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5期|侯健飞:石竹花开
一
有塞上江南之称的宁夏,六月时节并不都是云淡风轻,满眼绿色。宁夏气候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时不时变脸。城市环境相对优越,随时刮起的大风尚且不让人太多烦恼,而在乡下,不论是村庄和农田,任何一个地方,打着旋的劲风四方狂走。如果你没有体会过宁夏的风,你可以找来梵高的油画来看,梵高的天空永远是五颜六色的旋涡,更多人认为那是云,但我认为那是风,因为每个旋涡的走向是不同的。很难想象,宁夏的方寸之间,眨眼间就会平地生风,而且强劲,用“西北风”或“东南风”是不准确的,用“风从某某方向刮来”这样的描述,说明你从来不曾站在宁夏的大地上。
闽宁镇在福建对口扶贫的大力支持下,公路建设日新月异,黝黑的柏油路四通八达、一幢幢闽南风格的低层楼房还在成排成片的建设中。由于施工,蛰伏的沙尘在大风的作用下还会在空中飘浮着,放眼望去,小镇的远处,总是灰蒙蒙的。但为了完成采访任务,我必须早出晚归。
出行之前,我已经听说了一些马玉萍的故事,她的故事深深地吸引我,我想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人如此记住、传颂。马玉萍在我的脑海里曾有无数个形象,有时沧桑,有时漂亮,有时个高,有时个矮,就这样在我脑海里形不成一个具象的马玉萍,她像个影子似的在我脑海和心中晃动着。
2020年6月6日的下午,闽宁镇又刮起了大风。我见到马玉萍时,她正在闽宁镇武河村的集市上出摊儿。武河村是一个比较早的移民村,中心小学毗邻的十字路口方圆一公里左右,是人口稠密区,因此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的路边,慢慢形成商品贸易区和每周一天的小集市。赶集永远是乡下人最幸福的事情。
马玉萍的摊位摆在武河村集市的中心位置,集市上的小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车流、人流、风声、汽笛声让这个集市热闹而嘈杂,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样的形容词是准确的。
马玉萍面前的两张长条桌,对接起来大约有十五六米长,上面摆满了炸好的馓子、油果子、麻花和分装好的半成品凉皮。桌子外面间隔不等地放着几个圆凳子。长桌里,是一台被改装过的家用三轮车,车厢里拉着一个木制厨柜,提前做好的凉皮、各种调料、黄瓜丝、一次性塑料餐盒和收钱的木匣子放在上一层,下一层是一块干净的小菜板。没有顾客时,厨柜的门是关着的。有人买凉皮,马玉萍就回身打开厨柜门,取出一块固定分量的凉皮放到菜板上,啪啪几刀切好,用菜刀平托放入餐盒,然后依次放入至少三种调料、黄瓜丝和红油。这一过程前后不会超过两分钟。
马玉萍的长条桌和左右相邻的长条桌紧紧绑在一起。各家都竖起帆布遮阳伞。摊位大的竖两个,摊位小的竖一个,各家的遮阳伞也用绳索紧紧相连。连结在一起,才有力量抗拒不时旋起来的风。
我来到时,只有一个顾客,是一位年轻的妈妈领着七八岁左右的女儿坐在圆凳上吃凉皮。
马玉萍听说了我的来意,热情地请我在圆凳上坐下。趁马玉萍打理新顾客时,我打量着眼前和周边的一切可以映入眼帘的事物。
马玉萍摊位两旁有一男一女在做同样的生意。左边那个相邻的男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趁马玉萍不注意时,轻声对我说:“这个女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就连男人也比不上她。”男人的语气透着感叹。
时间接近中午,由于大风伴有沙尘,来马玉萍摊位吃凉皮的人不是很多,虽然不忙,但也稀稀拉拉不断。马玉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看得出,因为不熟,她有些拘谨。
马玉萍有一米七多的个头,身材高挑丰满。她穿一件红色长袖针织衫,下穿一条黑裤子,胸前围着一个带有蓝花边的粉色碎花围裙,头上是紫色包头帽,戴着纱织口罩。从我来,马玉萍的口罩就遮挡着她的面容,但她的眼睛美而亮,声音很甜,好听。马玉萍说话语速缓慢,不急不躁。
我说,在来之前,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一些故事,这次来,我一定要见见你,看看你现在的生活过得怎样。马玉萍听了这话,笑笑说,我现在好着呢,我经历了这些,现在我可知足了,我现在都有孙子了,全家已经七口人了,小儿子也去兰州一个面馆儿打工。马玉萍想一口气说完了她的全部生活,能听出她内心的喜悦和满足。
二
马玉萍1977年出生。她和丈夫是来自西吉的移民。1997年4月,夫妻俩、两个儿子和婆婆一家五口来到闽宁镇,被安置在木兰村。
马玉萍说,才来木兰村时,木兰村还是一片荒沙滩,只有几间不像样的土坯房,是之前来此定居的人。
马玉萍说,搬来前,她没有来看过,丈夫来看过。回去后马玉萍问丈夫,那里好吗?丈夫说好。有水吃吗?丈夫说有。
“一听有水吃,我当时就哭了。真的,只要有水吃,再差的地方也要去。因为西吉吃水太难了,两个娃最盼着的事情是把水喝个够。”马玉萍说。
然而令马玉萍失望的是,丈夫说的水是黄河水,黄河水离木兰村还有一二百里呢。刚来这里时,根本没有水吃,吃水也要去很远的地方背水,这和老家西吉有啥区别呢?没有水,这一马平川不就只剩下呜呜的大风和沙石了吗?
没办法,拖家带口来了,再回去让同村人耻笑。说不定就像丈夫说的,这里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打井出水,一定会丰衣足食。
但是,水呢?要去背。每次背水要背五十多斤,来回十五里路。就这样夫妻俩背了四个多月。8月份政府给这里的居民接上了自来水,丈夫有水喝的承诺真的实现了。从此,马玉萍夫妇彻底告别了背水的漫漫长路。
有水吃了,而且水龙头就在自己屋里。马玉萍觉得这像做梦一样。有一天夜里真做梦了,梦里说自来水进屋了,马玉萍就在梦里哭了。丈夫推醒马玉萍后,她赶紧下地到外屋,打开水龙头,水哗的一声,她才真正醒了过来。
有了水,就有了活路。但一穷二白是新移民最初的景象。刚来的时候,小儿子还小,才一岁多,丈夫一人养活一家人。丈夫每天出去打工,有时去葡萄园和各种工地打工,有时也去煤矿挖煤。马玉萍说,那个时候,生活很艰苦,丈夫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干过。虽然日子艰苦,但一家人健健康康,也并没有觉得有多苦,大家不都是一样嘛!女人的命不都一样吗?只要勤劳,在政府的帮扶下,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可是,就在夏季的一天,丈夫却出了事故。
马玉萍回忆说,我们两口子都是好说话的人。
“邻居要盖牛圈需要帮忙。邻居第一次来找我,我丈夫有事没有去。邻居第二次又来找,我怕影响邻里的和气,就答应了,我让丈夫去给邻居帮忙。我去葡萄园干活儿。中午干活儿回来,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丈夫的影子,我还有点儿生气,心想,该吃饭了,怎么没有做饭。这时有个人来叫我,说我丈夫出事了。”
丈夫在帮忙建牛圈的时候,不小心从高高的墙上栽了下来,把颈椎摔折了。马玉萍赶紧跑到邻居家,当她看见躺在地上的丈夫时,一下瘫坐在地上。
马玉萍说,过了一会儿,救护车赶到了,把丈夫拉到永宁县医院。但当时的急诊医生没有经验,让一个护士扶起丈夫,结果当时丈夫就昏了过去,医生也吓得够呛,认为伤太重治不了,让转院到附属医院。
经过附属医院医生诊断后,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说,手术费要几万块。
“我听后急得直哭。来医院时,盖牛圈的那家邻居,不但牛圈没有盖成,就连要买牛的钱都给了我,就这样七凑八凑,去医院之前凑上一万块钱。我又回娘家,发动娘家所有的人给我借钱。我想,娘家人出去借钱,总会比我借钱容易些。我对娘家人说,你们借给我的钱,不要担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还给你们;如果我还不上,我会让我的儿子来还;如果我儿子还不上,我会让我的孙子还,直到还上为止。虽然我是一个女人,但我说话算数。娘家人了解我的秉性,就纷纷出去帮我借钱。
“村里负责管收水费的人,看到我家发生这样大的事,就把收上来的全村的水费都给我送来。他说,先救命,这虽然属于公家的钱,但公家人也是人,不能见死不救,出了问题我负责。现在想想,当年我们遇上了多少好人!”
三
经过医院抢救,丈夫虽然活了过来,但丈夫从此丧失了劳动能力。马玉萍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丈夫手术后第五天才苏醒过来。刚开始她只能喂丈夫米汤,后来丈夫渐渐能喝下一些鸡蛋汤什么的。那几天,她居然没有想到吃饭,也不觉得饿,每顿饭就吃丈夫剩下的那点饭。有一天,她突然晕倒在医院走廊。马玉萍说,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不知道吃饭是因为不觉得饿,那可能是一种心理反应,一来是没钱,二来是看到瘫痪在床的丈夫,也没心肠吃饭。就这样连续几天,因为劳累和营养缺乏晕倒了。醒来后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有正常地吃一顿饭了。
马玉萍讲到这里时,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那时候,我这样的大个子,瘦得只剩下九十斤。
为保证丈夫后续治疗,她把仅有的四亩地卖了。
“我借遍了所有的亲戚和全村的家家户户。村里的好心人有人给二十元、五十元的,给一两百块的也有。要知道,刚迁来的移民户,家家都困难,谁家有钱会成为贫困户呢?一些姐妹的私房钱也都借给了我。众人拾柴火焰高,就这样,百家千人的援手,总算把丈夫救活了。住院费一共花费四万多块钱,可盖房的邻居只认给一万块钱,剩下的就不了了之了。”
丈夫从医院回来,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就那样每天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我伺候。为了给丈夫补充营养,我尽量给丈夫做些好吃的,我家的几只鸡都杀掉给丈夫炖了吃。每次儿子看到炖出来的鸡肉,就馋得流口水。那时,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但为了丈夫的身体,我只有硬着心肠把孩子哄到一边去。我眼泪往心里流呀!因为要照顾丈夫,我再也不能出去打工挣钱了。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买药吃饭的钱继续从别人那里借,前几个月还能借出来,时间长了,亲戚邻居也都穷着呢,哪里会有那么多多余的钱借给我。有一天,我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再看一眼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丈夫,我突然受不了,坐在屋地上号啕大哭……”
马玉萍讲到这里时,我的老泪再也忍不住,无声无息地流进我的口罩里。但马玉萍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自从丈夫出院回到家里,马玉萍每天给他做全身按摩,一天两到三遍,每按摩一次,她浑身都是汗。平均两个小时要帮丈夫翻一次身,不然,就会得褥疮。这样一天下来,马玉萍腰酸背疼、头晕眼花,但为了丈夫能慢慢好起来,她必须咬牙坚持。
一个冬天过后,丈夫的一只手有了感觉。一年后,丈夫能够抬起胳膊。看到丈夫一点儿一点儿变好,马玉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没有办法,第二年夏天她就去了葡萄园打工。为了多挣几个钱,马玉萍每晚去砖厂打工。砖厂都是重体力活儿,人家不要女工,但老板在她的再三乞求下,答应让她去砖厂打工,每晚干满四个小时,就给她六十块钱。
“有时我也去建筑工地打工。当小工,一天七十块钱。我们这个地方,工地很多,但女人很少,为了这个家,我不怕累,只要能挣到钱就行。我是女人,干活儿时,我怕人家说我下力少的闲话,我就拼命干活儿。我是个要强的人,我不能让人家觉得因为我是女人,就让人家瞧不起。我要让人家看看,给我的工钱,我出的力、流的汗是值这个钱的。干活儿时,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衣服每天都是湿了干,干了湿。汗渍让衣服变得硬硬的,像硬牛皮一样磨着身体,有很多地方磨出了血。
“我丈夫更是个要强的人。没受伤前,他是出名吃苦耐劳的人,如今他每天躺在床上,心里干着急,有时就发脾气,这些我都能理解。丈夫生活不能自理,每次吃饭喝水都要喂,每次都要像抱孩子一样扶起来,倚靠在我的怀里,我再一口口喂水喂饭。
“记得有一次,我给丈夫喂水,不小心把水洒到了他脖子里,丈夫生气了,又骂又打。虽然那时候丈夫的手软弱无力,打在我脸上时,我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但是丈夫的骂声和这种态度足以让我伤心失控。我没好气地把丈夫放到枕头上,哭着跑出家门……
“这样的情形不止一次,等我哭过了,平静了,一想到丈夫躺在床上的伤心样,我就又赶紧回来,该咋样还咋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说到这儿,马玉萍突然笑起来,一双有长长睫毛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现在一想到他打我时那个样子就要笑起来。他想用力打我耳光,但却没有力气,落在我脸上的手软软的。打不疼我,他就大声骂我。你看他就这样,打不了就骂,他的嘴可利落了,骂得也狠,这样他就解恨了。”马玉萍笑着说。
“就这样,丈夫在床上躺了两年多,我像伺候婴儿那样伺候了两年多。其实,我对两个儿子都没有这样过。每每想起那两年多的日子,心里时不时地还难过。特别是夏天了,天热,有时邻居的孩子都可以吃上西瓜,我家没有钱给孩子买西瓜,孩子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吃。心眼儿好的家长会给孩子一块儿;遇到不给的,我就把孩子拽到屋里。那会儿我的心就像刀剜一样疼。那几年,我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有时我真恨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咋就把不住自己的眼泪呢!”
马玉萍看一眼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说:“不说了老师,太多的委屈和心酸,有时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四
马玉萍的付出有了回报。随着时间一点儿一点儿推移,渐渐地,丈夫的身体有了起色,他能慢慢地扶着轮椅站起来了。
“有一天,我干活儿从外面回来,推开大门,看见他拄着双拐,像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一样,一步一摇地往前迈步。听见我的开门声,他一下摔倒在地,我赶紧跑过去扶他,可他却大声喊我,不让我动他,他要自己站起来。”
马玉萍为丈夫的顽强毅力加油。从此,丈夫每天咬牙坚持锻炼,每次锻炼都浑身是汗,但他不放弃。终于有一天,丈夫能够连续走几步的时候,他喊叫着马玉萍的名字说,马玉萍,老婆,你看我能自己走路了!我不是瘫子了!丈夫喊完,大哭起来。
“我也大哭起来……我们两个一起抱头痛哭,似乎要把两年多所有的泪水都哭干。哭过之后,我俩平静下来,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记得那天,我感觉心里像打开了一扇门。
“2008年,邻居一个老婆婆对我说,你这样可不行,家里没有收入,娃怎么养得活呢?她说,你不如自己干点啥,这样还能赚点钱。老婆婆是蒸包子卖的,我知道,好心的婆婆看我不容易,真心想帮帮我。在老婆婆的提醒下,我用借来的五十块钱开始做凉皮。做凉皮我从小有基础,但一开始不成功,我反复试验,反复摸索,总算自己满意了。”
“我把做好的凉皮,拿到婆婆的摊位上卖。”马玉萍笑着说,“那时,我还不会做买卖,不好意思叫卖。想不到第一天我就赚了六十块钱,第二天卖了一百多块钱。就这样,我渐渐有了收入,但总在人家的摊位卖不是办法,我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自己开始走上了辛苦的做食品买卖的道路。”
马玉萍说,直到现在,她在心里一直感谢当年帮助她的那个邻居婆婆,她经常去看望老人家。她说,我怎么能忘了人家当年对我的帮助呢!
从做凉皮那年算起,马玉萍做食品买卖已经十五年了。每天凌晨两点多钟起床,冬天卖馓子、油果子、酱牛肉;夏天卖馓子、油果子和凉皮。
每天上午八点多钟,马玉萍的移动食品摊儿准时出现在集市上。马玉萍说,从凌晨两点多起来做凉皮和馓子,到晚上七八点卖完回家,每天十几个小时都在劳作中。留下她睡觉的时间不足四小时。她说,刚开始,一切活儿都是自己独自完成,后来,丈夫能拄着单拐走路了,也能帮她一点儿忙。但大部分还是由她来做。“我每天只睡三个多小时,直到现在都是这样。”马玉萍说。
“等到家里有了一点儿钱,我买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有一年冬天,那天刚好下大雪,还刮着风,在回家的路上,车子坏到半路上。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就那样站在路边,等待路过的人。结果等了好久都不见一个人影。我整个人都要冻僵了,手和脚好像没了知觉。我就站在路边哭,眼泪都好像冻住了眼睛。我想走吧,再不走会冻坏的,但又舍不得车子和这些东西。就那样我一边哭一边等,后来终于有我们村子的两个人过来,才帮助我把车子拉回来。那时真难啊,啥罪都受了……”马玉萍说着,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把气喘匀。
还有一次,因为太困乏,马玉萍骑着三轮车就睡着了,结果连车带人一头冲进地里,馓子和凉皮撒了满地。
“我起身坐起来,望着眼前满地的馓子和凉皮,看看翻倒的车子,哇哇大哭。心里绝望极了。我问自己,这是女人应该过的日子吗?!”
马玉萍就那样一边哭一边想,直到眼里不再有眼泪,收拾好撒在地里的馓子和车子,她重新上路。
十几年来,马玉萍跟着闽宁镇各村集市跑。每月逢三、六、九去武河村;逢二、五、八去周边的李俊镇;逢一、四、七去闽宁镇,只有逢十、二十、三十的日子才能在家休息。休息时,她就打扫院子,洗全家人的衣服,做饭。
马玉萍长年累月地在各个集市中奔跑,认识了好多人,也有了好多固定客户。七里八乡,马玉萍的凉皮和馓子以干净好吃出了名。她的凉皮和馓子总是集市上第一个卖完的。
“不过话说回来,”马玉萍说,“我不能忘了村、镇政府。那些年给了我很多优惠政策和帮助,在我自主创业期间,从来不额外收取我的摊位费,连管理费也给很多照顾。如果我到其他村集市上,一时找不到好摊位,乡镇干部还出面帮助一下。如果不是扶贫政策好,像我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能撑住这个家?”
五
去年第一次来闽宁镇,闽宁镇党委书记张文在座谈时说的几句话非常有哲思。他说:“闽宁镇是福建省政府和一些企业一手扶出来的。我对每一个建档立卡户都说过一句同样的话:党和政府以及兄弟省福建,为我们脱贫致富和子孙后代倾尽了全力。再好的政策,再大的帮助,都不是无休止的。如果自己借力站起来、干起来、富起来和强起来,这人生还有个奔头。”就是在这次座谈会上,县扶贫中心李海宁主任举例说,他看了一篇文章叫《做凉皮的女人》,写的就是木兰村马玉萍,也正是这篇文章,让他这个新上任不久的扶贫主任信心大增。
其实,马玉萍的故事在当地已经成为美谈。
一边应对顾客一边和我聊天的马玉萍,声音不大,慢条斯理:
“我从骑三轮车跑集市,到现在家里有了新电动车和汽车。这一切都是当年不敢想的。
“五六年前,我陆陆续续地还完了所有欠账。当初那些借给我钱的人,没有人让我打欠条,有好些人都没打算我还的,但我一家不落地都还上了。我说过,我虽然是个女人家,但必须说话算数,当初人家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助我,我不能坑人家。”
马玉萍说,人这一辈子,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世上的事有时很怪。就在日子一天天好过的时候,2016年夏天,她的大儿子又出事了。
大儿子高中毕业后,去河北保定一家皮革厂打工。儿子在上班的时候,右胳膊卷进了机器,碾折了右胳膊。马玉萍再次陷入困境了,她欲哭无泪,为什么灾难总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又是政府主动对她家进行救助和帮扶。镇上的干部帮助她家进行了肉牛托管。马玉萍大儿子手臂康复后,想学习驾驶技术,县扶贫中心还给了补贴。更让马玉萍想不到的是,镇政府又帮助马玉萍家办理了十万元无息的扶贫小额信贷。
马玉萍和大儿子用这笔钱,增加了庭院养殖。
马玉萍说,她的家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有了国家的好政策,有了政府的精准帮扶,她家成为建档立卡户,才让她和整个家庭走出那段困境。如果不是政府的帮助和关怀,谁都不敢想象,这家人将怎样活下来。
日头西落,风刮得更大了。呼呼的大风越来越大,大风似乎要掀翻整个连片遮阳伞似的。每有一股旋风刮过来,马玉萍就伸手抓住遮阳伞的横梁,其他连在一起的商贩也像马玉萍一样,人人伸手抓住各家的横梁。看到这一景象,我心想,这情景多像是一种人和人或者团队与团队之间的血肉关系,人们只有团结起来、联合起来、相互合作才能共赢。
其实,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我对马玉萍说,我很想见见她的丈夫。马玉萍说,她今天任务没有完成,得晚上七八点钟卖完,让我自己先去,他丈夫在家。这时,马玉萍第一次摘下口罩,清秀的容颜瞬间让人眼前一亮,原来这个卖凉皮的女人如此漂亮,特别是她微笑时,露出整齐细小的白牙——我心下想,民间传说,漂亮的女人命都是苦的,真是这样吗?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木兰村。
六
闽宁镇周边的村与村之间,最远也不出十公里,车子很快驶入木兰村,费了好多周折才找到马玉萍的家。
移民新村的特点就是如此,一模一样的平房和院落,连大门也少有两样。虽然都标着门牌,但要找第几组第几排第几号,急性子人得急死。
走进马家,马玉萍的丈夫马建明没在家,他母亲说去扫大街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受伤如此严重的人,给谁扫街去了?怎么能去扫街?这个疑问我只有问马建明了。
家里只有马玉萍的婆婆、大儿媳和不到一岁的孙子。另外一个老婆婆是来马玉萍家串亲戚的姑婆,也就是马玉萍丈夫的姑姑。我进院时,姑婆一人坐在院子做手工,正绣着一片片枕头的布料,布料上绣的花形鲜艳亮丽,粉色的莲花,橙色的石榴,很是好看。这是姑婆给马玉萍孙子绣的枕头。
马玉萍的婆婆听说来人了,从屋里走出来。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六七十岁的样子,身板挺得很直,后来我才知道老人有严重的腰椎病。原来腰椎病有致弯的,竟也有这样直挺挺的,稍一弯,会痛得不行。马玉萍的大儿媳看上去完全是个中学生的样子。按奶奶吩咐,大儿媳很快在院子里放上一个地桌,端出一大盘馓子和麻花,还给我泡上一杯红枣桂圆茶——这是农家回族兄弟待客的最高礼仪。
落座后,马建明母亲让孙子媳妇给公公打电话,电话通了却不接听。打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接。姑婆说,马建明干活儿时,电话总是放在电动三轮车上;再说,平时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都是他打给别人。我说我到街上寻一下,马玉萍婆婆说不行,马建明负责的那段路,与另一个村接壤,离这儿有几公里远,走着去是不行的。
我决定在家耐心等。顺便先与老人和大儿媳聊聊。马玉萍的婆婆知道我的来意,很自然地夸起了儿媳。她说,这个家儿媳是第一功臣,是顶梁柱,如果没有这么好的儿媳,这个家早散了。
婆婆说,早几年她还能帮助马玉萍看看孩子,料理一下家务,现在年纪也大了,腰上出了大毛病,什么都干不了。好在,两个孙子长大了,大孙子能够帮助妈妈干活儿了。一个多小时后,马玉萍大儿媳的手机响了,是马建明打回来的。他听说家里来了北京的客人,说马上回来。
大约十五分钟后,门外传来马达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马建明驾着带斗的电动三轮车,以惊人的速度冲进院来。这是我怎么也料不到的事情。马建明熟练地把三轮车停在羊圈门边停下,这时我只看清他一个背影——但是,在马建明下车时,我明显感到这不是一个健康人的速度了。
马建明从驾驶座上挪下身子——当他站定那一刻,我看到,即使受过严重伤害,他还是一个高大英俊的汉子。
马建明笑着向我走来,一摇一摆的,这种大幅度的摇摆,与严重的脑瘫后遗症患者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他早早向前伸出手:“对不起,手机放车上没听见,让您久等了。”
一句话就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汉子是知礼节的人。
我上前握住他微微有点抖的手,同时注意到三轮车斗上拴着一把竹扫帚。马建明在我对面坐下来,因为凳子太矮,他的动作有几分吃力。
马建明初中毕业。年轻的时候,他的父亲在西吉县城开面馆儿。有一次,马玉萍父亲去西吉县城赶集,在马建明家的饭馆儿吃面条。马玉萍父亲在和马建明父亲聊天儿的时候,知道掌柜有一个儿子还没有成亲,马玉萍父亲感觉这个掌柜的人很实在,很投缘,心想,有这样的父亲,他儿子也不会错到哪里。就这样马玉萍父亲对掌柜的说,自己也有个女儿。当掌柜的没有不聪明的,上门的好事不会拒绝。就这样,马玉萍和马建明这两个年轻人在双方父亲的撮合下见了面,结了婚。
马建明告诉我,这几年他生活能自理了,还能帮妻子一些小忙。但总靠女人养全家,心里过不去。在他申请下,镇政府给他安排了一个公益岗,成为木兰村的一名保洁员。他负责一段长约两公里的乡村路的保洁,每天八小时工作,每月一千五百多块钱,这样就不觉得自己是废人,也可以为家里添补一点。
马建明说:“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尽管扫马路需要一些体力——有时我扫着扫着就会摔倒在地,但我依然会努力做好这份工作,我知道,这是政府在帮我。要拿政府的钱不亏心,一心一意很重要。身体好一些的人,虽然规定工作八小时,可能四小时就能干完,我每天都用八小时,甚至十个小时。马建明说,若不是党和国家照顾,像我这样的人,谁会给你一份工作?
七
回忆自己的遭遇,马建明说,从小到大,他遇上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好人。“唯一一家不好的人也让我遇到了。其实也不算不好吧,但这个人总归成了我另一种人生教材。我为别人义务帮工,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葬送了,直到今天,我住院抢救的医药费只给一万块钱,没钱没关系,没钱有情有义也好,可是自从出了事,我倒像毁了他家的罪人——见面都躲着走。但我对孩子说,不要记恨别人,困难都过去了,谁家盖房搭屋都想顺顺当当的,咱自己摔下来,伤了死了都给人家添了晦气。所以,我不管在哪里见到他们,都是乐呵呵地先打招呼。人嘛,都想好,没有人想坏的。”
马建明这番话,给我上了一课。这是我人生中遇见的第一个如此豁达的不幸之人。但是,他又是有幸的,因为他成为了智者。
我把话题转到马玉萍身上。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汉子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长气。他说:“这些年,我媳妇为这个家,为了我付出了全部,我心知肚明。当时,医生说,假如我恢复到能坐轮椅就已经是奇迹了,可我在心里始终不认命,我一辈子就躺在床上,我不甘心。所以,我拼命练习、锻炼,两年多后,我站了起来。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她的不离不弃,我可能早死了。”
马建明回忆说:“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没伤之前,年轻气盛,干什么都要求完美。自从我摔坏躺到床上后,我脾气变得越发暴躁,时不时对媳妇发脾气。有时看见媳妇那样辛苦劳累,我真想一死了之。记得有一次,那时我已经能够走路了,我拿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钱,偷偷坐车来到银川。在客车站下了车,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将怎样活下去。那天我一天都没有吃喝。夜里我躺在汽车站广场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我在广场长椅上坐到快中午,渐渐下了寻死的决心。这时有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去,然后又返回来。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就坐在我旁边。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后,他说:‘我饿啦,老弟能陪我一块儿吃个饭吗?’
“就这样,我吃上了两天来的第一顿饭。这位兄弟结了账,又坐回我对面对我说,你有老婆孩子,还有孤身的老妈,你还读过书,应该知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如果没有这些亲人,你能活过来吗?
“这个兄弟说完就走了,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是干什么的,直到现在我一概不知。但在我心里,始终记得这个好人。这位兄弟走后,我打开了手机,但手机快没电了,开机不到一分钟,媳妇电话又打过来……”
马建明说,他离家出走后一个多小时,马玉萍的电话打过来,但他没有接。每隔几分钟,马玉萍的电话就打过来,几十次上百次了,他一直不接。快到傍晚,马建明关掉了手机。
马建明说到这儿,突然涨红了脸,他仿佛重新回到那一时刻,双眼立即噙满泪水:“现在想来,真应该向她说声对不起。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媳妇嘶哑的哭声让我心碎。她说回家来吧,求求你,你要死,就让我和你一起去死吧……就这样,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个西北汉子现在说起来这段往事,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感情,但我能看出,当年他和马玉萍都是怎样的柔肠百结和身心俱碎啊!
为了调节气氛,我明知故问:“现在,马玉萍是家里的顶梁柱,那家里的钱谁掌握呢?”
马建明哈哈一笑说:“钱都由我管理。她每天回来把钱都如数交给我。我知道她是让我心安呢!”马建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马玉萍告诉我,她不管钱,这些年一分一文她都交给丈夫。“我没文化,管不了钱。”中午,马玉萍这样平静地对我说。
八
在我和马建明谈话时,其他家里人都在远处干别的,只有马建明大儿媳抱着八个月大儿子在一旁听。马建明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说,大孙子现在是这个家的全部希望。奇怪的是,孙子好像听懂了爷爷在说他,就站在妈妈怀里上下蹿动着,两只小手像燕子扇动的翅膀伸向爷爷。是啊,他才八个月大,他不知道面前的爷爷经历的苦难,但爷爷面对孙子的笑脸时,他所有的苦难都被这婴儿的笑容驱散了。
马建明家几年前新盖起两栋平房,一栋用来住,一栋用来制作馓子、麻花和凉皮。那个油炸馓子和麻花的铁锅架就在加工厂一侧的土建锅台上。很显然,马家的油炸食品是用柴烧和铸造铁锅完成的,也许正是这原始的锅灶,满足了现代乡镇百姓久违的味觉。
马建明家的院落收拾得特别干净,一草一木都井井有条。整个院子是标准的水泥地面,在院子的东南角种植一株苹果树,树的根部四周,用砖头垒成圆形塔台,以便给树浇水。那株苹果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绿的小苹果像城里卖的大樱桃一般大,若隐若现,一阵阵风吹过,果树来回摇晃着,树叶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临近傍晚,风减弱了不少。此时,那棵在风中摇晃的苹果树,多像马建明和马玉萍的家,不管是在风中还是雨中,却充满无限生机,那若隐若现的果实,预示着某种希望。
突然,一只肥硕的黑头绵羊从厂房的南端踱步走出,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马建明告诉我,厂房南端是羊圈,现在栏里还有十来头绵羊。我独自走过去察看,只见不太宽敞的羊圈整洁清爽,十来只母羊大小不等,它们或立或卧,个个都圆滚滚的,显得很安静。圈外这只羊不知怎么出来的,它跟着我回到圈门口,歪着头看我,眼神似乎有些忧伤。它是听到我和主人聊的故事了吗?它出来是很想参与进来吗?但它还是放弃了。在圈门口站了一会儿,它掉头走了回去。这几只绵羊是我在宁夏农户家见过的最肥美的几只羊,看得出马玉萍夫妇饲养时的精心。
马建明告诉我说,他此时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马玉萍的身体。为了这个家,长期劳累,长期站立,马玉萍的双腿都得了严重的脉管炎,曾经住过一段时间医院,但没有完全治好。本打算今年过了年去银川大医院看看,不巧今年赶上疫情。马玉萍的腰也不好了,每天凌晨起床,常常几次起不来。
“看到她这样受苦受累,我无比难过,她这半辈子,吃的苦受的罪我都不敢想。我想让她多休息休息,把重活儿累活儿让儿子来做,可她不这样想。在这件事上她就是不明白。她认为我看不上大儿子,认为两个儿子我袒护老二。有时我劝她,是该放手了,已经做了父亲的儿子,每天不要起得那样晚,每天至少要和我们一起来做这些活儿。可是她不听,这已经成了我们现在矛盾的焦点。”马建明无奈地摇头。
马建明说:“我是父亲,我的儿子也是父亲了,如果现在还不放手,舍不得让儿子亲力亲为下苦力,等有一天我和他妈妈都干不动了,他怎样支撑这个家?怎样养活老婆孩子?假如他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了,更不用说应对生活的种种不测了。”
马建明说着,似乎心里又有了气,声音突然高起来,我像是一个来家里判案的法官,他在向我申诉。我频频点头,非常理解马建明。因为我也是个男人和父亲,我在教育儿子方面也走了许多弯路。这时我在心里决定,离开闽宁镇时,无论如何都要再去集市上见一见马玉萍,我实心实意地想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做点什么,哪怕被别人认为是多管闲事。
太阳落下去了,我告别马家,临走,主动抱过马建明的孙子,和这个八个月大的小男子汉合影留念。
九
第二天中午,马玉萍在闽宁镇赶集。闽宁镇老街离我所住的宾馆不算太远,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马玉萍的摊位。她没想到我再来,既惊讶又热情。她说我昨天晚上应该在她家吃个便饭。她说她回去后发现马建明特别高兴,“像上了一回北京一样”。我说,我还没有尝过你亲手做的凉皮,就这样离开闽宁镇我会后悔。马玉萍高兴地笑起来,笑声像说话声一样很甜美。此刻马玉萍没有戴口罩,眉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和气、清秀的面庞红红的。
马玉萍的摊位摆在市场靠里的位置上,这次和马玉萍相邻的摊主换成了一个卖西瓜的小伙子。
我在桌前坐下来,马玉萍麻利地转过身,不到两分钟,一碗飘着辣椒油香、水灵灵的凉皮就放到我的面前。
“果然好吃!”我说。“好吃您多吃一碗。”马玉萍得体地说完,话锋突然一转说:“您从北京来,要写一篇文章,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我不会说感谢党和政府的话,但从心里讲,真的应该感谢国家的好政策和政府的精准帮扶,不然,我不会有今天。”
这些话,我已经是第二遍听马玉萍说了,但马玉萍似乎忘了和我说过这几句话。我乘机说道:“是啊,苦日子终于熬过来,你也该歇歇了。儿子大了,有些事情应该让儿子做。听你爱人说,你的腿得了脉管炎,你可不能不放在心上,要早早去治疗。”
马玉萍听我这样说,马上坐到凳子上,挽起裤腿儿让我看,露在裤腿外面的整个小腿肤色完全青紫。马玉萍笑笑说,儿子也干活儿,虽然已经当了爸爸,但他其实才二十二岁,还小呢,这个年龄正是睡不醒的年龄,每天凌晨两点起床有些困难。毫无疑问,马玉萍对儿子的疼爱,对一个做了父亲的人来说,确实已经过界。但我只能顺着马玉萍的话说:
“我虚长你几岁,我以老大哥的身份对你说,你该放手了,孩子虽年轻些,但早就是成年人了,并且他已经是个父亲了,他有的是力气,他是累不坏的。如果你不早点放手,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呢。昨天我见到你的儿媳,没读过书,年龄还是个孩子。她告诉我,昨天早晨八点多爱人还不起床,她刚叫他两遍,他就骂了她。我想你还不知道这个事,试想,这样一个父亲,为起床都骂了媳妇,长此以往,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还听你爱人说,你们为这类事常常发生争吵,甚至心里有了隔阂,我是男人,我非常理解你作为母亲的心情,但我也是父亲,更同意你爱人的看法。我们要真正做个明白智慧的父母,特别是做母亲的,很容易误判儿子的长大。”
马玉萍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双手来回摆弄着胸前的围裙。马玉萍虽然不说话,但我能够感觉到她有听进心里。过了一会儿,马玉萍说:
“我一个人的想法毕竟有限,听听您说的,我感觉有道理。可能是我觉得,这些年欠得最多的是两个儿子。马建明受伤时,大儿子才七岁,我一心照顾他爸爸,又要挣钱养家,很少关心孩子的学习和成长,特别是老大,只念了初中就不上学了……”
“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以前你儿子不懂这个道理,从现在起,你要让他明白,父母的艰辛不易,他不能永远做一个旁观者,而应该成为马家的顶梁柱,这样马家才有希望,闽宁镇才有希望,我们国家才有希望。”
马玉萍深深地点点头。
离开马玉萍的摊位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这时我发现,今天居然没有风。此时阳光灿烂而温暖。
马玉萍和马建明是一对既不幸又万幸的夫妻,不幸的是他们命运坎坷,万幸的是他们赶上了好时代,有国家和政府的帮助和关怀,有邻里的温暖。夫妻尽管生活艰辛,但却不离不弃,相互扶持和关爱。目前虽然为了大儿子是否独立有些分歧,但我相信,马玉萍和马建明的儿子一定会感知到爸爸妈妈的良苦用心,他们的两个儿子会慢慢长大,终有一天主动承担起一个儿子、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让他们的家庭在自己的呵护下,如同他们家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一样,枝繁叶茂,果香四溢。
(本文节选自《石竹花开:闽宁镇的春天》,花城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作者简介】
侯健飞,河北承德市围场县人,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累计发表(出版)文学作品200多万字。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图书奖、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奖、《民族文学》年度文学奖等军内外重要奖项。其中长篇散文《回鹿山》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现任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军事文学创作教研室教授、研究生导师,大校军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