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冯铗:X射线

冯铗,本名李骏飞,2002年生于浙江温州,小说作品见于《湖南文学》《作品》等,诗歌作品见于《诗刊》《当代·诗歌》《北京文学》《星星》《诗歌月刊》等,曾获第十三届“光华诗歌奖”、第九届“重唱诗歌奖”。
科学课上,我们得知大块镇上将发生一次日食,也是在同一时间,肃穆地看见林老师更加肃穆的那张圆脸从讲台上升起。两件事都让我们感到兴奋:在林老师一贯刻薄的脸上看到如此滑稽的神色,以及在大块镇一贯惨淡的上空看到那样恢宏的天象。我们互相抛送正在传递的作业本以示庆贺,它们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但最后总能飞回主人的桌前。
我的同桌,在满室的骚动之中,立刻把右手竖得宛如他在校运会开幕式上庄严把持着的旗杆。什么是日食,老师?林老师脸上用以镇压的黑色部分顿时开始变白,抽空向他投来赞许的和煦目光;难怪人家能当上班长。我奶奶说,是天狗吃掉的。坐在第一排那个不识时务的胖子用他尖细的嗓音喊道,这像一根针深深扎疼了林老师(同时也引来了我们的嘘声)。
我的确见过那个胖子的祖母,她很瘦,且矮,站在她孙子身边就像是从他身上揭下来的一张皮。这场面容易让人想起那个著名的假说:月球原本是地球的一部分。而前者总是围着后者转。那次家长会上我们清晰地见证了这一点(也可以说他们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她艰难地环住她孙子过于膨胀的腰身,但走进教室时容光焕发,如同一个气球被猛吹得鼓起。此后胖子应该会从我们长久的窃笑中不可避免地听见有关天狗的各种外号,但他从来都装作毫不知情,脸上照常挂着讨好的愚蠢笑容。也正因此,我祖母某一天乍然提起这个荒诞不经的传说之时,我几乎是以一种大逆不道的语气训斥了她。哪有天狗?没有天狗!
安静!林老师敲了敲讲台,看上去有些恼怒,也可能只是一种伪装。这时教室的东北角落里悠悠地腾起了吴海杰的声音,就像是她的敲击从远处得到了回声。是世界末日。这句话不重,但像一道闷雷镇住了一教室小学四年级的孩子们。林老师没有被镇住,她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安静场面,展现了作为班主任应有的大局观,和作为科学老师应有的职业素养(我至今还记得她用漂亮的钢笔字给我在期末成绩单上写的评语,“展现了作为四年级学生应有的……”,不过我只记到“应有的”为止)。同学们,世界上既没有什么天狗,也没有什么末日,日食,只是一种正常的天文现象。
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紧紧盯住了她,她得意的眼神在每一张脸上一晃而过。随后她装模作样地从粉笔盒里拈出一根粉笔,用指甲把粉笔的柱头掐断,掐出一个尖儿来。断掉的那一小截在台沿磕了一下,旋即落地,环滚着,蹭出一个浅浅的白色半圆(这截东西后来成为胖子的众多收藏之一,一次课间,他得意地向我们展示过这些一文不值的信物)。但是她并不写,只是在台面上点顿了几下粉笔尖,就像是在缸边敲了敲前端的烟灰,继续用嘴巴。我要给同学们布置一个作业。教室里骤然被一声统一的哀叹覆盖,她面色不改,日食那天,每个同学都要仔细去看,去观察,最后写一个观测报告。我看出我的同桌已经准备好举手询问报告的写法,他跃跃欲试的右手几乎要发射出去,可惜林老师这会儿没给他见缝插针的机会。要写上整个过程的变化,也写上你认为的日食的原因。林老师说到这儿,显然情怀高涨,于是又补上一句,同学们,这才是科学的精神。
我怀疑吴海杰正是从林老师的这番话中得到了启发,因为他很快养成了做笔记的习惯(尽管那肯定不是课堂笔记),这对于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吴海杰的宝贝笔记本并不是学校固定发放的通用练习簿,而是他从校门口的小卖部精心挑选而来的密码本,封面上印着赛尔号的飞船、机器人和那些怪模怪样的外星生物。我索要过几回,他都以含糊的言辞婉转地表达了拒绝。放学给你看。他说。值日做完给你看。他说。到我家给你看。他又说。但他一回家就溜上楼去不再下来。我对此倒并不恼火,因为我依稀感觉到吴海杰并非不想让我看到其中的内容,而是恰恰相反。许多次课间,他特意把那本东西放到课桌的左上角,十分显眼地摆在一堆大大小小课本的最上边,甚至没有上扣。但出于某些难以说清的复杂心理,我只是盯看过封面上蒙着金光的厄尔塞拉,从未趁此机会将它翻开。
吴海杰的脸上也从未出现过失望的情绪。从厕所回来,他只是用半湿的手把本子扣上,重新塞回抽屉,继续若无其事地续上话头,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们之间当然有过许多亲密的合作,比如在大课间掐秒下楼抢占乒乓球桌,又或者在体育课上偷偷混入另一个班的机房,但最为辉煌的,仍然要属日食来临前的那段时间。
如果更加精确一些,可以说吴海杰做笔记的习惯正是发端于林老师布置作业的那天下午。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天气异常晴朗,下午却分外阴沉,甚至有些闷昏。一节低落的语文课过后,我在厕所门口碰见胖子,他刚走出来,一见到我,就停住脚步,习惯性地挤出笑容,又跟着我走进去。我懒得管他,偏过头,只听见他说,是不是要下大雨了?我边解裤子,边从厕所的小窗户望出去。天色惨淡,颜色脏黄,像在沙坑里滚过,但所见处并没有乌云,或者说压根就没有云。云都没有,怎么下雨。我说。他连忙点头称是,诺诺地随我穿过曲折的走廊,一路上几乎被那些过于活泼的孩子们撞倒。进了教室,他仍保持着前进的惯性,我只好说,马上上课了。他连连点头,不舍似的,在座位上按下屁股,又频频回首,我只好装作没看见,努力不与他的眼神接触。
吴海杰所在的东北角围了一圈,我远远地听见,他以一种布道似的严肃语气在讲些什么。走近了,他突然夸张地喝喊起来,慑得教室里乃至走廊上的人都纷纷侧目。你们知道玛雅文明不?妈呀,你们连玛雅都不知道!他嘴里连连喷出的“妈呀”和“玛雅”听上去分不出什么区别。我用力拨开人群,他带着少见的亢奋神色,在一个薄薄的练习簿上戳戳画画(兴许就是那本笔记的前身),并向四周展示。我歪头看了半晌,只看出有一个长满刺的圆圈应该是代表太阳。你干吗呢,我喊住了他,吴海杰一愣,好像骤然从某种状态里回过神来,脸上充血的红色也褪了,讪讪地把本子合上,挥挥手对周围的小学生们说道,下课再说,下课再说。人群渐散,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混了进去,他小心地提着自己臃肿的身体,快速地撤回了座位。
可惜,吴海杰在亢奋中忘记了下节课后便是放学。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有五个人执意与我们同行,其中三个为吴海杰各买了一根五毛的绿舌头。很不幸吴海杰只有两只手,他不得不把其中一根分给了我(起码不是任由它化成一包糖水)。在路上他左右开弓,分别含吻,这两根舌头最终把他的舌头也染上了一层厚厚的绿苔。我还记得吴海杰那句故弄玄虚的总结语,他用那条绿色的舌头轻巧地吐道,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第二天他得到了更多的绿舌头,以至于不得不延迟兑现其中的一部分。讲演间,吴海杰颇具激情地调侃了我们的数学老师,他最著名的一句话在我们年级广为流传,复述时需要配上过山车式的顿挫语调:同学们,生活就是一道最大的方程式。而吴海杰篡用了这个观点。他说,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一道方程,只不过它是亿元亿次方程。亿,不是一。最后最后的最后,才能解出来一个X,懂不?X是什么?你们老师没教过?于是他在众人钦佩眼神的簇拥之下,闲庭信步地趟进下一个小卖部。但如果他们学会像吴海杰一样每日在大块街上下游荡,就不难发现相似的说辞其实还能够从别的地方听到,只不过那人用了一些更文雅也更玄乎的字眼,也不涉及洋人的语言。
无数的事实证明,一个消息传遍全县有很多种方式,而最便捷的一种莫过于经由孩童。尽管已经逐渐丧失了编造童谣的能力,但当林老师在课堂上道破天机之后,这个消息确实被孩子们在饭桌上迅速地传给了他们的父母,又被他们的父母在更大的饭桌上更加迅速地传给了更多的父母,他们在油条、拉面和烤串间惊奇地对上了暗号。而算命的老卜也机敏地从这场大传播中捉到了风声。这个老头后来在大块镇上开了全县最有名的一家算命铺,唤作千秋堂,尽管当时还在路边窝着,那面大红大绿的旗子上却已分明绣着雄壮的“千秋”二字了。远远看去,这个游击的小摊前人头攒动,生意红火,连带着那面矮旗也显出鲜艳的光景。
都是假的。我有些恼火地纠正了我的祖母,并且严肃地告诉她,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祖母缓缓抚着我的头发,像是抚摸一条小狗,要将梢上的万千头绪一根根理顺。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借用林老师的话,满不在乎地回答她,这就是个天文现象,不要迷信。她不知不觉地笑了,奶奶也觉得你说得对。老卜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但作为一个骗子来说他对小孩子还算不错。摊子的摆设其实十分简易,只有一面旗,一根竹竿,一张折叠凳,一张小折叠桌,以及桌上几十个红包。只要付五块钱,就能从中摸上一个,红包里照例是塞了纸条,拆出来,方能看到上边写着一个繁体的汉字。为了避开城管的定点缉拿,他在大块街和县前街上下四处流窜。有一回,吴海杰拉着我,在家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老卜接待完一个心满意足的客人,突然掉头对我们俩说,要不要测一下,小朋友?不收你们的钱。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但吴海杰看上去兴趣盎然,后来他背着我偷偷去算过,不过我装作不知道),你是在骗人。老头倒不恼,而是狡黠地笑了,他透过鼻梁上那副小小的、在我们那儿叫老鼠镜的墨镜瞄着我,说,这是一种合作关系。
我一直觉得,吴海杰和林老师之间也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关系。吴海杰是全班仅有的、接嘴不会受到斥责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我的同桌)。如果说,我的同桌是因他高超的接话技巧和恰当的插入时机而得到了林老师的默许乃至鼓励,那么吴海杰则受到了特殊的豁免。这也许是由于他优异的科学成绩(然而他并不是科学课代表),也可能是他和林老师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亲戚关系,当然还可能隐藏着某些更为复杂的原因,无从探明。就我的观察来说,他更像是充当了某种近似于内应的角色,从反面着力,间接帮林老师维持着瞬息万变的课堂秩序。但总体而言,林老师对吴海杰照顾更加,而吴海杰做出的回报则略显微薄。
尤其那天,班上的学习委员从我和吴海杰身边慌张地经过,向她的好朋友们透露林老师独自流泪的消息的时候,吴海杰并没有表现出与林老师对他同等的关心。他只是漠然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这一度令我十分鄙夷)。那时候吴海杰已经吃掉了两位数的绿舌头,正在考虑要不要换成一块钱的芒果冰。我的另一个女同学突然又跑过来,她像一阵好闻的风,说,林老师在办公室里哭呢。我不知道林老师的哭和日食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必要的联系,但可以想象那张圆脸微微抖动,在阴晴之间不断地克制着颜色,就好像有另一张脸,在她脸上晃过来,又晃过去。带完我们这一届,她便从县小离职,听说去了另外一个县的二小,再后来死于一场并不离奇的车祸。唯一值得被人们反复渲染且津津乐道之处在于,撞死林老师的是一辆日本车。这二者之间的逻辑关系又到底在哪,我一直搞不清楚,但她的确靠着这两件事在人们心中支住了自己的皮影,并从此之后长久地在需要的故事中出演了下去。
不过现在林老师还没死,她还好好地、气势汹汹地站在讲台上训斥我们。这次考试平均分这么不理想!你们平时在学什么?特别是你,她话锋一转,吴海杰,你这次考了几分?显然他在一元一次的方程运算中失利了。我偷偷回头瞥去,他把头低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林老师叹了一口气(她总是这样,我们知道她的训斥到叹气就算结束了,于是我们从各处偷偷地抬起头,重新开始制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在一支粉笔上掐出一个尖,不过这回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起来。把试卷拿出来,我们先看计算题,她说。那支粉笔随着她手臂的挪移,在黑板上发出鸟啄般的笃笃声。
不过这并不代表吴海杰之后再也没有遭到过林老师的责骂。我从来在心底怀疑一刀两断的可靠性,衬得上这个词的人,显得有些不近常情,不可深交。吴海杰后来也考坏过几次,挨了几回比这次并不更重也并不更轻的点名批评,但总的来说,还是考得好、受表扬的时候更多。发挥最好的一次,他甚至取得了县第二名,并且在开学之后,从满面春风的林老师手里得到了一块满是坑洼的浮石。浮石上打了一个小孔,还系了一根红色的丝带,使它看上去像一件认真的礼物。我和他在学校厕所的洗手池里做过试验,这块石头确实如所说那样漂浮了起来。
吴海杰见我喜欢,曾打算在生日时把这块石头赠给我,不过我没答应。此前不久,我送过他一本密码本,是从小卖部里抽奖来的,封面上的外星生物被商家换成了新上线的杰恩斯,长得像生着翅膀的大狗。那时的想法是什么,我记不起来,大约是觉得,旧的那本可能已快要写完。见我不收,作为替代,他主动向我展示了他藏在六楼悬空柜里,一台尚属雏形的奇怪机器,甚至允许我尝试性地触发其上的机栝。你不许跟别人说。吴海杰格外严肃地告诫我。我郑重答应了。这是干吗用的?等做好我告诉你。他谨慎地把它请了回去,掩在那些许久不用的棉被和坏家具之间,像一条狗埋藏自己的粪便。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台机器,也没听吴海杰再向人提起。十一岁生日他送了我一盒磁悬浮陀螺,据说是上海世博会的纪念品,我和他尝试过无数次,但那枚铁陀螺永远激愤地从磁盘上飞射而出,不肯保持说明书中预设的平衡状态。最后吴海杰叹了口气,我们周末还是干别的吧,你有没有新的积木?他把那枚陀螺轻轻地按回盒里的凹槽。日食那天正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天却不很光明,我焦虑地喝完最后一勺稀饭,仍没有好转的迹象。我跑下楼,跑到吴海杰家里,他家就在我家隔壁。吴海杰正往脸盆里倒水。
你要洗脚?我钻入半启的铁皮卷帘门,问道。吴海杰抬头看我一眼,手上仍然小心地压制住水弧,没有溅出一滴,直到瓢空了,才慢慢说道,我要看太阳。他又把头低了下去,如果你直接看太阳,你的眼睛就会瞎掉。别胡扯了,今天没太阳。我一屁股在他旁边的黑色沙发坐了下来,沙发右侧的一条缝里挤出一小撮黄色海绵,如果站起来,它又会缩回去,像是某种警惕的穴居生物。会有的,我看了昨天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今天多云转晴。他小心地把那盆珍贵的水从我的脚边移开,我看到自己的脸在其中微微晃动着,一亮一亮。那你没看昨天的魔角侦探?我假装不经意地一抬脚,希望能踢到那盆水;可惜没有。我先看的魔角侦探,再看的天气预报。他大功告成般站起身来,把空掉的瓢放回水槽。你妈真好,能让你看到那么晚。那盆水慢慢平静了,整盆水都在灯下囫囵地亮了起来,不再有暗的部分。放心吧,肯定会出太阳的。他笃定地打开电视。
电视里照常在播我爱发明,像是林老师三年不换的丑脸,吴海杰最爱看的节目。每次关掉电视,他都要把频道调好;如果不是最后一个从电视前走开,他就会反复提醒他的父母,直到他们俩不耐烦地将他从遥控器的红外线通路上赶走。这是为了防止因为不必要的换台而漏看画面,他这样告诉我。但显然今天迟了。男人已经结束了自我介绍,开始向主持人介绍他那台看起来就相当愚蠢的机器。这是用来串珠的。他信心满满地说道。
怎么没人发明用来看日食的机器?我靠在沙发上,沙发温和地掐住我的后颈。那不就是望远镜?吴海杰短促地说道,他不想打断男人的话。你那天说世界末日,真把他们给唬大了。我用脚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小腿。吴海杰不作声,我又继续说道,好几个好几天之后还来问我,真有吗?他仍然没有反应,定定地盯着电视,那台蠢机器已经插上电嗡嗡地运转起来了。
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就好像也被电蛰了一下,我的脚在盆沿狠狠地一蹭,盆里的水光登时被打乱了。你干吗呢?吴海杰惊诧地看向我,他赶忙下身,牢牢扶住那盆水,试图平复其中的震荡,好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我给静电电了一下。我有些做作地搓手,又说,你干吗不找副墨镜?林老师说墨镜最好。这个不要钱。吴海杰说。你可以问算命老头借嘛。我故意逗他一句。开什么玩笑。吴海杰头也不抬。但想象中他戴着那副老鼠镜的模样已经慢慢在水面浮现出来。抑制住将要变作声音的笑意之后,我才发觉我也没有准备一副应有的墨镜,它好像还在某个鼻梁上不为人知地架着,而日食似乎马上就要来临。天真会晴吗?我问。肯定会。吴海杰又坐回沙发上,电视里那个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发动那台趴窝的机器。日食什么时候开始?我又问。十点吧,还早呢。吴海杰倚在沙发背上,一半的身子仍旧绷着。
那个男人已经从画面中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穿着整齐白衣的人,字幕上是“人工队”三个字,他们叽叽喳喳地鼓励着彼此,仿佛要捍卫某种高贵的尊严。我腾起身向门口走去,吴海杰在背后说道,待会还有走进科学呢。不看了。我缩着身子,从他家门下钻过,外头的天似乎有些亮了,我于是又生出些希望。
谨慎地,我推开铁门,尽量减轻它的呻吟,再同样谨慎地合上。蹑步上楼的过程中,我忽听见我的父母在二楼厨房说话。我躲在楼梯上辨别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并不是在讨论我,于是放心地踏上楼去。跃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扫过来一眼,脸色不甚好看,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食了,但没对我说什么,而是继续他们的对话。我大着胆子打断了他们,老妈,我要一副墨镜。
他们俩中止了言语,偏过头来皱着眉审我,好像我是一个赔钱货。我父亲率先开口了,你要墨镜干吗?我要观、测、日食,科学作业。我知道说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们就会答应了。果然我母亲把脸转向我父亲,给他吧。我们哪来的墨镜?我父亲这么说道,但他的头已经四处扭动起来,仿佛试图从某处找出这样东西。我记得有呀,以前去海边买的。母亲比他更进一步,她用手拉开了橱柜,并开始在冰箱上方堆积的杂物中翻找起来。
我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俩,这是厨房,在这里如此卖力地寻找一副墨镜似乎显得有些敷衍。会不会在楼上?我只好出言提醒他们。东西太多,不知道放哪去了。我母亲以一种遗憾的口气说道。你总是这样,东西到处丢。这句冷不丁的话极大地刺激了母亲,我看到她的眉毛像公鸡的鸡冠一样耸了起来,我连忙扼杀了他们可能爆发的争吵,我接一盆水也行,盆在哪里?其实盆就在洗碗池左边的架子上,我是明知故问。
我父亲并没有立刻把那只离他一臂之遥的盆递给我,而是站着,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继而从微波炉下方的格子里拿出一大张用白色塑料膜包着的东西,扬了扬,问我的母亲,要不把这个给他?反正没用了。我母亲很快点头了,这个也可以。于是我父亲把那一大张东西递给了我,说道,用黑的地方对着太阳看,听见没有?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走出了厨房。他们俩浮石一般露出水面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但接下来的对话我没再听,不知道是否与我这个期中的成绩有关。
上楼的途中,我仔细体会了父亲递给我的东西。那层塑料膜是半透明的,摸上去很滑,类似于还未搓洗的肥皂沫,但又略带颗粒。上边印着蓝色的几行字,有大有小,不过我没兴趣细看,我知道装在里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我一路难以自抑地搓着塑料膜,它滑腻的触感不断在全身激起骤然一暖的电流,令我又战栗又着迷。一阵牙酸过后,终于我拧开了通往阳台的门闩,它吱嘎吱嘎的连续声音盖过了暖意,像是从房子体内抽扭出一根肋骨。
顶楼上没有吴海杰的身影。我蹲在他家用水泥封住的天井旁,冲着侧面留着的几个通风口喊他的名字,我听到我的声音在他家幽深的楼道里层叠回荡,就好像每一层都站了一个我,而每一个我都不断地朝上朝下传话。但我没听见他的回应,他家似乎变成了一个空房子。一阵莫名的恐慌像一阵烟雾从通风口里泻出。吴海杰会不会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我一大跳。我从天井旁直起腰来,那张东西被我抓得很紧,塑料薄膜在我手上皱缩着,那种触感像一只壁虎飞快地爬遍了我周身的皮肤。
算了,我想。我从水泥筑起的矮墙,其实几乎不能叫做墙了,应该说我从低矮的实心水泥栏杆上爬回自家的顶楼。那一大张东西被我放在我家的天井上,找了半截砖头压住。头顶上,天空显现出荒凉的景致,边缘晕着一些浅薄的柠檬黄色,中心白惨惨的,放不出什么光,但盯着看一会儿,又像在亮着,茫然地在视网膜上刺下彩色的团影。向四面望去,高高矮矮的平房大多与此处同高,有的更矮,连缀成片,有如丘陵,其间街道同小巷突然塌陷下去,几乎构成峡谷与溪涧。只有远处二十九楼一峰独出,似要支起什么东西。我左右晃荡几圈,在水泥栏杆的窄面上坐下,脚踩着地,保持平衡,动手将那半截砖块挪开,抽出那一大张东西来。
我小心地剥去那层塑料薄膜,把它的一角压在砖块之下,它立刻被风灌了个半饱,膨着,在空中波动起来,犹如两片剧烈抽搐着将要发出呜咽的嘴唇。落到我手里的是三张巨幅的透明黑色纸,但摸上去十分光滑,也更厚实,与平常所见的纸张不同,像是切成薄片的龟苓膏。我惊奇地把它们举了起来。黑色纸在微弱的天光下隐隐透出些幽蓝,如同煤气灶打出的火焰,当中大片的白色虚影重叠在一起,让我想起瑞安寺大殿前因香火旺盛而汇合得凝实的烟雾。烟雾当中又有两丸黑色,但并不像四方包裹而来的黑色那样是纯然的,而是间或有淡淡的烟气在其中交织飘荡,仿佛科学书上苍蝇的复眼。我还看到了张开又收拢的弧环,鱼骨似的,齐整地排列开来,它们撑着整团烟雾,使雾团看起来是鼓胀的,或者至少是饱满的。
手臂逐渐有些发酸,我将它们放下,在膝盖上拢齐,重又塞回塑料膜之中。这三张巨大的卡片似的纸格外具有韧性,有点类似于殿前大鼓的鼓皮,比我们平时游戏所用的卡牌结实得多。我决定在日食结束之后把它们裁成扑克大小,但在这之前——我想起我父亲和林老师的话——我还需要其上的黑色部分为我过滤掉那些致盲的太阳光芒。太阳在我的脑海中短暂消失后又重新出现,我继而想到了吴海杰,他仍然没有按照约定现身。我翻过栏杆,在阳台上找到那扇木门;可惜门是锁着的。存着侥幸,我掀开昙花花盆边的那块砖头,钥匙果然已经不在那儿了,只得徒劳地锤了锤门,发出咚咚几声,没有回应。门边是一面已经染了大片土色的白墙,我知道墙后就是那个悬空柜,柜子里吴海杰那架宝贝机器正安静地、不为人知地窝着,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用来呼叫,它的功能还未向人们揭晓。也可能永远不会揭晓。
我从那面墙前走开,上窄梯,重新回到顶楼,天已经开始变亮,就好像有人用布给它擦拭了一遍,或者通上了电,我甚至在脚下看到了一摊稀薄的影子。我欢乐地骑过栏杆,来到另一户人家的楼顶。平台的四角生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四个低坡,但晾衣绳上还有几件羊毛衫悠悠晃着,说明这里还有活人居住。此时太阳终于从一片白蒙中显露了自身,尽管也是一球白色,但是白得更烈,更灼,轻易能够分辨,仿佛从空中微微凹陷进去,形同一枚即将取出甚或旋转的陀螺。我兴奋地越过栏杆,鼓足气对准天井的通风口喊道,太阳出来了,吴海杰!没有答复。赶紧上来!我过于用劲的喊声嗡嗡地挤压着他家的墙壁。
等过一会儿,楼里已经静下,灰尘都止了,脚步也不曾响过,我有些泄气,把头从通风口移开,升到天井以上。四处看了看,毗邻的楼顶上空无一人,只有些懒散的花木草蔬,只顾往土里扎根,或者向绳上攀缘,还有些,则干脆对以冷漠的瓦片或铁皮。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有些后悔没带只手表上来,但又不方便去拿,就像电影开始前明明憋着尿,却不敢跑去厕所。往后退了几步,我慢慢地在我家和他家中间的那道栏杆上坐定,那一大张东西安静地匍匐着,只偶尔掀动远离砖块的一个角。我伸手仔细地拈抚了它们。
不知道过去多久,等我察觉到脚下那层影子没了,再抬头,天已经开始变黑,但太阳更亮,犹如白炽灯中烧得发白的钨丝。我从栏杆上跳起来,最后一次对通风口喊道,还不上来?要开始了!顾不上细听,我赶忙从塑料膜中抽出三张黑色纸,随手择了一张高高地举起。太阳蒙在一片泛蓝的黑色中,光亮淡去几分,但色泽不减,得以入眼,黑色纸罩住的范围之外,天空正以一种暴雨前的阴色沉下来。罡风乍起,掀动并争抢着我手中的东西,黑色纸的下端被我牢牢捏住,但上端前后摆拂,发出介于哗哗和咣咣之间的气力充沛的声音。(趁着风声暂偃,我换了一种持法,将黑色纸横过来攥住,它坚硬的边缘紧密地咬住了手心的肉。)
幸好风只持续一阵,便渐渐息下来,但我酸涩的胳膊已不得不垂低。出于对失明的恐惧,我小心地避开了空中的灼人光芒,又为丢失的画面而焦躁不已。情急之中,我瞟见吴海杰家楼顶的晾衣绳。踮着脚,我一个个打开了其上如水滴般聚拢在一处,将整条绳子下扯出一个坠点的夹子,抻着手臂,把三张黑色纸分别送了上去。我努力调整着它们的位置,尽量不加重叠,以扩大黑色区域的面积(在视觉里它们水一样地融在了一起)。另一个球体从难以避免的间隙之中隐约显露。
我知道那是月亮,科学书上写得分明了。月亮从太阳的右上角慢慢地咬进来,它是一个纯黑色的圆形,还只显露了一小部分。我极迅速地向四周一扫头,吴海杰不在。它一点点地蚕食着,像茶碗的盖子挪动着要盖住碗口,太阳开始微微发黄,吃到一半的时候,又忽地像一个双黄蛋打在了碗里,它们俩如两只蛋黄一般相互纠缠起来。
起先我还蹲着,后来就干脆坐到了地上。裤子会脏,可能还会挨骂,这我是明白的。但我抱住膝盖坐好了,像一个真正的观影者。纸上攒动的白色烟雾以外,太阳被吃成了月牙的形状,剩下的最后一弯也以相同的速度被完全吞食。天地漆黑,有如盖顶,只一小圈水渍般的白光,还细细透些气进来。远处几座平房接连亮了灯,还有人开窗,街上也冒些响动。我坐在楼顶,如同坐在茶碗的碗底,细小的石子碎叶一般刺着我的屁股。
周围似有热气蒸起。那三张黑色纸咣咣地晃动,有如吴海杰每天早上启开他家的卷帘门。我又忽地觉得,这声音有些像是那些巨大木块燃烧时爆出的,海边沙滩上,我透过屡次不肯摘下的墨镜看到过它们全身腾起的明亮火焰。但这个像从何说起,我又解释不清。黑色纸中的黑色部分几乎汇入了天空,而那些白色部分,则随着纸的摇晃浮动着似要向上升腾。我几乎要相信其中掺杂了某种真正的天机,这种成分比老卜的字条要准确得多,我试图解它的谜面,但没能成功。解开膝上的臂锁,我站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太阳立即命令我坐下。
它挣扎似的推开了那个黑色圆,露出白色的好肉,天光霎时泻地,甚至在一瞬间能看清那些光所凝成的条柱形状。但它们很快便混为一体,由栅栏变为一片帷幕,柔和地在大块镇惨淡的上空展开。黑色纸如同经过一次显影,仿佛掉了一层颜色,我小心地从夹子上取下它们,就像一一收起晾晒多日的衣服。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嗅到它们散发出一股烧灼的气味,或者至少是曝晒过的。我平稳地走下楼去。吴海杰后来告诉我,那盆水被他父亲连人掀翻。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孩,还是偷偷地溜出了家门,流窜到河边。从河水巨大且不安分的战栗当中,他调阅了一整场动荡的宽幕日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