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西河“仙”
曲里拐弯,经过三几条相连的,还未热闹起来,干净且清闲的石板小巷,迎面豁然开朗了,便见欢畅的溪水。巷口的石板潮乎乎,落到上面的水声碎成珠。
仲春的溪水还瘦,但不失精神气,在并不宽的河床中,随心所欲地蜿蜒了,河床未被占据之处,小草密织着碧毯,将一冬的枯色消弭。用手机镜头拉近,草尖闪闪发亮,仿佛蜂鸟的喙,在餐风饮露。零零星星的花,黄的红的蓝的白的,造访的蝴蝶与其一色时,像雪花落到日下,或如威廉·布莱克所言,“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蝴蝶消失在“天堂”中了。
走下散漫的河堤,踏着列石过河的一刻,我才注意到老树,一棵棵仙翁似的老树,之前却视而不见。老树盘根错节,大都傍河而立,朝河一侧身斜了,慈祥地呵护着溪水,溪水受宠感满满的。在我备感温馨的眼中,溪水变得更加欢畅,赤子般顽皮,每一声都像淘气。或说那是老树的血脉,它们在倾听,倾听自己生命不息的流淌。
那一刻我深信了缘,万事万物皆有缘,无缘对面不相识。清明节将至,我是跨越千里深入大别山,去豫南商城县拜祭完抗战英雄,也就是1937年10月,火烧阳明堡飞机场牺牲的赵崇德,返晋途中路过商城毗邻的新县时,无意间听说西河古村落而来的。原本只是顺道饱个眼福,没想到竟与如此多的老树“相识”。
这眼福太大了,于是一上午的时光,我都围着老树转了。河上河下有20多棵,它们佩戴的“名片”告诉我,每一棵都“年高德勋”,是名符其实的“寿星”,有229年、230年、239年、280年的,还有290年、320年、400年、560年的。树龄最小的150年,最大的1120年,已颤巍巍的拄“王杖”了。
它们除了一棵银杏,一棵三角槭,其余的皆是枫杨树。对于枫杨树,我可谓“心念”已久,“念头”产生于苏童的小说《米》,1991年在《钟山》杂志上读后,那令人物“五龙”梦魂牵绕的枫杨树,让我很想见识一下它是怎样的一种树,究竟是“枫”,还是“杨”?在之后不断的想象中,它更多的像我家乡的阔叶杨,叶子老绿了,哗啦啦的金属片一样。
据说枫杨树很普通,是“平头百姓”,包括连绵的大别山,好多地方都能见到,但我一直没有亲见过,或见过了也不认识。而今不但认识,还一下认识这么多,它们既非“枫”也非“杨”,枫杨树就是枫杨树。且个个是老寿星,用一位坐在河边石上,正在写生的画家的话说,太难得了,群“仙”毕集啊。
毕集的群“仙”,与周围年轻的树木相比,难免行动迟缓,年轻的树木已换春装,仿佛相约了,“浴乎沂,风乎舞雩”,而它们才“小青缀树”。若套用春天“草色遥看近却无”这句诗来描述,便是“碧叶近看遥却无”。远看根本看不到,任你把目光抻得多长,它们像还活在冬天,刚生出的新叶,被黑苍苍的树色完全掩盖了。
站在老树下仰望,枝枝杈杈交错,把蓝天白云挡在外面,阳光斑驳了。新叶稀稀拉拉,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既不同于枫树的叶子,也不同于杨树的叶子,倒像槐树的叶子。“乳色”未褪,胆胆怯怯,用手爱抚它时,仿佛含羞草之叶,要收敛了。
一蓬蓬的寄生物却嚣张,树下卖竹笋的老人告诉我,那些寄生物叫“柳记”。边说边伸展左手,用右手的食指写道,“柳树的柳,记住的记。”他祖辈就这么叫的,至于大名叫啥,不晓得了。被老人称作“柳记”的寄生物,颇似敷衍了事的柴蔟,像“寒号鸟垒窝,得过且过”,或是鸟给老树扎的灯笼,信手挂在树高处,但忘记给灯笼糊纸了,徒有个空架子。
在这些枫杨树当中,最令我敬仰的有4棵,一是两棵“夫妻树”,好像“指腹为婚”,从一同种下的那天起,就铁定“终生”了。自幼“青梅竹马”,320年过去了,不惧风风雨雨,仍相伴如初。连容颜都“夫唱妇随”,越老越“夫妻相”。在无言地讲述,无声地证明,什么叫永恒的爱情。
再一棵是“树坚强”,历经400余年,如今伤痕累累,半截残躯。所受的劫难究竟有多少,无论它守望的村庄,昼夜不息的溪水,还是周围的“老友”,甚至包括它自己,恐怕都难以说清了。能说清的,是距今最近的3次,前两次是遭受雷击,一次是1976年7月,一次是1990年6月。再一次是2016年8月,被呼啸的飓风摧残。雷电劈空而下,狂暴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却并没有把它击垮,做了爨炊的柴火,劫后余“身”不倒,依然枝繁叶茂。
最高寿的是“红军树”,生于“大唐”,已活1120年了。从遥远的“大唐”至今,一番番“春秋”给它留下无尽的记忆,珍贵的自然不少,比如1937年9月的记忆。“红二十八军”政治部参谋张体学,回老家途经西河村时,遭到民团疯狂的追捕,呼喝声纠集着狗咬声。正身陷绝境,遇到了村民张言宏,在张言宏的掩护下,“躲进老枫杨的树洞中”。幸运地脱险后,张体学视若再生,从此念念不忘,西河人便给老枫杨取名“红军树”。
成为“红军树”,立于西河村焕公祠门前,两三根木柱支撑着的老枫杨,真像永葆斗志的老红军一样顽强,青枝嫩叶蓬勃。臃肿的根部,树瘤子疙疙瘩瘩,长着细嫩的青草,开着烂漫的小野花。张体学躲藏过的树洞还在,坛似的口小腹大,洞壁用水泥涂过了。我很想爬进去体悟一下,当年张体学会是怎样的感受,是否如母腹一般?
渐渐日高影移,游人一拨一拨多起来,“为地不同,而饮醵熙游也同”,有的走街串巷,熙熙攘攘的;有的在河里玩,踏着光滑的列石,难免趔趔趄趄,胳膊张开了,要掉到溪水里似的,惊惊乍乍。也有的在河边转,终于注意到了老树,一棵棵成仙的枫杨树,便驻步“观望”起来。
我河上河下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的时候,一个瘦精精的游客,像从树上折下的一根青枝,立于“红军树”前,埋头探视过树下面的洞,又直起身看树上的“名片”。“名片”是2016年制作的,数字已有些模糊,看真确后惊叹道,呶呶呶,比西河村还高寿,大400来年啊,这还了得。接着抚摩起来,抚摩那粗糙坚硬的皱纹,然后又拍打两下子,啪啪回击着他的手,大概是回击痛了,说哎哟喂,老而不朽,铁似的厉害。
一声“哎哟喂”,唤起我所记的一句俗语,“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西河村是有福的,一棵棵“长命百岁”,若彭祖有知也会赞叹的老枫扬,让它“宝气”十足。难怪它“乐得其性”,整个村子祥和、安逸、自洽,在“美好时光”中,日子过得从从容容,像那悠然的炊烟一样。
短暂的西河村之行,我别的没顾上看,只看了20多棵老枫杨。大饱眼福之余,多少还有些心痒痒的,是没看到它们夏天的繁盛,绿汪汪潭似的;没看到它们秋天的丰硕,一串串“翅果”垂累了。再就是“星星点灯”,晚上从夜空摘一把星,逐个放到那灯笼似的“柳记”中,该是怎样的情景?
但也足矣。“老树吹来古,流芳直到今”,一上午难得的眼福,我已收获满满的,带走了它的“流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