,他们要是能不去前线该多好,唉。我知道这是废话,在给你写这封信的同时,我也给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琪琪写了封信,我好久不给她写信了。其实我原本是要告诉她有关你们的事,可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得清楚,留着以后见面再说吧。

我真想替你去看看奶奶,陪着她老人家说说话。下一次来信时请附上你奶奶的住址。

幸亏还有你在,一有他们的消息,大虎,请你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刻也不要耽搁。

他们一定能平安归来。

大虎,你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大虎的。牵挂你们!

归一凡

1980年12月25日

我急得拍桌子,老龟,你这个老龟啊,这会儿还在磨蹭什么,等什么回信,赶紧去哨所呀。我盼望着在下一封信里看到他已经出发。我甚至想象着他和陈大虎拥抱的场景。

8

第二天早上,我赶最早的一班船出发。船有两层客舱,舱底层停满了汽车。

Steven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按时回去。我说这里的事有点儿麻烦,我要几天时间处理,他问是遗产吗,我想了想说是的。

他说:“琪,遗产处理起来很麻烦的话,就交给律师。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Steven,我可能……还是需要亲自去处理。”

Steven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琪,我不是催你。我现在每一天都像是抢来的。”

我说:“Steven,等我几天,否则,我余生都无法安心陪你。”

他顿了顿:“好吧,如果你父亲的遗产这么重要。”

我默默挂了电话。突然想,我是不是也应该留下一点儿什么,不要让后人对我的回忆,成为一座空坟。

第十六号信。

大虎:

万分想念你,也想念他们三人,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给我来信?我也没收到他们三个人的信。

你那里是什么情况?如果部队允许,千万给我来封信,报个平安。

我已经买好票了,就等你的来信,我去看望你。

我想你们!见信速回!

归一凡

1981年3月5日

这封信的背后,果然夹着四张被剪过角的火车退票,他终究还是没有去。这个迟缓的老龟。

轮渡航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靠在了码头上,当我把车子开上岸时,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当年的部队在哪里?那个哨所又在哪里?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地图上都没查到这个岛上有关部队驻地的信息,也就无法导航。

我找一个路边的老人问,我说我是部队家属,想来看看当年孩子们当兵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那几个年轻战士其实和我应该是同龄人。

第十七号信。

归一凡同志:

您好!您数次来信,我们都收藏着,

我们一直在守候着陈大虎同志在前线的消息。

哨所班和《青春守望》杂志结下的友谊,连队上下都知道了。

由于部队装备了新式雷达,瞭望哨撤销了,陈大虎同志在第二批被获准去了前线。我们在等,希望等有了确切消息再给您写信。

现在消息来了,非常不幸,我们连参加前线实战轮训的烈士名单中,陈大虎在列。

原哨所班的史良军、谷明、夏雨几个同志也在这个既光荣又让我们悲伤的名单中。

值得骄傲的是,史良军被追记二等功,他带领一个排在山头上顶住敌人整整半个月的进攻。谷明被评为“战斗英雄”,他深入敌后,活捉了敌人一个团长。夏雨火线入了党,遗憾的是,在抢救伤员时踩了地雷。陈大虎一人单挑三十名敌军,被誉为“孤胆英雄”,他的事迹上了报。

我们无比悲伤,全连列队为牺牲的战友鸣枪致敬!我们不会忘记他们,人民的军队不会忘记他们,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他们,他们的青春永存!

现在,我们只好原路一并退回您的几封来信,请查收。

愿《青春守望》永远为牺牲烈士的青春守望。

感谢!敬礼!

彩虹岛守备连

1981年10月1日

我腾地站起身,不敢相信地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几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老屋陈旧的地板像被我踩疼了,嘎吱嘎吱响。我能想象到当时父亲看到这封信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掩面大哭。

我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院落,那棵老芭蕉树只是一个模糊黑暗的轮廓,依旧是滴滴答答的雨声,我觉得透不过气来,赶紧去包里找丹参滴丸。回到桌前,迫不及待打开最后一封,第十八号信。

按照当地人的指引,我驾车找到了当年部队的几处老营房,可完全没有信中所描写的场景,这里根本没有哨所。倒是看到了一个坑道,坑道口用石块砌得严严实实,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写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我想到大虎信里所写的那个坑道,但完全对不上号。一位路过的老妇人用生硬的普通话问:“你……是来找在这里当过兵的人?”这让我想到大虎信中那个克夫星,随即就自嘲地笑了。

这个岛不大。我在岛上转了一天,还爬了几个山头,行程还不到一百五十公里,我那行装完全用不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岛上曾经有过部队,部队的番号和父亲寄信时所使用的番号是一样的。

晚上我在一家渔村民宿住下,边吃饭边和店里老板打听。有一个岁数应当和我父亲差不多大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扑在沙滩上的海浪,皮肤是酱紫色的。他让我把信封给他看看,他一看就发现了问题,他说我这个部队番号后面有杠28,这个28是指的分队,说不定是哪一个外岛。那些小岛没有汽车轮渡,班船一天只有一趟,要都跑一圈,没有一两个月跑不完。这把我难住了。但是,我还是想去,店老板告诉我:“除非你包条船。”我说包就包。

9

村民帮我雇了一条跑运输的船,开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让我喊他小庄。小庄说他是民兵,在部队学过打炮。

靠了一座岛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山在海里远远看不高,可走近了才发现,我这老太太根本没办法登到山顶去寻找哨所。我只好拿出夏雨那封信,请小庄按照信中的描述,看看哪一个岛上可能会有这样的哨所,小庄摇了摇头,这十几个岛都可能。

我彻底死心了,让小庄开船绕着几个小岛转圈,然后把船停在能看见那些小岛的宽阔海面上,我坐在甲板上,打开了第十八号信,轻轻念着。

第十八号信。

夏雨、谷明、史良军、陈大虎:

我最好的四位战友,请允许我也称呼你们为战友,因为我的心早已越过那守望的哨所和你们贴在一起,我已经能感觉到你们的脉动。

我久久、久久地等待,久久、久久地悬着心,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黑夜,怎么能够想到,我等来的会是这样一种结局,这样一种让我无法接受的痛心结局,哪怕你们受了伤回来也好呀。

你们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骤然消失了,消失得太快,快得就如同雷雨天的一道闪电。

你们让我怎么能够接受,四个青春,阳光灿烂、激情澎湃的青春,忽然就定格在了西南边陲。

如果能重来,我愿意顶替你们,我老了,一切都可以失去,你们太年轻啊!

我做了一辈子文字工作,可是我没办法用文字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我最可惜的是,没有能够在你们活着的时候到哨所去探望,其实曾经有过这个念头的,现在我为此无限后悔。

我还等着大虎奶奶的地址,去替他看奶奶。

你们给我的来信,我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想,当我想让自己回忆出你们的长相时,才意识到,在这么多次的通信中,你们描写过那么多你们的生活,却谁也没有描写过你们的长相,唯一知道陈大虎脸黑得像非洲人,小雨是张娃娃脸。而且你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寄给我。

你们让我对你们的追思,停留在一群年轻战士的大概念上。我想给你们每一个人在我心中找一个相貌定位,但我怎么也找不好,以至于我现在只要看到解放军,我就想象着你们就是那个模样,这将成为我余生最大的遗憾。

大虎,我真要怪你,你真是太吊儿郎当了,你走之前为什么不给我寄一封信?让我如此心焦,为什么?现在我只能当一个谜来猜了。

谜就谜吧,我感觉到你们对我来说有太多的谜。

你们没有离开我,你们永远在我心里。你们留给我的谜,我会慢慢去解。

顺便,我要向你们报告,我当主编了,不过这个主编是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

领导问我上任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只要我还活着,我要尽一切努力,让这份杂志活着。”我要让活着的《青春守望》,等你们归来。

我亲爱的战友,我知道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我会把这封信和你们的信放在一起永远珍藏。

现在我更没法鼓起勇气去寻找彩虹岛了,我怕我看到那个瞭望哨,看到你们信中给我描写的那些我已经熟记在心的场景,会勾起我对你们的思念,我怕那份思念,我的心脏承受不了。

所以我把这个愿望留给我的琪琪,待我死后,让她把我的骨灰分一份到你们的哨所,作为永久的陪伴。不是简单的陪伴,是让你们踩过的礁石听一听我的忏悔。

我亲爱的战友,信无法寄去,可我的心会飞去彩虹岛。

今天是小雨整二十岁生日,我还记得一年前的今天,月光下你们的约定。小雨,多想你再“嘿嘿”一声,大叔每年会给你们过生日。

我为你们守望青春!

战友:归一凡

1981年11月7日

我读到这封信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推开那扇老木窗透气,雨打芭蕉的声音立刻强烈起来。房檐下,一只猫突然轻声朝我叫,叫得那样的期待,让我心颤。我朝它伸手,它竟跳上窗台,舔我的手指,像是在安慰我,我一下子把它抱在怀里。它也许是父亲的猫,父亲走了,它还守着老屋。也或许,它是来安慰我父亲的魂。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象着这个像千年老龟一样默默守候的老男人,至死都守着《青春守望》,无数个夜,独自咀嚼着孤独。

那天晚上看完十八封信之后,我把那只花猫放在腿上,写了第十九封信,没写完就出发了。现在我坐在随浪轻摇的小船上,继续写完,并轻声念给大海听。

亲爱的爸爸和彩虹岛的几位战友:

请允许我也随爸爸那样称呼你们。为了完成爸爸的遗愿,我踏上了寻找彩虹岛的茫茫路途。

读完十八封信,我必须让你们的灵魂再次牵手。

爸爸,我很惭愧,对你,我了解得真是太少了。这是我的错,也是你的错,为什么对外人能说的,就不能对自己的孩子说?

你一生爱着的《青春守望》,每期都会寄给我,可说实话,我没有看。

我奇怪,为什么你没有把这十八封信在你那一辈子不能割舍的《青春守望》上刊登出来?这也许是你留给我的又一个谜。

亲爱的爸爸,还有几位亲爱的战友,请原谅我最终让你们失望了,我没有找到属于你们的那个彩虹岛,我一定会让我的女儿,或许她将来也有自己的孩子,我会让他们来接着再找。

爸爸,现在我只能把您的骨灰撒在那一片有无数彩虹岛的大海深处。

但无论如何,你们心中的彩虹,永远在我心中。

归琪

2023年春

我拿出那两个瓷罐,把父亲的灵魂缓缓放归大海。海风在罐口发出呜咽声。阳光、白云、蓝天,空气是透明的,我好像看见夏雨说的那种彩虹,正架在远处的礁石上……这时我明白了,父亲骨灰要去的彩虹岛,有干净的海风、干净的彩虹和干净的青春。

我把第十九封信放进一个空骨灰罐子,拧紧,丢进海里,让这个罐子随洋流漂吧,也许父亲和那几位战友,能在时空皱褶里收到这个罐子。

小庄吹响一只洁白的大海螺。

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我准备给《青春守望》投稿,那里也是我心中的那个彩虹岛。

【刘德进,江苏南京人,作品散见于《鄂尔多斯》《解放军文艺》《西湖》等,出版长篇小说《古莲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