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5期 | 杨键:幼小的灰(十二首)

杨键,1967年生于安徽马鞍山。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全国十大新锐诗人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骆一禾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多次举办过水墨个展及群展,著有诗集《暮晚》《古桥头》《惭愧》《长江水》等。
幼小的灰
有一条船装着草木灰,
这条船的周围有莲花开了,
小而淡黄,晶莹剔透,
还有翠绿的青苔,
也在它的周围,
它们想移到船上,
覆盖在幼小的灰上。
拜谒言子墓
墓碑上的黑体字,
有天地威仪,
公元前的人,
有石头和浓荫使他在每一刻活着,
弦歌之治,
道启东南,
变朴陋为文学。
在这里坐久了,
墓地的清凉,
取代了身心。
下山,
用千年松换一杯苦咖啡,
太不值了。
前 后
三十年前,
我遇到一个卖螺蛳的,
他有皮肤病,
眼睛模糊,
腿有点瘸,
我买下他的两袋螺蛳,
然后跟他一起去河边放掉,
他在前面挑着,
我在后面跟着,
转眼到了河边,
两口袋螺蛳放入河底,
河水激起了一点涟漪,
迅速消失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十年后,
大地平沉,峰回路转,
抓螺蛳的老人成为活泼的孩子,
他的皮肤像砚台一样润,
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亮,
他的脚也不瘸了,
奔跑着,呼喊着,
他是一个新人,
因为里面的改不了,
外面的不断变。
你是最可爱的
你只有五岁,
穿着一条开裆裤,
光着脚,
举着风筝,
在田野里奔跑,
看得我热泪盈眶。
等到你回来,
你的脚上,
身上全是泥巴,
看得我热泪盈眶。
小鱼儿
江边有一个东西闪光,
走近看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
他随手捡起把它放进了江水,
它游到哪儿光就到哪儿,
光到天边的时候,
变成了漫天霞光,
没有谁看见,
一切都在正常的夜色里。
很 小
人过五十,
山的威严,山的亲切,
还有神秘的翠绿,
显现出来。
每一片桑叶都很小,
每一个土豆都很小,
饱经风霜才很小。
一扇窗户
从一扇窗户看出去,
可以看见另一扇窗户,
在这扇窗户周围是一面近十米高的白墙,
白色一笔一笔地刷在墙上,
不经意,也没刻意,
轻轻地刷了一层,
风吹雨打之后很好看,
这一面十米多高的白墙上,
有一扇窗户,
紧闭着,
从未开过,
从未有人见它开过,
它紧紧地关着,
只有一扇窗户的样子,
跟这一面白墙没有区别。
在一张石头桌子边
在一张石头桌子边,
四个骷髅在打牌,
两个男骷髅,两个女骷髅,
坐在四把木头椅子上,
像四张白纸。
在他们的远处,
一个小树林里,
有一只小鸟的嘴在枝头上,
蹭了一蹭,
扇扇翅膀飞走了,
老狗和小狗
一条狗,
至少是人的八十五岁了,
趴在我坐的木头椅子下,
它的舌头柔软地铺在地上,
就像一个人长跪在地,
只能听到它的喘息,
一边喘息一边瞌睡,
一边瞌睡一边喘息。
一条小狗来了,
在它的屁股后边闻着,
然后开始做那个动作,
老狗沉浸在它的衰老里,
怜悯地回过头来,
看了一眼小狗,
又沉浸在它的衰老里,
继续把它的舌头长跪一般地铺在地上。
她
她在河边唱歌,
唱了一首又一首,
边上还有喇叭伴奏。
她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
在她唱的时候,
她眼前的河水藏了起来,
她也能看见河水,
可惜河水的的确确藏了起来。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
好像没有唱够的时候,
河水一直深藏着,
等她不再唱了,
等她提起她的喇叭,
跨上她的自行车,
消失在远方,
河水才重新出现,
白鹭又重新飞了回来,
红蓼又重新开放,
岸边的石头又重新回归深沉。
清 流
一栋房子刷着白。
她不是白,
她很老了,
穿着旗袍,
和运动鞋,
扎着辫子。
她是谁,
她自己都忘了,
她徘徊着。
她是白的,
她不是白,
看着是红的,
她不是红,
她在等什么,
她自己都忘了,
她是否在等一个人,
她早已忘了,
也不一定呢,
她或许什么都记得,
只是在等颜色。
白颜色?
红颜色?
绿颜色?
最终是白颜色,
最终是无颜色,
她只是徘徊着,
看上去在等,
是白?
是红?
是绿?
她只是一个开店的,
嗅一嗅娇艳的春风,
在门前的椅子上坐下。
只想坐着,
不想记录。
只想消失,
不想有身体。
听到有人走过,
通过衣服的摩擦声,
判定是个男的,
墙壁上有烧灼的痕迹,
远处的窗口黑咕隆咚,
这些都是痕迹。
鞋的声音,
断断续续,
经常连不上,
从小巷那一头传过来,
一个人的声音,
不过是人的声音,
不想去听,
鸟声也不听,
雨声也不听,
都听不见了,
才有清流,
从心里来,
才有清流,
从头上来,
才有清流,
从骨里来,
在这里,
必须有清流,
从山尖,
从水里,
从树上来。
只想消失,
在清流里。
田
——赠松吟
只是胡子茬,
还没有翻开。
只是土,
没有水。
灰灰的,
没有情,
这就对了。
山尖尖有了,
但并不映现。
它是你家门口的,
依旧灰,
只是灰,
绿的时间太短了,
但是辽阔,
没有一句话,
没有形容。
你吃它,
它埋你,
祖孙三代都在这里,
它最后是白的,
是白的吗?
还是灰?
当天光出现,
看见了你,
你又在挖。
你总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
挖呀,挖呀,
挖那沉重的,
挖那柔软的,
挖那父与子,
挖那生死泥。
没风的时候,
总是没风的时候,
柳丝挂着,
挂在漠然里,
在你的老家,
漠然已经很久了,
而且广大。
一个年老的妇女在水池上,
洗碗,
洗筷子,
你的泪滴在她洗好的碗筷上。
她把碗放进了碗柜,
她把筷子插进了筷筒,
那时候她只有二十五岁,
她是你的妈妈。
你现在挖,
挖那生死镜,
有一刻,
你越过了灰,
越过了白,
很辽阔,
一闪而过,
几乎没有了,
看上去是炭笔,
却是彩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