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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1期|苒小雨:没有五官的雪人(中篇小说)
来源:《西湖》2026年第1期 | 苒小雨  2026年05月14日09:02

苒小雨,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在《莽原》《雨花》《四川文学》等刊发表作品,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选载。曾获2020年度“莽原文学奖”、第二届河南文学期刊奖中篇小说奖。

1

黑暗掩护了我。我才可以顺利翻越低矮的院墙,躲在这栋老房子后院的屋檐下,认真思考一些问题。今晚没有月亮,属于这里的夜灯早已熄灭。我的脚边有或高或低的植物,是风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的。夜里突然降低的温度让我和它们都有些受不了,我拽了拽短袖T恤的袖子,用双臂抱紧自己。

今晚发生的一切,我不是有意的,但我真的想揍他。那个叫杨毅的家伙,从出现在我家院子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看他不顺眼,他花样百出,总想逗我妈笑,让一个一笑就得咳嗽半天的老人一直笑,他安的什么心?还没待上两天,他就信誓旦旦,说要辞掉北京的工作,为我妹妹留在江南,可是,背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就在今天下午,他说出去买包烟——老街越来越萧条,店铺一家接着一家停业,但买包烟的地方总归还是有的。他出门没多久,我也出门了。我最近得空就想去老街上走走。途中,如果遇到一家新停业的店铺,我的心里就会咯噔一下,我常常盯着那些紧闭的老掉漆的暗红色木门发愁,老街身体的又一部分被遗弃了。中学辍学后,我妈就开始教我打理花店。这方面,她是有一套的,她把我们的生活空间整个搬上二楼,一楼空出来开花店,生意一度还不错。我妹妹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后,我妈认为花店可以交给我了,这是她苦心经营为我规划的后半生。当然,她会时刻关照,毕竟在她眼里,我脑子不好,除了会弹吉他一无所长。可如今,老街一日日沉寂下去,我家的花卖不出去,全风干了。

我出门没走多远,就看到杨毅。那家伙躲在一条小胡同里打电话:刚下手术台啊,向你咨询个问题呗……是这样的,有一家人,妈妈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哥哥脑子似乎也有问题,妹妹一切正常,并且名校毕业,但是,她有没有可能……你是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忙吧老同学,等回头,我请你喝一杯。

我不是有意跟踪他。如果知道那家伙的去向,我很可能会选择相反的方向。可一切就是这么巧合。我站在一堵爬满凌霄花的墙背后,听他打了半天电话,挂掉后,他又拨了另一个电话:喂,楠楠,在干吗?……无聊啊,那就去看场电影,买两张票,旁边那个位置留给我……我啊,回老家了……行,给你转账,再加一个蛋糕、一束玫瑰花……金玫瑰啊,等我回去买给你……哪能啊?我的就是你的,好了,我妈喊我,照顾好自己……好的,再见。

挂掉电话后,那边安静下来。

有东西一直扎着我的左手臂,低头,发现不知不觉钻进了凌霄花藤蔓中,主藤上伸出一截断枝,像一把捍卫领地的戟,戳进我肉里。斑驳陆离的老墙上到处是岁月留下的污垢,我的耳朵曾贴得那么近,想到此,头皮一阵发麻,赶紧退后一步。白色T恤上粘有好多小黑点,密密麻麻的,这种东西我认识,是一种狡猾且浪漫的虫子,它们喜欢住在凌霄花上。如今粘在我衣服上,是它们的不幸,更是我的不幸。

过了一会儿,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他走出小胡同,走向我家的方向。

我朝远处看了看,没心情继续走下去。必须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说不定我的头发里、耳朵中,不明微生物正在悄然布局、攻城掠地。这种感觉我一刻都忍不了。

回到院子里,看到那家伙笑得阳光灿烂,又在逗我妈开心,然后看着她咳嗽,我妈咳得满脸通红,我妹妹在她背上揉了半天。

我尽量平复情绪。我想,他可能需要一个过渡,开几个玩笑后,他应该会找个什么借口从我家离开。以他刚刚那两个电话的意思,他是非离开不可的。我在手机上给他查了一下高铁票,又查了一下航班,虽然是节假日高峰期,但无锡这座城市交通便利,从这里去北京,或者去任何一个城市,都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立刻实现。

可是,一直到晚饭时间,那家伙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晚饭后,我抱着吉他坐在桥上,远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有些着急,他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痛快点儿?再这么磨蹭下去,真要磨蹭到天亮了。我妈终于熬不住,被我妹妹送回卧室。程歆是个好姑娘,娇生惯养长大,却一点不骄纵,很懂事。回来后,她认真照顾我妈的同时,也在认真照顾我。我不希望她放弃工作回来,我妈也不希望。我妈曾用一句文绉绉的句子劝我妹妹,“飞出去的凤凰不回巢”。但程歆说什么都要留下。我知道,她也发现了问题。

其实刚过完年,我就发现了问题,或者问题出现得更早,只是藏得太深——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偷走我妈的记忆。程歆在家过了年,又过了元宵节,才收拾行李回北京。她在那边的一所私立中学当老师,据说是一所贵族学校,正月十七正式开学。程歆刚走没多久,有天我妈问我,你妹妹什么时候放寒假啊?我以为她是口误,没回答。没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认真地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你妹妹什么时候放寒假?我看着她说,寒假结束了,歆歆前几天才回的北京。我妈一脸诧异,皱眉想了想,说,好吧好吧,我们不管她了,吃核桃去。她一定是觉得我脑子又出问题了。

八岁那年,我掉进湖里过一次,从那时起,我妈最担心的就是我被医生诊断出摔坏了脑子。她每年都要带我去医院检查几次,每一次都不是她最怕的结果,可我妈依然为此担忧,每天要求我吃三颗核桃。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被狗咬过后,狂犬病潜伏期最长的病历记录为八年,那么被摔过的脑子呢?那时候,我应该好好学习,用成绩告诉她我脑子没问题。我学着妹妹的样子努力过,不行,我不是那块料,后来我又想用其他证明,比如吉他,我很快就学会了吉他,可是,我弹了那么多曲子,跳上驳岸嬉闹的流浪猫都曾为我的吉他曲驻足,还是不能打消我妈的顾虑。

整个春天,我妈隔几天就问我一次,你妹妹什么时候放寒假?一直问到夏天,终于盼到快暑假时,程歆打来电话,学校让她出国学习,这个暑假没时间回来。我妈听到我妹妹的声音,像吃了灵丹妙药,清醒了,很开心,在电话里说,行,你去吧,多好的机会,别惦记家里,都好。

接下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件事——我妈总是搬那盆兰花,从楼上搬到楼下,又从楼下搬到楼上,没过一会儿,又搬下来。我搞不懂她在干什么,就没管,多运动运动也挺好。当她再次搬着那盆兰花下楼时,摔了一跤。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胸腰椎压缩性骨折,需要做手术。关于这件事,我和我妈达成共识,都不打算告诉我妹妹。好在程歆那段时间挺忙,没怎么往家里打电话,不然,我还得费劲儿编谎话。程歆从小鬼机灵的,现在又当了数学老师,逻辑思维缜密,我编的谎话不一定瞒得了她。

可是,她怎么就被杨毅那家伙给骗了?

我看到他们一人端一杯茶,坐在院子里。我在桥上坐不住了。既然他已经有了选择,并且给一个叫楠楠的女人转了账,那他就不应该再坐在我家院子里浪费我妹妹的时间。

我走回院子时,刚好听到他说,今晚我去你房间吧。程歆说,不行。他说,那你去我房间。程歆说,不行。他说,要不,我入赘你家,你的房间我很满意,今晚就当新房好了。程歆说,想得美,房子是我哥的,我家不接受入赘。他说,那你妈可有点偏心,都什么时代了,男女平等,房产也有你一份。程歆说,别胡说八道,是我坚持把房子给我哥的。他说,行行行,你家房子你做主,但今天我就要去你房间,都多少天了。他居然来强的,一把抱住程歆。

我的本意是让他拿开那双脏手,有多远滚多远,没想跟他动手。长这么大,我没想跟任何人动手。可当我把他从我妹妹身边拽起来后,突然改变了主意,想好好揍他一顿。

程歆肯定被吓坏了。不用说,我妈也听到了动静,她又要为我的脑子担忧了。最令人沮丧的是,我居然没能将那家伙赶走。一直以来,程歆习惯把我当成弱势群体护在身后,那一刻,她把那家伙护在了身后。他躲在我妹妹身后骂我,你发什么疯?哦,我明白了,你在偷听我们聊天,我开玩笑的,傻子才会当真。程歆,你看你哥,怕我入赘跟他争房子,对我们敌意这么大。

我妹妹神情复杂,看着我。我想告诉她,别听那家伙的,他就是个渣男。可我的语言总是比行动慢。我一把将他从我妹妹身后拽出来,一拳头就要挥上去。我妹妹闪身挡在中间,使劲拽我的胳膊。那家伙趁机逃开,喊道,程歆,这就是你的好哥哥,为了一栋破房子,他对我下这样的狠手。程歆呵斥道,你给我闭嘴。那家伙闭嘴后,她温柔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接着,她丢下我,对那家伙说,走吧,我带你去医院。那家伙一直嚷嚷着说他的手腕被我打断了。程歆需要打车三十多公里,把他送到离我家最近的市二医院,等处理好,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妹妹的这个夜晚算是彻底被毁了。

从小我就知道,这里是程歆的家,从来都不属于我和我妈。我妈说,在我还没长到茶台那么高的时候,她就带着我开始流浪。那些年她连一次囫囵觉都没睡过,很多事情可以打断我们的梦。如果我妈找到一份卖早点的活,我们便睡在早点铺子后面的仓库里,凌晨四点钟,老板哗啦啦打开卷帘门,我妈就得从临时打的地铺上爬起来干活,我可以继续躺着,却再无法入睡,身体贴着地板,黎明早起的声音源源不断往我耳朵里钻。我妈在足疗店工作时,我们便睡在空着的按摩床上,有时候,一整夜陆陆续续有人来,有刚从被无限延长的酒桌上下来的醉汉,有不舍得花钱住酒店的赶路人,有吵架后被赶出家门急于找人诉苦的男人……只要门被推开,我们就得做好让出按摩床的准备。一直以来,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有张属于自己的床,好好睡上一觉。

我们从北向南,到大连时,遇到一个在此打工的江南人,他收留了我们。那人酷爱读书,出租屋里一屋子的书。我妈说,相处得越久,她就越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好在,后来有了程歆,他决定带着我们回江南。

水越来越多,草木的色彩饱和度越来越高,那片澄澈的湖水映着漫天云霞,出现在路旁时,我妈的眼里只看到未来幸福生活的新画卷。一只红绿相间色彩鲜艳的蝴蝶风筝落进湖里,一湖的云霞披在它身上。断了的风筝线飘悠悠挂在栏杆上,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被一阵风吹走。湖里的天那么远,像天上的天一样远,我怕它飞走,想够到它。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是怎么掉进湖里的,两岁的程歆站在我身后,被吓哭了,她的爸爸跳进湖里救起我,自己却没上来。水面渐渐平静,我觉得他是到湖里的天上去了。我妈说,讲好了,回家后就去把结婚证领了,但他就那样死在了半路上,留下一把铜钥匙。我妈认为,那把铜钥匙其实是留给程歆的,江南老街上的家也是程歆的。我问我妈,为什么没早点跟他把结婚证领了?我妈说,没办法的事,他的户口在老街,领结婚证就得回来;刚怀上程歆,他就提过要回来,但一直被工作耽搁着,好不容易寻到回来的机会,他却……唉,这都是命。

歌词里唱过,有妈的地方就是家,但在我们家,妹妹给了我们一个家。我有什么资格跟她争房子?杨毅那家伙居然以此为借口挑拨离间。

那家伙被揍得还十分不够,想到他叽叽歪歪的样子,等他们回来后,没准儿我会忍不住再次对他动手。不想让我妈和我妹为难,所以我必须得离开。

2

我闭上眼睛专心想念我的一件外套。那是件连帽运动外套,宽大厚实,足以应付夜晚的寒气。

黑暗中,我被一些人追赶,我妈、我妹,还有看着我长大的街坊邻居,他们手里拿着尖锐的金属器具,大喊着要将我从混沌黑暗中解救出来。我怕疼,拼命跑,他们拼命追,在我精疲力竭倒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抓住,他要为我凿开眼睛,可我清楚地记得我有眼睛。又一只手抓住我,要为我凿开耳朵,我清楚地记得我也有耳朵。我妈最着急,她腿脚不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倒在我面前,她要凿开我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潜伏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反抗,挣扎,呼救,无济于事。那些尖锐的金属器物在我浑圆的肉球一样的脑袋上开始作业,我的眼睛终于还是被凿开——一丝光在遥远的地平线出现。

我看见一双被茂密的板栗色长发遮掩了一部分的眼睛近距离盯着我。我惊叫弹起,头撞在门框上。她慢慢直起身子,双手抱在胸前,来回踱了几步,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这房子早被遗弃了,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我稍微回味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我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会儿。她说,为什么想在这里坐会儿?我说,以前这里开了家老字号甜品店,后来改成咖啡甜品店,院子里摆着老木头桌椅,我坐在这边喝过桂花咖啡。

她歪头,皱眉,四处看,还有这事?那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有六七个小时了,或者更长时间。她说,那你是来怀旧的?就这样坐了一夜?冻僵了吧,要不你动一下试试?

我动了一下,浑身酸疼,站起来的过程中,每一处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缝隙里都挤出一丝寒气,活动几下,才感觉好多了。

她说,还行哦,要是方便,帮个忙呗?

她用一把铜钥匙开门,我跟着往里走,一屋子灰尘迫不及待从门口涌出去。她打开屋角一个储藏室,指着竖立的大包裹跟我说,一个帐篷,帮我抬车上去,车在大门口。

我伸手试了一下,不重,她抬一头我抬一头,轻轻松松。我问,去旅行?

是。

你怎么会有这房子的钥匙?

我怎么不能有这房子的钥匙?

我仔细端详,不认识她。老字号店主没女儿,只有一个儿子,每次我去买甜品,都可以看到他傲慢地晃着圆滚滚的大头,大口吃甜品。他吃的甜品我一般不买,看着腻。

帐篷放后备箱后,她问我,打算继续回去坐着?我说,不了,马上离开。她说,去哪?要不要捎你一程?我想了想说,也行。就回去拿上吉他,坐她车里。驶出老街后,她又问我去哪。我说,开得再远一点,随便找个地方放我下来就行。她问,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没回。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昨晚失眠一夜,感觉整个人快要被什么东西撑破了,得去远方,放空一下,先走着再说,边走边想去向。我还是没回她。我想来想去,越想越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开了一会儿,她问,你会开车吗?我说,拿驾照好几年了,但没怎么开过。她说,有驾照就行,你替我开会儿,一夜没睡,头晕,我得眯一会儿;开到你想下的地方,把车停路边,叫醒我。我说,我还没想好在哪下。她歪着脑袋看着我说,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说,可能真有问题。

她在车载导航上捣鼓了几下,有一条宽宽的绿色线路出来,一直往前,看不到尽头。她说,你就这样开下去,半路上,应该有你想要停下的地方。她把驾驶室让给我,自己去了后座。她这车不错,新的,挺好开。我开了一会儿,看后视镜,她弯曲着身子,像一只大虾,脸朝前躺着,没看手机,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我的手机昨晚就没电了,它在我右侧裤兜里,形同虚设,却正合我意。程歆一定会给我打电话,不能接,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导航上,那条绿色大路无限延伸,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后面那人应该是睡得不太舒服,爬了起来,咚咚几下,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与后备箱被打通,变成一张宽大平整的床。她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为什么要带个帐篷?她把帐篷推了推,头朝前,躺下又睡了。八岁那年定居老街后,我再没远行过,我妈也没有。我妈对老街上的生活很满意,或者说,她在倾尽努力让生活变得令人满意。而我,即便在老街上平顺安稳地生活了好多年,依然会从流浪的噩梦中惊醒,那一刻,我会翻身俯卧于松软整洁的床铺,张开四肢,紧紧拥抱它。

开了这么半天,应该离老街足够遥远。我把车停在路边,向四周看了看,下车,绕到后座,爬上去,把前窗玻璃开了条缝,锁车。我也推了推那个碍眼的帐篷,在离那个女人足够远的地方躺下。

那只猫又来了,它不停用毛发蹭我的脸。

一只猫,有一个猫窝是非常必要的,尤其它还是一只流浪猫。浅灰色是我的颜色,我给了猫。

那只猫是从桥洞下面跑出来的,跳上驳岸,落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钻进蔷薇藤,顺着藤蔓往上爬。我有点担心。我妈在前厅忙生意,我多数时候坐在后院的蔷薇藤下,她喊我时,我才会跑过去帮把手。我比谁都清楚,那丛蔷薇藤里藏了多少危险——那些弯弯密布在枝蔓上的刺钩。猫轻巧地躲开了所有的危险,爬上阁楼的窗户,从缝隙里钻进去。

我妈永远锁着阁楼的门,那把钥匙她藏得比较隐秘。我找了好几回,最后在她卧室的床垫下找到。第一次上去前,我凝神听了下动静。前厅有人买花,跟我妈讲着要求。我跑上阁楼,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那只猫受到惊吓,浑身的毛竖起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随时打算战斗或者逃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对它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食盆放在地上,轻轻推向它。盆里有几块鱼肉,午饭剩下的,我妈说晚上热热再吃。地球人都知道,猫喜欢吃鱼,我就投其所好。果然,它看到食物,钢针般根根竖起的毛发一点点变得柔顺。我又把食盆往它跟前推了推,它叫了一声,跑过来。在它吃鱼的时候,我看了看四周,把网购的浅灰色的猫窝放在窗前。那里阳光明媚,是晒太阳的好地方。

屋子里还有一扇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张红色木头方桌上,摆着程歆爸爸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香炉和供品。自从跟了程歆爸爸,我妈就拼命读他的书,希望能把自己读成一个读书人,说话爱用成语和名言警句,可她骨子里还是老一套,迷信,她以为这间屋子里摆得足够丰盛,程歆爸爸在那边就会过得衣食无忧。我给我的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退出来,关好那扇门。猫还在啃剩下的鱼骨头。我锁门下楼,把钥匙放回我妈的床垫下。

3

有光刺痛眼睛,我用手揉了揉,揉出那束光,慢慢睁开眼,看到胸前放着一颗毛茸茸的板栗色脑袋。

在梦里,那本是一只蜷缩着身子的猫,现在,它突然变成一个头,我有些不知所措。在我考虑要不要将那个头移开,或者要怎样将那个头移开的时候,那个头突然抬了起来,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什么情况?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头顶天窗的遮阳帘大开着,太阳透过玻璃,明晃晃照下来。她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用手挡着光说,中午了?这一觉睡得。她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都晒黑了。伸手关上遮阳帘,她转头再次问我,你怎么会睡在这里,你不是在开车吗?

我怔了一下,没找到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在她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说,行吧,昨晚你在那院子里坐一夜,确实需要躺平了睡会儿,这床还可以吧?我说,真不错,又宽敞又舒服,还能做个日光浴。她说,买车的时候没问那么多,居然还有这个功能,也是刚刚睡得不舒服,想起哪个视频里有这种操作,试了一下,居然成功了,一张可以行走的床,这也太好了,对了,你想好去哪了吗?我说,倒头就睡,还没想。她说,走吧,我们先去吃饭,边吃边想。我说,我就不去了。不便告诉她,出来得仓促,此刻囊中羞涩,饭钱都付不起。

她说,我猜你是没带钱。

我看了眼车窗外,风挨个摇着路边的几棵香樟树,又摇着树下的野草,一路向远处奔跑。

她又说,手机也没带?我说,带了,但不方便用。她车上充个电完全没问题,但我没充。我揍了一个该揍的家伙,一直没想好要如何向家里交代。

她说,没关系,我请客。这个帐篷很多余,我为什么要跑去拿上它?一会儿找个地方寄存一下,或者干脆扔掉。她用脚踢了踢已经被踢到角落里的帐篷,爬起来下车,坐进驾驶室。她的动作干脆麻利,把车从冷清的城郊路边,一路开进了熙熙攘攘的闹市区,拐了好几个弯,过了好几个红绿灯,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我一直盘着腿,以瑜伽的坐姿,默默坐在行走的大床上。

我们从电梯上到三十九楼,她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四人卡座。她点单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精致的园林,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园林,往远处,接着是广阔的湖;这座城市也到处都是湖与河,湖的对岸,有栋像一条立起来的裤子一样的建筑物,通身明晃晃的玻璃,阳光把它们渲染得很刺眼。她点了牛肉、水晶虾仁、乳鸽、水芹,还有两份菌汤。这顿饭应该不便宜,我感觉无缘无故欠了她的,吃得不自在。

她说,给你一顿饭的工夫,想想你接下来要去哪。我想了想,说,你打算去哪?她说,没想好,我可以先出发,路上慢慢想。我说,就你一个人?她说,就我一个人。我说,你要是往北走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司机兼保镖,管饭就行。

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抓着乳鸽的一只翅膀,一边啃,一边歪头看我,你是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不会想在半道上劫财劫色吧?新闻里常有这种事情。我说,算我没说,吃饭吧,一会儿留个电话,方便的时候回请你一顿,就按这个标准。她说,我开玩笑的,你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以,北边我还真没去过,你练过?

我说,练过什么?她说,散打或者跆拳道什么的呀,保镖不得会几招?我说,那没有,但我这个头,唬个小流氓应该没问题。我想起杨毅那家伙,被我一拳头就放倒了。她说,你有一米八几?我说,光脚一米八六。她说,那就往北边走,我正愁找不到方向,你帮我找到北了,不过北边冷。我说,是,你再给我买两件换洗衣服,衣服钱算我借你的,回来后还你。她说,行,一会儿我们路过大东方商场,进去看看。我说,不要贵的,干净合适就好。她说,看情况吧,衣服我也请你穿,给员工买套工作服也不是不可以,这一路工钱就别要了。我说,那不能要。她说,你为什么想去北边?我说,梦里常在北方,像被什么驱赶着,拼命跑。她说,小时候留下过什么阴影?我说,不记得。她举起右手,示意击掌,她的手指又细又尖,手掌粉粉的,薄得透明,我没敢用力,跟她击了一下。

她说,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没想到跑去拿了个没用的帐篷,却白捡个保镖。我叫徐璐璐,双人徐,王字旁那个璐,你呢?正式认识一下。我说,程远,鹏程万里的程,远方的远。

徐璐璐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床羽绒被,摊开来好大,装起来一小点儿,也不占地方。她给我买了两套浅色系的运动服,一套普通的,一套加绒加厚的,另外加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挺厚那种。黑色不是我的颜色,但既然她买都买了,我打算接受。我觉得钱花多了,等回来,无论如何衣服钱要还她。她最终还是写了个地址,把帐篷寄了快递,后备箱一下子宽敞不少,又买了些吃的喝的放到车上,准备出发。她问我,目的地输哪里?我想了想,我梦里的北方就是北方,没有名字,那里辽阔苍凉,人的肤色都接近大地的颜色。徐璐璐看我半天不说话,翻出一张中国地图,放正了,上北下南,她的手指一路向上,绕开水路,一直到中国地图上最北的北方。她说,你看看,沿途的这些地名,哪个是?我说,不知道。她用手再划回到我们所在的点,那我们到底去哪?

车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淹没在人群中。我跟徐璐璐说,目的地你定,只要往北就行。

徐璐璐想了想,把手指放到地图上我们所在的位置,闭上眼睛,一边数数,一边移动手指,数到三,手指到了济南。

接下来全在车里,徐璐璐开的车。她说,讲讲你梦里的北方,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地标。我说,梦里就是跑得累,其他想不起来。她说,真是个难题。我说,我和我妈是从北方来的。她说,那就是了,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我说,完全没印象,离开的时候我还小。她说,问你妈呀。我说,问了也没用,她绝口不提,她说人的眼睛长在前面,是要向前看的。徐璐璐说,有故事,绝对有故事,应该还是不堪回首的,以后你也别再问了,问了只会惹她伤心。

我回忆了一下,小时候没少问,应该没少惹我妈伤心。以后呢,恐怕也问不了了,生病后,她的记忆已经不怎么可靠。

徐璐璐说,你看我猜得对不对啊,你昨晚肯定是跟家里人闹不愉快跑出来的,其实我也是。我说,你也是什么?她说,不堪回首,一言难尽。我爸去世早,一场车祸,和他同行的人后来描述过事故的始末,从此我的脑海中就印下一些画面——高速公路上,满地碎玻璃,我爸躺在玻璃碴子上,头颅开裂,里面原本井然有序的组织,在那场事故里遭遇毁灭性破坏,五彩斑斓的液体流了一地。那年我还在读初中,从此以后,我最怕语文老师让写题目为“我的父亲”的作文。我妈大概也是受到刺激了,导致她后来的想法总是那么奇特,我们家本就是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我爸妈一年赚不了几个钱,我爸去世后,我妈死活要送我去贵得要死的国际学校,毫无悬念,结果就是高中毕业后去留学。我去的澳洲。几年本科下来,我爸的那点赔偿金被我挥霍一空,后来,我家房子也做了抵押。我妈往澳洲打视频电话,笑得风轻云淡,说,没关系,等你毕业,找个好工作,房子就回来了。那几年我真是压力山大,怕一不小心挂一科,就得多出不少澳元,换成人民币的数字吓人,那些都是我家房子的一部分。留学期间,我没回过一次家,省路费。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澳洲没找到留下的机会,回国后,找的工作又都不如意。但我妈沾沾自喜,网上有个世界名校排行榜,我读的学校在那个榜上排第四十九名,这就是我妈的骄傲。我很无奈,怪自己没用,让我妈那么多年心血白费了,钱也白费了。后来经人介绍,我嫁了个有钱人,才拿回了我家房子。找工作的时候,学历证书没派上用场,找对象的时候派上了,对方就认那个排行榜,你说搞不搞笑?开始瞒着我,婚后我才知道,他连初中都没读完。光这一件事情瞒着我也就算了,还不至于离婚,孩子都有了,生活嘛,就那样。结果,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瞒着我。离婚是我提的,他不同意,看我非走,拿钱限制我,说我敢走,他就敢让我净身出户。扯皮拉筋磨了很久,自此孩子我是见不着了,他们很快在澳洲买了房子,就买在我当年读大学的那座城市,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住那边去了。最终我只拿到一台车,一栋破房子,还有三十五万元。三十万给了我妈,自己留五万。

我说,也挺好。她说,我也觉得挺好,离开那段乌烟瘴气的婚姻,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但我妈觉得不好,她又开始给我物色结婚对象,还拿世界排名前五十的学校毕业证书说事,我的脸都要被那张学历证书给丢尽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们的车奔跑在十月的蓝天白云之下,正把南方一点一点抛向身后。徐璐璐说,光听我说了,也说说你,背个吉他,学音乐的?我说,我也初中没毕业,瞎玩。她说,你就谦虚吧,等到了北方,我们找个空旷的地方,你弹一曲,我给你拍视频发网上,说不定能火,你这长相,可以的。你看过那个视频吧,一男一女,坐在荒凉的戈壁滩,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那歌叫什么来着?想把我唱给你听。我就记得这一句,可惜我不会弹吉他。我说,不行,我一个离家出走的人,不适合那么招摇。她说,也对,把这事给忘了,那我先拍了,等可以招摇的时候再发网上。我说,好好开车。她说,到下个服务区去趟洗手间,换你开。我说,我还没开过高速。她说,没事,驾驶证都好几年了,我信你。

4

太阳在我们左侧走着下坡路,走到地平线,停那里,撒了半天云霞。徐璐璐蓬松着一头乱发,蜷缩在副驾驶座,怎么看都像借住在我家阁楼上的那只流浪猫,此时,她伸了个懒腰说,快到济南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说,我不挑食。她说,那我就做主了。我说,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车下高速后,她在导航上捣鼓了几下,那条绿色大路指引我们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上来,这座陌生的城市已是万家灯火。我们站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里。她说,我在网上查过,这家的牛排顶好吃,餐厅就在一楼,还真饿了,我们先吃饭,饭后再办住宿,可以吗?我说,这里不便宜吧?她说,五星级酒店,你说呢?

我心里有些抗拒,两个离家出走的人,一个兜里没钱,一个全部家当也就五万,没必要这么高调吧?但最终我选择顺从,出来第一天,不能扫了老板兴致,毕竟,说好听点,我是个司机;说不好听点,我就是个混吃蹭车的。

跟她进了走廊尽头的餐厅,一眼望去,只要有墙壁的地方全是红色,天花板和柱子是雅白色,地板是大地的颜色。身穿红色旗袍的服务生把我们引进一间雅白色帘子隔开的卡座,红色的沙发,红色的餐布,红色的空气四处流动。徐璐璐点的牛排很快上桌,切一刀,流出红色的液体。

我说,还真是红红火火。

她说,我要的三分熟,你可以的吧?你说让我做主。

我看着盘子里的红色血水,心里又抗拒了一次,但想,她能吃我就能吃。我这人一直过于单调,颜色只喜欢浅色系,牛排要吃七分熟。我说,可以的,世界正在变得丰富多彩。她问,你说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一边切牛排一边在思考一个问题。我问,晚上确定要住这里?她说,就这里吧,我看环境不错。我说,是不错,你看这样行不行,开房的时候,只开你自己那间。她手里的叉子上挑着一小块牛排,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呢,没带身份证?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打算跟我一个房间?咱俩有那么熟吗?我赶忙摆手,你误会了,我打算睡车里,反正有羽绒被。她叉子上那一小块牛排落回盘子里,那怎么行?谁说羽绒被是给你睡车里用的?北方冷,我只是买了备用。我说,可以的,反正你买都买了,但是,要借你的房间给我洗个澡。她说,行了,别那么矫情,都住楼上,我给你开一间,说好了,这一路你不要工钱,我管吃管住。我说,真不用,蹭车蹭饭可以,让你破费给我住五星级酒店,我睡不着。

她把毛茸茸的板栗色头发压在两边的耳后,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全了那张脸,以前它一直躲在那些头发里,变换着形状、神情,甚至变换着年龄。现在它一览无余,瘦小,白皙,五官立体,还是看不出年龄,可能比我妹妹大,也可能比我妹妹小,那张脸很陌生,但线条柔和。这突然让我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信心。本来我一直在犹豫,两个陌生人,就这样偶然达成的远行,不知道能不能善始善终。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总是那么微妙,比如我和杨毅,为了我妹妹,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得客客气气相处下去,可是处着处着,就处不下去了,我把他给揍了,问题是,我到现在还一点都不后悔。我不是个会服软的人,我想过,如果和徐璐璐什么时候不能一起走了,我就下车,找个酒吧好好唱。要是顺利,就一路唱着去北方;要是不顺利,赚够路费就回老街。我知道,花店开不下去后,我妈一直希望我去试试酒吧驻唱,她想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凭借一把吉他养活自己。

在我一再要求下,徐璐璐最终答应只开一间房。她把房卡给我,听你一次,我们先去停车场,你帮我把行李拿上去。我说,你不担心?就这样把箱子给我,万一我是坏人呢?她说,还在记仇?这世上哪那么多坏人,再说你长得也不像坏人。我说,没记仇,就是觉得你这人心挺大,坏人脸上又不刻字,你以后还是要注意的,女孩子家,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来的时候,我看到附近有座桥,桥那边有个湖,你可以去逛会儿,正好消消食,我顶多半个小时就能下来,下来后我在大厅等你。她说,行了,快上去吧,啰唆。

房间很大,超出我的预料。进门是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再进一道门,才是卧室。卧室门开着,我没进去,站客厅看了一眼,落地窗的帘子拉开着,窗玻璃上映出城市夜空中的点点灯光,灯光中若隐若现是一张白色圆形大床的轮廓。卧室的另一侧是弧形玻璃墙隔开的洗漱间,帘子拉开一半,里面有个大浴缸,像电影里一样,白色的浴巾,一半搭在白色浴缸沿上,一半拖在大理石地板上。我把徐璐璐的箱子放卧室门口,关上卧室的门,拉上客厅窗户的帘子,给自己一个密闭空间,自由多了。换了拖鞋,去了一趟客厅的洗漱间,一个狭长的空间,干湿分离,一眼能看到底,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淋浴头,看起来出水量应该令人满意,这就够了。

脱衣服的时候,我的手触碰到裤兜里的手机,再次犹豫,要不要给手机充上电?门口的小吧台上就有充电器,多头的,总有一个适合我。这是我离家的第二个晚上,我妹妹应该给我打过不少电话了。以前,她像我的第二个妈,总想把我纳入她的保护范围。在我揍了杨毅之后,她看向我的复杂的眼神,让我的心情很复杂。我走近吧台看了一眼,充电器的旁边是茶壶,茶壶的旁边放着一托盘扣着的茶杯。托盘旁边有个盒子,里面塞了一盒子避孕套,什么牌子的都有。我把衣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进了洗漱间。

从电梯里出来,远远看到徐璐璐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低头刷着平板电脑。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她问了酒店的Wi-Fi,用平板登录了微信。她是选择性失联,只屏蔽了她的家人以及和她的家人相关的人群,其他照旧。

我说,你没去逛逛?她说,有啥好逛的?哪个城市的夜晚都一样。我说,那你上去吧。

我身上穿着徐璐璐给我买的运动服,没过水的新衣服上身,心里很是抗拒。行程才刚刚开始,我抗拒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应该克服一下。

她说,不错啊,浅色系是挺适合你的。她走了两步,又喊我,手机能用了吗?我说,不能。她说,行,那你等一下。我等着,她捣鼓了几下,把她的平板电脑给我说,登录的是我的另一个微信,我们可以通过这个联系,不过,只能在有网络的地方,你要有事找我,就来大厅,我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微信里只有一个好友,叫蓝花楹,毫无疑问,这是徐璐璐的微信;登录的这个叫蓝色妖姬,是徐璐璐的另一个微信。徐璐璐的重要信息和秘密应该都在蓝花楹里,所以她给了我蓝色妖姬。我给蓝花楹发了一朵玫瑰,没等来回复。我又给蓝色妖姬发了一朵玫瑰,很快,有回复道,对,就是这样,看起来,我们都在给自己发微信,实际上,我们是在和对方说话。我说,好的,你还有事吗?她说没了。我说,晚安。

我拿着平板电脑回到地下停车场,打开后备箱盖,让它高高擎起,我盘腿,以瑜伽坐姿坐里面,抱着吉他,手指按着琴弦,没让它发出声音,默弹。地下停车场车来车往,显然不适合有吉他声。这里也不适合睡一晚。可是,哪里适合睡一晚?和我妈流浪的那些年,她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过过夜,找干净的桥洞过过夜。

默弹完一首曲子后,我放下吉他,关上后备箱,坐进驾驶室,想了想,开车出去,在街上绕了一圈儿,没敢绕远,找到来时看到的那座桥,把车停在附近角落里的空地上。我在周围转了一圈,一排过去,都是高大的垂柳,没发现摄像头,也没看到禁停的标识,感觉停这里应该没问题。我上车,把羽绒被翻出来,大羽绒被对折铺平,一半铺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我躺在里面,感觉了一下,又爬起来,打开了天窗遮阳帘,重新躺下。平板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三点零一分。这个时间点,我妈肯定躺床上了,我妹妹不一定,杨毅那家伙也不好说,但我知道他肯定会骂我。也不知道他和我妹妹的事有没有被我给搅黄,反正我是奔着搅黄了努力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关上和江南相关的那一幕,重新睁开,回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星星和月亮,黑暗寂静地俯卧于车顶。

5

醒来的时候,前后车窗玻璃上贴着好几双眼睛。我赶紧爬起来,来不及收起羽绒被,穿鞋子下车,十来位大妈围在车周围。有位穿一身红色灯芯绒连衣裙的大妈问我,你怎么把车停在这里?我说,怎么了?

另一位也穿一身红色灯芯绒连衣裙的大妈说,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这是我们的场地,你耽误我们排练,赶紧把车开走吧。

我这才发现,十来位大妈都穿着红色灯芯绒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半红一半绿的大扇子。此刻,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摆出舞姿抖扇子,有的人还在虎视眈眈盯着我。

我赶忙说,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开走。

看我态度不错,第一位谴责我的大妈说,也不是非要赶你走,要是晚上没地方停车,你再开过来,这里没人管,但是,早上一定早点儿离开,我们赶着上节目,时间紧任务重,等不起。我说,好的好的,真不好意思啊各位大妈,耽误你们跳舞了。

一位胖胖的大妈正把扇子从面前一路抖上头顶,抖到额头上方大概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时,节奏乱了,她停下来,对着我说,谁是你大妈?你可别乱喊。我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先前那位大妈凑过来悄声说,人家还年轻,离退休还有五年呢,因为单身,家里没什么牵绊,闲着也是闲着,才来凑了我们这老年舞蹈队。你叫她姐,见到女人,无论年龄大小,叫姐就对了。我说,明白了。

我拉开车门时,望了一眼远处的河岸,河岸一侧的老房子让我心底莫名一动,记忆里某些碎片与之重合。不过很快又被我否定,济南不是我的北方。我妹妹出生在大连,所以我的北方应该在大连以北。

把车开回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五点三十九。徐璐璐肯定还没醒。我看了看车后座,又看了看左右拥挤的车辆,完全没有了要躺回去睡个回笼觉的想法。收拾好后座,拿着平板电脑去一楼大厅,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大茶几四面围着四张浅黄色真皮大沙发,看上去柔软舒适。我歪在沙发上,把声音关了,刷视频,一个又一个默片,那么多人影在我眼前晃。

我被徐璐璐一脚踢醒,她站我面前,行李箱竖在身旁。她说,你昨晚不会又在这里坐一夜吧?我说,怎么会,我昨晚睡在车里,醒得早,就过来了。她说,没骗我?我说,骗你干吗,我昨晚把车开到一个小广场,看着天空睡的,那感觉别提有多好了。她说,还好?看看你的黑眼圈,跟个熊猫似的,今天还能开车吗?我说,一点不耽误。她说,你敢开,我不敢坐,今晚给你开个房,好好睡一觉,吃早餐去。我说,我还没洗脸刷牙。她说,你看看微信,问你要不要上去洗漱,都不回,我给你拿了一次性牙刷牙膏,电梯那边往里走,有洗手间,你去洗一下。我在餐厅门口等你。

早餐我喝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意式,喝得精神头十足,徐璐璐还是不许我开车。我的黑眼圈太重,她认为那是严重的睡眠不足加上疲劳过度造成的。睡眠不足是有的,但疲劳过度从何说起呢?

她说,要不是知道你身上没带钱,我都以为你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体被掏空了,才变成这副德行。我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说,行了,走吧。

徐璐璐再次把手指放地图上,一边数数一边移动手指,数到三,手指到了承德。

路上,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我讲某些人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她说,起初,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主要是没往坏处想,你说,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学好呢?他每周五傍晚出门,人就联系不上了,周六回来睡一天,理由找得破绽百出,我愣是没多想,后来也是一瞬间的一个念头,就质问他,没想到居然诈出那么大一个雷,他告诉我,其实他每周五晚上都会去夜总会,带某个姑娘过夜。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爸妈居然什么都知道,老早就知道,以为结婚后,那件事就不会再发生,男人么。没想到,结婚也没解决问题,他管不住自己,每周不去一次,像活不下去了似的。问题是,结婚五年了,我才发现,你说恶心不恶心?

我看着车前方,高速公路迅速后移,路两边草木的颜色变得深沉。我想,我们正在接近北方。

徐璐璐说,错过北京了,你想不想去北京?我说,听你的,我妹妹在北京奋斗过几年。徐璐璐说,奋斗过几年,现在换地方了?换哪了?我说,领了个渣男回家了,我妈身体不好。她乐了,你妹妹也遇到渣男了?真是渣男遍地开花,你这人也可以哈,你妈身体不好,你还玩离家出走。我说,我不走她更闹心,我揍了那个渣男。徐璐璐说,这么劲爆的吗?讲讲呗。我说,下个服务区停一下,去下卫生间。徐璐璐说,先讲讲,怎么揍的?看不出来啊,你这人文质彬彬的,还会揍人?我没理她,讲不了一点。徐璐璐看我不吭声,一脚油门踩下去,高速路口一个又一个被抛在身后。

我小腹部的压力越来越大。

6

四点半左右,高速开始堵车。最初是走走停停,到了后来,彻底堵死。导航上那条绿色大路,先是变成黄色,接着变成深红色。我感觉小腹部又一阵抽搐。这种可怕的感觉持续的时间超出了我的预判。

我说,我可能被那泡尿给憋坏了。徐璐璐说,怎么了?我说,老抽搐。徐璐璐说,哪抽搐?我说,小腹。徐璐璐说,都过几天了?还抽搐。我说,所以我觉得被那泡尿给憋坏的,留下了后遗症。徐璐璐说,你讹上我了?谁让你不好好配合,如果早早把揍渣男的英勇事迹讲明白了,我能不让你上厕所?我说,这你就过分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损人身体,我都告诉你了,再憋下去,得出毛病。徐璐璐说,后来不是送你去服务区了嘛。我说,都憋成那样了,你才拐出去,还猛刹车,我真怕身体里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破裂。徐璐璐说,真的还抽搐?我说,这能骗你?徐璐璐说,以前抽搐过没?我说,以前从来没有抽搐过。徐璐璐沉默片刻,说,我错了,对不起,要真落下什么毛病,我负责到底。

我自己的膀胱,她能负上什么责?车半天没动,我说,我下去走走。徐璐璐说,那你跟着车,别走远。

我绕过一辆红色马自达的车头,绕过一辆黑色丰田,又绕过一辆大卡车,接着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向马路边走去。太阳挂在远处麦田里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上,我已经不记得,江南的老街上究竟有没有杨树,于是我有些迷糊,站在田野里掉光了树叶的那些杨树,它们究竟站在哪个季节里?我在一棵白杨树后站定,摸了摸小腹部老抽搐的地方,用足劲儿收缩了几下,酝酿了一会儿,没感觉。自从那次过分憋尿后,我常常未雨绸缪,一有机会就想去方便。待我转身打算回去时,发现另一棵杨树后,一个灰色的身影也在方便,溪流一样畅快的节奏,令人满意的过程。我又站回那棵树后,重新调整情绪,酝酿了一会儿,终于完成了一个不尽如人意的过程。我转身,大步走向徐璐璐。

我跟徐璐璐说,你要去方便一下吗?徐璐璐问,去哪?我说,路边没栏杆,走下去,过一条水沟,田野上有树林。徐璐璐想了想说,那你过来开车,我去一下。

我坐进驾驶室,看到徐璐璐绕过我曾经绕过的那些车,往路边走去。太阳像从树上落下的金色果子,落在那辆厢式货车的车顶。我突然有些担心,忘记告诉徐璐璐,让她避让一下,那边很可能到处都是正在方便的男人。我向路边看去,徐璐璐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过去好半天,车堵得纹丝不动。我的小腹部又一阵抽搐。

我不停看向路边,金色的果子被那辆厢式货车一口一口吞下去,我觉得还需要去方便一下,可徐璐璐一直没出现。我有些着急。又等了一会儿,我升起车窗玻璃,锁上车门,绕过之前绕过的那几辆车,向路边走去。

你在干什么?我问徐璐璐。

她往一棵树的树干上系着一根粉色丝带,粉色丝带的另一头,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正在那里打结,她有一头长直黑发,和徐璐璐乱蓬蓬的板栗色卷发迥然不同。她接上的是一根燕麦色丝带,再往后还有其他女人,一溜排开,女人们似乎同徐璐璐是一伙的,她们刚刚密谋了某个重大事件。

你看,男左女右,中间是过道。徐璐璐说。

我往左边看,一个黑色衣服高个子男人正在往一棵树的树干上系一根绿色丝带,另一头,一个黑色衣服矮胖的男人已经打好结,他接上的是一根深灰色丝带,再往后还有其他男人,一溜排开,那些男人们似乎同徐璐璐也是一伙的,他们参与了那个重大事件。

那你们究竟在干什么?我又问徐璐璐。

这都看不出来?卫生间啊。她说。我问,你是不是刚才遇到尴尬事了?她说,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的人吗?这一看,就存在各种隐患,我根本没往里走,先找了个有同样需求的姐们儿,那姐们儿又找了其他有共同需求的姐妹儿,就这样,人越聚越多,在隐患没有解除之前,女人们都没胆量走进那个小树林,我一提议,集体赞成。女人们又招呼了有同样需求的男人们,我本来想招呼你的,但你得在车上留守,万一车需要动一动呢,不过你看,人已经够多了,这事就解决了。我说,你就不怕你们的工程还没完成,路就通了?

我往两根五彩斑斓的丝带指向的远处看去,那里我刚刚去过一次,树林里长着一些低矮的草木,它们有的已经失去了绿色,有的正在失去。那里不够隐秘的自然屏障,她管它叫卫生间,还煞有介事区分了男女。

徐璐璐说,有消息称,前方出了事故,没那么快通行,不弄个卫生间怎么行?拉撒是大事。你那里还抽搐吗,要不要进去方便一下?男左女右。我说,还那样,哪来的消息?她说,前面啊。我问,前面的消息哪来的?她说,前面的前面啊。

有道理,长江都有源头,逆流而上,在某几个神秘的地方,有好几处源头,多少年来,人们为哪一处是真正的源头争论不休。消息能顺着人流过来,自然也是有源头的。

徐璐璐得意地说,你看,前面和后面,都有人效仿我们,就这么一会儿,高速路旁就建起很多临时公共卫生间。我说,嗯,你功不可没。徐璐璐有一颗奇绝的脑袋,那里常常会有奇绝的念头冒出来。最奇绝的是,她总把那张地图摸出来,上北下南,放正了,闭上眼睛,手指放地图上,数三个数,手指到哪我们就去哪。这种方式秉持了古老的哲学思考,还带有某种神性色彩。我已经不记得我们都去过哪些城市。我脑海中关于北方的记忆碎片,在前行的途中,一片一片与现实中的某个场景重合。过了大连后我就开始纠结,我觉得我们落脚的每一个地方,可能都是我的北方,也可能都不是。

太阳被地平线完全吞没。车队纹丝不动,车上也不再有司机留守,人们纷纷下车,按照各自的阵营,去方便了数次后,发现该解决另一个问题——吃喝。我们车上有自热锅和矿泉水,这是简餐的完美搭配。我和徐璐璐一人拿了一份,蹲在车旁煮熟了吃。我突然想起一本书里写的关于高速堵车的故事,是我妹妹的父亲留下的,我读过,没读懂,只记得故事里有人趁着堵车的间隙谈了场恋爱,还怀上了孩子;有人在帮助生病的人;有人忙着做生意。总之,那是个漫长的过程,大家都在搞事情。

晚饭后,我在车与车之间的过道上散步。人们都在车与车之间的过道上聚集着。有几位女士在路边的应急道上无声地扭着腰肢,后来有人用手机放了《潇洒走一回》,音乐让扭动的节奏热烈起来,更多的人加入进去。没过多久,应急车道上,长长的广场舞队伍蔚为壮观,远处也响起《潇洒走一回》。

我无所事事地研究每一个人的表情,发现大家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道貌岸然。他们道貌岸然地散步、刷手机、聊天、跳广场舞。我觉得我妹妹的爸爸留下的那本书里的故事写得太过离谱,这么道貌岸然的夜晚,那个怀孕的故事要从何说起?

路说通就通了。人们一哄而散,只剩下满地的车。我坐进车里,徐璐璐开始跟我商量事情。她说,我合计了一下,都这个点了,下高速,再去找住的地方,还不够麻烦的,反正晚饭已经吃过了,现在饱得很,不如我们开下去。我看了一下时间,二十三点十一分。我说,开下去就开下去。徐璐璐说,前半夜我开,后半夜你开。我说,没问题。

我没下车,从两个坐椅之间爬过去,咚咚咚,几下放倒了后面的座椅,铺好被子,把天窗遮阳帘开到最大,钻进被子里。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听到徐璐璐说,今晚的星星真多。

7

我看到星星的碎片落在天窗的玻璃上,消失,灰色的天空撒落更多星星的碎片。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车门突然打开,一阵冷风拍在我脸上,钻进鼻孔,寒冷沿着脑部组织从前向后迅速蔓延。徐璐璐的头伸进来。她那头板栗色卷发一路都在疯长,此刻愈发浓密,飘忽不定,我只看到她的半边脸和半只眼睛。

她说,我停路边等你半天了,真能睡。我说,你开你的,等我干吗?

寒冷在我的脑子里继续游走,似乎打算在某处结冰,脖子以上的部分有些僵硬。我凌晨三点多接的车,开了几个小时,到加格达奇,换给徐璐璐。这是她要求的。她说在网上查过,那条穿越森林的公路美得像在童话里。我没什么兴趣,只关心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方向盘给她后,我就躺被窝里了。徐璐璐一边开车一边惊叹,让我不要睡,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美公路。我没理她,把自己裹严实了,让她不要太聒噪。但徐璐璐一路都在聒噪,一会儿喊我,一会儿又喊我,她说樟子松,说落叶松,又说白桦树……她聒噪得我很累,越累越想睡。

徐璐璐左手的大拇指向身后指去,我看了一眼,十月中旬的天空中,纷纷扬扬飘着雪花。我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我意识到,我们已深入北方。

徐璐璐说,漠河,如果你要找的地方没有跨越国境线的话,那么这是最后的希望。

我爬起来,裹上徐璐璐给我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跳下车。右边,往上走,大平台上竖着一颗大星星;左边,往下走,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路,路两边的房子不像中国建筑。

徐璐璐说,我还不敢相信,刚找人问了,这上面是北极星广场,对面就是漠河市,我们一冲动,居然跑到中国的最北边来了。走,赶紧找个住的地方,不然得冻死。

我又看了眼上面的广场,脑子里一片空茫,我在记忆里搜索不到那颗被高高擎起的星星,这让我怀疑,漠河依然不是我的北方。可我们已经到了中国的最北方。跟着徐璐璐上车,空调开到二十八度,还是冷。徐璐璐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对什么都不将就,尤其是住宿环境,一直很挑剔。我们开得很慢,从街的这头开到那头,又从那头开到这头,最后在一家民宿门前停车。那里,一棵落叶松下,有一个戴着围巾和帽子的雪人,懒洋洋靠在树干上。老板娘打扮得挺洋气,领着我们看房间,一共两层,六间客房,二楼最里面那间有人入住,剩下的五间差不多,都朝阳。我们挑了两间一楼的。屋子里暖气很足,温馨整洁,窗台上养着两盆君子兰,正在开花。我的窗外正对着那个雪人,帽子和围巾雕得像模像样,帽子下的头发卷曲着,纤毫毕现,一看就是专业水平,脸上却没有五官。

老板娘吩咐厨房做了铁锅炖,土窑焖鸡,万紫千红农家菜、面,所有食物的颜色,都像这座城市的颜色一样不同寻常,尤其那份面,鹅黄柳绿,像装了一盘子春色。老板娘说,这是我们店独创的特色烤冷面,里面不多不少,六种颜色,六六大顺。我们刚要动筷子,老板娘说,等一下。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一个一身深色休闲装的高个子青年男士走过来,手里拿着白色微单,看到我们,微笑着举了举没拿微单的那只手。

老板娘说,住在楼上的客人。

那人坐下后,老板娘也坐下了。我们的住宿费里包含三餐。老板娘把大家聚在一起用餐,这样也好,人多热闹。老板娘接了四杯酒端过来说,人参泡的,在这极寒之地,少不了喝点儿,驱寒。

我闷闷喝酒吃菜。徐璐璐问老板娘,城里有没有三十年前的旧址,老街区的外围,旁边有一条河的那种?

老板娘想了想说,城就那么点儿大,明天你们自己去逛逛,其实我也说不好,我是新疆人,三年前失业后来的漠河,感觉这地方挺合我意,就留下了。

徐璐璐问,嫁到这边了?

老板娘说,一个人,正经八百的北漂,厨师雇的本地的两位大姐,一屋子娘子军。

徐璐璐说,那就不能叫老板娘了,应该叫老板。一样,我也单身,刚离婚,打算出来漂泊一阵子。他出生在北方,主要是来寻根的,但他搞不准具体方位,这一路跑的。

拿相机的人暧昧地看了看徐璐璐,又看了看我,说,羡慕,我怎么没捡个美女同行,我可以给她当司机兼保镖。徐璐璐说,你哪来的?那人说,原来在江南工作,外企,这两年外企大量裁员,我被裁掉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趁闲着,自驾出来逛逛,已经去过不少地方,我也单身,那就是一桌子单身狗哈。

老板说:狗啥狗,我们都是精神上自由富足的贵族,为单身干一个。

徐璐璐端起杯子,跟那人说,真巧,遇到江南老乡了。说完飙了几句无锡方言,没想到那人听懂了。他说,确实巧,我老家是宜兴的,归你们无锡管,那今晚我就归你管,你说怎么喝咱就怎么喝。徐璐璐说,那不用,你们是中国宜兴,我管不了一点儿,怎么喝大家随意。

一随意,就喝得猛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洗漱好下楼,徐璐璐正在跟老板聊天,看我下来,宣布开饭。没见拿微单相机的人,老板说他早上离开的,接下来要往西南走。简单吃了口午饭,我和徐璐璐就出门了,去找临河的老街区。雪还在下,我们在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某些记忆中的碎片被寒冷唤醒。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我一圈一圈疯跑,踩出一串串脚印。我妈靠在屋子的一扇门上哭。她经常哭。她爸妈还有她哥哥每天都骂她,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凶,也搞不懂我妈怎么丢光了全家人的脸。我手上冻烂的地方,有的结了痂,有的破了皮。我妈不哭的时候会告诉我,不要再出去玩雪了,你看,手冻成什么样子了。但她哭的时候多,一哭就顾不上我。我除了玩雪,没事可干,屋子里的吵闹声时高时低,声音大的时候挺吓人。院墙很低,我举着雪球,有时候能扔过院墙去,有时候被院墙弹回来,碎一地。但我怎么都扔不过那条河。河对岸是茂密的森林,森林那边还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组成很像我表哥的小学毕业照——一排一排的头,依次排列,后面的人总比前面的人高。我表哥说,笨死了,前面的人站在地上,后面的人站在台阶上,更后面的人站在更高的台阶上。我没拍过小学毕业照,听了他的话才恍然大悟。那么我想,森林后面的森林也一定是站在台阶上,更后面的站在更高的台阶上。这就对了,所以我才会看到那么多树的头。

我手上的冻疮还在不停地结痂和破皮,我妈背着一个包裹,带着我,从低矮的院墙里走出来,右拐,走到老街的尽头,她站住,回头,看了半天。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回看,一条泥泞的深色的土路,路一侧的墙根处,堆了一长溜脏兮兮的雪。人们总是铲起干净的雪,扔到墙根下,把它们摔打得面目全非。

我从黑色羽绒服袖子的深处伸出手,认真看着自己的手背,肤色均匀,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生过冻疮结过痂的痕迹。它们已经变成了江南的手背,此时,北方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上面,双方都觉得无比陌生。

我们沿着老街一路走,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门前。房子看起来都很新,新盖的,或者翻新过的。也可能这条老街上,有一户是我外婆家,里面住着她的子孙辈,三十年后的我表哥长成了什么样子?我在脑海中搜寻、升级、重组,最终一无所获。也可能哪一户都不是我要寻找的地方。北方有那么多城市,每个城市里都有相似的老街,每条老街上都有相似的老房子。

那晚,我们又喝了老板泡的人参酒。我一边喝酒,一边想着门外懒洋洋靠在落叶松上没有五官的雪人。后半夜,我还没睡着,起床,敲开徐璐璐的门,她也没睡着;没刷视频,没开灯,叼着一支烟在黑暗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我第一次看到她抽烟。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开灯。她的脸色苍白,我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她掐灭烟,关门,我们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各自走向床的两侧。

我侧头看徐璐璐,就像看着我苍白的母亲。我母亲在她的北方时,也曾这样年轻,或许,也曾在黑夜里独自抽烟。彼时的我无忧无虑,住在她的子宫里,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