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美文》2026年第5期|陈年喜:飞刀记
来源:《美文》2026年第5期 | 陈年喜  2026年05月21日08:30

我家的抽屉里,一堆无用的杂物中还保留着两把飞刀,那天翻找旧东西,发现它们虽然锈迹斑驳,刃尖依然锋利。

关于飞刀,历史有记载的文字十分有限,它更多的是出现在现当代的武侠和演义小说里,或说书人的口口相传中,充满杜撰夸张的色彩。哪怕是在纯冷兵器时代,飞刀上战场的几率也很小,和弓箭这种远距离杀伤武器相比,作用实在是弱爆了,到了今天火器技术更狠更快,它更没有实战意义了。荆轲刺秦时,倒是把匕首当飞刀使用了一回,但没什么效果,也怪这把据说刃上喂了剧毒的匕首不争气,更怪荆轲运气不好,如果它当时刺中了嬴政,如果历史因这一结局稍稍改写,飞刀一定不会是一直小众寂寞的命运。

我之所以练飞刀,确实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二十世纪末期至本世纪初那二三十年,是人人有梦的年代,武侠梦,是所有青年都做过的梦。以今天的实用和成功主义标准看,梦实在没什么用,甚至有太多的负面作用,但梦做过了,也无悔,再说,悔也没什么用。

上初中时,因为个子高,座位被排在了最后一排,和一位同样的高个子女同学同桌。现在想来,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多少有歧视惩罚的意味,要么是学习很糟糕,要么是调皮捣蛋的家伙,这位清秀的女同学总是因此愤愤不平,最后一气转了校,她爸爸是一位小官,我知道的情况是,这位女同学是后来唯一嫁出山里的女生,除了早早成为有钱人,婚姻也糟糕得不值一提。我由此及彼地得出一个结论,对于大多数人,怎么活结果都差不多。我当时只是纯粹个子太高,学习成绩并不差,尤其数学几乎无师自通。我喜欢坐最后一排,因为可以看小说。

我把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整齐码放在桌子前方,它们像一道掩体,掩护着我,让我拥有了另一个世界。我把金庸、司马翎、古龙、温瑞安、梁羽生的书读了不少,有的是纯文本,有的是连环画。大部头大多字迹模糊,多为盗版,那是个盗版泛滥的年代,书籍也因此便宜,流传,也一点不影响阅读兴趣。古龙小说《飞刀,又见飞刀》里的女主角让人着迷,关于这位女神,今天的百度有清晰的记忆:“她像天上皓洁的明月,具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她有无人可解的神秘笑容和梦呓般的神秘声音,在古老的传说中太阳是生,月是死,月神代表的就是死亡。苍白的脸,苍白如月,她是当世代价最高的杀手,所用武器为淡金色刀柄的银月飞刀,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月光也如刀。刀光出现,银月色变,这就是她自创的武学月神飞刀,江湖盛传月神飞刀,魂牵梦绕,月光如刀,刀如月光。”这一段充满文学化的描述正是那时一位少年的感受与想往。我梦想要练成月神那样的飞刀大侠,至于练成了刀神做什么,一时还没想好,那时候,所有问题都没有想好。

我在空白练习本上,画了无数种飞刀的模型,想象它们的速度和飞行距离,想象如何毙敌于无形,最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完成这些,没有材料,也没有工具,更没有时间的自由,一种真正的纸上谈兵。当时邻村有一位亲戚,初中毕业后,在家里画了一屋子飞机设计图样,最后发现手无寸铁一切只是白日梦,他也因此被视为不务正业,很晚才找到老婆,我们的情形差不多。我把母亲纳鞋底的锥子偷到了学校。这把锥子来自一位铁匠的手艺,铁尖铁柄,柄上有两道圆箍,还有一个小小的“李”字钢印,代表它出身有门,很精巧,很有年代感。上课前,放学后,早晚自习课堂,我一遍遍把门做靶子,反反复复练习投掷。梦想有传染效应,男同学们也纷纷带来了锥子和五花八门的利器,把一扇木门的后背,扎成了筛子。有时回想,真感谢那个木门时代,使我们有的可矢。

初三毕业的最后学期,是一部分同学学习最紧张的时段,也是另一部分学生练习飞刀最扎实的时段,它关乎各自的前程。对于后者,我们知道时间留给自己的自由不多了,即将面对社会,应对社会和不可知的未来,需要一手硬本领在身。

宿舍后边,有一排杨树,都有合抱粗,顶天立地。它们来自新疆,因为《白杨礼赞》写到了它,有一个时期白杨大行其道,占据了西北城乡的大部分空地。白杨高大,白絮飞舞,十几个男生,把每个树干都当成靶子,各自或彼此交差为战,反复投掷,树皮因此伤痕累累,不过不用担心,它们很快又恢复如故,没有一种树比白杨的自生力更强大。我们此时已今非昔比,锥子已经被淘汰,飞刀的花样和出刀的姿势层出无穷。操场东边有一口水井,井水甘甜,是学校唯一的水源。晚上练饿了,大伙去打一桶水,豪气干云地你一碗我一碗,一气把一桶水干个底朝天。有时候去打水,发现一群女生也在打水,像男生一样一碗一碗喝下去,她们也饿了,睡不着,青春的消耗力对谁的身体都一样。我们一直多情地自诩是她们眼中的英雄,到底是不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到初中毕业时,做飞刀梦的大部分同学也技艺毕业了,不说百步穿杨,至少已十发五中。

当时有一部电影,里面一位大侠的飞器是大号钉子,就是木工家具用的普通钉子,百发百中,伤敌于无声,让我们羡慕不已。无物不飞刀,是大侠的标志,比如摘叶伤人,比如吐啖成针,但那需要极高的功力,我们都没有功力。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为飞刀的飞行平衡绞尽脑汁,这项技术久久无法攻克,给飞刀装上木柄,扎上红缨,钻上孔,有同学找到铁匠铺,让铁匠打造出各种形状,都没办法有效解决准头问题。有人受了启发从街上五金店里买来了长长的钉子,果然好使,大家猛然醒悟,原来造钉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刀神。于是,每人身揣一把钉子。家乡的人一直给钉子叫洋钉,我攒下的洋钉若干年后,被父亲钉在了新房的檀梁上。

初中毕业后,大伙星散天涯,江湖上,生活里,再没听到关于他们和飞刀的消息。可以想象到的是,大部分人的手艺和人生都已荒废,这是正常不过的概率和命运。

2011年夏天,在格尔木,我碰到了一个会用飞刀的人,他是一位藏族青年,一个牧羊人。

一匹马,拖拽着一个人狂奔,那天我们几个人去另外一个地方,正好碰到这一幕。那个人坠蹬了,一只脚挂在马蹬上,马受了惊,任主人怎样大喊大叫与挣扎,都无济于事。他像一根木头,被拖拽着,在一面斜坡上颠起落下,地上的乱石砂砾,草木野花,像刀锉一样锉削着他的后背和脑勺。他手里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他试图扔出去,给马致命一击,却怎么也扔不出去,剧烈的颠簸让他身不由己。事后,我看清那是一把藏刀,柄上有美妙的花纹。

在经过我们面前的一瞬,一件东西从我手里飞了出去,正中马脖,马一阵嘶鸣,一阵趔趄后终于停了下来。那是2006年,我从英吉沙县带回的一柄英吉沙刀,除了削苹果,它一直无用武之地。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当然,只是短暂的交集,像两颗星星,一闪而过。他要放牧,而我在一家铜矿上班。他送我一件皮衣,我把英吉沙刀送给了他,对于我的生活,英吉沙刀已彻底无用。

他带我去过一次他的家,吃了充满热情的半生不熟的羊肉,他和家人都牙齿雪白,咀嚼力是我们的数倍。他的家在布尔汗布达山北侧,乌图美仁河很美,它明亮地流过高原和草地,像一把弯刀,最后注入涩聂湖。后来我知道这里曾是辉煌一时的吐谷浑故国,至今生活着一种稀有动物盘羊。他们在放羊时,会用到一种皮绳抛石技术,用以驱赶羊群和打击侵犯的动物,有点像抛飞刀,精准又实用。他还有一个本领,抛飞刀,藏刀小巧,比任何飞刀都锋利精准。我问过他,这里别人也会吗?他说没有人会,只有自己会,他也是受了武侠小说影响。我当时心里惊叹,侠客梦真是无处不在啊。在认识这位藏族青年之前,我从来没见过黄油,以为黄油是植物油的一种,来自大豆或别的原料。黄油的制作过程很原始,很复杂,要把酸奶装在一只羊皮口袋里,双手不停揉搓摇晃,长时间重复一个动作,像一种仪式,让奶油分离和形成,这个过程无聊又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像游牧生活一样。游牧生活,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今年和去年一模一样,美食是唯一的喜悦。

关于飞刀,关于江湖,关于武侠梦,还有很多故事,许多美好,许多悲痛,又多么不值一提,如今它们早已遥远,只偶尔在梦和记忆里闪过。今夜,读到唐朝诗人刘叉的《偶书》:“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原来古人也有侠客梦,自古书生空余梦,直把诗歌作飞刀,不知道诗人梦成真了几何?又想起北岛《波兰来客》里的经典:“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陈年喜,散文作家、诗人,陕西丹凤人。出版作品有诗集《炸裂志》《陈年喜的诗》,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