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王海雪:远行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王海雪  2026年05月21日08:23

父亲刚刚过世三个月。朱兑将家里有关他的一切都收了起来。在收起所有照片之前,她看了自己少女时期和他的合影,那时,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无论一个人多老,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自己的风流韵事。她去厨房拿来剪刀,不是想剪开照片,而是想对着照片中的那双眼睛戳下去,好像这样可以戳出一个入口,到他的世界里瞅一瞅他的故事,是否如人体构造般精妙复杂。

立柜空调一直开着。朱兑觉得手臂有些凉,便起身从边几上拿过毯子,披在身上。她把剪刀放下,将他临终之前和她拍的那张收起来,上面的他六十岁出头,正是适合在工厂给人看大门的年纪。可是,他得了胰腺癌,疼痛还未来得及在身体全面扩散,就在病房里毫无征兆地去世了,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父亲生前就喜欢做这种不与人商量之事,真是从始至终一以贯之。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好心安慰她,突然的病故总比受折磨再死去好。她把挎包上挂的平安符摘下,丢到共用的垃圾桶里,走出病房,在楼宇之间的小露台掩面而泣。

父亲被暂时放在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里。

朱兑走出去,没有乘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去往太平间,就像一个人从高峰去往低谷。太平间很像停车场,一个停满了尸身,一个停满了熄火的车子。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太平间有些凉,不是冷,世人避之不及,死者又毫无温度,没有人气,怎么不让人感觉凉呢?等护工帮她把衣服买来。她要在父亲的身体僵硬之前,赶紧给他换一身新衣服。

护工是一个偏瘦的中年妇女,穿着素色的套装,手里拿给父亲的新衣服也是素色的。朱兑站在放置父亲遗体的小床前,在她的指导下,开始整理父亲的遗体。这是一具失去力量和性别的肉体,皮肤软趴趴的,就如同被杀死的猪、被去皮的狐狸。不,那些被宰杀的动物处在盛年时期,父亲还不如它们。他会不会羡慕远走高飞的母亲,母亲没有死,只是不想和父亲继续过下去。朱兑记得她走的那天,她和父亲在楼下瞅着她,默不作声,彼此都没有哭,父亲也没有任何的挽留。后来,她一再记起这个场景,总是问父亲关于妈妈的事。父亲通常沉默不语,他是一个内敛又敏感的人,他知道她内心一定明白一切,不想用谎言来教育一个孩子。

她是在后来,借助左邻右舍的讲述拼凑出一个不算完整的故事,虽然许多人已经搬离这残破不堪的小区,但还有一些老人依然生活在这里:就算破,我们也要守在这里,搬去新的,不习惯。她们每天都会出来,坐在自己拿出来的凳子上晒太阳。阳光能消毒,能将身上的暮年之气晒得少一些。

下班回来,已是黄昏,日光就像已在罐子里几天几夜的泡菜,泛酸,发黄。她会先抬头看一看,她记得妈妈走前的那几日,就是这样在黄昏下站很久,那时候的妈妈在想什么呢?是否只想自己以后的日子,还是也有为她考虑过?她微微张开嘴巴,感到舌苔被黄昏播下了种子,那是一片小小的辣椒地,她没有得出答案,却尝出黄昏有辛辣味。

护工帮她握住父亲的手臂,动作轻柔、熟练,一定是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说:“尽量不要哭,眼泪落在死者身上,会压得他不安,我们要让他安心地走。”她停下,再次失控,走到一侧大哭起来。护工独自帮父亲把衣服穿上了。

护工说,很少能看到亡者有一张如此安详的脸。

她觉得护工在委婉地安慰她。已经过去了一天,没有任何人来帮助她,护工一定觉得她很可怜。

她无暇对这同情表达感激,而是像来时那样走上去,螺旋状上升,仿佛从地下重回人间。她在医院附近一家小餐馆吃了饭。她要了一个茶叶蛋和一个水煮蛋,配小半碗的白米饭。即使食物摄入不足,她也不感到饿,她没能把那米饭吃完。

父亲临终前三天,又跟她提到他人生的那次远行。从岛上坐轮渡过海到了内陆的边缘,又一路北上,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他坐的是绿皮火车,从夏天开到了秋季,他就是在那趟火车上认识了那个女人,他们去往同一个地方——桐庐。故事很老套,过程却很美好。他拿着朱兑剥好的水煮蛋,吃了一口,盯着那蛋黄说桐庐的秋色就像这,黄白之间,颜色鲜明。她没有记住他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反而记住了他对秋天的形容。她们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仿自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的画。父亲把鸡蛋吃完,叫她拿来纸巾擦了下嘴巴,说,真想再去看看富春江上的黄昏。

三个月后,过完三十三岁生日,朱兑察觉自己和它的缘分到了。

她是对着自己的午饭察觉到了这缘分的来临。午饭是两个水煮金沙蛋,她剥开它们,拿起一个吃了,蛋黄的颜色那么正,那么诱人,父亲的比喻准确无比。她已经不想叫外卖了,更不想做饭,除了便捷快速的水煮蛋,她已经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吃的。

…………

她在网约车里望着外面浓密的山色,夏季的江南,虽然植物繁茂,但和热带还是有很大的差别。比如,绿就比岛上的淡些。她把随身的长衫穿上,不是因为车内的冷气,而是因为外面的微风。她让司机开了一点点窗,空气可以流进来,让因赶路而有些疲倦的自己避免晕车。

她订的是一家位于富春江边上新开的民宿。不算太远,是一个房地产楼盘改造而成的,有江南园林的风格。房间铺暗红色的木地板,除非在洗手间,她在酒店房间从不穿鞋。也许甲醛还未散尽,以致她喉咙发干,呼吸困难,只好躺倒在大床上。当天晚上,看完一条一名夜间散步的女士被草丛的蛇咬伤毒发身亡的新闻,又被民宿服务员提醒夜间可能有爬虫出没后,她没有出去,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倍速看了几集无聊的剧。她瞥了一眼窗户,看到窗外趴着一只蜥蜴,朱兑相信它也看到了她。它愣了一下,然后斜斜地爬走了。它一点也不胆怯。

朱兑排着队,从码头登上了那艘最大的游船。江上还有几艘货船停在夕照中,没有船舱,货船上的一切一览无余,富春江的货物应该是这样北上。

朱兑和阿列是在船上认识的。

船并不是很现代,也不是很古典,不像她以前在南京秦淮河见过的画舫,但和其他的相比,它是富春江上最大的一艘。游客不算很多,可好位置都被占满了。她端着打满食物的餐盘从第二层船舱走到第三层的甲板上,坐在背对着演出者的一张长桌上,那是她走了一圈后的结果,差强人意。她穿的是一条长裙,不小心就会踩到裙摆,跌个四脚朝天。所以,上下楼梯,她都小心翼翼。

甲板上,落日的光尽洒,很热,也很费眼。朱兑取出墨镜,戴上,滤光。手臂被照得灼热,必须要涂抹防晒霜,以免脸上和手臂长出晒斑。她抚过手臂,好像傍晚裹住了所有的地方,富春江上的傍晚和热带地区的不止颜色有差,热度也不同。她想着黄公望画中的景色。这么多年过去,水墨中的世界虽然有变,却大致保留着相似的轮廓。

歌手和伴奏正在调音。

她抬起手放在额头上,想着怪不得叫黄昏,因为落日的光晕是黄的,照得人目光迷离。她决定离开甲板,下到船舱内。

一来到第二层,她就看到坐在那张长软椅上的他,那里靠窗,最好的风景位置。他坐在椅子的中间,一般人不会走过去让他往里坐,他这样坐很聪明也很讨人厌。她沿着餐台一边看着食物,一边想如果坐在旁边,不用伸头,也能从斜对面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色。不亏。

朱兑走过去将餐盘放在桌上,说:“没人吧,你想坐里面还是外面?”他看了看她,往里坐了坐,给她腾出了一个座位。

来的不是好时节,看不到富春江两岸烟雨迷蒙的样子。一切都暴露在晴天里,夕阳下的山上都是树,像是在发绿光。朱兑在心里想象过去的富春江,想象那些未下沉到水底的村落和小镇,想象雪落在山头的春寒料峭。当年父亲借助那女人的描述,看到了此地的落雪——细雪,看到了她拍摄下来的雪天,遇到父亲之前,那女人在冬季来过一次。

父亲从桐庐回来后,每年都独自去家附近的一家照相馆拍摄照片,背景布是他出钱定制的,依然是《富春山居图》中的局部风景,那会她看不出那上面有何特殊意义。妈妈走后,他就带上她拍摄。年年照片里的她从未摆过开心的神情。父亲每年都对她说,记忆很重要。可她和父亲是反着来的。其实她和父亲,就像被迫压进了照片,动弹不得。

朱兑咬了一口烤得很硬的牛排,说:“现在的富春江于我没有秘密。”他瞥了下她的餐盘,心里不确定她是否在跟他说话。陈述句,可以是针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他还没决定是否要礼貌性回应。她就说:“你也吃牛排啊,这烤牛排的师傅手艺太差了,你试试,咬不动。”她指着他盘中那已经失去热气的一块。

她又说:“你说下雪后江面会冻住吗?我还没见过江河挨冻。”

他没想过她是一个话多之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的声音像筷子,他则是那盘子里的红虾,被她轻易夹住。

眼前的几个餐盘变成了凶案现场,那些刀叉就像变态杀人犯,喜欢捅受害者许多刀,或者,制造一些独特的凶杀现场。尺度大的类型电影最喜欢展示这种鲜血淋漓的画面,他看过许多。这种电影满足了人的视觉观感,也让人了解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每次观影的过程,他都把这当成真实发生的故事,艺术对人类真正的想象呈现得并不足够。他把这种隔着屏幕的二手经验称为“旧货”,这是他的美学理解。他又想到历史上的一些著名暴君以及历史事件。他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牛排,费劲地咬着。

朱兑想到前两天在体育馆对面的横村菜馆吃过的臭豆腐,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装在石锅里,端上来,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打。气味奇特,但在可接受范围,估计以前的食客词汇匮乏,用了一个不恰当的形容词“臭”,让不少人对此道佳肴敬而远之。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臭豆腐,可惜船上没有供应。

她说:“你最喜欢吃什么?”

“我最喜欢桐庐的臭豆腐。”

“你一个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有这等偏门饮食习惯。”他的脸板正,说话听不出情绪起伏。他已经把那块咬不烂的牛排吐到了餐巾纸上。

“我来两天了。”她知道“好看”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不熟之人的客气说法。

“那我们应该同一天到的桐庐。”

“你来干什么?”

“拍照。你呢?”

“说出来可能你不信,因为我爸爸,所以,我想看一看它的神奇之处。”

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着话。她改了念头,还是两个人边聊天边看风景更有趣一些。他叫阿列。只有南方人才会取这样的名字,他也是南方人长相,有一个扁平的鼻子。

阿列的果盘里是圣女果,这在船上是罕见的食物。她在公共餐台取餐时,只剩下标签和空盘了。

朱兑盯着他的双唇,想着是否和这红艳的果实内部那般柔软。她从他的盘子里拿了一个,完整地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甜的味道多一些,之后舌头才会盖上一层酸。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名活力四射的户外女郎,无限精力在那一刻短暂地回归。她吞下去后又拿起一个,重复刚才的动作。她说这种吃法好像让这果有了灵魂。

她解释道:“鲜红如血的颜色,让人感觉这果也是活物。”

“嗯,所以你在‘生吃’。”

她捂嘴笑了。她在想早期还未寻到火种时,祖先们吞生肉的样子。

阿列吃完走开后,朱兑又坐了一会,窗外的建筑从树林背后冒出,人为地长得更高。她不喜欢。父亲来的时候,应该还未有这些高楼大厦。她又上甲板,这时日光消散,甲板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端着餐盘在边上聊天的男女,也有上了年纪的一吹风就咳个不停却不肯去避风的人。她看到了阿列,她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他正迈开双脚,踩在第二根铁横条上,身体使劲地往护栏外探。她双腿有些发软,觉得自己奔跑的速度超过了奔袭而来的恐惧,从后面抱住他,将他拽到地上,“阿列,你不要跳江。”

白昼对眼睛而言,是一种阻碍。而黄昏,万物收拢、消散,培育出了人最敏感的时刻。

人跟人如此不同,你失去重要的人、重要的东西之时,那痛入骨髓的感觉还在晃晃悠悠来的路上,它掌控了你的一切,知晓你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它知道它来临并与你合二为一之后,你再也甩不掉它。

朱兑望着富春江被船只划出的水波,能看到波峰和波谷,也看到了人是如何从当时拥挤的江上落水而亡。端午节的南方地区总有热闹的赛龙舟。舟翻了,他掉了下去,没有及时上来。很早之前,老城区还未成为城区,是一个村子,原来的小溪如今变成了护城河。他住在楼下,她搬来时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他,他跟她讲了这一带的地理环境,提到他的曾爷爷曾经是民国时期的大地主。关于他的记忆,只剩下如风的嗓音,她打算模仿他的语音,却发现自己不是男的,没有喉结,没有天赋。他去世时还未到二十岁。从那时起,她更加沉默寡言,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张小方桌前花上很久的时间想他。她把门反锁,父亲没有办法来打扰她。

那是社区第一次以村庄的名字在郊外的河中举办龙舟比赛,那条河有宽阔的河面,两岸都是树,她能认出的只有几种。他出发前,她高兴地给他呐喊加油,却没有在岸上一路跟着水里的龙舟前行,只是慢慢地走,打算在终点处等他上岸。这是悲伤的事情。难道村庄消失后,还要找人陪葬吗?

她一只手还抱着阿列,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时,他上船前,随手就摸了摸她的额头,时至今日,她依然觉得上面还有他手背的温度,就像恒温花洒里出来的水,以最合适人体的温度温柔地洒在身体上。

阿列任由她抱着,在那大约一分钟长的时间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栋立在旷野的空房子。

朱兑彻底松开另一只手时,他觉得那栋建筑物崩塌了,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它吞噬,他在一旁冷静地看着它在冲天火光里消失。他很确定,那不是一栋烂尾楼,而是被他用钢筋水泥锻造的坚固物体,不仅可以遮风避雨,还是他内心的安全掩体。

安静下来的她和他一起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她告诉他是过去的事掌控了自己,迫使她做出了惊人的举动。是救人不是惊人,他纠正她。一个人选用何种语词,泄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想她也许一直毫无察觉地活在惊惧的状态之中。

旁边放着两个橡胶轮胎,也许是为了让甲板看起来有点工业风的格调,或者纯粹是无处可放,才将这些丑陋的东西放在这里,提醒人们,所看到的,不是过去的富春江,而是流动在现代社会里的富春江。

朱兑踢了踢那两个轮胎,很硬,告诉阿列她家里有一个重达九十公斤的水泥圆形茶几,上面刷了黑漆,放在客厅,与其他的不搭。可这是她房间里所有物件中最爱的一个。她渴望它至少大半年,一直等到仿版出来,确认质感相差无几,才买下产自佛山的它。她记得那天拆包看到实物的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审美和这个物件一致。

她将身体挂在椅子上,歪着头问阿列,是否有过那样的时刻,因为一件满意的物品而被幸福感吞没。说完,她瞥了一眼江水。这把椅子和家里那张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她感觉到体内那根外翻的肋骨搁在坚硬的椅背上,有些不舒服,可是,她暂时懒得变换姿势。

阿列把她拉了起来,说放轻松。他没说他也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茶几。

她问他出生在哪一年,他说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她说我1992年的。他说我1993年的。

“1993年?”她面色一变,站了起来。接着,她惊觉自己的失态,说,“我最好的兄弟也是1993年的。”

“你有男朋友啊。”

“不是男朋友,是兄弟,他在端午节落水而亡。”

“哦……”

“我刚刚以为——你要跳江,而且我爸刚病逝不久,所以应激了。”

“哦……我应该道歉?你爸应该才六十出头,去世确实早了些。说不定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难道你想遭遇意外吗?”

“你真是坏心肠,诅咒我。我倒着来的,物极必反知道吗?我帮你清除噩运。”他想逗乐她。

“你有烟吗?”

“我不抽烟,而且船上禁烟。”

“我也不抽,只是突然想做一些兄弟禁止的事。”

“他限制你?”

“没有。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你会觉得自己的内心是一片茂密的雨林,住满了珍禽异兽。”

“听起来你喜欢他?所有的情感都没有区别。好吧。驳不倒你的怪论,不过我觉得我是懂的。”

他已经将无人机飞回来,收在箱子里。

“经历过?”

“没有,但是内心无碍,直通万物。”

“你可以去讲禅。”她认为他在吹牛。

“也许。我洗碗时都能入定。”

“太玄了,我不信。”

阿列不再说话,他拿出手机,看着自己去过的一些地方留下的风景照,航拍总能拍到不寻常的景色。他也是借助无人机的摄像头,看见那些风光,而不是在高空之中俯瞰一切。

他点开小红书的页面,却未打开任意一个视频,他意识到旁边有人正在跟他说沉重的经历。线下的接触不应被线上的世界掌控。他不喜欢被算计,有时,机器的算计比人的可怕很多,可他摆脱不了,他借助平台接到了一些单子、认识了一些稳定的客户,才能谋生。他把手机装在兜里,转身对着前方的夕阳,夕阳才是独一无二的。

他说:“富春江上的黄昏美不胜收。”

她问:“你来这里散心?驱除悲伤?”

“想多了,我没那么煽情,来讨生活的。”

他接了一个旅行自媒体的活,要拍摄江南地区的几条古老的江河,富春江是他拍摄的最后一站。这是最难拍摄的一条江,他担心拍不出富春江两千年的历史。

隔天的晚上,他们在江边的夜市偶遇。那些摊车的台灯照亮了台阶,也照亮了一小部分的江岸,朱兑花了十五块买了一杯鲜榨橙汁,边喝边走,晚上江边很凉快,她偶尔会停下来,感受湿润的空气迎面穿过身体,想着古人的生活是否也是如此。她第三次停下来时,看到了走过来的他。她先叫的他。他说:“你跟踪我?”她说:“你臭不要脸。”他说:“我确实臭不要脸,一直跟踪你。”他表情淡然,像是在说实话,这反而让她觉得他有深藏不露的幽默。

他们一起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没有灯,或者灯在非周末时间不点亮,稍不注意就跌落江中。他们觉得危险,走得也有点饿了,便打车去了附近的横村菜馆,那是她来的第一天吃的第一家餐馆,经营本地菜。朱兑要了四瓶千岛湖啤酒,点了一份石斛花炒蛋和石锅臭豆腐。阿列说:“你买单吗?我想吃小龙虾。”她说:“AA,来一份吧。”

酒不需要等,服务员拿上来时朱兑让她全开了。她把一瓶递给他说:“就这样喝吧,就我俩,杯子还要倒来倒去,费手。”

他接过喝了一口。

她跟他的碰了一下,就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他说:“你酒神啊,你不怕我是坏人啊。”

“直觉告诉我你不是。”

他说:“就看你怎么定义好人坏人。”

她很快喝完了一瓶,又喝完了第二瓶。

她低着头,长发落在前面,看不清五官。她拿着空酒瓶,盯着瓶身的中间,希望看清自己的脸。她努力着,最终把瓶子举高高,仰头望着说这是她的第一次远行。她松手,瓶子没有落在地上碎掉,他眼疾手快接住了。她问他,这么大年纪才跨越山海去远方,会不会很可笑。

阿列盯着她,说:“想做的事只要去做了都不晚。”

她的眼眸仿佛没有变化,和从前一样黑得澄净。他仿佛能从她的眼睛深处回到过去那场意外现场。那个从龙舟上掉下去的人被捞上来时,身边围了很多人。那是临江的郊区,有一座古老的索桥,据说是当年日本人侵华时期所建,历经数十年,锈迹斑斑也不被拆除,而是慢慢地成为一处历史景点,随着网络传播声名鹊起。那是那里第一次举办龙舟表演,龙舟会从桥下经过。

他站在高处,用三脚架支起的相机录下了整个落水、救援和死亡的过程,也拍了一些照片。他后来删除了视频,留下的数张照片都有她在里面。他拍过的每一场活动不会保留所有的素材,但是,唯有照片,他会选,会按照时间顺序留存,那是学习与工作的证明。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也许是觉得水有邪气,有些人退离了河边。他看到了她,在呐喊中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有人落水,但落水人的信息还未传到她耳中。但是,很快,他看到她奔跑起来。

他记得照片上的一些微小的事物,人群之中夹了好几只雄性的五月虫,其中的一只就落在死者的袖子上,翅膀上的斑点像唐代女人脸上涂的两块红胭脂,它那么安静,不被喧哗淹没,也不害怕被抓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五月虫了,以为它们已经悄无声息地灭绝了。他记住了那几张照片中所有的景物和人的面孔,她乌黑的长发贴在脸上,沾着死者身上的水。

菜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声音越发嘈杂,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包,他和自己的大疆无人机总是形影不离。

留存的那几张照片,如今想来,似乎是一场永不相见的离别。他看了她一眼,给自己倒满了啤酒,又想到她说不要那么麻烦,顿了一下,决定不改。他知道她猜不中他此刻的心思,两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另一方又怎么能确认他们在过去有过交错的时刻呢。他是她那场遭遇的目击者,也包括之后的。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四瓶酒都喝完了。他握紧其中的一个酒瓶,说:“朱兑,你信吗?我见过你。”

他的话就像被这啤酒的泡沫吸入,她没有听见,也可能没有注意,她盯着已经空了的酒瓶,喊来服务员又要了四瓶,全打开,拿起一瓶喝了起来。她重新想起了几乎遗忘的现场,她为什么要重新记起这些?她借着酒劲突然痛哭起来,然后,她的咆哮让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我才不想要顾及别人的情绪,去死吧。”她希望能把她所讨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她觉得自己的遭遇就像接连不断的饥荒,所以被迫饥不择食,给身体提供活下去的基本养分。

他没有走近她,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动作。而是像之前那样,望着她,关注着她每一种情绪的波动。

十七岁那年,那是一个非常好记的日子,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母亲病逝。他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开始整理她的遗物,是一本又一本没有出版的摄影册,还有许多胶卷时期的照片,以及照片背面的文字。他就是通过这些记录,找到了母亲早年的人生。他将它们铺满了地板,然后盯着它们,努力让自己从丧母的痛苦中剥离出来,尝试还原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之人的过往。那年的秋季结束,母亲就在接替而来的冬天里老了。母亲说雪落的季节不是万物收缩,而是那些我们所看不见的东西在怒放。当时工人正在修补墙上剥落的油漆,那白漆出现在客厅的墙上,越来越厚,就像未曾被踩踏的积雪的颜色。那是一个他抹不掉的画面。

母亲不只是他的母亲,母亲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故事。对于他来说,意识到对自己母亲的了解,仅仅是她的后半生之后,他就不再有怨恨。为什么她不能拥有一段浪漫的感情?为什么要指责她?一次远行经历,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所有过往和想法吗?他决定去看一看。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他来到那个藏在闹市区中的小区。它不算小区,是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几栋宿舍楼,在一家大型商场后面的小街里。他穿过摆摊卖菜的,又穿过两个围起来的工地,终于看到了它。他走进去,保安压根没看到他,正拿着一个黑白游戏机玩游戏。然后,他站住了,他看到朱兑正在抬头看天,她穿一条水红色百褶裙,上衣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相机上的取景器,将她作为主体,变成了一张永恒的照片。

她终于动了,转身进了楼道,踩上了第一级水泥楼梯。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他在五楼停下,因为他听到六楼有开锁的声音。他在这楼道间明白了远行对他的意义。他考来这里的大学,成为摄影系新生。从十八岁算起,他认识她已有十四年。

那次,他也见到了母亲心仪的男人。她进去时,那男人刚好要出来,她一边脱鞋一边叫了声爸。

他从六楼往下走,阿列便继续从五楼往上。那男人已是中年,走路慢吞吞的,满脸颓唐,阿列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内心产生了失望之感。阿列在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楼道停住,他无缘见到这男人年轻时的样子,也许那时他是一个文艺气息浓郁的人,或是想在单位干出一番事业的雄心勃勃之人,不然母亲怎么看上他?

阿列长得很高,接近一米九零,他低头从楼道那扇雕窗望出去,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椰子树立在工地之中,也许有一天它会被砍掉。树上没有结果,也许不是椰子结果的时节,他对这类热带树种的特性不熟。他耳朵灵敏,听到那间公寓有声音。他想她正在做什么?他走下来,停在了门口。他没有敲门,她不会知晓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他对她的跟踪就是从这一年开始。

他旁观她的不幸经历,假想自己是治愈她的医生。他设想过和她交谈的时机,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发生。在船上,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来到他的对面,以一种放空的姿态。这是一次出人意料的相遇。他非常震惊,可她跟他说话时,他展示了绝对的淡然,甚至是过分的冷漠。他不想表露出任何异常。

“我喜欢摄影的原因就是可以参与很多事件,记录下很多东西。”他和她一起坐在后座,望着司机的后脑勺说。中间的位置是空的,他坐在最左边,她坐在最右边,她将脑袋搁在车玻璃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她有些醉,并未在听,而是自言自语:“阿列,我喜欢衰败之前的绿叶,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一片叶子颜色最深的时候。因为感知自己即将枯萎,所以拼尽了全力,就像从黑夜里长出来似的,你看这夜色都是那叶子所覆盖的。”

他听见了,因为他坐到了中间的位置,他能闻到她的酒气。她喝得不多,为何会有这么浓烈的酒气。他想有时胡话在某些时候就像真理。

是他结的账。她说要有第二场,所以,他搜了下小酒馆,打车前往。

小地方的酒馆几乎空无一人,幽暗的灯下,每个人都像是夜下的幽灵。除了乐曲,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好像酒淹没了一切。这调的酒度数并不高,他和她都只喝了一杯,贵,就算醉了,也要喝完。喝完了,酒没醒,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彼此看不清脸,更看不清醉醺醺的表情。待在酒馆是有好处的,光线无法让人看清这种毫无防备的神情,那是内心界限消失的时刻。

他们并未待多久,他就把她送回去了。她几乎毫无酒量,可为何喝得毫无戒心,不担心他是一个坏人。

她穿一件纯白棉布长衣,一条深灰色的过膝裙,她的耳坠是义乌批量产的便宜货。头发微鬈,脸上有红斑。长得过美或过丑,都会引起注意,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够长得中规中矩,活得也中规中矩吧。他把她放到那张大床上,忍不住打量了她全身。

他帮她把鞋子和袜子脱了,却没有帮她盖上被子,他清楚她并未醉得不省人事。他退后几步,坐在了单人沙发上,问她还能动吗,还是直接就这样睡了?她闭目嗯嗯几声后说:“阿列,我觉得我爸爸是淹死的,淹死在他的过去里。”

她的脸离他的视线远了一些,她的脑袋圆滚滚的,让他想到泡泡玛特的慢回弹公仔。此刻的她并不美,可他有想捏住她、吻她的冲动。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压住了这种念头。

他最终将目光移到了眼前的圆桌上,他有些累,这累不是一天积攒的,而是从这夜的虚空中生出的无边无际的累。

她没有添加他的任何联系方式,不知是她忘了问,还是他故意没有给。他知道,一会自己走后,明天不会再遇上她,她的飞机在明天……

第二天下午,阿列完成了工作,他从“半江瑟瑟半江红”得来灵感,他等到了他心目中的富春江上的黄昏。那黄昏应该和母亲那次远行所看到的一般无二。

【作者简介:王海雪,有作品发表于《十月》《花城》《钟山》《广西文学》等刊。部分作品被转载,部分作品入选年度选本,曾获若干省级文学奖项。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漂流鱼》《白日月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