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东文学》2026年第4期|高坚:阿琪玛山下的马群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4期 | 高坚  2026年05月18日09:00

牧马人阿尔斯楞的老额吉包金花一直坚信阿琪玛山里藏着金马驹,金马驹不时偷跑到马群里,阿尔斯楞的阿爸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在世时也这样说,阿尔斯楞不相信,他的原则是把祖辈留下来的马群经营好就可以了。

阿尔斯楞手里牵着一匹藏青色的骑马。骑马名字叫哈布尔,是马群里最老的一匹纯种蒙古马敖敦胡产下的最后一匹马驹,是阿尔斯楞的阿爸额尔敦朝鲁训练出来的走马。

山地草原春天的风真大,它总想抓住点什么,把阿尔斯楞插在草坡上的套马杆上的尼龙绳吹得呜呜响。背兜里的水喝干了,阿尔斯楞就在山地草原上拾捡散落的小石子,等背兜里装满了在山地草原上拾捡的小石子,阿尔斯楞把装满石子的背兜放在牧归的路边。石头五颜六色,这是阿尔斯楞阿爸额尔敦朝鲁活着时的做法,牧马时拾捡山地草原上散落的石子,马群在山地草原上驱驰时不会磕坏马蹄子。牧归时阿尔斯楞把拾捡的石子背回马窝铺后,来到马窝铺的后墙边,从背兜里一颗一颗取出石子,再顺时针围着石头堆一颗一颗抛向石堆。时间长了,马窝铺后面堆成了高高的一座石堆包,时间长了石头堆堆越来越高,像一座敖包。阿尔斯楞总觉得阿爸额尔敦朝鲁的魂灵也被堆在了石堆里,陪伴着老额吉。老额吉在石堆上插满经幡,时常一个人来到石堆前双手合十祭拜祈福。

养畜牧河融冰了,河面上刚刚融化的冰层被湍急的河水冲成无数段,形成流凌堆积在岸边,马群沿着河水排成一排,在流凌的缝隙之间喝水。养畜牧河两岸的疙瘩榆已经吐蕾,春风掠过疙瘩榆林,两岸同时响起连续不断的“呜呜”声,那声音是不是阿尔斯楞阿爸额尔敦朝鲁一边拉着马头琴,一边唱着蒙古长调。阿尔斯楞背对着风怀抱套马杆,他猜不出是阿爸额尔敦朝鲁曾经唱过的哪一首,他长久地凝望着疙瘩榆林,单调的时间用阿爸额尔敦朝鲁的长调来润色。

春天的山地草原光秃秃的,远远望去,刚刚探头的草芽是鹅黄色的。春风里混着一股草香,一阵一阵四面八方弥散着。马群闻到了草香,一遍遍连同枯草啃食着,同时也带着泥土气息。牧归时,马群里一匹枣红马躺在山地草原上来回翻滚,阿尔斯楞凭多年来的经验,判断枣红马是得结症了。他立刻骑着走马哈布尔到马窝铺取来结肠散给枣红马灌下,又卷了一根老旱烟插在枣红马的马鼻子上,点燃的老旱烟顺着马鼻子,被枣红马吸进肚子里,这种土办法还是不管事。枣红马还是横躺在山地草原上,不停地蹬着腿,嘴里还痛苦地呻吟着,在太阳落山时分,枣红马渐渐停止了呼吸。阿尔斯楞看见一轮落日映照在枣红马的眼睛里,枣红马闭上眼睛时,也把最后一轮落日带走了。

月亮很快在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半个头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也挂在天空。阿尔斯楞在枣红马死去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他一个人把枣红马的尸体拖进深坑,掩埋好枣红马后,他到附近的灌木林挖回一棵手指粗的小疙瘩榆树,埋在掩埋枣红马的地方。他把小疙瘩榆树扶正。小疙瘩榆的根扎下后,枣红马的养分供养着小疙瘩榆,枣红马以另一种方式重生。月光斜照在阿尔斯楞半边脸上,半边脸上挂着泪痕,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硬挤压出来,那声音略显沙哑,哀伤,低沉,那是一首阿尔斯楞阿爸额尔敦朝鲁唱过的长调:

我的马群是长生天赐予的,

我的魂灵是和一匹马在一起的。

一匹马把我的魂灵从远方驮回来,

一匹马又把我的魂灵驮回远方……

阿尔斯楞反复哼唱着,在反复地哼唱中平复着悲痛的心情。“阿尔斯楞……依勒……阿尔斯楞……依勒……”这时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焦急。老额吉在马窝铺边呼唤着阿尔斯楞。手电光的光柱穿过黑夜,在山地草原的上面来回晃动着,“额吉……我回去了……”夜晚把老额吉的呼唤声和阿尔斯楞的应答声拖得很悠长,阿琪玛山也传来回响。

山下到阿尔斯楞的马窝铺有二三里路的距离,马贩子把带高栏的运马车放在山下,步行到阿尔斯楞的马窝铺来试探着交易。马群里挑老迈的母马和儿马子每年都要出售一批,老母马敖敦胡阿尔斯楞一直养着,这是老额吉嘱咐儿子的,每次有马贩子来马窝铺找阿尔斯楞谈收马的事,老额吉一直守在他们身边。会蒙古语的马贩子老额吉能听懂交易的过程,说汉语的马贩子老额吉听不懂,眼睛盯住马贩子的嘴,看口型揣摩对方的意图。

和马贩子交易成功后,阿尔斯楞将马围栏里要出售的马儿一匹一匹剥离出来,再把剥离出来出售的马儿驱赶到收马车边。这些剥离出来的马儿装车之前要用套马杆一个一个套住,再装上车。目送收马车消失在山路上时,阿尔斯楞眼角会泛起泪花,风一吹,滴落在风里,阿尔斯楞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回转身,骑上走马哈布尔往马窝铺飞奔。快到马窝铺时,阿尔斯楞看到老额吉就站在马窝铺边上,一直在向马贩子装车的方向张望,阿尔斯楞从马上跳下来,走近老额吉,看到老额吉脸上风干的泪水,她对老额吉说:“老母马敖敦胡没有卖,以后也不会卖……”“嗯嗯……”老额吉不住地点着头。阿尔斯楞搀扶着老额吉向马窝铺走去,身后马围栏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马的嘶鸣,远处也传来马的嘶鸣,那是马贩子运马车上的马的嘶鸣。

老母马敖敦胡是马群里年龄最大的一匹马,是阿尔斯楞阿爸额尔敦朝鲁活着的时候从兴源寺一位活佛那里用祖传的经卷换回了一匹马。老母马敖敦胡一年下一匹马驹,每一匹小马驹成年以后,都被额尔敦朝鲁训练成脚力矫健的骑马,训练好后大多被山地草原外的人买走。

老额吉陪伴着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守护着山地草原,又陪伴着儿子阿尔斯楞守护着山地草原。而老母马敖敦胡在完成延续马群的使命后,归隐于花草丛中,变成萨日朗花和鸽子花,这是老额吉说的,在山地草原上男人去世后,变成一棵草,女人去世后变成一株花。马群里的马也一样,公马死去后变成一棵草,母马死去后变成一株花。在山地草原上花草就是我们的亲人,花草就是我们的马群。

立夏的阿琪玛山下的山地草原,接连下了几场酣畅淋漓的透雨,山地草原上干旱枯黄的花草们,很快就扎下根,吸吮着养分。山地草原的颜料桶被一阵从阿琪玛山吹来的风碰倒,五颜六色的颜料泼洒在山地草原上。层次分明的花草们簇拥在一起,锦鸡儿青绿色的锯齿状叶子间伸出一朵朵黄色的小花,野菊花傍依着锦鸡儿开的是浅蓝色的花,绿色的披碱草伸出像磨得锋利的宝儿一样的草尖,微风一吹,所有的花草左摇右晃,所有的颜色被调制在一起,没有谁能准确说出那是一种什么颜色。马群散落在草海里,膘肥体壮的马儿,脱去了身上的绒毛,整个身体像绸布一样光滑。马群里各种颜色的马儿,紫铜色的,青紫色的,橘黄色的,黑白相间的,散落的马群在山地草原上开起了绸缎庄。

马贩子算准了阿尔斯楞马群的发情交配期,从呼伦贝尔贩运来两匹种公马,将拉种公马的车还是停在离阿尔斯楞马窝铺有二三里路的地方。步行走到阿尔斯楞牧马的山地草原,帮助阿尔斯楞把马群赶回马围栏。

马贩子从呼伦贝尔贩运过来那两匹种公马,一匹是枣红色,一匹是藏青色的,体态健壮,身形俊朗,都是白脑门白鼻梁,阿尔斯楞十分满意。阿尔斯楞用马群里的六匹儿马子交换,又把马群里两匹种公马卖给马贩子,马群里的种公马一般不超过两年就得调换,怕马群近亲繁殖品种退化。阿尔斯楞将两匹种公马牵回马窝铺时,老额吉把迷马的尼龙绳和铁橛子递给阿尔斯楞,阿尔斯楞将两匹种公马迷在一片长满紫苜蓿的山地草原上。刚刚来到陌生地方的种公马想挣脱尼龙绳,一边踢踏咆哮,紫苜蓿的茎叶和花朵被踢折,飞落满地。种公马的嘶鸣撩拨着马围栏里母马的心,围栏里的马儿也随着种公马嘶鸣着,阿尔斯楞最愿意听这种声音,这声音掠过花草茂盛的山地草原,飞越阿琪玛山……

这一次老额吉留马贩子在马窝铺吃饭,包了沙葱馅饺子,炒的肉苁蓉和小根蒜。沙葱和肉苁蓉是她在马窝铺后面的草坡上采的,小根葱是她在阿琪玛山采的。马贩子头一回吃到这么纯天然的美味,不住地向老额吉伸大拇指,老额吉看着马贩子有滋有味地吃着,慈爱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像刻刀刻出来一样。马窝铺里一台装电池的收音机里播放着乌力格尔,老额吉管它叫蒙古大书,收音机里悠扬的四胡声,伴着乌力格尔说书人去声情并茂的演绎,狭小的马窝铺顿时热闹了起来。马贩子听不懂收音机里的乌力格尔讲的是什么,吃完饭后,看到老额吉眯着眼睛,坐在热炕上随着乌力格尔说书艺人进入故事情节中。蹑手蹑脚退出窝铺,在四胡声中离开马窝铺。

夜里阿尔斯楞看一遍在紫苜蓿地上迷着的种公马,回到马窝铺,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坐起来的老额吉脸上。老额吉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无数匹备好鞍鞯的战马,马的肚带系好,每匹战马都有一个武士骑在上面,武士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她说她只认出了她的丈夫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她下地走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山地草原,静静等待一匹战马嘚嘚的蹄音响起,窗外的山地草原上只有风来来回回地吹,风里始终没有蹄音传来。

老额吉说,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的上一辈训练出的军马,向宾图王提供一批又一批能驰骋疆场的军马,有一匹军马曾经被僧格林沁选中,随僧格林沁率蒙古骑兵出关在南征北战。

阿尔斯楞耐心地倾听老额吉絮絮叨叨的讲述,每年这个季节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该给马群里的马打铁印字了。那时附近有好几帮马群,为了防止马群里的马被别的马群裹跑,别的马群的马不注意混进马群,各帮的马群都要在马身上打铁印子。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家的马群专门找铁匠铺打制一把“8”形的铁印子,选“8”的数字寓意好,祈愿马群繁衍壮大。铁匠把一根粗铁条盘成“8”字形,再固定在一根钢筋上,在焦炭炉里熔接在一起,这样的铁印子要打制两把。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帮手,带几匹好骑马,几副套马杆,把马群里没有打铁印子的马儿套住,拴在拴马桩上,拴马桩是阿尔斯楞的阿爸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祖传的,材质是灰青石,四面各宽五厘米,桩首雕刻的是四个镂空圆立柱托举着须弥座,须弥座四面是浮雕荷叶造型。须弥座和石桩之间是透雕的四根石柱,须弥座的上端是菱形桩首。灰青石拴马桩曾经被人偷盗过,阿尔斯楞的阿爸额尔敦朝鲁追到辽宁地界,在盗贼过河前被追回。

马围栏外的空地上支起熊熊燃烧的榆木炭火,两把铁印子放进熊熊燃烧的榆木炭火里,等铁印子烧得通红,几个人把拴在拴马桩上的马儿摁倒,一个人专门用铁印子烙在马的臀部上。随着一阵“滋滋”声,马的臀部上被烙上一个“8”字,有人过来在马被铁印子烙过的地方涂抹上獾子油,打完印子的马被松开,飞快地跑回马群。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偷偷把使用完的铁印子埋进阿琪玛山里,这样别的马群就不会有一模一样打着铁印子的马了。

阿尔斯楞的马群不再给马打印子了,马群里已经没有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打过马印子的马了。老额吉上阿琪玛山挖小根葱时,也寻觅过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掩埋在山上的铁印子,始终没有找到。

初秋的阿琪玛山松柏的颜色是墨绿色的,松柏间裸露的岩石千万年来还是青黛色的,山上白色的云雾缥缈,是不用调色的一幅国画。

当东方露出鱼肚皮白时,阿尔斯楞就赶着马群翻过阿琪玛山,没有马群的嘶鸣,阿琪玛山的马窝铺安静极了。老额吉在榆木嘎达柜里翻出碎花头巾,围住盘在头上的白发。打开马窝铺的门,老额吉扛起立在马窝铺外面的镐头,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摇爬上一个小土坡。小土坡上生长着小碱草、紫苜蓿、水稗草,里面还分布着鸽子花,紫花地丁,萨日朗花,还夹杂着一簇簇狼毒花。在秋天的山地草原上狼毒花最好认,一簇簇拥挤在一起的淡绿色的植株上,密密麻麻绽放着白色、黄色或者淡红色相间的小花。狼毒花有毒,成年马一般不会吃,小马驹不小心吃到会中毒,没有特效解毒药。那一年,马群里一匹刚会吃草的小马驹误食了狼毒花,满嘴吐白沫,浑身抽搐。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用勒勒车接来附近最好的兽医,连灌服了几服药,也没有把小马驹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从此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每年秋天在狼毒花没有结籽之前,只要他看到山地草原生长的狼毒花,就会用镐头连根刨出来。后来老额吉也会学着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每年秋天把阿琪玛山下的山地草原里,她能看到的狼毒花都刨出来,等刨出来的狼毒花晾晒干后点燃。

刨过几丛狼毒花,附近已经看不到狼毒花了,老额吉坐在草坡上。阿琪玛山那边传来马的嘶鸣,马的嘶鸣越来越近,她知道阿尔斯楞赶着马群牧归了。马的嘶鸣声先在豁口处传过来,不一会,头马在阿琪玛山的豁口疾驰下来,后面的马群紧随其后,像红色的决堤潮水,一泻而下。到了阿琪玛山下平坦的山地草原上,又马上散开。老母马敖敦胡看到坐在草坡上的老额吉,从马群里撒着欢跑向老额吉。老母马敖敦胡生最后一只马驹哈布尔时,是高龄产子,出现了难产,是老额吉帮助老母马敖敦胡摆正姿势,一点一点托捧着把小马驹哈布尔平安生出来。生下小马驹哈布尔的老母马敖敦胡奶水不足,老额吉每天给小马驹哈布尔喂牛奶,直到小马驹哈布尔会吃草。老母马敖敦胡跑到老额吉面前,摇晃着马头,嘴里“吐鲁……”“吐鲁……”喷着气,脸颊贴着老额吉的脸颊。蹭着的老额吉脸痒痒的,老额吉嘿嘿地笑着,眼睛眯缝到一起。看到坐在草坡上的老额吉,阿尔斯楞骑着走马哈布尔跑了过来,老母马敖敦胡停止了和老额吉的亲近,和它的儿子走马哈布尔互相舔了舔嘴唇,甩了甩尾巴,跑回了马群。阿尔斯楞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把老额吉扶上马,走马哈布尔小心翼翼地缓步走下草坡,平稳地走着碎步,把老额吉驮回马窝铺。

早晚天气有些凉了,山地草原上的草像变戏法一样,头一天看着墨绿,仅仅过去一夜,草叶就变得绿中夹杂着枯黄了。草籽在秋风的摇动中,纷纷掉落,隐匿于草丛中的秋虫,无精打采地叫着。开始打牧草了,阿尔斯楞翻出挂在马窝铺里阿爸额尔敦朝鲁用来打草的扇刀和磨石。在养畜牧河边拿出磨石,就着河水把扇刀磨得锋利,先是像剃头匠一样把披碱草割成一排排,割完披碱草,再割紫苜蓿。割完的披碱草和紫苜蓿放在山地草原上晾晒,晾晒干后用柳条捆成捆。储备秋草的草垛一层一层码放,最底层码放披碱草和紫苜蓿。这些在山地草原打下来的草营养丰富,雨雪天阿尔斯楞用来饲喂刚下驹的马儿。等村庄里的庄稼收获过后,秸秆打成草捆包,阿尔斯楞大量收购草捆包,草捆包被码放在披碱草和紫苜蓿上面,草垛像方方正正的小山,一群群的麻雀落在上面,捡拾着上面遗落的谷粒。

小时候,阿尔斯楞赶在阿爸额尔敦朝鲁牧归前,爬上高高的草垛,一个人躺在草垛上,天空湛蓝湛蓝的,偶尔有一朵从天边飘过来,他会一直盯着云朵,寻觅住在云里的老神仙,只见天空中飞过的一行大雁,大雁飞过之后,天空安静下来,一阵又一阵的秋风在耳边不断地吹。秋夜,银河横亘在草垛上,星星离草垛是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颗。一颗流星划过,阿尔斯楞慌慌张张滚下草垛,飞快跑回马窝铺找来阿爸,怕流星把草垛点燃。

阿尔斯楞要做一副雕花的马鞍,他用的马鞍是阿爸额尔敦朝鲁传下来的,他想珍藏起来留个纪念。木工他找的是瞎眼二叔,在阿琪玛山上一个岩石间挑选合适的桦木,木材质地坚固有韧性。瞎眼二叔将木材按照马鞍各部分的尺寸要求,进行切割和初步加工,砍制前后鞍鞒:这是制作马鞍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的工序就是砍制左右两边的鞍板,还要砍制的是鞍梁子,组装鞍鞒鞍板,将砍制好的鞍鞒和鞍板进行组装。做金工阿尔斯楞去外地接来朝鲁门姨父,精心打制银质雕花饰件,铆在马鞍上,配上马镫、扣环、皮绳等金属配件。鞍座,鞍鞒边,鞍棱装饰条等皮件配饰,阿尔斯楞是在专门制作蒙古族工艺品店购买的。新制作的马鞍是老额吉放在走马哈布尔背上的,老额吉扶正鞍鞒,勒紧牛皮肚带,神情庄严地将缰绳递给阿尔斯楞。阿尔斯楞扶着鞍板猛地跃上马背,一挥马鞭,哈布尔迈着稳健的小碎步,驰骋在刚收割完紫苜蓿的山地草原上。老额吉把手罩在头上,望着坐着新马鞍疾驰的阿尔斯楞,她脑海里浮现了当年额尔敦朝鲁也是这样策马驱驰的情景。

阿尔斯楞站在阿琪玛山下的雪原上,望着不远处马围栏里像潮水般奔泻而出的马群。不一会儿,马群顺着阿琪玛山的豁口,嘶鸣着奔向阿琪玛山的另一边。

阿尔斯楞不用着急。马群在刚刚下过雪的山地草原上踏出一条雪路。他一会儿骑上藏青色的走马哈布尔,把远离马群的马儿圈回马群。阿尔斯楞把冻得通红的手插进羊皮袄的袖子里,嘴里呼出的哈气与冷空气擦出白色的霜雾。一些霜雾被风吹走,一部分清霜挂在睫毛上,黑色的眸子一眨一眨的。

落雪的阿琪玛山,间或有裸露的岩石是青黛色,山上稀疏散落着青绿色的松柏树,是一幅不用调色的风景画。“阿尔斯楞……依勒……阿尔斯楞……依勒……”马窝铺前是阿尔斯楞的老额吉在呼喊阿尔斯楞。“哎……”阿尔斯楞回应着。阿琪玛山下离马围栏附近的马窝铺,是阿尔斯楞的阿爸额尔敦朝鲁用阿琪玛山的石头垒成的,也是青黛色的,在雪的连缀下和阿琪玛山融为一体。阿尔斯楞走到马窝铺前,老额吉立在寒风里迎接风尘仆仆的阿尔斯楞归来。阿尔斯楞忙着把马窝铺的木门打开,把手搭在老额吉患腰椎间盘突出的腰部,把摇摇晃晃的老额吉迎进窝铺。他自己得低下头弯着腰进门,窝铺的门太矮了,瘦弱的老额吉勉强才能过去。窝铺里用榆木木板制作的火盆架上,一只铸铁锅里面是老额吉在烧炕时,用铁锹扒出来的山杏枝燃烧过后的炭块,放在火盆里。火盆上坐着烧水的铝皮壶,烧开的水顶起壶盖,发出“滋滋……”“滋滋……”的声响。进屋的老额吉拿出一块破碎的铸铁锅的铁片,放到炭块上,滴上猪油,把提前包好的荞麦面馅饼放在上面烙,不一会满屋子都是馅饼的油香。老额吉用的这块破碎的铸铁锅的铁片,阿尔斯楞记得他的阿爸在世时额吉就用它来烙馅饼,老额吉一直不舍得扔掉。

吃完老额吉烙的荞麦面馅饼,阿尔斯楞把马围栏里的雪清扫干净,来到秋天储存的草垛上搬来一捆捆的牧草,打开铺在马围栏里。走马哈布尔拴在马窝铺边的灰青石拴马桩上,阿尔斯楞给走马哈布尔单独填上一捆秋天收割的紫苜蓿草,等阿尔斯楞把牧草铺好,走马哈布尔马也吃饱了。阿尔斯楞在拴马桩上解开走马哈布尔的缰绳,牵着藏青色骑马沿阿琪玛山的豁口翻过山去。马群被封冻的畜牧河截住。翻过阿琪玛山阿尔斯楞飞身跃上藏青色骑马,把马群里分帮的马儿圈到一起。头马在前面引路,后面的马儿随着头马往马围栏方向奔跑,马蹄踩踏在雪地上,激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马群从阿琪玛山的豁口奔向马围栏。夕阳被挂在阿琪玛山豁口边上的一棵老榆树上,布满经文的经幡在榆树上猎猎作响,经幡也替老榆树牵着夕阳。等阿尔斯楞将马群赶回马围栏时,用尼龙绳绑好马围栏门,夕阳已经落山,老榆树和经幡没有牵住夕阳。堆得高高的草垛,挡住呼啸的北风,呼呼的风声在草垛上刮过,铺开的牧草很快被马群吃光,马儿们卧在围栏里休息,马围栏被风声和夜色淹没。拴在灰青石拴马桩上的走马哈布尔,也被风声和夜色淹没。

老额吉点上蜡烛,窝铺里亮起蜡烛微弱的光,微弱的光影里老额吉脸上的皱纹像阿琪玛山的沟壑纵横交错,越靠近昏花的眼角皱纹越细密。阿尔斯楞和老额吉围坐在火盆边,老额吉依然是把铜烟袋锅插进绣花烟口袋里,装一袋老旱烟,贴在火盆的炭火上点燃。窝铺的角落里摆放的雕花马鞍,镶嵌的铜配饰闪着黄幽幽的光。墙上钉着的铁钉上挂着的牛皮编织的马鞭,是阿尔斯楞的阿爸额尔敦朝鲁以前牧马时使用过的,和窝铺外灰青石拴马桩一样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额吉打开收音机的按钮,播放的是乌力格尔叫《成吉思汗的八匹骏马》,里面讲的是成吉思汗亲手调教驯服了八匹草原上的骏马,这些战马在草原征战中如同战士的弓矢,刀枪一样,不但能日行千里,而且多次在战斗的危急时刻救过成吉思汗的命。其中,红鬃马在成吉思汗与泰赤乌部落的战斗中,为保护主人挡住了冷箭,负伤流血。阿尔斯楞也躺在热炕上听着乌力格尔进入了梦乡,凛冽的风拍打着马窝铺的窗玻璃,老额吉闭着眼睛,黑暗里长出青草,青草里又长出骏马,马窝铺幻化为喊杀声四起的战场,成吉思汗的骏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不知什么时候乌力格尔已经播完,马窝铺里忽然安静下来,老额吉没有睡去,她还在一一默念着乌力格尔里讲的成吉思汗的八匹骏马。

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的上一辈,是在养畜牧场(俗称苏鲁克牧场)里专门给宾图旗训练军马的御马人。可以想象一匹匹宝马良驹,训练成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战马,再也回不到出生地。山地草原上的嘶鸣声在风里一遍遍回响。

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乾隆十九年七月乾隆帝一行到盛京祭祖途中狩猎于养息牧场,起驾渡过厚很河驻跸养息牧场4日。乾隆皇帝在此次东巡期间,看到辽阔壮美的养息牧场上良驹繁盛,有感而发,题诗一首:

垌场亘沈野,刍牧接辽濆。

养息良驹盛,调闲众圉分。

三千突来牝,五色耀卿云。

骤如波铺地,看似锦叠文。

由于历史书写的原因,息和畜音义相近,阿尔斯楞和老额吉,还有阿爸额尔敦朝鲁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都相信阿琪玛山里那匹金马驹,他们不知道的是阿琪玛山真的没有金马驹,他们一代又一代放牧的马群,产下一匹又一匹优良的马驹,在阿琪玛山下繁衍生息,那不就是来到马群的金马驹。

养畜牧河封冻了,雪又落在上面,山地草原上的故事被河流封冻,冰层下面依然有水在流动,没等读完的故事就随流水流走了。老额吉沿着养畜牧河岸边踉踉跄跄走着,身后一串歪歪斜斜的足迹印在雪地上,马群从她身边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