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夏立楠:水泥地上的月光(中篇小说 节选)
一
晚上八点,从沪上阿姨出来,陈宇有些尴尬,说你还想去哪,我陪你去。李卫红挎着包,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哪也不想去。说是这么说,仍未见她有要回的意思,看得出,她对陈宇多少有些中意。他问她要不要上公园坐坐,说那里离这里不远。李卫红说,好啊。
李卫红在他的指引下,沿着一条褐色石板铺就的小路走。路两旁栽满柳杉,约莫三四米远一株,每株三四米高。柳杉旁是一条人行道,道上行人穿梭。透过那排杉木能清楚地瞧见掩映在树背后的大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公园里有一些老人在听歌,拖着可移动喇叭,声音震耳,还有一些在抽陀螺,啪啪啪响,又有一些在闲坐,摆龙门阵。一群小孩追逐着,打闹着。几个中年人在乘凉,一边摆白话一边大笑,听那内容,牛壳都快吹翻了。
风有点大,从坡下面吹上来,吹过醉心湖,裹挟着一股凉意,湖面波光粼粼。
李卫红望着远处几个玩沙的小孩发呆,陈宇也望了过去。那些孩子让陈宇想起陈兵。陈兵是他儿子,十六岁,不过才读初二,在县城跟他一块住。
你娃儿呢?冷不丁陈宇冒出一句。我没娃儿,李卫红头也不回地说道。陈宇说,是你不想要还是他不想。李卫红回了一下头,定睛望着他,反问道,你是不是还想要个小孩?陈宇没说话,他垂下头,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李卫红说,烟好抽吗?陈宇说,他不抽烟吗?李卫红说,抽的,不过我一直没搞明白,烟有啥好抽的,给我一支试试。
陈宇摸出那盒烟,递了一支给她,顺势点上。李卫红吸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陈宇说,扔了吧!李卫红没搭理,装模作样又吸了两口,像是慢慢适应了那股味道。她说,刚才的话你还没回我呢。陈宇别过脸,说,要讲实话?李卫红说,当然。陈宇说,不想再要了。李卫红问为啥,陈宇想到陈兵,他对陈兵不太满意,对自己也不满意。不过,他没有提陈兵。他说,太累了,好不容易拉扯一个娃儿长大,再生一个,像是同一条路要硬生生走两遍。李卫红扑哧笑了,抬起头,试着再吸一口烟,说,你这比喻还挺恰当。陈宇想听听她的想法,就说,你呢?李卫红摁熄烟蒂,我啊,不知道怎么说。她身子靠在护栏上,嘴角微微动了下,略带嘲讽地说。陈宇说,是不是说来话长。李卫红说,算是吧。陈宇说,那究竟啥原因?他不能生?李卫红没正面回答他,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的建筑群,声音低了许多,我本来以为陪他这么多年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陈宇没有再问,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来之前,燕子已经告诉过他李卫红的丈夫死了的,只是怎么死的他不清楚。
见她情绪稍微平复些后,陈宇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刚好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李卫红觉得两人干坐着也没啥意思,说不用送了,这里到我家不远,我走两步就到。
出了公园,李卫红往北,陈宇往南。陈宇是去见司徒楠,他跟司徒楠约好了,晚上在她那里把该算的算清楚。
司徒楠没在家,估计还在加班。陈宇没有钥匙,只好蹲在门外守着。十点半的时候,司徒楠走出电梯口,瞧他坐在地上快睡着了,说宇哥,实在抱歉,晚自习下了有几个学生留堂,硬要我给他们讲题。陈宇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缓缓起身,说莫得事。司徒楠开门,招呼他进屋。陈宇走进屋子,环视了下。这屋子还是他帮她租的,里面的沙发、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
司徒楠给他泡了杯茶,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地说,哥,我算过了,总共两万六千六百二十八,我先还你六千六,剩下的我争取年底还清。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一叠钱来。陈宇甚为尴尬,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也有一丝心寒,心寒她算得那么清楚,连零头也带上了,不过也感到庆幸,庆幸还能如数算出来。
他想,兴许她前面是去借钱了,故意扯谎说给孩子们讲题吧。
不用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不管咋说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用觉得亏欠我。说完,陈宇起身,朝屋外走去。司徒楠也起来,他制止了,说就这样吧,我讲真的!他表情坚定,司徒楠愣在原地不晓得该说啥。
从司徒楠那出来,风恁大,街上稀稀疏疏的只见几个人和几辆出租车。他一路朝北,没打车,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到安置区。
屋里漆黑,陈宇怕吵到老爹和陈兵睡觉,小心翼翼地摸进洗手间,悄声洗漱,又冲了个凉。刚躺下,陈兵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略带嘲讽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呢。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也调侃起他来了。陈宇说,你咋还不睡,明天要上课。陈兵说,上不上都一样,考个十几二十分有啥上法,浪费青春!陈宇懒得跟他争辩,闭上眼睛睡觉。
陈兵没再言语,脸扭向一边,望着墙发呆。
二
工地上,人们戴着安全帽,站在烈日下扎钢筋。对面是一栋新盖的楼,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钢管碰撞声,夹杂着轰轰隆隆的挖掘机作业声。燕子来电话,铃声响起,《我在贵州等你》。陈宇说,燕啊,啥事。燕子说,你咋还不下班?陈宇说,快了,忙着呢,一会儿出了工地我打给你。
下了班,陈宇打电话给燕子,问啥事。燕子说,小庆钓了两条翘嘴,晚上一起吃饭。陈宇想说不去的,他怕一去燕子又问李卫红的事。没等他找到搪塞的理由,燕子接着说,老爹这会儿正带着小兵在来的路上。好吧,陈宇挂掉电话,戴上头盔,骑着电瓶车朝燕子家驶去。
准确地说,那是燕子跟小庆的出租屋,在杨家沟,一片典型的城中村。燕子在建材市场做销售,小庆以前给人做墓碑,现在改行进玉雕厂做玉雕了。到他们住处,小庆光着膀子坐在门边抽烟,老爹坐在里边,陈兵站在走廊上望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发呆。陈宇进屋,接过小庆递的烟。
吃饭了,你还在望哪样?燕子端着菜走出厨房,朝楼道里的陈兵喊道。陈兵闷声进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小庆拿出一壶白酒,给老爹斟满,又开了两瓶啤酒,他跟陈宇一人一瓶。桌子上除了一锅酸汤鱼火锅,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皮蛋、一盘折耳根炒腊肉和一盘芹菜肉丝。
陈兵从不跟他们一块吃,他夹菜进碗里,泡了汤,单独坐在一张塑料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
三个男人走了三圈,老爹的一杯白酒干完了,小庆又给他满上。燕子说,哥,你中意李卫红不?问这话时,燕子抿嘴笑,还偷偷瞄了一眼老爹。陈宇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慢吞吞地塞进嘴里,端起杯子跟小庆又碰了一杯啤酒。他说,我们不合适。哪儿不合适了?燕子扒拉一口饭,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她顺便又补了一句,那么好的人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也难找。陈宇说,你们不懂。小庆说,哥,不是我说你,不要太挑啰,挑来挑去怕挑到个漏灯盏。陈宇说,怕啥,漏就漏,实在不行就不找了。
他说这话时,老爹像是啥也没听见,独自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陈宇不想再谈这事,他加快速度吃饭,想尽快离开。
老实给你讲吧,人家给我漏话了,她手里有存款,只要你们成了,你不想干工地想做生意了她愿意帮补。燕子说得认真,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那是她的钱,和我无关,钱还是要自己挣的才硬气,不然磕到碰到吵个架腰杆都挺不直,硬话也不敢说一句。说着,陈宇扒拉完碗里的饭,拿汤瓢盛了一碗汤喝。
陈兵已经吃完饭了,走进厨房放碗。燕子说,小兵你再吃点啊!陈兵说,不了,我吃饱了。小庆说,小兵现在成绩咋样?陈兵假装没听见,没说话。陈宇道,一般般。燕子说,小兵,小巩要是像你一样能读城里公办就好了。陈兵没说话。燕子说这话,陈宇是不乐意听的。见老爹和陈兵不语,燕子也就不再提。
小庆说,哥要不要再搞一点?陈宇说,不搞了,今晚喝得差不多了。喝完碗里的汤,陈宇走到走廊上,找了一张小板凳坐下。走廊里有风,没屋里闷。从这里望出去,远山上挂着的那颗太阳红彤彤的,快西沉了,一些干活归家的人正穿梭在巷子里,他们拎着菜提着酒,有些肩上还扛着灰浆桶,胯下夹着摩托车。
哥,人家条件巴适得很,配你绰绰有余,你再考虑考虑嘛,再说了,结婚后还能再生个孩子,娃娃一个还是孤单了。陈宇没搭话,他深吸一口烟,坐在门边吞云吐雾。燕子又说,爸,你倒是说说我哥。老爹端起一碗热汤,恨不得吸溜溜地喝完,无奈烫嘴,他半晌才冒出一句,我说不了他,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老爹清楚,再结婚也非易事,放在前些年,他还不算老,陈宇结婚,他多少能帮补点,不说给钱,至少能带娃。现在身子骨不行了,哪还带得动,人不服老不行。结一次婚不说三媒六聘,酒席总得办一场,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了,真要再找,多个人多条心,再加上又是半路夫妻,对方好好过日子不说,不好好过只怕家里会不安生。
晚风拂过,气温没先前高了。吃罢饭,几个人闲坐了一会儿,看了一集《人世间》。陈宇说,我们先回吧,陈兵还得写作业。老爹起身,说,走嘛。
怕查酒驾,回去时没骑车,三人打的滴滴。车子驶过红旗小区,等绿灯时,陈宇瞥了一眼司徒楠的家,灯亮着的。老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水中捞月不现实。陈宇没说话。
三
陈兵在客厅里写作业,陈宇冲了个澡,老爹回来倒头就睡了。屋子不大,六十个平方,是老爹的易地扶贫安置房,因为有脱贫户身份,陈兵才得以读上县里的公办学校。
这房子平时陈宇和陈兵住,老爹住乡下。前几天他四十岁生日,加上陈兵过几天期末考,老爹特意上来耍一趟,家里的牲畜请三叔照看着。
陈宇躺在草席上左思右想,心中生出莫名的惆怅。都说钱是人的胆,谁有钱谁是大哥,以前燕子他们没钱,他有,干啥总会问他意见。现在他没钱,他们有了,话里话外免不了挖苦讽刺他,全然没把他当哥看,倒像是他活成了他们的小弟。个个都在关心他,实则个个都拿他刷存在感。
不过也不怪他们,他对老爹和陈兵确实有愧。这些年他没给老爹买过几件像样的衣服,对陈兵更是关爱不够。四十岁了一事无成,还差点败光这个家。那天,他不该拒收司徒楠的钱。那是他的血汗钱,司徒楠读大学那几年他没少帮助,不是转生活费就是送礼物,又或是买衣服买鞋。除了这些,要命的是他赌博输了三十多万,老爹燕子陈兵都不晓得,晓得的话得有多寒心。回望走过的四十年,他虽然有父母有妻儿,但是宝贵的时光就这样荒废了,浑浑噩噩过了半辈子。
要是司徒楠再提还钱,他不会再拒绝了。找女人干吗,再找一个、再生个娃多累,而且对陈兵不公平,安安心心供养陈兵、赡养老爹才是正事。他给李卫红发了一条微信,以打消彼此进一步发展的念头:我们还是保持现状吧。
发完,陈兵又觉得这话是不是欠妥,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拒绝他,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还真有点不习惯,等着挨骂吧。
李卫红倒是大度,没骂他,反倒客气地回了一句:说实话,我对你挺有感觉的。不过,我们都过了那种青春懵懂的年纪,强扭的瓜不甜,我能理解!
陈宇端详着信息,深感意外,他没想到李卫红如此深明事理,这跟先前相亲的几个迥然不同,他会不会真错过了一个好女人?以前有两个女的,面还没见就嚷着让他买衣服买手机;还有个见过两回,谈及婚后生活时明确说日子是夫妻俩的,不想跟老人一块住,言外之意陈兵更是不可能住在一起。这哪行?要是婚姻大事和家庭责任难以兼得,他宁愿守着父亲跟儿子过一辈子。
老爹的呼噜声大,屋里闷热,陈宇不好关门,只好开着两道门睡。
陈兵写完作业,冲了个澡,进屋有气无力地躺下。陈宇说,我关灯了。陈兵说,你关嘛。关了灯,陈宇仍没睡意。看来酒没喝到位,喝到位不会这样。陈兵也没睡意,突然冒出一句,爸,期末考结束后我不想再回学校了。
这一回,陈宇异常冷静,他没骂陈兵。前两回,陈兵只要一提这事他就拉下脸,诘问道,为啥不读书?不读书你能干啥?能背背篼还是能挑砖捡瓦,小小年纪别说干活,就是进厂也没人招你。陈兵不吭声。有一回,他看到网上爆出校霸事件,怕陈兵在学校遭人欺负,问他是不是被人恐吓了。陈兵摇头,说绝对没有,只是跟不上,学不进去。第一回提时,陈兵还哭了。见孙子落泪,老爹跟着伤心,想着这娃儿从小没娘,受的苦只有天晓得,揽在怀里帮腔道,他实在不想读就不读了嘛,木头补铁锅,他根本不是那块料。陈宇哑然,也深知自己没读好书,没啥资格要求陈兵读好,他径自忙活路去了。
陈宇说,那不读书你想干啥?实在不想读也行,但不能出远门,一是你年纪小,社会复杂,我不放心。二是什么?陈兵问。二是你进厂也没人敢收。至于第三点嘛,陈宇没说,他想着要是陈兵无聊了,想再回学校还有机会。
陈兵说,我放羊,你买点羊给我放吧。陈宇盯着天花板说,行,放羊也可以。
考完试,陈宇收拾东西带老爹和陈兵回阳山。阳山是个穷旮旯,生活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吃苞谷饭喝井水走泥巴路。那苞谷饭像沙子,吃一口满嘴钻,吃完还得漱口,舌头在口腔里搅来搅去,水一送,才彻底下肚。
现在村外人只要提到阳山,老说那地方反倒穷安逸了。这话不假,以前阳山缺水且交通闭塞,人们靠天吃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地里刨,也刨不出个名堂。有点办法的人削尖了脑袋往城里挤,他们像飘进城里的种子,恨不得立马扎根,扎得越深越好,接着发芽,使劲长粗长壮,生怕哪一天一阵风吹过就给吹没了。就这样,陆陆续续离村的人多了,不少人在城里还买了房子。
陈宇跟寨邻们闯荡过贵阳,那是2010年前后,时逢省城搞扩建,龙洞堡一带拆迁的消息甚嚣尘上。起初他们只是帮包工头打零工,后面见起房子的人越来越多,人心惶惶,再不抓住机会就迟了。大伙组建修房队伍,最快时三天能盖一栋小洋楼,一晚上能硬化一层楼顶,钱跟水似的哗哗往兜里钻,挡也挡不住。脑袋灵光的人立马买下地基修房子,不是简单修,是贷款大修,少则五六百个平方,多则一两千个平方,只等拆迁。果不其然,两三年光景那一片全拆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
陈宇不是没看到机会,只是那两年他消沉得很,心思没放在赚钱上,婚姻出了问题,破罐子破摔。现今看来,有他个人原因,也有老爹的原因。
四
陈兵赶着十五只黑山羊上山,看着他走在羊群背后的身影,陈宇顿觉他长高了不少,快跟自己一样高了,再过两年会更高。陈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像在感叹自己不再年轻,可心中又泛着喜悦,希望陈兵再长高一些,再长壮一些,似乎只要陈兵好,他的心就是敞亮的。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眩晕。他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平房,总共一层,加卫生间也才六间。
不够住!他细算一下,陈兵十六岁了,不读书,快一点的话,二十出头得说媳妇,慢点的话也就头十年工夫。在农村只要不读书,成家就成了大事。家里人一多,屋子自然不够住。
他得修房子,不仅修,还要修两层,修得大气有排场,要提前规划,把车库也考虑进去。他感叹,十多年前明明有机会在贵阳修的,不仅能修,还能大赚一笔,可惜时不再来。这会儿倒好,兜兜转转回到这穷旮旯,怕是要遭人笑话。不过他也不怕,那些有钱的朋友早跟他没啥来往了,他也不想硬往他们圈里挤。修房子不只是为了住,也是对老人和孩子的补偿,算是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事他装在心里,一连好几天,他把家里的地悉数盘了一遍,修在哪里好呢?老房子地基下得浅,是石头砌的,经年累月早不坚实了,再加上修房子时老爹手头紧,没买耐用的红砖砌墙,而是用的水泥砖。水泥砖是空心的,时间一长,承重力大打折扣,根本不敢加修二层,且那房子格局不好,今天来看早过时了。
崖边是自家的草山地,宽敞,想咋修咋修,但那块地坡度大,又是迎风坡,夏天还行,冬天北风呼呼地刮,还怕山体滑坡。修在门口吧,又不够宽敞,且在马路下方,房子没了靠山,看着形单影吊,怪怪的。算了,还是拆了老房子修在原宅基地上吧。
这块宅基地修过两回房子了,一回是老爹修的,一回是爷爷修的。爷爷修的是土坯房,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住了二十多年,被老爹拆了,在上面修的平房。冥冥之中注定似的,几代人都在这里生活,连房子也修在一块地上。
他酝酿了几天,决定先找三叔说说。三叔是组长,不管咋样,修房得按流程走,先跟他言语一声,组长认为可行,再写申请书到村里,村里研究通过后报镇里,镇里审批后才能修。
三叔家跟他家挨着的,说是三叔,其实就这么一个叔叔,只不过排行老三。爷爷在世时,教他跟燕子这么喊。老二是姑妈,嫁得远,靠近毕节,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吃罢晚饭,老爹躺在木沙发上看电视,陈兵进房刷抖音,他沿着马路慢悠悠地走。进三叔家院坝时,路灯白晃晃的,三叔的儿媳妇英子在给牛打草。草是混合草,打草机砰砰砰地响,草末子啪啪啪溅了满地。
三叔家外面是一间客厅,里面是一间厨房兼饭厅。热天人们喜欢待在客厅,冷天时饭厅里烧有一笼回风炉,人们爱围着炉子吃饭。屋里没人,陈宇推开后门,沿阳沟走,那里有间卧房,他猜三叔在卧房里。果不其然,门半开着,三叔坐在窗前看书。屋里除了一铺床还有三个书架,架子上摆满医书和药品。
三叔除是组长外,还是个赤脚医生,方圆数十里的人都喜欢找他看病,小到伤风感冒,大到疑难杂症——别小觑了他,他胆子肥得很,敢给人做简单的外科手术。陈宇亲眼见他给一个中年男人割过肚子上的一块包包,那刀子像切在自己身上一样,看得他大气不敢出一个,浑身起鸡皮疙瘩。包灌脓了,割破时臭气熏天,三叔也不惧不嫌,手稳如磐石,表情泰然自若。
陈宇探个头,说,三叔在忙啊?三叔将视线移出书本,说没忙啥,瞎看看。陈宇顺手抄了一张板凳坐下,说,叔,我想问你个事。三叔说,讲嘛,哪样事?陈宇说,我想把房子推了重建,你觉得咋样?三叔没立即回答,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合上书,从衣兜里摸出烟来,递了一根给陈宇。点上烟,吸了两口,陈宇说,你是不是觉得不妥。三叔说,也不是,就是心里老欠得慌。
三叔的话如云遮雾罩一般,令陈宇捉摸不透。他想,啥叫欠得慌?三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暖瓶里的水,泡了一杯茶给他。你爸修那栋房子时也问过你爷,你爷没说话。我爷为啥不说话?陈宇面带诧异。三叔说,你爸要修新房就得推旧房,旧房是你爷修的,除了请木匠石匠花掉不少粮食和烧酒外,光是请寨子上的男工背泥巴筑墙壁盖屋顶,就花了足足二十五个工天,两个老人还了好些年才还完,你爷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盖了那栋土坯房。给他推了,他自然舍不得。
陈宇明白,这种担忧他也曾有过,怕拆了房子老爹不悦,老爹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事莫过于修了这栋房子。这栋房子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三叔说,不过你也别多想,时代不同,以前啥都慢,一个人一辈子干不了几件事,尤其你爷爷那一辈,能修一栋房子算是大出息了,不像今天能力强的人能搞好几栋房子。
叔侄俩聊得很晚,三叔说,不管咋样,我先帮你写份申请吧,批了的话,你再跟你爸商量,不批的话再做不批的打算。陈宇认为可行,欣然道,谢谢三叔。
五
六月六,晒蛋熟!老爹坐在屋檐下抽烟,一边念叨着这句俗语。陈宇说,都讲这天闷热久了要落雨,不晓得今天落不落。怕是要落的,老爹说。陈宇踅回屋里洗碗。
前面吃饭,陈兵没来,他是带午饭上山的。太阳大,人在凉棚里靠一会儿,等到太阳要落山了再吆羊回家。
陈宇正洗着碗,老爹突然喊,落雨了!雨骤然落下,噼噼啪啪响,狂风大作,屋后一棵漆树树枝瞬间咔嚓断成两截。陈宇放下碗冲到门边,三叔家晒在院坝里的洋芋片被密集的雨点敲打得直跳舞。
陈宇想起陈兵出门时没带伞,急忙打了一把又夹着一把冲出门,朝山坡上奔去。怕遭雷击,陈兵蜷缩在一块岩石下。尽管如此,他还是淋成了落汤鸡。陈宇经他身边过时,硬是没认出来。他在后面喊,爸,你走哪儿去?陈宇才转过身,瞧见是他,连忙撑开伞递过去。
陈宇带着他往家跑。陈兵说,羊咋办?陈宇说,不管了,死不了。雨势渐大,父子俩跑到屋檐下仍未见雨有消停的迹象。陈兵抹了一把脸。见他那副窘状,陈宇打趣道,读书好还是放羊好?陈兵没搭话,脸上带着一丝倔强,似乎不想那么快承认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他转过身,进屋去换衣服了。陈宇也脱掉T恤,使劲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淌了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雨势渐小了,陈宇再次走进雨里。他料想羊该是湿透了,陈宇在一片青杠林旁找到羊群,它们瞧见陈宇趔趔趄趄走过去,发出咩咩的叫声。
赶着羊回到家,雨停了,天空中跨起一道彩虹。
陈宇吆羊进圈,老爹趿着拖鞋拎着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桶走出阳沟。咋回事?陈宇急忙问。阳沟积水了,雨水灌进屋了,老爹说完继续干活。
房子势必要修了,陈宇心想,只是不晓得咋跟老爹开口。老爹当初手头紧,房子修得逼仄不说,阳沟也设置得那么不合理。现在看,哪哪儿都差点意思。老爹转身消失在墙角。陈宇意识到老爹不再年轻了,背佝偻了不少,右肩还有一点溜。这些细节上的变化不易察觉,要不是前些天他在手机里翻看老爹几年前的照片,不对比是不知道的。老爹头发也少了不少、白了不少,人真的没以前硬朗了。
他也拎着一只桶走进阳沟,舀水提到门口的坝子边倒掉。阳沟疏通好后,父子俩坐在门口歇气,各自点燃一根烟抽着。
远处的山间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陈宇望着那团白雾出神。这些年老爹帮他带陈兵,陈兵造孽,一岁多亲妈小惠就离家出走了。走之前,他们从来没拌过一句嘴,连像样点的争吵也没有。大概是他太呆板,竟然没察觉出任何端倪,还以为那样的平静代表着祥和。直到多年后他才从传言中得知是自己母亲刁难她,让她受了不少气。母亲是个刁钻泼辣的人,对自己儿女都污言相对,更何况是对一个外来的媳妇。那阵子他跟母亲的矛盾尤为尖锐,即使很小的事情也容易点燃他的怒火,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找不到地方撒。有几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母亲多念叨了几句,他就冲过去歇斯底里道,就是你,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小惠走后,陈宇要干活赚钱,老爹要忙农活,带陈兵的任务只能落在母亲身上,似乎小惠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对母亲的不满。
老爹也有责任,他作为一家之主,持家不公,主家不力,没有及时干预。村里人时常讥讽他,说他们家是灶王菩萨当家,母鸡打鸣,公鸡不下蛋。
事实上,老爹原本是有些男子气概的,遭遇那次“滑铁卢”事件后就一蹶不振了!
陈宇和老爹忙活,陈兵却丝毫未动,他躺在沙发上刷抖音,不晓得看到了什么搞笑视频,咯咯咯地笑。陈宇直冒鬼火,书读不进去,人也懒得无法。想揍他吧又可怜他,不揍吧又怕惯子如杀子,害了他。
母亲在陈兵六岁时病逝,陈宇只好带着陈兵到处务工,先后辗转过毕节、大方、贵阳等地,陈兵在这些地方都读过书。陈宇以为外面的学校教学质量好,没想到忽视了孩子的适应能力,一个地方屁股还没坐热就接着去另一个地方,时间一长,陈兵别说学习,光是认识老师、熟悉同学就得花不少时间,成绩一落千丈,哪怕留级也补不回来。
仔细算下来,陈宇没有一样事是成功的,折腾了这么多年,要事业没事业,要钱没钱,孩子学习也没顾上,老爹却一天天地老去,至于婚姻嘛,更是一言难尽。
而生活还需要继续,新问题只会接踵而来。
六
天不下雨就不下,一下跟破了个窟窿似的,补也补不上。
房子也是,雨水浸透楼板,老爹的被褥也湿了,陈宇不得不把床调换位置,还买来补漏漆刷楼顶,一刷,发现挨着竹林的那堵墙已经长出青苔了,墙上出现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缝。
房子不修不行啊!陈兵一天天长大,房子撑不了多少年的。原先他指望陈兵好好读书,日后在城里买套大房子,现在来看,那种想法还是有些天真了,与现实严重脱轨,纯粹是白日梦。
他想找个人求证一下获得鼓励,可想了一圈不晓得跟谁讲。他给李卫红打了电话,李卫红乐呵呵地说,修呗。她以为陈宇是想找她借钱,问是不是缺钱。陈宇说,还真不是。李卫红“哦”了一声。陈宇说,只是单纯想找个人聊聊,也不晓得咋想到你。
李卫红没生气,她认为能被另一个人想起且分享重要的事,说明她值得被信赖。人被信赖是会欣喜的。她的欣喜溢于言表,说那出来坐坐呗,我请你吃烙锅。陈宇说,我回老家了。李卫红说,我以为你还在县城呢,你们老家风景咋样?不咋样,山旮旯,山一重又一重。李卫红说,这话讲得好像我不是贵州人似的,贵州哪儿不是山,要不我去你们那里耍一下,看看你们那里的山。陈宇说,你来嘛,燕子刚好回来了。李卫红说,那你等着,记得备好酒菜!
李卫红没撒谎,三个钟头就赶到阳山了。正值下午三点,雨淅淅沥沥下着,干不了活。几间房门敞着,三代人在里面睡午觉。
李卫红下了摩托车,撑着伞站在路边给陈宇打电话。陈宇迷迷糊糊地问,咋了?李卫红说,我到了,是不是一排平房,左边是一排牛圈,圈后面是一片竹林。陈宇说,你真来了啊,我马上出来。
李卫红一来,老爹睡不踏实了,多少年了,家里从没进过一个单身女人。三叔家的两个小孙子没睡午觉,沿着墙根走了过来,他们像看西洋镜一样打量着李卫红。起先,李卫红还逗他们玩,发现他们只干瞪眼不说话。李卫红觉得没劲,懒得再逗了。陈宇打电话给燕子,说,李卫红来了,晚上过来耍。
老爹识趣,起床后悄咪咪地点上烟串门去了。燕子和小庆迟迟不来。陈宇坐立不安,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陈兵啥时候溜的他也没注意。陈宇做了几道菜,芹菜肉丝、苦瓜炒鸡蛋、洋芋片炒肉,还有一钵酸菜豆米汤。做好饭,他打电话给老爹,老爹说自己正在小春家吃着呢,陈兵也在。挂了电话,陈宇再次打燕子电话,问他们到哪了。燕子说他们不来了,有事走不开。两人面面相觑,陈宇说,不管他们了,我们吃吧,你要不要搞点酒?家里酿的水花酒。李卫红看着他笑,说你还会酿酒啊,真人不露相。陈宇说,不是我酿的,是我老爹酿的。李卫红说,那来点吧。
水花酒度数不高,夏天喝最爽口,喝到后头舌尖有一股甘甜味。李卫红喝了几杯,脸微红,傻笑着。陈宇问她笑啥。李卫红说,笑你那天请我喝奶茶,怎么支付都不晓得。陈宇说,我平时不喝那个。说真的,你酒量还行吧?李卫红说,不行,也就是跟你我才喝一点。陈宇说,看来我面子还挺大,来,走一个。李卫红跟他又走了一口。李卫红夹菜,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我,不过你比我幸福。陈宇自嘲道,幸福个啥,家不像家业不像业的。李卫红说,你起码还有孩子,我注定孤独终老。陈宇一怔,不晓得该咋接。李卫红看了他一眼,举起杯子,说再走一个。没人逼她说,她却借着酒兴絮叨个没完,说自己命苦,不就是不能生嘛,有啥大不了的,他偏偏要走那条路,丢在我在这世上。陈宇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不晓得咋安慰她。
她连忙说,你不用可怜我,人啊,有时候真是太难讲的。陈宇不禁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可谓一言难尽。
陈宇中途借上厕所之名给燕子打电话,叫燕子务必赶来。燕子说,看不出来啊,你俩发展得恁快,就差没把我这个媒人撂一边了。陈宇说,你别说风凉话了,讲真的,我总不能留她在家里过夜。
不敢再喝了,陈宇说,再喝遭不住了。他收起桌上的酒瓶。
燕子来时,李卫红醉得不省人事,倒在沙发上睡得死沉。小庆拿陈宇开涮,说,哥,你叫我怎么说你呢?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该来,看得出人家对你是巴心巴意的。陈宇说,别乱讲,她是觉得我能聊,加上处境都差不多,惺惺相惜,这才多喝了两杯。
怕被人误会,燕子和小庆还是将李卫红带走了。小庆和陈宇架着李卫红上车。燕子说,她今晚跟我睡。三人走后,陈宇醉意袭来,脑壳昏沉沉,周身燥热。他没上床,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七
申请交到村里,经过讨论后通过了,已经报到了镇里,问题应该不大,不过近期出了新规,要修必须在九月底前完工,不然再申请就难了。三叔一边给人配药,一边慢悠悠地讲。
陈宇看着挂在房梁上的几只吊瓶,晓得他的言外之意,凡事宜早不宜迟。可是眼下哪来那么多钱?且只有两个月多点时间了。要说全部家当算下来也够,可是手长衣袖短,得卖完所有牲畜才行,到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从三叔家出来,陈宇陷入困顿。天空中出了点太阳,一改连日来的阴雨天气。老爹坐在牛圈门口煮猪食,不时往灶里添柴。没等陈宇走进院坝,老爹先发话了,怎么,想修房子了?陈宇怔了一下,这事他只跟三叔和李卫红说过,老爹咋晓得的?你听哪个讲的?他尴尬地问。老爹说,要不是李卫红嘴敞,我看你怕是要憋到过年。他还以为老爹会怪他要推掉房子,听这口气貌似不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通个气,我不通情理,死板迂腐,是吧?老爹嘀咕道。哪里,我只是还没想好,再说了,那不过是跟李卫红说的酒话。酒话,哪样酒话,我又不是不让你推房子,只要你修,我一百个赞成。
没想到老爹深明大义,竟这般力挺,他反倒有些不适。起码有十六七年了,自从老爹在那年的村干部选举中落选后,连爷爷和老妈也说他的风凉话,他对家中的事务更是一概不再过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事实上,在当村副主任时他就没少遭受爷爷讥讽。爷爷说我们家从没出过当官的,你就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你当的那是哪门子的官,啄木官(啄木鸟别称)还是大脚板官?总之,补台的话没有,拆台的话一句接一句。落选后三叔劝过老爹,建议他去找一下镇里的领导,看看有没有补救的机会。他不愿求人。村里还有人对他的落选说三道四,有猜他缺乏手腕混不下去的,也有说是他贪污腐败被搞下台的,只要是脏水,尽往他身上泼。都说好话入耳三冬暖,冷言出唇六月寒,他经受不住舆论压力,家里又没个说暖心话的人,心越发寒了。那几年,不管外界说啥老爹都不开腔,也不辩驳,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一大早上山干活,回来就闷声抽烟,抽了烟吃饭,吃了饭睡觉,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寨里人见状,又嘲谑起他来,说他没经历过大风大浪,阴沟里翻了船就起不来了。话说得难听,陈宇没当面听到过,不然硬要辩驳几句。
那之后,家里的担子一下子落到了陈宇身上,小到人情客往,大到养家糊口,各种开支全指望他,连燕子读书的生活费也由他承担,兴许就是这样,小惠才越发坚定了要出走的决心。
陈宇跟三叔聊过。三叔说他是“摔倒不怄爬起来怄”,前几十年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到知天命的年纪不仅被外人戳了还被家里人戳,你说他心里能畅快不?三叔跟老爹不同,相较而言,老爹前半生平稳,三叔则坎坷较多。十三岁跟人玩木马摔断了左腿,休学半年,后来又得过一阵子肝炎,差点命都出脱,学自然没法再上。不过,生病对他来说也不算坏事,他懂事早,看淡了很多东西,也认清了自己想要什么。他从小喜欢马,做了几十年牛马生意,养马卖牛之余,热爱木工,学做木床、桌子、柜子、板凳等家具。不仅如此,他还会行医。他行医也是迫于无奈,寨子交通闭塞,为了做牛马生意,他每次出门要走一二十里山路买牛马,买回来关在圈里,遇到牲畜生病时又得走几里山路请兽医,兽医来得快还好,牛马免遭殃,来得晏牛马都死僵了。死了的牲畜不值钱,亏本也得处理,关键是挫人心。他慢慢学会给牛马看病,什么病什么症状该用啥药,他买来医书照着学,还别说,一治一个准。至于怎么从治牲畜到治人上的,还得从三娘身体弱说起,她长期大小病不断,三叔提前备好药,有时严重了,麻着胆子给她打针,起先是打小针,后面是输液。从某种层面来讲,陈宇还是挺敬佩三叔的。三叔胆子大,做事果断,敢于承担责任,只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要是多读几年书必定是另一番景象。
陈宇没说话,径自朝屋里走去。老爹见状,不再多说。进屋,陈宇穿过后门,绕到牛圈里。牛和羊间隔关着的,陈兵淋了那场雨后就不愿再放羊了。平日里陈宇会在周边割点草喂羊,割不过来就请老爹帮他割。
草堆在牛圈里,陈宇抱了好几抱喂牛,又抱了好几抱喂羊。看着牛和羊吃草,陈宇心里涌上一股喜悦,他特别喜欢看它们嚼草的样子,憨态可掬,一看能看好半天。
出了牛圈,陈宇摸出手机给李卫红打电话。他想问问她,那晚他还讲了什么?他怎么会跟她说这些。电话铃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夏立楠,贵州大方人,中国作协会员。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福建文学》《湖南文学》《江南》《清明》《香港文学》等发表小说七十万余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大宛其的春天》。获首届贵州省文学奖,第三届华语科幻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