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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朱嘉雯:雪中猎人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 | 朱嘉雯  2026年05月22日08:03

见到霍耳戈叔叔那天,距离乐团期末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大放三十天,稳稳卡住他们德国学校的圣诞假期。那时候的我很难说不算是末路穷途:鲁尔河大小支流南北沿岸全线琴行营业员,每张脸孔冷漠,每双眼睛冰凉,葬送我所有希望——经判断,琴桥损坏由不当演奏动作所致,根据维修政策,不予纳入正常保修范围,我们建议您未来在演奏时遵循正确的操作规范,以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

去他的规范!去他的操作正确!他们哪里懂什么演奏?我女朋友马丽亚宝石色蓝眼睛放射出熊熊火光。她说,我认识真正的高手,我的霍耳戈叔叔在金色大厅里称王称霸的时候,这帮玻璃房里培育起来的小少爷们都还没出生。马丽亚用她独特的汉语向我发表演说,唇齿开合,抑扬顿挫,不断有白雾从绒线围脖里冒出来。她额上脸上都是汗水,热流经五官匀速沉降。真可爱啊,所有声调一如既往全都是错的,我在心里笑起来。

我们一起踏上了去往霍耳戈叔叔家的路途。我们离开学生宿舍,一路从杜塞尔多夫中央火车站北上不来梅,在浓雾中的圣彼得大教堂前被推上了前往更北部乡间的落魄小巴。我和马丽亚相与枕藉,共同缩在车尾,很快饱受发动机震颤的洗礼,遍体酸麻。酸麻阻隔知觉,但仍然无法抵挡凉意,窗外北国冰雪寒光闪烁,截停所有流散余温,每当我的上下牙齿颤动顶撞到一起,我都感觉自己在啃食花园里冰结的铁栏。

马丽亚说,现在已经蛮好了,至少有了路,可以通大巴,以前只有马拉三套车,多少从盛装舞步和跳跃锦标赛里退役的冠军温血马在长途的严寒里僵仆,冻毙于半道间的风雪。我看向窗外,心潮澎湃地欣赏起一片片泥雪掺和的灰色麦田。田埂夹道冰滑充满迷雾,与金牌马看不见的幽灵融为一体。寒风卷起雪雾,曾经有骏马倒下的地方现如今整齐叠放着狐狸毛皮,狐狸指爪从积雪里尖尖地钻出来,烛火光一般在昏暗日色间摇动。我说,这哪里像是你们给人修的路,这简直像是走的人多了,不小心变成了路。她看我一眼,非常惊奇地说,你怎么像霍耳戈叔叔一样说话。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鲁迅。马丽亚问他是我哪里的亲戚。我说不是亲人,是名人,还记得一开始你说在学习中文,我送你一本《朝花夕拾》,里面有一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她说,想起来了,以为是园艺手册差点没读,打开一看讲了半天冬天雪地捕鸟,还怪有意思的。我说,他小说里也写过。我马上顺势朗诵起《故乡》的片段: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她说,对对,就是那段。我说这段我自小熟背,考试默写最爱考,但脑中真正出现画面感,还要等到在奥地利美术馆里见到勃鲁盖尔真迹,《雪中猎人》。画中片片屋瓦层层白雪,人同雀鸟一样,给天地间的罗网收裹在中央。

女朋友笑一声,说低地国家的画小家子气,画里都是小小鸟,哪里能和飞到叔叔家里来的大鸟相比。我问大小很重要吗,能怎么不一样?女朋友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哪能,哪能一样呢,我们练那么久《田园》第二乐章,你又不是不记得吹奏部的谱,鹧鸪是双簧管六八拍,杜鹃是单簧管四四拍,一个是咚哒哒咚哒哒,一个是哒哒咚哒哒哒咚哒,犯错了就要挨批评,不能不分清。

我想了想说确实,你们搞吹奏的对拍子比我们弦乐要更敏感,鹧鸪不如杜鹃翼展长。咚哒哒、咚哒哒,背后的意思是它在贴地飞,跌跌撞撞划过草丛地面,一路拖泥带水。她说,我们不像你们拉弓的,吹奏部演奏纯靠呼吸,呼吸驱动气流,气息长短直接形成节奏。我说,有道理,你说得没错,你们相当于直接丹田运气,把自己吹成大鸟小鸟。她又说,变成杜鹃活跃在树冠树梢上滑行固然好,但鹧鸪时刻紧张,勤劳、热诚、专注,从来不敢放轻松,像是专门属于劳动者的声音,漂亮极了,我好喜欢。我说你自小在易北爱乐厅和欧洲央行大楼的玻璃幕墙底下长大,哪里见过劳动者。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她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挺直身子,坐起来问她说,你叔叔家,到底有哪些大鸟会经过呢?她一下子骄傲起来,说自然是什么样都有,灰鹗、松鸮、金雕,最近还有别的,家庭群里不少视频。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巨大残影激扬天空,双翅白羽瀑布一样奔流,山林之间盛放出低沉雷声。我说,哇,不得了,雪中之王啊。她说,是啊是啊,雪中猎人。

我和马丽亚做同学半年多,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五个月里她给我的唯一印象是一个金灿灿的马尾辫后脑,直到排《田园》的时候,我才头一回瞧见她的正面——第二乐章快要结束的时候,原本该是平缓长音的地方被某支长笛吹出万丈豪情,鸟鸣声穿彻林梢,她的身体同笛声一道高起,笛口几乎要从颠簸的唇边滑落。往后接连三四个来回,滑音越来越绵长,颤音越来越紧张。乐团的指挥老师指挥棒轻轻一停,木管首席将乐器在身前收拢,提琴首席将弓弦垂在半空,满团剩下的人哪里敢再作声。

虽然眼前所有人停下手,我心中的音乐却没有停。所有人心里大概都很清楚,这一章越往后大提琴的责任越重要,正是最后这些深沉平缓的音程,构成了《溪边情景》中整部乐章流动的地质基础,没有大提琴声作为坚实的河床,乐章的水流就永远无法完成。在我心中持续行进的主题旋律使我迫切地开始纵身挥弓,追随笛声烟花一样滚烫的尾音。我和她跟前是从黑暗到光亮,是一轮一轮无限扩大的白光,在我们之下是目不可及的深渊,底下沉河蛛网一样蜿蜒流淌,一路缠覆侵吞所有色彩流落的地方。琴弦饱浸汗水,一时间绵软而光滑,在手上传来如同果实一般奇异的质感。我手里半分不敢停。越往上愈险愈奇,我垫在笛音纵横流窜的飞声下面,和她两个人好像前往海底同游。鱼群缕缕行行,拂过我们二人头顶,银白色光芒在潮水间沉落。热力翻涌,当大小浪花全都要被蒸腾干净的时候,我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同她一起将手中所有声光向上抛。我们一直抛一直抛,直到乐章休止符在我们头顶爆裂,凝固成一圈圈金灿灿的波纹。这时候,她回头看向我。

乐团同学们齐声鼓起掌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惊呼来了再世阿马迪乌,有人在说,到底是亚洲人,手指真是快,也有人笑起来说,是啊,不愧是中国速度。而更多的声音好像在说,当然快啦,不用思考,模仿我们运弓就好。我顾不得胸前汗水,把头埋进衣领里做深呼吸。

自那以后,我们越走越近。

从嘎吱作响的小巴上跳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封锁乡间道路,天地灰白交织之间,小巴车尾灯仿佛两团蜡烛红泪,迟缓地没入暮色深处。虽然马丽亚号称叔叔的乡间小屋是她比家还熟悉的地方,我们仍然沿着没有标记的雪路浪游良久。最终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北风中努力分辨出一串金属敲击之声,直说声源所在才是正确方向。四周仍然是沉寂而疏朗的麦田,眼前区域不见树篱风墙,甚至罕有允许人畜穿行通过的小径。开阔无阻的集体农庄风格像极了我的童年情状,其所勾起的微微乡情在寒冷中稍微抚慰了我的胸怀。空气里混合着木炭与铁锈的气味,马丽亚在前面大步行走,在身后留下串串白雾,混在昏光中仿佛蒸汽机火车的车头一样。

最终在大风雪来临之前,我们抵达了一处私家小屋。木板与铁皮拼凑而成的屋顶已经向下坍塌,门口泥地上的浅坑向我们暴露出过往漫长的岁月,仿佛支撑整栋屋脊的只有房间内的火光。

我问,到了吗?我现在觉得身上琴有点沉。她说,喏,叔叔就在里面。果然有个人面对着炉火在锻铁,身前是烧红的马掌,手中是沉重的铁锤。我惊呼一声,哇塞!马丽亚说,你说我没见过劳动者?现在是谁没见过劳动者?我说,我也见过,《艾尔登法环》最后一关,黄金律法守护者拉达冈也是这样打我。马丽亚看我一眼,说打铁的炉子屋子是叔叔自己垒的,砖头和铁皮都是从以前厂房搬来的零件。我说这不就像我们老一辈人战争期间大后方的临时修理所?马丽亚问,哪次战争?我不再说话了。炉中炭火时刻翻腾火苗,长明灯一样喧腾,马掌在火舌舔舐中逐渐显现出比血色还要深的深红。

待到深红最深处浮现出一道朝霞般明亮的晨光,叔叔马上用钳子钳住铁掌,摇摆着前来开门。他示意我们飞快闪开,随后呲啦一声将铁掌抛到我们身前的雪地里。一时间白雾陡升,暗红尘霎时雪亮,火热的形状逼退覆盖地表的所有森严坚冰。叔叔在雪雾中朝我们看一眼,点点头,旋即在雪中低头继续捶打那块铁。反复敲击的声音在户外夜空下显得更加清晰,咚哒哒,咚哒哒。我说,好家伙,双簧管六八拍。马丽亚再次得意地微笑起来,早跟你说了,鹧鸪。

从工棚小木房出来后,我跟着马丽亚一起进主屋,隔窗望见院子里有小女孩脚蹬儿童三轮,围着雪坡一圈一圈,一面骑一面放声高歌。孩子骑得断断续续,不时就卡在雪里。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技术问题,只是因为要频繁回头,不停看自己留在身后雪地里的轨迹。孩子头戴松叶花果编成的冠,身上是五色羽毛点缀的披风。

马丽亚跟我讲,那是叔叔的小女儿安娜。这时候,有人掀门帘进来,将身上雪块摇落在炭盆里。是叔叔回来了。叔叔朝我看一眼,说具体情况马丽亚电话里都说了,修不修得好我难以保证,但我们德国人讲究宾主之仪,从不拒绝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说,琴拿出来吧,让我好好看一眼。近看叔叔,感觉和想象中差别不大,深色眉毛底下眼睛明亮,我心想还不错,既然讲究待客之道,说明和我们国家的人有共同语言,往后多少能聊到一起。

于是我伸手去够琴盒,拉链底下一阵凉,令我全身抖擞。叔叔又看我一眼,说小伙子你家那边看来不冷。我说杜塞也冷,雪老大了,铁轨都给冻得断开,一截截在路上散架。叔叔说,我说的是你原本坐飞机来的地方。我朝叔叔看一眼,说叔叔,我是中国北方人,那里和你们这里差别不大,全国人民都管我们叫东方鲁尔。马丽亚拿肩膀顶我一下。我继续说,我们也有工业区,有钢铁厂、有色金属加工车间,车间里也有你们国家发明的模具。叔叔说,金属加工,我熟啊。我把琴盒搬到饭桌上拉开,露出残损的琴身。叔叔看一眼马上回身脱掉大衣,这时我才发现他整个人右半边袖子管空悬,飘荡着贴在身上。

我说,我的琴弦老是松,弦断的时候连带着掀翻琴马。我指给他看残破的琴桥,里边漆面已经崩解。叔叔伸手拨一下琴弦,声音沉闷。我说,琴行说我是演奏操作错误,不给保修。马丽亚说,哪有什么操作错误,顶多是演奏教法不同,他还在沈阳的时候他们总是爱叫他把弦——把弦按实了,对吗?叔叔接过话看着我笑起来说,是,把弦按实了,压下去!

按实了,压下去!我想起在和平区少年宫音乐学校小教室里度过的每一个辛苦的早晨,浑河两岸垂柳在晨雾中像一根根死人指头,没有温度的太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把每一颗悬浮灰尘照得跟北极星一样透亮。在寒冷星空下,我面朝倾倒的谱架一寸寸地往前挪动身体——爬行很困难,右手手腕根本使不上劲,只好以左肩为支点,圆规一样在湿滑的旧舞台地板上周转。站起来,大家都在等你呢,你一个人耽误我们团里所有同学多少时间。老师的声音在头顶上嗡嗡地响,重压弓怎么就是练不好呢?左手给我按实了,压下去!

不是你的错,这样的事我们东边也常有,叔叔说,你们宿舍加热不充分,琴弦在冷天本来就收得紧,绷得好比一张弓,摩擦力自然比你在暖房里大得多。你这时候还按照老习惯强力压弦,弦自然支撑不住。

我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谢谢叔。

叔叔说,琴我现在能修,再往后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你改习惯,一个是换尼龙弦。我说,叔,换弦?这么多年了,习惯难改。叔叔说,我比你懂,习惯难改。叔叔把琴靠在怀里,肩膀顶住琴背,左手旋动按钮。当他调整琴桥的时候右面身体时时高起,如同拉琴挥弓。一次又一次他把看不见的琴弓拉起,袖管随之滚动,越挥舞越汹涌,仿佛在尝试摆脱某个来自往日的阴影。影子顺肩膀经胳膊肘,从手臂原本的位置不断流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缝隙间制造出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马丽亚后来告诉我,上世纪九十年代两德合并当天晚上,烟花放了一整夜,叔叔第二天早晨就写申请,想从德累斯顿大提琴首席的位置调去法兰。西边乐团不肯接收,觉得他演奏的跟他们不一样,不是音乐。后来他转去金属加工厂,为新一代乐团成员生产乐谱架,如此生活十数年,收入比在团里时候还好。后来车间来了新的操作员,工程专业大学生,临到上岗前还没见过谱架样子。他手底下模具没有固定完整,机器冲压开始,整套模具就偏离轨道飞出去。事发时,叔叔还在低头对齐零件,大车间里轰鸣轮转,哪里听得见机器脱轨的声音。冲床压下模具脱轨的瞬间,未成形的谱架流星一条冲他飞过来,直接削掉他的手臂。

调查报告显示,事故冲床服役超过十五年,刹车装置早已老化,那以后工厂决定淘汰全部旧设备,改用全自动化机器。车间变得高效而安全,从此再也不需要手动操作的工人。

叔叔修好琴,喊我们过夜留饭。第二天中午,我们吃的是后院芦笋、河里鳟鱼、自家窑熏的生火腿,孩子额外多两个鸡蛋。她抓握在手里,朝着桌板上来回敲打,仿佛在表演钢琴。午后杉林外传来遥远车声,轮胎碾轧积雪,过弯时放出低沉轰鸣,引擎声阵阵钝重。低转速,大扭矩,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柴油巨型车,驾驶员选择拥有和主宰这样的铁皮怪物,专程为的就是到雾海当中去漫游。叔叔站起来说你们慢吃,自己先出去待客。马丽亚说不行不行,我男朋友也是客人,我们两个跟你一起去。

我们尾随叔叔和从车上下来的客人在河边汇合。叔叔和我介绍说,这是公司代表先生;和公司代表介绍说,这是马丽亚在音乐学校里的同学。公司代表扶着帽檐抬了抬眉毛,吹着口哨朝我伸出手,用汉语说你好。我用拉丁语说,你好。公司代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用英文小声说,我不知道现在乐团里还招拉二胡的吟游诗人。叔叔眯起眼睛,挺起左肩横档在我身前,对他说,这孩子和我一样,是大提琴手。

公司代表仰头叉腰,双手贴着身上猎装口袋打起节拍来,说好一个惊喜,没想到来这种荒凉的小地方还能见到成名前的马友友。说完他又吹了声口哨,转头望向叔叔,说快别耽误时间了,让我赶紧看看你那些老式玩意儿到底还能不能钓到鱼。

他加速迈步向前,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大而深的脚印,仿佛像要将所见的每个地方烙上他个人的标记。马丽亚和我跟着他们走在后头,一直走到水势转缓的下游。河面上有一小段上面完全封冻的水口,湿黑的岩石裸露在外,一阵一阵闪着光。马丽亚说,这地方是好地方,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叔叔就在这里设陷捕鳗鱼。她带着无限柔情,说也就只有鳗鱼这群世界上最勇敢、最坚韧的动物现如今还愿意造访这片水域,这支不怕被工业污染波及的种群,为了繁衍每年冬天都需要沿威悉河北上,溯游数千公里,穿越不来梅下游的冷水沉沙,经过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那条险恶的海峡,一路游到萨尔加索海,产下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卵。马丽亚说,那是一片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漂浮着无根海藻的绿色温暖水域。所有鳗鱼在出发前都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它们将余生的终点统统选在那里,从此不再回来。

我说,它们不回来?

马丽亚说,没有鱼回来,卵已经落下,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说,好浪漫。马丽亚说,还远远不止呢,这才哪里到哪里,叔叔以前爱和我说,这些回不来的鱼儿,它们从当年集体农场的水渠、合作车间后面的排洪沟、大型热力厂边上的黑泥塘出发的时候,就相当于是带着我们这里每一个人失落的梦想在出发。

和我预想的不大相同,叔叔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捕网,而是一根根旧琴弦拼成的长条金属丝。根据马丽亚的解释,每一根金属丝都早已预先处理好,在头部弯成圆圈,眼下叔叔只需依次插入他多年以前就铺设好的引线系统中。我说,什么样的系统?马丽亚说,就像在窄巷里升起路障,叔叔会把一根根金属丝弯成圆形拦在水流必经的细小通道上,鳗鱼一游进去,身体位移牵动两岸的小机关,线圈就能咔哒一下子收紧了。鳗鱼越挣扎,线越紧,它就越出不来了。马丽亚说,这东西别看它小,弹性好,张力稳,主要是在鳗鱼给缠住时就进退不得,比什么钓具都管用。

我说不愧是你叔叔,谁能比他更懂金属丝。马丽亚说不如你也去试试,凡事需要实际体会一下方才能明白。我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看过《三体》,金属丝不就是我们的古筝计划,审判日号就是这么给金属丝拦住削掉的,东海西海,心理攸同。马丽亚有点不高兴了,说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弹琴、锻铁、捕鱼、做陷阱,才不是为了毁灭人,他捕鱼就是为了捕鱼。

我跟着他们把一条条被困的鱼放进柳条筐里。马丽亚像小孩子一样,坚持要把筐子抱在怀里,整个人坐上湿树根,鳗鱼在柳条筐里翻腾,溅得筐里筐外都是水。她身上的背带裙前面全湿透了,裙摆紧紧贴在大腿内侧,一动也不好动。公司代表放最后一条鱼的时候,用胳膊在边缘往下压了压,指节在上边来回敲打,笑着看向她说,今天收获真不小。叔叔对他说,我们两个先回屋,年轻人很快能跟上我们。公司代表只好站起来,说你这玩意挺有意思,可这么慢的方式也用不了多久,现在伦敦都流行激光电网电鱼,自动拉力计算,还有AI监控。

马丽亚坐在树根上朝他回嘴,我们不需要最快的方式,我们只需要我们自己的方式。公司代表看了看她,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女朋友和老头子关系有点太好了,小伙子,你不觉得吗?我不接话。我朝叔叔那边望过去——他正背对我们,将重新做好的金属丝再度埋进雪底。

晚些时候,我问马丽亚公司代表来自什么公司。马丽亚报出一家国有天然气的大企业名字。她说自从林地底下勘探出气流,秋天起公司就派了人频繁走访,最近来的这位跟着叔叔学会了钓鱼、伐木,降雪后还跟叔叔沿着冰河骑马行猎,几乎快要成为林场的原住民。我说叔叔人真好,对谁都那么热情。马丽亚说,我们北国人从不拒绝远方客人。她还说,一旦决定要开发天然气,公司会给叔叔发征用林地的补偿金,具体数目还不清楚,但你也知道除了叔叔,我们全家本来也不怎么需要工作。我问,我有没有希望加入你们家庭?马丽亚笑着说,还要看你表现。

于是,我决定马上开始表现自己。我在小阁楼上拉住马丽亚,开始和她一道在安娜面前用积木玩具表演搭建小城堡。结果三层高城墙耗费我俩一整个下午。一方面冬日狂风呼号,阁楼地板摇晃,小城堡地基难以承受,另一方面安娜这孩子个性有点轴,非要用圆柱形木头搭建墙壁,长方体通通放平,说要当作护城河。她说,城堡没有窗户,艾尔莎接不到妈妈,妈妈没法回来。我问,什么艾尔莎?孩子不说话,马丽亚耸耸肩。

我问马丽亚,孩子妈妈去哪里了?马丽亚指指小阁楼墙上的挂画,画里女人头顶金色宝冠,银线织成的面纱低垂,遮盖雪白的后背脖颈和前胸。我说,别唬我,这是歌剧《罗恩格林》,公主艾尔莎被困锁于高塔,等待英雄来驰援。我懂你们当地文化,我练那么多瓦格纳。马丽亚说,也是她妈妈,我从小也是看着这幅画像长大,故事都是听来的,婶婶当年和叔叔同在乐团里,是乐团首席女歌唱家。合并放烟花当晚前最后一场《罗恩格林》公演,轮到她唱公主接受审判,被诬告谋害她的手足,她刚要为自由抗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乐团重新过一遍想让她重来,结果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她往左右看看,又朝台下看一眼,然后在纸扎的城堡之间,纵身钻入幕布中,从此再也看不见了。我说好功夫,到底是剧场演员,文戏武唱,现实虚拟融为一体。马丽亚拿胳膊肘顶我一顶,阁楼地板一阵动摇,我原以为她好大的力道,结果摇动连续不停,连城堡都震撼,墙体塌陷,拱门裂解,砖石一块块落下去。

我在楼梯上一路走一路捡,一直捡到用来洗澡的暖房门前,湿滑拖鞋表面雾气蒸腾,隐约照出我睡眠不足的脸。我由雾中残影一路往上看,视线对上一层覆面的白毛巾。我把白毛巾朝上掀起,本以为能够一览叔叔的裸体,结果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快乐眼睛。来人神情那样天真,眼眶周围却全是年老的纹路,脱了衣服差点没认出,原来是公司代表。他将白毛巾顶在头上,哗啦从热水浴池里站起来,使我不得不伸头探脑地仰视他。

我说一回生二回熟,代表先生你好。公司代表脸上白毛巾再次垂落下来,隔着白布朝我伸出手说,年轻的朋友,很高兴又见到你,我上午刚从伦敦办事处赶来,从法兰机场落地后现在多少还有点亢奋,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冒犯了你,你随时可以和我讲出来。我说,没有的事,您是一位顶好的人。公司代表说,好极了,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一起来泡澡吧,好朋友,我还专程准备了吃的东西。

他指着远处烧烤架上的铸铁小煎锅,煎锅里面蒸腾暴响,灼热的浓烟漫溢,直叫人看不清里边食材的形状。我说,是今天下午的鳗鱼吗?公司代表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蛰了一下,十分惊奇地说鳗鱼!鳗鱼?那种贱东西是靠在淤泥底下的蛆虫过活的,我捕捞它,只是为了好玩,我绝不允许它堂而皇之来到我的刀叉下。他说,一起来洗澡吧。你要知道我们这里的音乐家,巴赫、贝多芬,一生下来自然是要让身体先接受洗礼的。你难道不想成为真正的音乐家吗?我的朋友。如果你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总该要……承担点相应的代价,对吧,霍耳戈?

叔叔的声音从浴池角落里洪亮地响起来。他说,这孩子和你没关系,你是和我来谈合同的。公司代表说,你先说服他和我们一起泡澡,让他像你一样相信和听从我。叔叔说,我们先谈谈合同。公司代表说,你快叫这小子给我下来!

叔叔说,这孩子没有义务听你指手画脚。

公司代表整个人再次从水中挺拔地站起来,阔步经过我身后。当他再次折返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擦干双手,西装穿戴整齐。他将公文包里的合同举过头顶,卷成一条虚构的指挥棒,得意洋洋地在空中回旋。他一面挥舞一面绕着热水浴池散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煽动性的圆弧,有如剖瓜切菜一般将浴池上空的雾气打得粉碎。他一路走,一路向叔叔说,是我拯救了你,好朋友,还有你分文不值的不毛荒地。是我,让你在你女儿面前还多少像个体面人物!要是没有我,谁会愿意在家人团聚的假期里给你当圣诞老人?我的后备厢里现在全都装着烟花,我载着它们翻山越岭几百公里,我前妻只花了一句话,我跟我女儿一起放烟花过新年的计划就全作废!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给你表演魔术,让这块不孕不育的冰雪冻土发热发光?你以为我不愿意一路开回去,把我前妻和她野男人的门户撞烂,接着在窗台底下给我自己的女儿送祝福?如果我凡事能够心想事成,我真希望有足量的火药,把你这破地方和底下的天然气炸个底朝天!

他挥舞着合同一路走到叔叔面前,用极其夸张的姿势将纸卷上下抽动,每当叔叔湿润的手指快要碰到纸卷的时候,他就将纸举高。三五次过后,叔叔终于从水池子里站起身来,单手紧紧地抱住公司代表先生的双腿。公司代表说,我开玩笑的,好朋友。叔叔手上没活动。公司代表看一眼自己潮湿起褶的西裤,将纸卷朝着身后烤架上的明焰迅速伸去。

就在白纸接触到火焰的那一瞬间,地板上又是猛烈地一阵抖动,叔叔将手松开,公司代表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水里。点着的纸卷滚落在地上,叔叔从水中暴起,闪身追去,先是单手舀水,随后在地上猛烈跺脚,三步两步熄灭了火光,火星被他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残破的圆形。公司代表身体贴在池壁上,大笑着说,对啊,放烟花,好朋友,放烟花。

这时候,我才真正看清烤架上铁锅里的东西,是剥离了绒羽的幼年期圃鹀,小球在沸油里缩成一圈圈。饱蘸了油液的圆润雏鸟在黑铁锅里煎得金黄透亮。我在江南的稻田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叶形的小精灵,它们凭借细小身躯在秸秆堆缝隙之间流窜,宣报每一年秋天的来到。然而油锅中的圃鹀是球形,圆熟饱满如圣诞果,无数次餐馆后厨打工让我知晓其间残酷运行的方式——他们把幼鸟养在黑色绒布遮蔽的铁笼间,欺骗它们外面世界是永夜,好叫它们终日放心吃喝,沉陷于麻木的酣眠。遇到少数仍不肯进食的囚鸟,他们就以针刺鸟眼,强制它投靠难以逃避的黑暗。等到群鸟被口腹之欲撑得无限涨大,再也无法飞行,就轮到了收割宰杀的时间。

我跳进池中,洗澡水滚烫而油滑,结缚在我衣服上一路拖拽。然而我仍然设法挣扎着游到岸边,将煎锅浸在冷水池里,熄灭眼前残忍而丰盛的油烟。我抓住公司代表衣领,想将他从水里提起来,打上两拳。公司代表用求救的声音对叔叔说,好朋友,我现在马上去取新的合同,请你让这孩子放开我。

最终公司代表并没有马上去取,他表示身上的手工西装西裤不能机洗,只能自然晾晒,明天一早喊人来送干净衣服才能再出发。

我回到小阁楼,看到孩子在马丽亚怀里睡着了,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重复着,艾尔莎,艾尔莎。我和马丽亚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叔叔也怪不容易。马丽亚说,安娜这孩子特别,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叔叔为自己孩子考虑,能忍则忍,可以理解。我对马丽亚说,你好包容。马丽亚说,谁没难处。我说,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马丽亚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你说的难处。

我们在小楼隔壁的废弃鸡棚,找到了大鸟确实存在过的证明。干草地上和栅栏上无数残羽和新鲜的暗红色水珠。水珠凝结成纹路。不难想象大鸟羽毛脱落的地方露出皮肉,鲜血持续渗流,而它仍然抬起指爪坚持前进,每前进一步就侧转一下身体,每次步伐的偏转都对栅栏缝隙造成一记撞击。我把鸡笼底下的羽毛捡起来,笔直坚韧的轴管两侧白羽硬挺如刀锋。我和马丽亚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是白尾海雕啊。

我们相互看一眼,仿佛在确认双方没有在做梦。对于这个国家来说,白尾海雕无人不晓,北欧大洋的霸主,征服波罗的海尽头的英雄。电视台纪录片里当白尾海雕完全展翅、在空中俯冲和围猎的时候,它们所展现出来的速度、技巧和打击准确性,绝对不亚于歼级战斗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一个酒肉香气四溢的节日市集,一个满是小吃餐车的流动宇宙。

我们来到屋外,看到零星的血迹朝远处的树林延伸。我对马丽亚说,我们去看看吧。我们一起往树林方向走,血迹在两棵冷杉之间消失了。我说,但愿它自由了。马丽亚说,是啊。一时间,我们为这短暂的美好感到温馨。我轻轻拥抱住她。我们哼唱着乐曲,在满地叶片的林地里跳起了舞。

就在我们玩得起劲时,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快门声。公司代表穿着叔叔的工服朝我们走来,怀里端着摄影机,不合身的上衣宽大而粗糙,衬得他的胸前有如风帆一样鼓胀。别动,他说,别动,就这样,很好,停一停,你真美啊。

我们都愣住了。

公司代表拍了几张照片继续说,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小姑娘你把你的笛子拿出来,放到嘴边——假装吹一段给我看。马丽亚说,我的长笛在屋里,你想要做什么。公司代表的眼睛还在取景框上,右手却从裤子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银亮的金属长方体。他端着摄影机朝我们走过来,伸手朝她递过去。我对马丽亚说,我们走吧,别理他。马丽亚皱起眉头说,这是安娜的口琴,怎么会在你这里。公司代表说,我在这身衣服里发现的,很有意思,我女儿也玩这个,这个琴尾的银嵌口,不是量产的吧?克里特岛南部的手工银,对吗?

马丽亚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公司代表摊开手掌,说放心,我不会监控你。克里特岛人的克里特岛银,我知道的。我当工程师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七年。岛上的每一块太阳能板都经过我的图纸规划,是我点亮了弗拉蒂斯湾河口每一座小村庄的夜晚。他将拿着口琴的手进一步摊开,像是在发出邀请。

他说,那些为大别墅做饭、擦地、搬水的本地人——他们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东西,我像熟悉我的掌纹一样熟悉这种金属的味道。上面有汗水混合海风的咸味,有锤子留下的皱纹。

我对马丽亚说,我们走吧。马丽亚呆呆地看着他问,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公司代表笑了,南岸海风重,白银质地软,他们在锻打时会习惯性留下极浅的横痕。他一边看马丽亚,一边拿手指来回摩挲着琴口,说这里曾经是铁匠的指腹,对吗?

马丽亚仿佛被丝线牵动的傀儡一样,一边点头一边抬高双手。公司代表说,来,吹吧,我的孩子,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是劳动者的歌声,什么是钳工的奏鸣。马丽亚盯着他,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把嘴唇迎向琴口,正对着他的镜头。公司代表连按快门,连说太美了,太美了。我说,现在可以走了吗?公司代表说,刚才的姿势真是太棒了,可惜感光不够,再来一次,我的孩子。我对马丽亚说,他没有权力让你这样做。公司代表说,我的孩子,你自己也愿意的,对吗?为我吹出声音来,好吗?他说,我想要听真的声音,我知道你的本事。

马丽亚慢慢将口琴举到唇边,乐器表面的音色流光擦过她下巴柔软的阴影,她湿润的呼吸在金属边缘掀起水雾,紧接着吐出一连串小巧的鸟鸣声。公司代表说,太美了,我知道你远不止此。他直接转到我们身后来,从她的背后调整她的肩膀和手型,最后用耳语一样低沉的声音说,把你的牙齿和手指露出来给我看,你不是你叔叔的孩子吗?

她忽然马上开始吹奏,还未等到摄影机就位,琴声就已经极为响亮地划破空气,那声音急促、颤抖而白亮,以至于你早已忘记她用的是一把孩童的口琴。

一曲终了,公司代表还想要再上前指导,我横档在他跟前,对他说你已经拍到你想拍的了,现在请你走开,否则我要不客气了。他说怎么,你想要叫老头子来?我说,请你走开。他说,你要和我打架吗?我不再说话了,只是展开自己的臂展。

最终他耸了耸肩,缩着身子离开了。

晚上,马丽亚将这件事告诉了霍耳戈叔叔。霍耳戈叔叔坐在炉火边,不说话,也没有抬起头。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我们被一声鸣叫声惊醒。我们爬起来,发现房间里孩子不见了。我们朝屋外望去,发现她在远处树林的边上。她呆站在那里,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我和马丽亚来到林地。安娜朝着空中高举双手。马丽亚朝空中望去,差点叫起来,又马上牢牢捂住嘴。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巨大的白尾海雕栖息在树梢的最高处。她翅膀空悬,完美融入晦暗的树影。我们谁也无法理解,凭借着残损的翅膀,她何以攀缘到那么高的地方。巨鸟尾羽雪白,鸟嘴和眼睛同样金黄。安娜在挥手,仿佛跟白尾海雕交流着什么。

我们痴迷眼前的景象之时,公司代表说话的声音在我们身边起落。我转过身去。早起的他还穿着睡衣,涨红了脸直盯着那只鸟。他抬头在雪地里一阵张望,接着转身绕过房舍,钻入他的柴油车。

一时间,我恐怕车子轰鸣的声音惊动巨鸟。然而引擎并没有启动,只是传来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我以为他又要去拿摄影机,结果,紧接着一道巨型火光从我身后飞射,巨响划破晴空和树梢。一刹那,白尾海雕从高处落到地上,扬起一片猩红的雪雾。白尾海雕尖叫着,挥舞残翅,试图再次升空,然而掀起的气流之间,全都是羽毛燃烧过后的碎屑。它越是努力,掉落的羽毛越多。我整个人冲过去,马丽亚拉住我。她流着眼泪对我说,不要去,海雕已经垂死,假如看到我们朝它奔跑,它马上就会出于防御本能攻击安娜。

就在公司代表也要朝我们跑过来的时候,霍耳戈叔叔出现在他身后。看到树林里发生的事,霍耳戈叔叔一下子弄明白了一切。他用力抱住公司代表,左手勒住对方脖颈,右边残臂顶在他身前。公司代表手里的烟花筒掉在雪地上,火药粉末散落一地。叔叔死死抱住公司代表,右边空空的袖管来回翻飞,如同一面残破的旗帜。公司代表举起双手,霍耳戈叔叔松开了他。公司代表笑了起来。他指着我和马丽亚说,你……你,还有你。他指着霍耳戈叔叔说,你们这些人……

我以为霍耳戈叔叔会上前,为刚才的鲁莽道歉。霍耳戈叔叔低下身子,抓了一把地上的冻雪,在脸上揉了揉。霍耳戈叔叔说,走吧,你走吧。公司代表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霍耳戈叔叔提高声量说,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公司代表笑了笑说,你可想好了?

霍耳戈叔叔捡起地上的烟花筒丢给他。公司代表扛起烟花筒往车边走去。他放下烟花筒,走进屋里。片刻工夫,他背着大背包走出来。他钻进车里,隆隆的轰鸣声响起。越野车喷出一口黑烟,往大道上驶去。如果现在霍耳戈叔叔跑过去,拦住越野车,我也能理解。但是霍耳戈叔叔立在原地,望着我们。

那一阵轰隆声远去后,霍耳戈叔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我们身边。这个时刻,白尾海雕已经奄奄一息,爪子蜷缩起来,眼睛微微闭着。几个喘息的工夫,它翕动的翅膀僵住了。我们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脊背。那里的温度还在,摸上去仿佛刚出炉不久的面包。

晚些时候,霍耳戈叔叔找来铁锹,在树林里埋葬了白尾海雕。

快到中午,霍耳戈叔叔给我们做了一顿简易午餐。坐在餐桌前,我感到有些落寞。一方面我觉得是我们的到来,给霍耳戈叔叔造成了这样的损失;一方面,想到马上要离开这里,心里颇有些不安。

我搬来修好的大提琴。我说,我想试试用大提琴,演奏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大家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我架好大提琴,摆好姿势,将手指用力地按在琴弦上。我卖力演奏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演奏到高潮处,霍耳戈叔叔脸上泛着红光,眼眶湿红,他不断地深呼吸,鼻翼不断在翕动。一曲终了,我们看着彼此,接着不约而同往头顶望去,好似那里正有一只大鸟从屋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