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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1期|王族:小麦的恩泽
来源:《雨花》2026年第1期 | 王族  2026年05月20日08:33

面 条

喜欢吃肉的人,因为有力气,所以习惯使用力量。譬如打仗,在战场上拼杀个你死我活,纵然战死也毫无惧色。

而喜欢吃面的人,习惯思考和谋略,譬如运用计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用杀人不见血的方式达到目的。

吃面的都是普通百姓,并未肩负国家使命,只是吃饱肚子、过好日子而已。很多时候,一个人坐下来吃一碗面条,因为面条并不是重要的饭食,所以不需要多么隆重的仪式和场面,很多人随便找一个角落蹲下,很快就会吃完。

很长时间里,人们的主食是肉,后来因为面食的食材可通过耕种获得,加之制作方便,而且制作出的品种颇多,所以逐渐出现了面条、饼等主食,而肉退而变成副食。但是肉食有很悠久的传统,而且喜欢吃肉的人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点,那就是浑身力气大,较之于常人更善于劳动,而劳动是最简单的体力行为,最终获得的成果与曾经付出多少体力成正比。

喜欢吃肉的人之所以喜欢打仗,是因为肉食热量高,让人的力气大。譬如上古或原始社会阶段的人,对别的部落或族群动不动就发起战争。他们吃兽肉,喝兽血,体内有充足的热量,所以打起仗来无比英勇,纵然战死也不会眨一下眼。但是自从人们开始吃面食后,也许因为面食的制作方式灵活,尤其是出现面食文化后,人们因面食养成思考的习惯,以前吃肉只讲究是否炙熟,而面食则在形状、体系、味道、搭配等方面都有不同的讲究,人类的智慧也因面食得到长进。

久而久之便出现一个现象,吃肉的人喜欢打仗,吃面食的人喜欢谋略。

在中国的面食中,面条是佼佼者。

小麦磨成面粉后,最常见的就是做面条。北方人喜欢面食,尤其以手擀面为多,每天不吃一顿便似乎缺少了什么。北方人做面条,第一步是和面,然后不停地揉,最后用擀面杖擀成薄面,切成或宽或细的长条,下锅煮熟后舀入臊子浇头,便是一碗香喷喷的臊子面。

南方人的面条,较之于北方的面细长,譬如江苏、浙江等地的人吃面,经常可见碗中是密集成一团,细长如龙须的面条,汤是精心熬制的高汤,不像北方的汤那样有肉有菜,南方人最多在汤中放酱油、香油、芫荽、葱花等。北方人喜欢在面条中卧一个鸡蛋,而南方人没有这个习惯,吃面就是吃面,不会添加别的什么。

面条的品种多矣,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颇具当地特色的面条,即便是同一个地方,隔了一条街道,或者城东城西,也有迥然不同的做法。更别说北方南方,其各自的面条都截然不同,各具特色。北方著名的面食:山西有刀削面、焖面、猫耳朵、饸饹、剔尖、拨鱼面、栲栳栳、不烂子等;北京有炸酱面;河北有劲面王、麻酱面、保定大慈阁素面;山东的面条最多,分别有龙须面、济南麻汁凉面、红烧牛肉面(鲁菜红烧技法的体现)、威海海鲜手擀面、福山拉面(包括炸酱面)、鸡鸭和乐、安丘金丝面、夏津银丝面、炝锅面、疙瘩汤、摔面、打卤面(包括鱼卤、肉卤、素卤、三鲜等做法);陕西有biangbiang面、油泼面、岐山臊子面、杨凌蘸水面、武功镇的旗花面、扯面、浆水面;河南有烩面、道口麻鸭面、糊涂面条;甘肃有牛肉拉面;吉林有延边冷面、狗肉汤面、头道温面;黑龙江有烤冷面……

南方著名的面条:上海有阳春面;江苏有南京小煮面、东台鱼汤面、虾油面、鱼汤鳝丝面、南通跳面、镇江锅盖面、苏州苏式汤面等;浙江有杭州片儿川、葱油拌面、虾爆鳝面、温州长寿面(也叫素面或者索面);湖北有武汉热干面、襄阳牛肉面;安徽有板面、魏王面;福建有福州线面、尚干拌面、沙县拌面、莆田卤面、厦门沙茶面、漳州卤面、泉州面线糊、莆田妈祖面、尤溪大条面等;台湾有担仔面、牛肉面、花蛤仔面等;广东有广州云吞面、竹升面、三丝炒面、梅州腌面、潮汕干面;香港有捞面(不同于北方捞面)、车仔面、虾子面等;重庆有重庆小面、豌杂面、鸭血面等;四川有担担面、豆花面、渣渣面、清汤面、燃面、一根面、铺盖面、麻哥面;贵州有豆花面、肠旺面。

面条做法一般有擀、切、削、揪、扯、抻等,但面条怎么吃则取决于人们的喜好,因最后的制作方式不同亦有不同的吃法。譬如煮、炒、烩、炸等,便是面条制作完成后的出味方式,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形态,当然食之亦有不同的味道。

面条俗称面、水面、面条子等。但在历史上却有很多古老的名字,譬如自春秋时期,先后就有汤饼、奢面、索饼、煮饼、水引饼、水引面、水溲饼、温淘、冷淘、馎饦、托面等,叫法诸多,不一而足。如果今天的人再提这些古老的名字,估计很少有人知道指的是面条。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虽然它对人类有千万年恩泽,但有些与之相关的东西,譬如名字或称呼、运用方式、与人的关系等等,都会因为时间而发生变化,甚至变得与最初相去甚远。时间具有庞大的腹腔,有多少变化更迭,它都装得下。

据考证,小麦在春秋战国时就已有之,那时的人将所有面食皆称为“饼”,譬如在汤中煮熟而食的叫煮饼和汤饼。而面条真正普及是在汉代,有水溲饼和煮饼等叫法。当时的汤饼呈片状,后来到魏晋南北朝,才由片状演变为条状。东汉的崔寔在《四民月令》一书中说,立秋后,不宜吃煮饼和水溲饼。想必当时的烹饪条件有限,且其时的人讲究不时不食原则,立秋后天气渐凉,吃溲面做出的面条不易消化,所以便不吃。

北魏的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一书中所说的“水引饼”,就是条状的面条。而晋束在《汤饼赋》一书中说,冬日猛寒,清晨起来冷得鼻涕冻在鼻中,寒霜凝结在唇上,让人苦不堪言,此时吃什么才能补充体虚并解去寒战?汤饼为最佳选择。开春后天气渐暖,乃至一直到秋天,便天天吃汤饼,香气散而远遍,人亦气血活络,不亦乐乎。外出的行人看到别人吃汤饼,会忍不住流涎水,却不能上前讨要,只能像孩子一样控制不住眼睛斜看。那吃汤饼者将一碗吃完,还要举起碗舔舐干净,站在一旁的人看得直咽口水。

《齐民要术》不仅说面条就是水引饼,而且还介绍了“水引馎饦法”——“挼(ruó)如箸大,一尺一断,盘中盛水浸,宜以手临铛上,挼令薄如韭叶逐沸煮。”“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如此说来,“水引面”或者水引饼,就是将像筷子一样粗细的面条,先掐成一尺左右长的形状,放入水中浸过之后,在沸锅的蒸汽上蒸一会儿,然后快速捏成扁条状放入开水中,等到煮熟捞出入碗,淋上鸡汁高汤即可食之。这样的做法会使面条的口感“滑美殊常”,吃起来味道分外不同。

从南北朝到唐代,出现了更多的面条种类,譬如夏天常吃的“冷淘”,与今天的人吃的过水凉面一模一样。在冬天出锅趁热而食的“温淘”,与今天的人经常说的趁热吃是一个意思。当时,人们已注重食疗,出现了易于消化的“索饼”,也就是切面,因为切工可掌握宽窄,不但下锅后易熟,而且咀嚼吞咽后易于消化。当时还兴起吃长寿面,无论年少或年长者,在生日当天吃一碗长寿面,寓意年轻人身体健康,年长者延年益寿,这一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宋代则将面条称作“索饼”,其品种发展更为迅速。宋代人将所有用面粉制作的食物都称为“饼”,譬如烤制而成的叫烧饼,水煮而成的叫汤饼,用笼屉蒸出的叫炊饼。《水浒传》中武大郎挑着担沿街卖的炊饼,就是今天的馒头。而“索饼”一说的“索”,则与“搓”的动作接近,意为搓成绳状下锅煮熟而食,故有了与“搓”近音的“索饼”一说。细读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一书,便发现其中短短的《食店》一文,就提到诸多面食:“一般来说,大型的食店被称为‘分茶’,提供的食物包括头羹、石髓羹、白肉、胡饼、软羊、大小骨角、犒腰子、石肚羹、入炉羊罨、生软羊面、桐皮面、姜泼刀、回刀、冷淘、棋子、寄炉面饭等。”至于《梦粱录》《武林旧事》等书,记载的面条则多达四十多种,可见宋代是吃索饼的时代。究其原因,是因为小麦在当时已大行其道,食材充足自然会促成多种做法,这是烹饪法则。

元代则将面条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出现了挂面。关于挂面有两种说法,一说这一创新与成吉思汗有关,他带兵在外打仗,士兵为了便于携带面食,有空便将面条做好带上,在行军打仗间隙,生火即可煮熟而食。另一说法与前一说法大相径庭:是商人为在途中烹饪方便,将做好的面条随身携带,时间一长面条便干了,但下锅煮熟仍绵软可口,不失面条之美味。因他们为防止面条腐坏,一路将面条挂在行囊上,故得名“挂面”。

此前的面条皆为用手压制而成,到了明代则在技艺上得以高超发展。民国的薛宝辰在《素食说略》一书中说,将面团搓至筷子粗细,再放少量水浸一浸,吃之前用手捻成韭菜叶的样子,放入锅中沸水煮熟而食;如今的兰州牛肉面有一种宽状的叫韭叶,便是由此延伸而来。明代将面条称为“馎饦”,北魏的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一书中对此有详细记载:用手搓成手指长,仍需用水浸,下锅时用手捻薄,再用沸水煮熟。山西的搓面与揪片,就是从古延续至今的做法。面条技艺在明代得以高速发展,出现了抻面,也就是拉面,人们根据个人喜好把握粗细,同时也有了臊子浇头。

人们天天吃面,也就琢磨出了擀、抻、切、削、揪、压、搓、拨、捻、剔、溜等做法,还研究出了蒸、煮、炒、煎、炸、烩、卤、拌、烙、烤、干捞等调制法。各地的面条层出不穷,譬如北京打卤面、上海阳春面、山东伊府面、山西刀削面、陕西臊子面、四川担担面、湖北热干面、福建八宝面、广东虾蓉面、贵州太师面、甘肃兰州牛肉面、陕西岐山臊子面、河南烩面和干捞面等等,林林总总,美不胜收。

吃面条长大的人,今日历数面条历史,方知面条养育人类已有数千年。故感叹,一碗面条便是一部饮食史。如此这般便想起《墨子》一书中关于面条曾被称为“面饼”的一段佳话。书中说,有一人先前没有吃过面饼,亦从未听说过面饼,某一天他行至一户人家门口,闻得一股香味,顿时忍不住吞咽涎水。少顷,他从门洞窥见那户人家在做面饼。尽管对那户人家的美食垂涎三尺,但那时的人注重仁义道德,最终还是离开了。但行之不远终因忍不住馋涎,便索性悄悄潜入那人家里,挨到天黑后悄悄摸到灶边,将那户人剩余的面饼偷吃了一顿。那人有意思,他偷吃了便偷吃了,他不吭声,谁会对他的品行说三道四?他也许觉得偷吃那一顿面饼太过瘾,终究没有忍住说了出去。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大才子墨子耳中,墨子亦为面饼之美味心动,遂将其写入《墨子》一书中,从而使面饼这道美食传名于世。

因偷吃一顿面条,反而使其流名于世,此为千古佳话。

馒头

馒头是很容易制作的食物。和面、揉面、醒面、切块、再揉圆,然后上笼蒸制。一番大火蒸下来,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掰一块放进嘴里,顿时便会享受到温热、绵软、醇厚的面香。

馒头在出笼后就可以吃,中国人喜欢趁热吃,从吃热馒头就可以看出道理。热,让食物更易于咀嚼吞咽,亦更容易让食物散发出香味。当然,馒头放凉之后也可以食用,其口感虽然不如热的那么好吃,但是馒头的面质感更为柔韧,也更为紧凑,吃起来有不一样的感觉。

馒头有两个好处,一是出门时方便携带,在口袋或包中随便塞一个,走到半路肚子饿了,掏出来就可以吃;二是吃起来方便,不用配菜肴和汤羹,掰一块就能咀嚼入肚。如果有火烤一烤,其脆爽温热的口感更佳。馒头因此充当了“干粮”的使命,成为人们出门远行或在外干活时的必备品。

馒头古称“蛮头”,别称则有“馍”“馍馍”“蒸馍”等。明代的黄正一在《事物绀珠》一书中记载:“秦昭王作蒸饼”,那时大多面食都被称为饼,馒头被称为“蒸饼”便也不足为奇。后世的萧子显在《齐书》一书中又说,朝廷举行寺庙祭祀时,会用一种叫“面起饼”的食物,并进一步介绍其做法:“入酵面中,令松松然也。”可见当时的人做“面起饼”与今人别无二致,要先在和面时放酵母,然后用布盖住饧一会儿,使其变得松软绵韧,才上蒸笼去蒸。先秦的皇帝对祭祀时使用“面起饼”十分重视,总是亲自安排,并在制作过程中亲自过问,直到安排得妥妥帖帖才会放心。祭祀的“面起饼”是给神吃的,一定摆放在神像面前,其面皮在烟火香气中呈现出沁腻光泽。此为最早记录“面起饼”的文字,可见面起饼是历史上最早的馒头。

馒头古称“蛮头”,说来大有来头。宋代高承编撰的《事物纪原》记载:“稗官小说云:诸葛武侯之征孟获,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蛮俗必杀人,以其祭之,神则助之,为出兵也。武侯不从,因杂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像人头以祠,神亦助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一向神机妙算的诸葛亮用兵于此,遇到了从未有过的难题。孟获擅长用巫术,借用阴兵来助他打仗。孟获假用将杀敌祭献神鬼的方式,诱惑神鬼助他打仗,一时陡然增加力量,无所不胜。诸葛亮是能够研究出木牛流马的聪明人,怎么能容许孟获肆意妄为?他想出一个办法,让士兵杀猪宰羊,然后将肉剁成肉酱,拌成肉馅包入擀好的面皮,捏成人头模样放入笼屉蒸熟,再亲自摆在供桌上拜祭,很快便犹如神助,每战必胜。诸葛亮发明的这种代替人头的祭品,被称作“蛮头”,也就是后来的馒头。

这是一个传说故事,听听也就罢了,不可当真。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馒头曾经是包子的本称。因为北方盛产小麦,所以北方人把无馅的面食称为馒头,把有馅的面食称为包子,而南方人则把有馅的面食也称为馒头,虽然因为南北风俗各异,人们辨别和食用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讨论起来却总是混淆不清。元朝的忽思慧在《饮膳正要》一书中介绍了四种馒头:其一是仓馒头(其形如仓囤):羊肉、羊脂、葱、生姜、陈皮各切细,右件,入料物、盐、酱拌和为馅。其二是鹿奶肪馒头:麂奶肪、羊屋子各切如指甲片,生姜、陈皮各切细。右件,入料物,盐拌和为馅。其三是茄子馒头:羊肉、羊脂、羊尾子、葱、陈皮各切细,嫩茄子去穰。右件,同肉作馅,却入茄子内蒸,下蒜酪、香菜末食之。(此以茄子作皮,上屉蒸熟。)其四是剪花馒头:羊肉、羊脂、羊尾子、葱、陈皮各切细。右件,依法入料物,盐、酱拌馅,包馒头。用剪子剪诸般花样,蒸,用胭脂染花。可见那时候的人吃馒头,吃的都是有馅的,而且样式和佐料颇多,吃起来味道一定不错。

不论有馅或无馅,做馒头都要先发面。历史上关于发面的七字歌诀有不少,譬如:“掌拍面团侧耳听,扑扑声空是碱轻,啪啪声实是碱重,膨膨脆响入笼蒸。”“切开面团看蜂窝,芝麻小孔是碱多,碱少便见蚕豆眼,绿豆洞儿上蒸锅。”“揪块面团鼻前闻,涩味钻鼻是碱轻,味酸必定是碱少,面香飞来可出盆。”“舌舐面团细呷尝,涩味杀舌碱过强,发酸正是碱少弱,甜香恰是碱正常。”可见,先人做出的馒头怎么样,取决于发面技术是否娴熟,只要面发得好,就一定能蒸出好馒头。

宋朝是好学上进的时代,馒头遂成为读书人喜欢食用的点心。岳珂有一首叫《馒头》的诗:“几年太学饱诸儒,余伎犹传笋蕨厨。公子彭生红缕肉,将军铁杖白莲肤。芳馨政可资椒实,粗泽何妨比瓠壶。老去牙齿辜大嚼,流涎聊合慰馋奴。”可见,当时的馒头已普遍成为食用点心,而且不再是人头形状,加之里面有馅,是典型的“包子”。

宋元时的馒头还有一个新名字——炊饼。据宋代吴处厚在《青箱杂记》中记载:“仁宗庙讳贞(祯),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本来要叫蒸饼,但因为宋仁宗的本名叫赵祯,“祯”与“蒸”发音相近,叫起来有些忌讳,所以便把“蒸饼”改了一下,从此称为炊饼。《水浒传》中的武大郎整天挑着担子,沿街一声声喊:“炊饼、炊饼”,他卖的就是当时的馒头。当时虽然把馒头称为炊饼,但品种却非常多,譬如羊肉小馒头、独下馒头、杂色煎花馒头、灌浆馒头、四色馒头、太学馒头、笋肉馒头、鱼肉馒头、仓馒头、鹿奶肪馒头、茄子馒头、剪花馒头等,因为当时亦把馒头称为“包子”,所以还有鹿家包子、软羊诸色包子、薄皮春茧包子、细馅大包子、水晶包儿、笋肉包儿、虾鱼包儿、鹅鸭包子、天花包子等。

我十一岁那年,坐在玉米地边捧读一本厚厚的《水浒传》。我认识的字不多,尤其不认识李逵的逵字,便记住他叫黑旋风,记住了他什么都不害怕,想杀谁就杀谁。梁山一百单八将都是那样,分不出好坏,也不能说他们那样做是对还是错,反正朝廷那么坏,奸臣那么多,他们杀富济贫,造反有理。他们在整本书中是了不得的人物,不停地打朝廷、攻州掠府、抢贡品,干得乐此不疲,心安理得。

后来我发现,虽然他们高喊杀富济贫的口号,但是从来想不起接济穷人。我想,小说为了好看,少不了打打杀杀,少不了正义最终战胜邪恶,所有小说都是这样的结构,结局也无外乎坏人死,好人活。但是读到武大郎的好友郓哥,我发现他虽然只是一个少年,却很像我们身边经常出现的人。郓哥在阳谷县卖梨,生意一直不好,因为害怕被人欺负,常常与武大郎结伴而行。其实武大郎也保护不了郓哥,但是武大郎的弟弟武松是打虎英雄,所以郓哥和武大郎走在一起,脚步便轻松了很多。郓哥以前曾经得到过西门庆接济,但有一次西门庆没有上心,没有给郓哥三五两银子,他于是对西门庆怀恨在心,凑近武大郎的耳朵,悄悄说了些什么。

于是一场风暴悄然卷起,西门庆再有钱也难逃脱劫难,潘金莲再漂亮也要被阴影遮裹,武大郎再软弱也会发疯,武松武艺再高也走不出泥淖,还有王婆,哪怕再能算计也逃不开郓哥的一声冷笑。

郓哥这个年纪不大身材不高的小人物,只因为心里不高兴,让那么多人都陷入了漩涡。看看西门庆和潘金莲,被奸夫淫妇的钉子钉死,武大郎的死,武松的获罪,都是因为郓哥转过身去悄悄发出的阴笑。

这个善于搞阴谋的小人物,站在弱者的队伍里不动声色。他悄悄咽下的唾沫淹死了那么多人物,以至于我一直觉得那句“大郎,该吃药了”并非出自潘金莲之口,真正说出的人是这个郓哥。

《水浒传》是小说,看过也就过去了,但是馒头在不同时间里,仍然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不管馒头有馅还是没有馅,除了平民食用外,另一重要作用就是祭祀神灵。明代的李诩在《戒庵老人漫笔》中说:“祭功臣庙,用馒头一藏,五千四十八枚也。江宁、上元二县供面二十担,祭毕送工部匠人作饭。”在唐宋时期,馒头是殷富人家的美馔,不但中原汉族人家喜欢食用,辽国契丹贵族也非常喜欢。在一座辽墓壁画上,有侍女端着一盘馒头送给主人吃,可见馒头已进入北方草原,成为游牧民族的膳食珍品。

馒头不但是家常食品,而且还有食疗作用。南宋的宁宗皇帝得了一种怪病,每夜要上厕所多次,多名宫中御医诊治后都不见好转。后来来了一位名叫孙琳的游医,他开出一服极为简单的药方:将馒头、大蒜、淡豆豉三样,捣碎搓成30丸,每10丸为一副。然后,他叮嘱说:今日服10丸,病可除三分之一;明日服10丸,病可去大半;三日照服,病可痊愈。宁宗遵照医嘱服下那药丸,病很快就好了。吃东西吃错了会要命,吃对了则可以养生,此道理在这件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明代药学家李时珍,也证明馒头有食疗作用:“温中化滞,养脾营胃,益气和血。”他告诉我们的是,吃馒头对人体有怎样的好处。从所列角度和“药力”而言,李时珍讲究中医疗效。

清代中期的扬州盐商童岳荐在《调鼎集》一书中,对扬州小馒头作了详细介绍:“作馒头如胡桃大,笼蒸熟用之,每箸可夹一双,亦扬州物也。扬州发酵最佳,手捺之不盈半寸,放松乃高如杯碗。”扬州小馒头,也就是很有名的“千层馒头”。童岳荐的文字很有意思,他并不说扬州小馒头的味道如何,而是不厌其烦地描述吃此类小馒头的美妙情景,譬如一筷子下去可以夹两个小馒头,第一次吃的人恐怕会为之愣神。所谓“千层馒头”,大概是因为太小叠成一层又一层,堆积犹如杯碗一般便有千层。不仅如此,那小馒头还很有弹性,握在手中会缩小到不足半寸,一旦放开又犹如杯子一样粗壮。

后来,袁枚在《随园食单》一书中也提到这种馒头:“杨参戎家制馒头,其白如雪,揭之如有千层,金陵人不能也。其法扬州得半,常州、无锡亦得其半。”扬州人杨参戎做的小馒头又白又腻,但此类小馒头仅杨参戎一人会做,扬州其他人只会一半方法,南京人一点也做不来,常州和无锡的情况虽然好一些,但也只会一半方法,勉勉强强做个大概的样子。

以诸多美食细节著称的《红楼梦》,在第十五回“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中亦写到馒头:“原来这馒头庵和水月寺一势,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诨号’,叫‘馒头庵’。”现代歌剧《白毛女》中,喜儿在山洞里避难时,能够充饥的食物就是奶奶庙中的馒头。无论《红楼梦》还是《白毛女》,都可见旧时庙宇寺院供奉的是神,而敬献给神的则是馒头,可见馒头是多么重要的食物。

馒头,人神共需。

饺子

饺子是面食的飞跃,是在食用过程中,让人既体验到面食,又享受到肉馅美感的食物。

包饺子并不复杂,程序也颇为简单,所以只要人们来了兴致,便马上可以动手包一顿。

饺子的名字颇多,从古至今有馄饨、角子、角儿、匾食、扁食、牢丸、粉角、饺饵、水饺饵、水点心、水饺子、饺儿等多种称呼。一种事物的名字多,说明其变化频繁,在不同时期出现不同品种,人们为了便于区分,每出现一种便起一个名字,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有很多名字。

饺子最早在《礼记》中有记载,可见先秦时就已有饺子:“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当时的人用稻米和肉做馅,食用方法主要是煎饺。

1972年在新疆吐鲁番地区的阿斯塔那古墓群中,人们从一座唐代墓中发掘出装在一只碗中的两个饺子,看上去有棱有角,边角还有清晰捏纹。此情景让人浮想联翩:当时的女主人忙一上午包好饺子,煮熟后等丈夫或孩子回来吃,但是那一刻发生了地震一类的意外事故,那碗饺子在顷刻间被埋于地底,从此沉睡千年。

还有一种可能,人们把饺子包好后用于祭祀,这一碗被放入阿斯塔那古墓中,因为沙漠气候干燥,所以一直存留了下来。阿斯塔那古墓群是西域高昌国的贵族墓,逝者享受饺子供奉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1978年,山东滕州发掘了春秋时期的薛国故城墓,从墓葬的青铜簋中发现了几个饺子,其形状之完整,犹如做好后再未动过,一放几千年始终保持原状。

1981年5月,在重庆市忠县出土的三国古墓中,有一尊出土的陶庖厨俑,从陶庖厨俑的外观看,厨师面前的厨案上摆放着诸多食料,他正在忙着包饺子,而已经包好摆放一旁的饺子,从棱角上一看就知道是捏边花的饺子。

现在的人常常吃馄饨,但并不知道,在古代很长时间里馄饨就是饺子。西汉的杨雄在《方言》中说:“饼谓之饦,或谓之馄。”他说的馄,就是馄饨。唐代的段公路在 《北户集》卷二中说:“颜之推云:‘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可见当时的馄饨是偃月形的,好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好看。

馄饨在不同地方和不同方言中,叫法亦不同。譬如明代的方以智在《通雅》中说:“京饨,今之馄饨……”明代的张自烈在《正字通》中说:“饨,今馄饨,即饺饵别名,俗屑米面为末,空中裹馅,类弹丸形,大小不一。”

清朝的黄莲坡在《古歙乡音集证》中说:“饺儿,饺音娇,屑米面裹肉菜饴馅为之大小不一,或笼蒸油煎媟名曰饺饵,今俗讹为饺儿,又曰馄饨者,水饺饵也,即假成式食品,汤中牢丸耳。”虽然叫法不一,却可见馄饨多么受人们喜欢,从古至今与饺子一道沿袭至今,想必将来仍将是人们必不可少的饭食。

馄饨曾代替饺子大行其道。馄饨是最早的一种饺子,其烹饪方法亦有多种,明代宋诩在《竹屿山房杂部》中列举饺子有水煮、油煎、蒸三种方法。同时,宋诩在该书中还说做馄饨有两种常见的做法,其一是放入锅中沸水中煮然而食;其二是煮熟后捞出,放些许香油在表层,然后放入蒸笼再蒸。但相比之下,煮馄饨更多,从古代一直延续至今,其方法一直没有改变。

至于饺子的别名牢丸、角子、角儿、扁食等,史书上都有有意思的记载。譬如唐代的徐坚在《初学记》中说:“四时从用,无所不宜,唯牢丸乎?”他说的“牢丸”就是饺子。同是唐代的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说:“笼上牢丸,汤中牢丸。”可见不论是水煮还是蒸的饺子,吃起来味道都相同。至于角子和角儿一说,宋代的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说北宋首都开封府有“滴酥水晶脍煎角子”,可见是煎饺子。宋末元初的周密在《武林旧事》中提到“诸色角儿”,可见当时有不同的饺子。而“扁食”这一古老的叫法,却由于各地方言不同的原因,至今已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是“馄饨”还是“饺子”,今天的甘肃、陕西等地的人,仍然经常吃扁食,但却没有多少人关心其来历。

做饺子常见的方法有煮、蒸、煎、烤等四种。煮自古持续至今,一直没有改变食用方法。想必人们最早吃饺子,便选择下锅用开水煮,煮熟捞出一尝,鲜香可口,津津有味。虽然烤(或称炙)是人类最早选择的制作食物的方式,但因为方式简单,所以还不能称为烹饪,只有当人们开始煮东西后,才有了正儿八经的烹制。利用水温将食物加热而熟,并且还利用汤调味,所以煮是人类的伟大烹饪发明。

与煮饺子相比,蒸和煎熟的饺子,其口感更胜一筹。蒸饺子并不将饺子放入开水中,而是放在沸腾开水之上的蒸笼,由水汽的高温蒸熟,食之喷香酥软,能引起人强烈的食欲。而煎饺子则是将饺子直接放入热油,或放在锅底仅有的少许沸水中,在锅底烧火将其加热,让热油和沸水向饺子传热,使其变熟而食。

煎饺子有一个关键,即热油和沸水都不能多,煎到一定时候,热油和沸水已经被煎炸干净,饺子便被煎得酥脆发黄,出锅就可以大快朵颐。煎饺子脆爽酥嫩,口感比煮熟的饺子更好。

至于烤饺子,相对煮、蒸和煎三种做法,则要少一些,可能是人们用前三种方法吃腻了,别出心裁偶尔为之的做法。烤饺子只能算小吃,对于经常吃饺子的人来说,更多还是吃煮的,就连蒸和煎也少之又少,更不会经常烤饺子。

宋代是华夏美食的黄金时代,饺子亦在此时迎来高光时刻,有了在冬至当日必吃一顿饺子的习俗。譬如“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说法,就是有力佐证。宋代的金盈之在《醉翁谈录》中说:“都城以寒食、冬至、元旦为三大节。自寒食到冬至久无节叙,故民间多相问遗。至岁除或财力不及,不复讲此俗。谚有‘肥冬瘦年’之语。盖谓冬至人多馈遗,除夜则不然也。人家是日多食馄饨,故有‘冬馄饨年馎饦’之语。开封俗语‘新节已过,皮鞋底破。大捏馄饨,一口一个’。”明明此文献记载的是冬至这天要吃馄饨,但因为当时的饺子和馄饨已被混为一谈,于是乎有人亦将吃饺子视为吃馄饨。

慢慢地,吃饺子成为重要习俗。

人们在正月初一早上一定要吃饺子,以示开好年头。明代的刘若愚在《明宫史》中说:“除夕吃水点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以卜一岁之吉。”“水点心”和“扁食”都是饺子的老名字,可见饺子在大年初一多么被人们重视,而且已开始在饺子里包钱币,这一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人们吃了多少年饺子,亦吃出了文化。文化是人创造出来的,其中就包括并不能细究的传说。但传说也有其独特的力量,譬如它因为抽象和能够打破常规的功能,往往能够满足我们在现实世界无法满足的心理。饺子也有传说。东汉末年有一位名医叫张仲景,有一年冬天瘟疫盛行,加之天气又太冷,很多人的耳朵都被冻坏了。他关心百姓疾苦,遂让弟子在冬至那天搭起医棚,然后架起大锅熬出一种叫“祛寒娇耳汤”的药,让人们服下。那药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将羊肉和祛寒药材一起放入锅中煮熬,等到煮好后将肉沫和药渣捞出切碎,然后包入擀好的薄面皮中,包成与耳朵极为相似的“娇耳”,下开水煮熟后分给病人食用。每一碗汤里有两只娇耳,患者吃下娇耳并喝下那汤后,顿时浑身发热,血液通畅。不久,患者的烂耳朵就长好了。张仲景为人治耳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才让最后一批患者喝下那“娇耳”汤。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人们在庆祝新年的同时,也庆祝患耳得以康复,就以“娇耳”形状做出过年的食物,并在初一早上以感恩之心吃上一顿。

从此,便有了大年初一吃饺子的习俗。

饼的制作方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用锅烙出的,人们通常称其为烧饼。另一种是擀好后埋入火灰中,利用火的温度将其焖熟,虽然人们一直以来并未对这种制作命名,但是在很长时间里,这种方式一直被沿用。

在古代,“饼”这个叫法,与“并”字是同一个意思。具体说来是面粉加水,揉成面团后拍成饼状,然后再加工制成,故得名“饼”。

要说饼,必须区分古人与今人对“饼”的不同说法。譬如古人将所有面食通称为“饼”,当时的汤饼、索饼、煮饼、水引饼、水溲饼等,其实指的都是面条。

人类一路吃饼吃下来,吃出的饼文化和饼故事可谓数不胜数。譬如高炉饼,亦有别名天炉饼,是古代楚地(湖北)闻名遐迩的传统小吃。春秋时期,楚国太子外出游玩,看到有人津津有味地吃烧饼,他顿时馋虫上脑,也想尝尝,但当他看见那烧饼从脏兮兮的炉灶内烘烤而出,遂认为是“下人之食”,便皱着眉头离去。回宫后他对那烧饼念念不忘,便问宫厨如何才能更好地做好那烧饼。宫厨找木匠做了一个五条腿的木架,将一个炉灶高高架起,然后在炉灶上放上铁锅,在下面以木炭烧火,然后把饼坯举过头顶“啪”的一声贴在倒置的锅底上烤熟,谓之“天炉烧饼”。如此以高出人头的天炉烤制的烧饼,在后来不但成为御膳美食,而且以“高炉饼”和“天炉饼”之名流传开去,连普通百姓也能吃到。

人们吃饼,时间长了便吃出诸多趣事。《晋书·何曾传》记载了一个叫何曾的人,他的日子过得颇为奢豪。当时已经出现了蒸饼,人人都以能吃上蒸饼为荣,其时的社会亦以吃蒸饼为时尚,谁家如果蒸出一笼饼,四邻八舍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无论古今,从蒸笼蒸出的饼都以表面光洁、柔香酥软见长,但是何曾这个人却对蒸饼有特殊癖好,但凡出笼的蒸饼表面没有裂开“十”字花纹,他不但不吃,而且看都不看一眼。连何曾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一特殊癖好,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般地成为时尚,从此但凡表面有“十”字形裂纹的蒸饼,都会受到人们青睐。其实何曾也没有弄明白,蒸饼表面之所以出现“十”字形裂纹,是因为放了酵粉后发酵所致,此后盛行的开花馒头,便是因为发酵这一制作方法广泛传播,得以被普通人群接受。

到了十六国的后赵,其君主石虎又在吃饼史上留下了被后人经常提及的一笔。石虎喜欢吃蒸饼,每顿饭吃到,他都无比高兴;如果哪一顿没有吃上,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并且,他吃饼也像何曾一样有个人癖好——经常要将干枣和胡桃瓤放入饼中蒸之,等到饼蒸熟,看见那干枣和胡桃瓤已经坼裂,他才开始吃。石虎虽然是君王,却有常人少有的闲情逸致,硬是把简单的饼吃成升级版,使其成为奢华蒸饼。

饼中名气最大的是东坡饼,此饼又名空心饼、千层饼等,从古至今在湖北都是颇受欢迎的美食。北宋神宗年间,苏东坡的命运跌入低谷,被贬到黄州后他心情郁闷,便借游览山水和名胜古迹消遣心情,在灵泉寺中遇到其住持长老,交谈一番后甚为欢快,遂结成莫逆之交。寺里的僧人知道苏东坡喝水讲究,便请他喝寺中的菩萨泉水,并汲取泉水调制好上等麦面,放入烧热的香油中煎成油饼,用于款待苏东坡。苏东坡虽然处于人生低谷,但没有什么能够影响他对美食的兴趣,他与寺中僧人一起琢磨研究,终于研制出看上去犹如有千层,吃起来又颇为酥脆的“千层饼”。因为这种饼具有香、甜、酥、脆的特点,加之又是苏东坡所创,所以人们冠以东坡之名,将其称为“东坡饼”。

饼是让人吃的,通常都能给人果腹的温暖感。但因司马迁而出名的“太史饼”,却有着让人心酸的历史。司马迁是武帝时的太史令,他才华过人,志向远大,一门心思要撰述《史记》,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他写得起劲时,却因为替叛投匈奴的李陵(李广的孙子)说了几句好话,从而获罪遭受“宫刑”(阉割) 。但他没有为此一蹶不振,而是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志向,忍受“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的屈辱,继续撰写《史记》。他具有强大的精神动力,但现实处境却一直不尽如人意,譬如他的吃食常常只是两面有少许芝麻的圆饼,他就是靠着那圆饼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写完了煌煌巨著 《史记》 。后人将他吃过的饼称为“太史饼”。

明朝嘉靖年间,时有日本海盗侵扰福建、浙江沿海地区。他们或在海上捕鱼区恣意横行,或上岸烧杀抢劫。当地老百姓称他们是十恶不赦“倭寇”,殷切希望朝廷派兵驱赶倭寇,恢复以往的宁静生活。不久,朝廷果然派出戚继光保边抗倭。接旨赴任后,戚继光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为誓言,在浙江组建训练了戚家军,并采用“鸳鸯阵”克敌制胜。为了让行军作战更为顺利,他给每个阵地配设一名炊事员,并创制出中间可以用绳子穿孔、携带极为方便的圆形烤饼。在行军作战时,士兵便不会因为埋锅造饭分神,饿了取下挂在身上的圆饼就可以充饥。后来,这一穿孔烤饼迅速流行于民间,人们依照戚继光之名将其称为“光饼”。

饼与功名利禄也曾有过很大关系。唐朝实行定官制后,一时盛行科举制,人人都认为读书不仅可以出仕,而且还可以一举成名。有一年,科举“大考”又如期而至,各地书生从家乡出发前往长安,渴望自己一考之后金榜题名。长安城的商人发现了商机,便为考生们制作出名曰“状元”的圆形糕饼,专门向考生们大做广告。这一别出心裁的做法,极符合考生求名心切的心理,他们为讨个科考吉利,纷纷动用从家中带来的资金购买状元饼。未必所有吃过状元饼的人都能如愿考中,但这一习俗一直延伸到了宋朝,状元饼仍然在开封大受欢迎,让考生们神经过敏,浮想联翩。状元饼一直延续到明朝,终于褪尽神话色彩,“落户”于北京的街头巷尾,成为百姓的日常小吃。

胡饼在饼的种类中比较特殊,制作方法与中原迥然不同,譬如胡饼一般都出自西域的游牧民族,而游牧民族的食物历来以就地制宜为主,像烧烤、炖煮、烧茶等等,都是在草原上挖一个坑,然后生一堆火制作而成。草原文明具有自然向外延展的习性,时间长了,游牧文明便与农耕文明和谐相融。譬如到了魏晋时期,来自西域的胡饼已在中原盛行,诸多文献中都有与胡饼有关的记载。据《晋书》记载,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王羲之亦与胡饼有一段趣事。东晋的太尉郗鉴有一天心血来潮,让管家前往丞相王导府上,看看王导家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如果有,可为女儿物色个对象。王家众子弟听到有如此好事都很兴奋,一时间都将自己精心打扮一新,希望能被郗府管家看中。郗府管家一眼看过去,感觉王府的众子弟在言谈举止上都有些俗气,缺少男子汉大丈夫的洒脱气质。郗府管家失望地摇摇头,便准备在王府随意走走后回去算了,不料一脚踏入东跨院的书房,却看见一位青年袒腹仰卧在墙边的床上,正举着一个胡饼吃得津津有味。管家因为好奇便走到那青年跟前打招呼,只顾吃胡饼的青年却并不理睬他,好像边吃胡饼边思考着什么。这个吃胡饼吃得忘乎所以的青年,就是后来成为“书圣”的王羲之。原来,那一刻的王羲之在琢磨东汉著名书法家蔡邕的字,因为太过沉迷,早已把郗府管家来相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加之那天太热,就脱掉外衣图个痛快。他本真率性,执迷书法的样子给郗府管家留下深刻印象,他回郗府后在郗太尉面前对王羲之一顿猛夸,郗鉴传话邀王羲之来府中见面,果然发现王羲之在书法方面很有天赋,而且才貌双全,遂决定将女儿嫁给王羲之。

饼的品种可谓多矣,但月饼是饼类中最特殊的一种。明代宦官刘若愚创作的《酌中志》说:“八月,宫中赏秋海棠、玉簪花。自初一起,即有卖饼者……至十五日,家家供奉月饼、瓜果……如有剩月饼,乃整收于干燥风凉之处,至岁暮分用之,曰团圆饼也。”可见月饼由饼演变而来,因为中秋佳节的特殊意义,便比一般的饼多了一层意思。月饼的来历亦很有意思,殷商时代的周武王有一年发兵伐纣,他派出的带兵头领是闻太师。闻太师很会打仗,亦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但每个人都不能只打仗不吃饭,而吃好饭又是打好仗的必要条件。为此,他命令士兵做出与常见的饼相似,但多放糖的“糖烧饼”,以备战时食用。这便是月饼的起源。

如今的人在中秋节吃月饼,多为赏月庆团圆,已很少有人想起战争。

【作者简介:王族,现居乌鲁木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达坂兵》《狼苍穹》《玛纳斯河》、小说集《狼殇》、美食随笔集《食为天》《最后的猎人》《图瓦之书》等。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三毛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西部》散文奖等。有作品译为英、日、意、法、俄、韩等文字在海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