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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2期|陈年喜:风雨夜归人(外一篇)
来源:《天涯》2026年第2期 | 陈年喜  2026年05月15日08:37

 编者按 

作家陈年喜的两篇散文,一写风雨夜归的归途心境,一绘天凉入秋的乡居日常。以秦岭山野为底色,借风雨归途、乡居日常入笔,融山川风物、民间轶闻、半生漂泊与故土温情于一纸文字。笔触质朴厚重,既描摹山路烟雨、乡土世事的真实百态,也书写普通人奔波谋生的隐忍坚守与淡淡乡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陈年喜散文《风雨夜归人》(外一篇),以飨读者。

风雨夜归人

车到三条岭,时间并不算很晚,大约二十点多一点儿,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刚刚经过的峦庄街道在身后灯火阑珊,光影迷离,又真实又虚幻。上到岭头,天空下起了小雨,大雾漫山。远光切换到近光,近光又切换到远光,能见度始终不足三米。好稠的雾啊,仿佛奶油一样黏稠地摊开在车前、路面、山边,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雾了,这样的大雾只在四十年前的少年时代出现过。摩托车怎么也冲不出去,让人想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三条岭是西来峡河的最后一道岭,上岭五里,下岭五里,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不陡峭,也不平缓。早年上岭下岭都有小路,如今小路早已消失了,被杂草、野树取代。一道屏障拔地矗立,让两边人烟世代通好并保持距离,所有山岭的存在意义似乎都是如此。二十年前,它被戏称为升官岭,地方政府年年在此规划植树造林项目,以至于到了后来上报的造林叠加面积大到惊人的五位数,假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主要领导都借此升了官,岭上年年依旧如秃子头上的癞斑。已有好多年没有人工造林了,岭上慢慢长出灌木和野连翘,到了春天,花儿开成了一岭箔金;秋天时,成熟的野连翘又解决了多少人家的柴米油盐。

到家还有十五公里,从峡河地界入口开始,要穿过一段长长峡谷,约十里,这大概也是峡河地名与河名的由来。为了节约土地,谷口的人家把坟墓都建在了谷里,新新旧旧,或单或群,益增阴森。每次路过这段路,我都会把摩托车开到极速,并不停地按喇叭,为恐惧的心壮胆。

谷里的雾更稠,能见度更低,车又不能开得太快,水泥路面很多地方都残破了,积满了雨水,加上弯道如浪排闼而来。连日的降雨,峡河澎湃,水声盖过了发动机声。车灯光柱随道路而转换,一会射向左岸,一会射向右岸,但除了雾和近处的路,什么也看不清,这个季节,白天有成群的野麻鸭逆谷而飞,岩畔上的黄栌叶子正红似血染。想起从初中到高中的六年里,每星期必须经此往返于学校和家一次,那时候公路简易,年年被水毁,我们要不停地在河水里蹚来蹚去,以至于落下了如今逢阴雨脚掌痛的毛病。

凡山水奇异之地,都有传说,有些传说古老,有些传说年轻。说是峡河初通公路那年,谷口的老王买了一辆旧汽车,从峡河往丹凤县城拉山货,搞运输。当然,那时候的老王还不叫老王,叫小王,单名一个“锁”字。那是峡河有史以来的第一辆汽车,苏联造的嘎斯牌,漆皮斑驳,傻头傻脑,但有一身力气。这是一辆淘汰的汽车,也是一辆有故事的汽车,但那时,它是财富的象征。

老王发现,每次从县城回来,或者从峡河出去,只要是晚上,只要经过峡河谷,两边山崖上和树林里都有飞石突然砸向车头,隐隐伴有哭泣之声。开始他以为是山风所致,因为谷风从未断绝过,慢慢地,他觉得不是山风了,那样的准点准时,又把握着力度,一定是人,但绞尽脑汁,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仇家。

有一天晚上,老王拉了一车橡子树皮去县城,那时候年年有大量的橡子树皮被卖到南方,据说那是造船底的好材料,也有人说都做了葡萄酒的瓶塞,反正比柴火贵多了。在经过峡河谷时,车突然怎么加油门也不前进了,他以为是车出问题了,正叫苦不迭,这时候有人敲车门,从车下上来一个人,包着白头帕,肤色惨白,身上冒着一股寒气,看不清面孔,帕子上似有血迹渗出。老王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问那人去哪里。那人指了指前方,说,我回家。老王又问,咋受伤了?那人说,被车撞了。这时车子奇迹般的正常了,一路上,那人不说一句话,老王也没想太多,专心开车。车到三条岭头,那人说,我到家了。老王打开车门,那人纸一样飘了下去。那人忽又回头,说,你还是把车卖了吧,冤有头债有主。说完走到一处悬崖边,转眼不见了。老王细看车窗外,黑夜茫茫,天地静悄,只有山林如魅,哪里有什么人家。

老王把车卖了,上了金矿,一去十八年,当过工人,做过老板,没有发什么财,也平安无事。传说大多无考,但这个传说并非无稽,老王还活着,八十五岁,每天还能打一场麻将,只是轻易不愿提起那段往事。

出了峡河谷,雨也停了,雾慢慢散开来,眼前的路和河水开朗了许多。路边有些人家睡了,有的窗子还亮着灯,狗的叫声有时起,有时落,有时远,有时近,最后都消逝在了峡河的涛声里。沿途玉米都收得差不多了,秸秆还立在地里,不种冬小麦了,也就用不着砍倒,它们会一直站立到明年春季。

在外边打工的那些年里,也常常由这条路夜归,跨省的大巴发到镇上,天已经黑了,如果车在路上有点什么事,则到得更晚。那时候还没有摩托车,一直都是步行。那时候年轻,真能走,一小时能走十五里。从镇上下了车,背着行李,两小时一口气到家。在读高中的三年里,校园盛行侠客梦,我和几位同学在腿上绑过铁沙袋,虽然都没有练成燕子李三那样的飞檐走壁,可确实都练出了走快路的本领。

有一年,我们几个人在平陆和渑池之间的黄河边开采铝矿,谁也看不出,无边的黄土坡下埋着铝矿石,当然也有煤,煤层穿过黄河底的沙石,我们常常看见地下的爆破让黄河水面跳起高高的水花。我一直担心某一天,黄河底突然被打穿了,但一直没有,一点也不影响它日夜东流。大伙干了几个月,工程结束时,老板没有钱结工资,给了别的工人几套工服,我要了一块铝锭,白亮亮的铝锭让人喜欢,虽然我并不知道拿回家有什么用。在峦庄镇,我们下了大巴后归心似箭地往回赶。铝锭太沉重了,我怎么也走不快,拖着大家后腿,大家就轮换着帮我扛,有人抱怨,有人赞赏。这块铝锭后来被父亲打造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铝盆,用来和面粉、吊挂面。在机制面条还没流行开来的时候,挂面是家家必备的过年主食,酸菜挂面是那时为数不多的美味。吊挂面也算一门手艺,父亲除了是木匠,还是一位挂面匠。

为什么总是在夜晚回家?细想起来,无非是为了节省白天,人的白天总是有限,人必须像流水一样不舍昼夜。1999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到峡河结满了冰,山上的积雪一层覆盖一层,乌鸦因无食而日夜鸣叫。我一个人从远处回来的那个晚上,天上无星也无月,河风嘶鸣不息。高一脚低一脚中,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走夜路你就大声歌唱。我一边走一边五音不全地唱起来,从秦腔到豫剧,从京剧到花鼓,把二十多年里听过的、学过的戏和歌唱到山穷水尽、腹中空空时,终于到家了。后来的生活里,我用五音不全把很多歌也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305县道在原峡河小学(现为村委会)的旁边分出岔道,小路通向我的老家村里,大道通往邻省河南。峡河东来的最后一道岭叫西界岭。为什么叫西界岭?从东边的卢氏县官坡镇数过来,它在西边的分界处,望文生义,岭名一定来自河南。岭上的野桃被秋风秋雨吹打,这个时候估计都凋落了,明天如果不下雨,一定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一两个挂在枝头,秋桃的味道比夏桃好多了,甜得死人。

车到院子,屋檐下的灯还亮着,爱人在绑玉米吊儿。刚收回来的玉米棒儿很潮湿,堆积起来会腐烂掉,在玉米棒子上留几匹壳须儿,串绑起来,挂在树杈或檐下,干得快,也好看,也算一道风景。她似乎很高兴,手机里播放的是越调《收姜维》唱段:三支令箭往下传,叫了声征北的将军名魏延,今日战不同于往日战,不比你当年大战渭南……

躺在被窝里,窗外有风声和虫声,秋虫的叫声被风吹出很远。这样的一天,就要被风吹雨打着无形无声地过去了,明天也差不多这样。

这一天,一个女人收割完了地里最后一垅玉米,一群南归的大雁飞过峡河寥落的雨空,在遥远的某个城市,某高官因贪污2.6亿被宣判死缓。

天凉已是秋

昨天从县城出发时,已经下午四点十几分了。本来可以早点儿走,有个快递包裹一直在派送中,我离开了,就没人收件了,结果很可能是被退回去。这个快递件是一位加拿大读者从北京寄过来的,前几天她从多伦多回到北京看望父母。

在县城东边加油站加满了油,九十三元,92号汽油涨到了将近八元每升。五六万人的小县城,有四家加油站,分布在城市的东南西北,百业萧条的今天,只有加油站的生意永远前赴后继,车水马龙,支撑着小城经济的颜面。加上油箱原来剩余的部分,大概有十五升,可以续航五百公里,在老家待半个月,不管去哪儿也够用了。

一路驾轻就熟,跑得很轻松,250cc的排量,上岭也不大用得着降挡。迎面的风吹在身上有些沁骨,有些力量了,突然想起来,入秋已经很久了。丹凤这地方,冬夏漫长,春秋短暂,过了重阳就算入冬了。沿途地里的玉米收得差不多了,有的在晾晒,少部分还在地里采收着。很多年没有人种麦子了,也就没有了夏收,每年的这个时候才有点儿丰收景象。黄澄澄的玉米吊在屋檐下,晒在院场里,有一种安静的暖意。

翻过元岭,路程走过一半,一路下坡,一路空挡滑行,最快的时候表显70km/h,已经超出可操控范围。这几年,亲见的、听说的,骑摩托车出事故的特别多,但我总是控制不了右手,一旦上了车,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催着鞭着。为什么骑摩托车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些为了生活,一些为了生命。

我每月都会在这条路上往返好几趟,十几年过去,住在路边的人们大约已经记住了我,看着一个人从中年骑到老年,从青丝迈入花发,猜想着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总是跑来跑去,他有怎样的生活。

我记住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这些操着不同方言的男人女人,日出夜归,无声无息,仿佛在完成着某种使命。想着彼此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想着一个人挣扎着走到天边,最后都不过是殊途同归,突然有一种无言和惆怅。

丹峦路,沿途散居着很多当年的伙伴,如今,他们或去了另一个世界,或去了异国他乡,像星星一样散落在中亚、尼罗河畔或非洲其他地方。记得下元岭不远,有一个人姓卢,在新疆克拉玛依我们曾一同下过半年井,每次经过他家,都看见他家锁着门,院子荒草掩阶。听说他去了塔吉克斯坦苦盏的一座矿山,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挣没挣到钱。我在百度上搜寻过这个地方,发现它是个很有名的城市,有一条大河流过,叫锡尔河。七八年前,我办了护照,也差点去了那儿。

在峦庄街快递点给家里取了快递,继续东行。峦庄河因为一场又一场秋雨变得宽阔湍急。三十年前,河里有很多鸭子,它们有时会把蛋下在岸边的荒草丛里,被主人忽视。我在镇上读初中时,常去河边寻找鸭蛋,一个可以卖五分钱,攒起来,去买连环画,终于在初中毕业时,凑够了《三国演义》全集三十二本。如今峦庄河早已没有了鸭子,河水也慢慢干涸,变成了一条季节河。偶尔落下一只白鹭在河里呆立,像衰败的白莲。

太阳快要下山了。在三条岭上看将坠下去的落日,它特别美,特别辉煌,似乎怀着不甘,又仿佛应天顺命。三条岭上早已没有了桐子树,如果桐子树还在,这会儿桐子应该正熟。漫岭青松无涯,直铺到山顶。松树是很强势的树种,没人盖房做家具,也就失去了用处,由着性子生长。这是一群少年背着书包曾经走过的岭,这是南阳小贩唱着曲子曾经走过的岭,如今沦为最寂寞的通村公路。世界仿佛一只魔方。

峡河在夕阳最后的余辉里闪着波光,与摩托车逆向而行,各自赶着各自的路程。今年一直没有发洪水,野柳和芦苇比任何年景都要茂盛,它们沿着河床往两岸、往下游铺排。白色的芦花快要开了。

回家的小路杂草丛生,完全把路面淹没了。摩托车轮子像桨一样划开它们,在车后,它们又像浪花一样荡漾、合拢,连痕迹也没有留下。车灯一会儿划过树林,一会儿划过天空。天上有半轮月亮,伴着繁星。

我听见我家那只捡来的小狗在院里叫了起来。

摩托车停进院子,熄火的发动机发出“叮叮”的声音,这说明它还很崭新,这是发动机部件由高温向低温骤降产生的声响。它是我从闲鱼上淘来的第四辆车,再骑五年没有一点问题。车灯照在院边西红柿架上,它们都红透了,挂满枝头,一些落在了地上,将白白烂掉。黄瓜更夸张,爬上了高高的树梢。老家峡河这儿一年里有半年没有蔬菜,这个季节是最丰富的时候。

爱人做饭,我拿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褪核桃皮。

在很漫长的时光里,核桃一直是各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谁家有十棵八棵核桃树,那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定不愁。曾有一段时间,核桃仁卖到了三十多元一斤,那时候,家家漫山遍野栽种核桃树,常常因为地界闹矛盾,大打出手。大约从五年前开始,核桃仁突然不值钱了,从三十元降到二十元,从二十元降到十元,一直降到现在的五六元一斤。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变得不值钱,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核桃不值钱了,核桃树也就没人再当回事,缺少了打理,它们在山上枯萎,死掉。河南小贩趁机开着车来收购核桃树,合抱粗的树被伐倒,装上车拉走了。听说它们被运到南方,做了仿古家具。我记得很多年前,有来乡下打被套的外地人,一弓一弦,嗡嗡叮叮,棉絮飞舞,最后用来压实棉套的那个圆形的饼状东西,就是核桃木的,它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核桃虽然不值钱了,但总得收回来,不能白白糟蹋掉,落在地上,来年会长出无数小核桃苗来,还得清理。打核桃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有的核桃树高达数丈,人在上面,像小鸟一样,被风吹得飘飘忽忽。一根长长的竹竿,人骑在树杈上,打完了东枝打西枝,打完了南枝打北枝,一棵树要敲打半天甚至一天。有些树枝很独,延伸出去很远,人要像过独木桥一样点着竹竿走过去。

一直有打核桃的人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故,或死或残,这是谁家也承受不起的重量。但家里没有能上树的人,就得请人上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核桃不值钱了,就没有谁再请工了,那份危险不值当,最主要的,打下来的核桃,还没有人收购。

我家从来没有请人打过核桃,这份活一律由爱人完成,她比我能上树,像一只灵猴。这份本领,是她在娘家时学来的,从读小学时开始,她就帮家里打核桃。

如今核桃仁最大的用处是榨油,核桃仁很出油,一斤仁六两油。但榨油又是件困难的事,并不是到处都有油坊,要拿到很远的地方去榨,这份工作当然由我来完成,摩托车就派上了用场。小说和电影里有很多油坊的场景和故事,很壮烈,很生活,但那都是过去式,现在早已机械化,过程不值一提。城里人说核桃油是很高级的食用油,但农村人也没把它当回事,并不把它看得很珍贵。核桃油味淡,不显油,饭菜里要放很多才行,但也并没有因多而提升味道。核桃油的好处是可以熟食,也可以生食,使用起来简便许多。只有核桃油拌过的橡子凉粉别有味道,为什么这样,可能是它们曾经同林。

吃过饭,和爱人唠了一阵家常,她因为哮喘,更加清瘦。这些年,我虽然常常回来,多是行色匆匆,对老家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所知有限,很多消息都从她嘴里得到。她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要栽种三亩酸枣林。这几年酸枣仁很值钱,但家乡这片秦岭南坡从来没有酸枣树,能不能生长,是个未知数,但她坚信一定可以。我问酸枣苗从哪儿来,她说可以去朱阳的山上挖回来。朱阳在河南灵宝,虽然并不是太远,但这无疑是个天价工程。从甘肃到山西,我见过横跨整个北方的酸枣树,秋天的酸枣和它的刺一样浩繁,如果在长江流域的峡河成功长出一片,是不是也是一个奇迹?

太阳晒过的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新棉的味道,馨香弥漫,让人安详。床靠着窗户,睡在床上可以直接看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远山像锯齿一样,衬托着它们。天空有时会有一颗流星落下来,划出一道浅光,落在山巅这边或那边,瞬间不见了。

这样的情景在四十年前的某年秋天体验过无数遍,让一个少年久久不眠,想象着那个火球有没有熄灭,能不能去把它捡回来,会不会还烫手。那时候政府让预防地震,说某某地方地震死了好多人。家家户户在外面搭玉米秆篷子住,一家人挤在一个篷子里,床头挂一盏彻夜不敢熄灭的马灯。

【陈年喜,作家,现居陕西丹凤。主要著作有《微尘》《活着就是冲天一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