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3期|朱瑞:流拍
1
出西宁站,往前走了数十米,他回身看时,山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天晴着,山脊似一条趋近平直的波浪线,将眼前的图景分成两个部分:上方是湖蓝的天空夹杂稀薄可见的白云,下方是绵延又充满钝感的山体,以及不大不小的车站。一切和四年前无甚区别。
在原地愣过数秒,他挑了个方向前行。十来分钟后,在一幢二层楼的边角,他看到了那家招牌老旧的面馆。四年前,他来到西宁,老彭在站前广场接上他,就带他来的这里。那时他春风得意,自没料到如今会是这般境遇。
进店,点单,他要了碗面,也要了份小菜。收银的还是一个女人,是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他拿不准,毕竟他只是在这里吃过一次饭。他是过客,她也是。端着一碟艳红的萝卜丝落座后,他给老彭发去消息,说自己到西宁了。他没提见面,给彼此留了余地。
但老彭的消息来得很快,也很直接。老彭问他有没有安排。他如实说只是想转悠,没别的。老彭让他发定位过去,说不堵的话,二十分钟到。这座城市不大,人和车却不少,按老彭的说法,有时能堵得心肝疼。话也是四年前说的。那时,老彭载着他从茶卡盐湖往西宁折返,微雨天的山雾里,他们跟在一挂冒着白烟的货车后,老黄牛般地缓慢挪动。
吃过面,他坐在店里等老彭。不是饭点,没其他客人,掌勺的男人出来,坐到收银台后,手机声音外放,听着是在刷短视频。收银的女人早前端了面给他,之后出了店门,不知所踪。没人理会他。他在手机的各个页面间来回切换,无聊到要起身离开时,终于收到老彭的消息。
出店门,一眼就看到老彭。老彭没怎么变,眉眼是四年前的眉眼,脸上的笑意、宽容与淡然,也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上车。”他走近时,老彭拉开副驾车门,随后自己绕过车头,钻进驾驶位。
“这回去哪儿?”刚坐稳,老彭就问。
“还是青海湖那些。”说话间,他将双肩包扔到后排座位上。
“一起吧?反正我没什么事,也正想出去溜达溜达。”
“好啊,”他笑笑,扯过安全带系上,“这下有司机了。”
“那不得行哦,换着开。”老彭以一种他熟悉的四川腔调回答完,发动车,“先到我那里休息休息,搞点东西带上再走。”
车进入主干道,路况正常,没有拥堵。老彭问起他回老家的因由,他说来送五爷最后一程,顺便见见那些见一面少一面的人。“五爷?你五叔?”老彭道。他摇头,“邻居。”老彭没追问,他却不由得想起与五爷相处的情景。
五爷曾是木匠,镇子上许多人家的桌椅柜床都经过他的手,或打造或修理,后来各式新潮的家具涌现,大件活计少了,于是也做起精细的饰品摆件,整天拿着大小刻刀剜来剔去。那时,他觉得五爷的手太神奇,足以适用“巧夺天工”这样的词,于是常在五爷家玩,陪五爷制出一个个金蟾、笔筒、生肖动物。初中时学过《核舟记》,他顿感高看了五爷。高中课业繁忙,他更乐意与同龄人玩。总之,日渐跟五爷疏远起来。成家后,经见了人世间的诸多情由,倒常想起五爷,以至于每次回乡,都会特去探望。
论年纪,五爷当不了他的爷;论辈分,五爷实实在在是他的爷。他老老实实地叫,五爷踏踏实实地听。
“公司的事了了?以后什么打算?”老彭当然不知道他与五爷间的情分,他关心的是他的朋友今后怎么过。
“就剩拍卖了。先歇歇再说。”
见他敷衍应对,老彭住了口。他有些懊恼,一时又想不出如何缓解尴尬。他对老彭没意见,只是心里烦乱。公司垮掉后,他遣散员工,仅留下小段帮忙处理善后事宜。倒没多少要紧事,拆除比搭建容易,这是常理。唯一拎得上台面的,就是办公楼的拍卖,关系到他负债的多少。原本他是想等拍卖结束,回乡走一圈,缓缓心情,没承想五爷突然去了,只好提前回乡。
“茶卡。”这是五爷最后念叨了几遍的词。听五爷的小儿子说,五爷是那天清晨倒在去后院的路上,之后神志再没清醒过。送到县医院,说没救了,便拉回家准备后事。其间躺在炕上,五爷几次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语音。开始时没人反应过来,后来是五爷的三弟辨出这两个字,并道出几十年前,他和五爷去过青海湖、茶卡盐湖的旧事。
至于五爷为何对茶卡念念不忘,三弟说不清,也就更没人说得清。
他于是决定先不回成都,到青海湖、茶卡盐湖走一圈。他在路上,拍卖的结果也会在路上。
2
房子很大,老彭一个人住。
将他带进门,递上一杯茶,老彭钻进卧室,很快又拎着个手提包出来。他问里面是什么,老彭说是羽绒服和洗漱用具。“你想抖单衫,我可不敢。”老彭将包放下,坐到侧边的单人沙发上,问走之前的环线行不行。他说行。他心里没个切实的计划。老彭又问十分钟后走行不行。他也说行。
出小区,两人在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些吃的,又提了扎矿泉水。车子往城外驶去,老彭将第一站定为塔尔寺,这是四年前他们没到过的一个景点。上了高速,太阳烈起来。他主动开口,跟老彭聊起西宁、成都的天气之别。老彭是大邑人,大邑属成都,接话自然不是问题。聊过气候,话题稍微拐个弯,老彭说起他的老家鹤鸣乡,又从鹤鸣乡说到鹤鸣山,以及成都的鹤鸣茶社。气氛活络起来,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及至塔尔寺,他已轻快许多。两人看过寺前广场的八宝如意塔,买好门票进入寺中,一路走走停停。白黄红金诸色点缀着建筑,营造出圣洁、庄严却不沉重的氛围。有几处建筑的屋顶覆的是帝王绿的琉璃瓦,色差让他生出别样的美感。途中,他们遇到多位朝圣者,有位背上裹着小娃娃的藏族母亲三步一拜,严格至极;大经堂的走廊上,信徒虔诚地磕着长头。他们对塔尔寺的敬意不由得更加浓重。
出寺时正午刚过,阳光将寺墙之外的小巷一分为二,墙根附近是阴影,不宽不窄,只罩得住一人;往外,是民居,外墙亦是白色的。他们没有游完整个景区,是就近从一处侧门出来的。小巷是水泥路,与民居前的道路通连着,干净,泛白,随地势高低起伏。他们自半坡往下走,十来步后,前方上来两个着藏红色衣袍的男孩,头上发茬短而青黑,可能是僧人,也可能不是。
两个男孩顺墙根在阴影里行走,眼神一直聚焦脚下的路,像被禁锢了一般绝不乱瞟。而他们,看看一侧的男孩,再看看另一侧民居前纳凉的老太太,又看看脚下的路、前方的景致,眼神总忍不住飘移。
就在与两个男孩错过时,他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是小段的消息,第一条问下午的拍卖会他会不会来,二三条表示希望他来。他理解小段。勉强刚过三十的人,面对这样的事,心难免发虚。但他不想回去。
直到和老彭坐在镇上的小餐馆里吃午饭,他才给小段回信息,说自己被一些事情绊住了,回不去。小段用“好的”两字彰显了自己的无奈,而这时,他和老彭已从那家名为什么什么炒炮仗的店出来了,去往车子停放之处。
太阳依旧很烈。两人钻进车,屁股下腾起阵阵热意,座椅发烫得紧。空调起作用且得略候一候。“今天这太阳,有点毒啊。”他感叹。老彭点着头“嗯”了声,顿了顿又说:“我想起来了,叫‘香头子’。”
他不明所以。
“就是跟炒炮仗有点像的东西,武威的。我吃过一次。”
他反应过来。两人吃饭时,他猜测端上来的面食叫炒炮仗,是因为面段的长度跟鞭炮差不多。老彭肯定了他,还顺势说起在武威吃过与之相似的。他好奇心顿起,拿着手机搜索香头子。网络不是很顺畅,手机卡在空白页上,徒留一串小点不停地头尾相追。
他想说这阵信号不好,老彭放在支架上导航的手机叫起来,铃声是一首最近火起来的歌,他能跟着唱几句,但并不知晓名字。来电显示是白悦。老彭看眼手机,面露不耐烦,没接。“心上人,我在可可托海等你。他们说,你嫁到了伊犁。”铃声响过两遍后,车里静下来,他也知道了“香头子”这一名称的由来,只是已没了谈论的兴趣。
白悦是老彭的前妻,两人离婚已有六七年。当年离婚后,老彭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问过老彭,怎么就走到要离的地步,老彭只说过不下去了,成天吵,净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彻底离了后,他也听老彭说起过白悦,毕竟孩子跟着白悦生活,联系是斩不断的。大约过了一年后,他听说白悦带着女儿嫁给了一个离异男人。
就他的感觉而言,老彭与白悦的关系算不上紧张。这是怎么了?
3
拍卖会三点半开始,那时他们应该就要到达青海湖景区。
四年前那次,他们不是买票进的景区。当时,他们拐入沿湖公路侧边的一条小路,下车观赏花海。大片多彩的郁金香连着大片同色的紫罗兰,游人穿梭其间,忙于给花、给自己、给天地拍照。他和老彭拿手机拍了几张花海,悠闲地往深处走去,快到景区的铁丝围栏边,才往回折返。与一队五六人的游客交错而过之际,他们听到游客中有人说,往前稍微走点,有豁口可以进去,再走,就能到界石处。
他们站在原地犹豫了下,决定跟上去。这场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大学时出游的状况——穷学生口袋窘迫,总想钻空子省钱,却没一次成功。等兜里有几个钱了,关心的不是节省,而是重复青年时的“乐趣”。那回天阴冷,湖色同天色一般青灰,他们开心地请一位小伙子帮忙在界石旁拍照,停留数分钟后,原路回到车里,启程去往下一站。日落之前,他们的心情都是愉悦的,不像今天。
“打算什么时候回成都?”车里沉闷了一会儿,老彭抛出话题。
他笑笑,“没想好,才刚来嘛。”
“拍卖是什么时候?到时总得去盯吧。”
“下午。”
“下午?”老彭不可置信地看他,旋即将目光收回,投到前方。车不多,但高速路,哪敢轻易分神。“真行啊你。”
“去也没用。又改变不了结果。”他活动活动肩部,往外看去。公路侧边的半山腰高台上有座攒尖寺庙,黄色琉璃瓦顶面,镀金宝顶,阳光照耀下,整栋建筑金光闪闪的。
“那你在这儿能安心?”
“无所谓了。”他暗叹一口气,内心升起忐忑,又想事情早就脱离了掌控,自己去不去确实没影响。
支架上,电话再次响起,还是白悦。老彭等铃声唱了四五秒,按了拒接。他本想说“可能是有什么事”,又收住了。如今,他和老彭都是婚姻的失败者,即或原因不同,结果也无二。闹离婚那段时间,他看到妻子——现已是前妻——的来电,反应跟老彭差不多。
几分钟里没人说话。他想打破寂静,却寻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放首歌吧。”他差点这么说。他不是真的想听歌,或者说,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恰在此时,他们听到“叭”的一声响。“嚯,够脆。”他玩笑道。他们都清楚,是轮胎带起的小石子砸到玻璃上发出的。
老彭夸张地吸了口气,仿佛小石子是甩溅到他身上,打得他生疼。“现在电车火得很。前段时间我坐过一次朋友的,他那个车,二十多万,有天他送我去机场,全程我都能听到电动机的嗡嗡声,烦得很。后来也有啥小东西撞到玻璃上,声音嘎嘣脆,我俩都吓着了。路上瞅半天,不确定,到机场下车一看,挡风玻璃上被砸出一道痕迹。他心疼得呀……”
他想老彭是有意说这些的,就顺着老彭的话聊起来。两人从纯电车谈到油车、混动车,再从营销扯到电商、实体商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话,车就开到了日月山口附近。老彭将车拐进一条竖着标牌的小支路,挨着其他游客的车停在侧边。下车前,他们从后座的包里拿出羽绒服套上。外面的风飕飕的,不过太阳给力,加上穿得暖,倒也不冷。
顺着停车的小路往前,十来分钟后,他们看到了“日月山”的石碑。石碑附近有当地人做小生意,用牦牛吸引游客合照,牦牛头戴水粉绸花,身披白长毛,喜庆又可爱,但要骑上去的小女生还是怕得很,边凑边躲。牵牦牛的“老板”脸色黑红,身材壮实,牧民装扮,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安慰着女孩。他身后不远,一绺绺多彩经幡旗绕着玛尼堆围成锥形,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人走过石碑,又上了几段台阶,就到达一处展阔的平台。平台上稀稀落落散着几辆面包车,后盖都撑起了,底下是临时摊位,摆着些饰品小玩意。
他们到相距最近的摊位前驻足赏玩,老彭拿起一把蒙古刀细致观看,他的目光则落在天珠上。并不是天珠的质地与工艺有多高超,而是他想起,五爷有段时间曾痴迷于天珠,买过好几眼,还摆在一起让他观察有什么不同。那时他年岁浅,喜欢会响会动的玩意儿,天珠看过几次后便失了兴趣,后来……他想不起后来了。
“要是喜欢,可以便宜点给你。”摊主嘶哑的声音传来。他抬头,见对方筒着手,笑着。那是个黑瘦的男人,年龄似乎不大,面色却已沧桑。
4
他睡着了。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两个人自驾旅行时,坐在副驾驶的人,最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驾车的人说话,解困,也解无聊。他知晓这点,也打算这么做的,所以醒来后有些诧异。路标显示,倒淌河的入口已过。上次跟这次,他们都没有去倒淌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三点多些。几分钟前,小段发来了两张图片,拍卖现场的。没什么新奇,他程式化地点开看看,返回主页面,按灭手机屏。
“昨晚没睡好?”老彭问。
他说挺好的,说自己这段时间睡眠突然好得很,老是睡不够。老彭分析说,他是整体状态累,身体在自行恢复,想把之前欠下的补上。他说可能是吧。压力很大的那段时间,他睡眠极差,脾气又躁,一丁点儿小事都能跟妻子上纲上线,那阵子妻子迁就他、安抚他,两人关系倒是比从前更近。
很多事情一时说不清楚,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何明明一起扛过了压力最大的时候,却还是离了婚。妻子不是个势利的人,钱也从不是她选择分开的理由。也许,他只是不敢承认,剥掉物质与世俗带来的安全感,他是个极虚弱的人,而妻子正是看穿了这点。
老彭的电话又响了,这回是一串号码。老彭接起,喂了声,很快又叫了声晓晓。对面显然是老彭的女儿。他能听到晓晓的声音,但影影绰绰的,老彭的自然听得清楚,于是也能大致拼凑出父女俩在谈什么。晓晓是在她妈妈白悦的授意下打的电话,想让老彭帮忙办件事,而这事与晓晓的舅舅、白悦的弟弟有关。老彭避重就轻,让女儿不要参与大人的事,让她把电话给白悦。
还没听白悦说话,老彭便扯着嗓子训道:“我都说了,白远的事我管不了,我算哪根葱,有那么大本事?他自己整出来的破事自己解决,解决不了该咋样就咋样。还有,你别把晓晓扯进来,她不是你的工具。”训完,挂了电话。
“哎,真的是——”老彭长出口气,啧一声,摇头叹道。
“怎么了?”他适时追问。
“白远,她弟弟,搞承包项目,把人家草场给破坏了。恼火得很。”
“很麻烦?是不是得看面积?”他这方面不熟,但想着应该是有条线。
“他那个正好在线附近,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也严重。往轻了去,就是交罚款、恢复植被;往重了走,就可能进去。”
“那白悦找你是——”
“说管这事的人里有个是我老乡,让我送点礼、说个情,看能不能通融,大事化小,至少别让白远进去。那人我是认识,但根本就没啥交情。”老彭说着,火气再次蹿上来,“你说我觍个脸去送礼,事情就成?那也得行啊,可问题是,我算哪根葱?”
“我没明白,不想进去,那该赔钱赔钱,该恢复恢复,送礼又不解决根本问题。”
“他们哪管这个。没钱嘛,觉得送个礼,事情就能压下来。啥年代了,还这种思维。”老彭又气又无奈,“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这点事情没整明白,老是在外围打圈圈。真是服了。”
他玩笑道:“都离婚这么多年了,白悦还不放过你,会不会挡你姻缘啊。”
老彭“呵”了一声,“能挡住的那就不是姻缘,”随即将话题转到他身上,“咋净扯闲篇。拍卖几点啊?出结果没?”
他说:“没,还没开始。”随即又补充说:“快了。”
“你倒是淡定。”老彭侧过脸看看他,又将目光聚焦到前路上,“感觉你‘躺平’后,心态反而好多了。”
“是啊。”他道,“其实是什么都不想做。无欲无求。”
“能好好活着,就挺好的。”老彭说。
他皱皱眉,觉得老彭甚是奇怪,总是轻描淡写,又总像心事满怀。他狐疑地看过去,老彭却目视前方,神色如常。
密集的对话过后,车里又静下来,他动动身体,伸手从前方的台子上拿过蒙古刀样式的匕首,细细观察。日月山那里,他们没进景区,只在那处展阔的平台上待了一会儿,抬头时眺望起伏的山势和随之绵延的草绿,低头时观察眼前琳琅的物什。所有摊位瞧过一遍后,老彭回到第一处,从黑瘦的摊主手里买下这柄匕首。他没买天珠。
付钱时摊主问,有没有小孩的玩具、零食,可以换。他们一愣,车里是有,身上没带。摊主听后,言语间透着惋惜。他好奇,问怎么想要这些。对方有些腼腆地说,想带回家给小孩。他没想到网购如此方便的时代,还能遇上以物易物的要求。虽能理解,不免觉着有几分怪诞,现在想起,倒生出返璞之感。
匕首尚未开锋,刀把、刀鞘上均缀满装饰,一看就是为游客打造的,与实用无关。天珠对他来说,同样也不实用。
他想起搜索天珠的寓意。果然,无非智慧、光明、姻缘、福禄寿、平安、财富等,都是代表好的词语。佩戴则多是祈福、吉祥。五爷当时,会不会是执于某个概念才痴迷的?记忆里没有更多相关信息,他也没想像影视剧里那样,此行就巧合地揭开谜底。岁月既然想带走秘密,就让它带走吧。
5
如他所料,车就到青海湖景区时,拍卖开始了。
那是一幢六层的办公楼,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口气买下来的。一楼设置了复古的咖啡厅,但几乎没用过;六楼设置了茶室,新中式的,宽敞清幽,也同样没怎么用过。访客们通常不会久待,他们多是在他办公室,坐在那张他亲自选的橘咖色真皮沙发上,与在侧边单人位上的他说话。他们喝茶的时候多,喝咖啡的时候少,他也一样。而他一个人的时候,除了工作,也会找些方式打发时间。最无聊的时候,他来回玩某软件上的小游戏,打麻将赚金币,赚得的金币拿去下象棋,输光后再继续打麻将,反复循环。
以后,他再难有机会待在那间办公室里,失落奔涌而来。他做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这准备不能贴心地覆盖每个瞬间。那些被漏掉的细小时刻,恰恰最折磨他。
将车停好,他们带上外套,往景区售票中心步行。他睡着前,老彭曾说,这次要买票进。他觉得没必要再贪一次小便宜,也没必要追问,所以又说行,惹得老彭当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检票口到湖边还有挺长一段距离,他们不想坐观光车,顺着指引往目的地步行。“拍卖开始了。”才走几步,他就主动交代。老彭闻言脚下一顿,侧头看他,“反正现在只能等结果。担心也没用。”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懒得伪装了,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不过是无法掌控,所以逃避。
“我谈了个女朋友。在兰州。她说想来青海湖转转,到时我还得陪她再来一次。这次来也是打打前站。几年没来,都忘了。”又走了几步,老彭说。他知道老彭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也的确被提起兴致,便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谈的?”
“好多年了。”老彭道。
这模糊的回答让他想到了些别的可能,他问老彭:“那她之前没来过这边?”
“来是来过,只是我们没一起到过这里。”
他想,敢情又是个有执念的人,像五爷一样?葬礼上他没放声号哭,但泪是落了的。大家都说五爷年纪到了,猛症一下子送走,没被病痛折磨,是喜丧。他也这么想。但那种环境下,心里的沉重、悲戚会被放大,于是整个过程中,他都被一种不深不浅的难过裹着,空落、孤寂与无助全部蒙在里面发酵。现在,他察觉到它们即将刺破并不牢实的遮盖,冒出明晃晃的锋利。
“那你没有再婚的打算?”他主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之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这话咋说?”
“嫌麻烦。”
这是不成借口的借口。他又看向老彭,太阳很晒,老彭脸上油亮亮的。老彭肯定遇上了事,而且大概率跟生死有关。他没追问,他想等老彭自己说。“唉,白远那边的事,我还得给想想办法。”老彭咂咂嘴,又提起这事,他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当回事。
他笑笑,洒脱真难。他就没见过哪个人痛痛快快地活着。
到了湖边,看见游客真不少。往前走了走,他又看到一块标示着“青海湖”的界石。这界石跟他印象里的不是同一块,但也毫无意外充当了人们拍照的背景板。他和老彭没去凑拍照的热闹。他们路过界石,到十来步开外处停住。蓝色从近处的湖水延伸,在目力所及的远方切割出一条直线,直线往上,是另一种蓝色的天空,上面用淡而又淡的笔触勾勒了几片云。这场景清净祥和,让他觉得该有与之相配的平宁、舒爽的心情,但他心里像近处的湖水,一波接一波地激荡着。
现在,应该到办公楼的拍卖时间了。
“你慢点!”
“你管我!”
突兀出现的两个声音引起他和老彭的注意,他们同时转身去看。一个眼睛泛红、吸着鼻子的姑娘甩动手臂快步往前走,一个小伙子在她侧前方,别扭地挪动身子追她。一对刚吵过架的情侣。他们很快给出定义。
他和老彭相视而笑。“年轻真好。”老彭说。
他点头附和:“年轻的时候吵架都不嫌麻烦。”
“唉,那也是麻烦。不过吵架有时候也有意思,可以增进感情。”
他笑笑,掏出手机看。小段还没有消息。“走吧,往前。”他迎风说。一走动,他的冲锋衣就发出刺啦的声响。这是他随身带的最厚的衣服,夏日里,成都从来用不到这衣服。他想起前妻和女儿。他们都有一件同款冲锋衣,在青城后山度假时,一家人一起穿过。
离婚后,他一度觉得所有的孤独都涌向他。他独自跑去青城后山,在迷蒙细雨中回首曾经、凝望当下,惘然中,他觉得人生变得不伦不类。后来,他无法免俗地将这一切归于命运,为不幸和无能为力找到了背锅的东西。
“雅安那边地震,成都震感很强,拍卖会中止了。通知要改期进行。”才走几步,他就收到小段的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则关于地震新闻的截图。
6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对个人而言够大的一件事,出于某种偶然因素,被中断、被搁置,原本为之努力调出的心态,也随之被掀翻。一系列东西需要重铸,而重铸的核心已然破碎。
他怔在原地。
老彭已走到前方,扭头见他站着发愣,问怎么了,看他没反应,又问是不是拍卖的结果不理想。他回过神,向前一步行到老彭身边,说了拍卖会中止的事。老彭听闻原因是地震,一时也讷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过往、面对失去、面对生死,乃至面对整个人生。
轻也不是。重也不对。
“会改到什么时候?”老彭问。
“不清楚。”他答。他心里乱糟糟的,又感觉一片茫然。
“别想了。老话说的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老彭安慰他,也许也在安慰自己。
沉默了片刻,他提出继续往前。人都到了这里,总归要走过这程。明天的茶卡盐湖,依旧要去的。那里于他,现在及以后,都会和五爷连在一起。或者,也该去倒淌河看看。他们沿涌动的湖水向前,一路见过的人和事迅疾地漫上他心间,又迅疾地退去,好似留下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他打定主意,明天他开车,如果从茶卡回到西宁,老彭还没说遇到什么事,他一定会问。
【作者简介:朱瑞,90后,甘肃人。作品见于《四川文学》《草原》《青年作家》《北方作家》等刊物,评论见于《文艺报》《中华读书报》等,出版有长篇小说《追猎》。现居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