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4期 | 王小忠:那年我在河岸边
岸边的春天
当我们眼里看到春天时,季节已到清明,谷雨的脚步开始向荒野四周逡巡了。眼里的春天并不代表真正的春天,但你不能说春天永远在路上,更不能有这样偏颇的认识——高原上的人们,永远得不到春天的问候。
甘南的春天从来就不是日历上特定的那个日期,也不是文人骚客笔端下的花红柳绿。事实上,它一直藏在冰层断裂的脆响里,躲在泥土消融的腥味中;河边的柳树会在不知不觉间泛起鹅黄,麻雀也会在不经意间多起来;风会更大、更猛;河面上漂浮着枯枝,它们绕过巨石和漩涡,会翻滚起浑浊的泡沫……这些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异动,就是甘南春天最真实的脚印。它没有江南的妩媚,但往往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道。所以,常驻高原,就不必遗憾春天的迟到。河岸边的枯草就等一场雨的召唤,然后破土而出,如利剑出鞘。风依然凛冽,不会是带几分凉意,或多几分温柔,更不会是轻轻地抚摸。村子里的人们也不会懒洋洋伸个腰,舒展一下筋骨。大家都蜷缩在火炉边等待,因为土地和人们的约定是无声的,只能等待。不能凌驾于上,发号施令,只能顺着它、在它苏醒的刹那间,将种子递到它温润的怀抱。
小城里和车巴河岸边相比,人们对春天的到来更加迟钝。当有一天你坐在马桶上,有了冰凉的感觉时,才会警觉,暖气停了?春天到了?窗外的阳光倒是一天比一天明亮,只是朔风依然很紧。出了房门,从菜市场遛一圈,手脚依然冰冷,脸蛋还是生疼。广场四周的绿化树顽固得像铁叉,始终保持着冬天的倔强姿态,不见丝毫绿意。胆大的鸟雀偶尔飞落其上,歪着脑袋啾啾几声,又被呼啸而过的车辆惊得扑棱棱飞远。人们裹紧棉衣,行色匆忙,似乎没有留意纸张上的日期。当有一天小区门口摆着新鲜的韭菜和菠菜时,才恍然醒悟,快立夏了?是呀,季节的转盘一直都在缓缓转动,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来到河边,是四月初的某个午后。前几日还飘了点儿雪,不过这个时间里的雪是留不住的,进入土层,也不会留下明显的印迹。土地太干了,不到开种的日子,高原大地一直会这么干着。不过远处的山峦会渐渐露出暗红色的岩石,可风里依旧没有湿润的气息,反而卷起浮土,漫天蔽日,让你看不见河岸边孤独的村委会小二楼。
好久不来河边,不是放弃了热闹,或是习惯于拒绝,而是从沟垴深处窜出来的风很凶猛。尽管如此,我还是来到了河边。因为我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河岸边的春天已经来了。
甘南的春天往往是在夏日莅临之前,带着独有的粗犷,彻底撞开了高原寒冷的大门。河水完全挣脱了冰冻的束缚,有了淙淙响动。斑头雁扑扇着翅膀,不时发出撩人的鸣叫。灌木枝条上鼓着芽苞,紫褐色的外皮紧绷着,一碰就会裂开。田地里的汉子赶着耕牛,放开嗓子吆喝,并将自己的岁月与土地的脾性磨合,彼此知晓,彼此成全。
岸边的草地上有了绿色,点地梅也开了。只要大地一松动,所有的生命都不会犹豫,大家都抢占先机,努力要露出光鲜的一面。那小小的、开着白色或紫色花的点地梅,短短几日就连成一片,占据了整个河岸。就连脚下的泥沙也有了埋脚的迹象,不再是纯粹的干硬。
点地梅属报春花科,相比秦岭以南的同科植物,它仅仅是沾了报春这个美名,实际上与春天并无太大关联。换句话说,它们就是被高原时光推着走的孩子,只能抓个春天的尾巴。但你不能因为它们低矮,就忽视它们的坚守,以及那股行使春天主权的韧劲。它们不和灌木争夺领地,不与杜鹃比色彩。一旦相约,就会点燃整个河岸。
谁不渴望春天呢?可我们总喜欢昂首挺胸,却不愿俯首大地。这样下去,纵然踏着大地,踩着春天,也会浑然不觉。点在地皮上的春天,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抬着高傲的头颅,而主动向你打招呼。恰恰相反,见不到春天的我们,经常会怨天尤人,伤心难过,恨自己不是候鸟,恨自己生在高原,恨只有海拔给予的寒冷,却遗忘了另一个事实——只有在相对的高度里,才能看得更远。
四季更迭,天道轮回,春天怎么会缺席?春天一直在被我们忽略的车巴河岸边,在那些努力钻出地皮的草芽尖上。点地梅不抱怨高原的寒冷与时光的短暂,只在属于自己的那段小温暖里,佐证着春天在高原上的真实存在。
把脚埋进土地里,你就会发现里面的冷暖。我的朋友旺秀道智喜欢这样说。然而,我发现他自己其实也并不喜欢土地。我一度猜测,他不是不喜欢土地,而是不喜欢作为耕种者这个角色。后来我才知道,在几十年如一日的劳作里,他对土地心怀畏惧。如果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喜欢土地,他并不生气,但你一定会收到他最恶毒的诅咒——眼睛朝上看的人,永远看不到春天的影子,也不会闻到草木的芳香。旺秀道智是明白人,知道一旦把脚埋进土里,就再也无法假装与它无关,而时时刻刻都要经受它的拷问。因为耕种与收获之间,讲求的就是契约精神。人与土地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喜爱,更是谨慎、是负疚与偿还。
你看,车巴河岸边的点地梅那么碎小,不复杂,不炫耀,不骄傲,不自大,不独尊,没有人为它歌唱,它也没有挤进名贵花草行列,却完成了对春天的承诺。事实上,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高原春天的到来,做了一件我们根本忽略了的善事。旺秀道智俯身田地,何尝不是在履行对土地的诺言?当我们谈论春天时,我们不应只在乎气候与景象,应该将自己安放在应有的位置上,遵循与土地的契约,续写那部无字的伦理之书,学会把脚埋进土里。
五百米河岸
当你坐在黄河岸边,看着一棵龙胆或独一味,它们悄然冒出花苞时,南迁北返的候鸟就不再是这个季节的主角了,碧绿无垠的草原和一望无际的湿地,也不需要它们的装扮了。整个河谷与草原翻滚着绿波,雪山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格桑花随风摇曳,慵懒的土拨鼠从洞穴中探出脑袋,蚂蚱的叫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天地万物尽显繁华,我行我素,不管不顾,这时候,高原的夏日就算真正来临了。
然而在车巴河边,这个时节依然保持着宁静。河水清冽,酥油石乌黑。静静地坐在河边,听河水流淌的声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直到风从车巴沟深处吹来。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活方式。风里没有凉意,河边也没有草原上热烈。眼前是一排排青稞架,身后是村子。青稞架上的燕麦已枯黄,门楣上的经幡仍在飘动。河水绕过石头,旋转着继续向前,远处的云朵止步不前,时间也好像缓慢了许多。
夏日的河岸边很难见到黄鸭,然而就在那天午后,两只黄鸭挪着肥胖的屁股,拍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从眼前阔步而过。我迎合它们,也嘎嘎叫了两声。它们立刻保持警惕,转头一看,又忽地一下飞了起来。我仰头望着,直到视线完全消失在河流尽头。
车巴河从海拔四千余米上游的割瓦隆、德隆伊嘎玛、姜欠杂日干等地流出,一路自南向北,流到车巴沟,最后在扎古录镇麻路村之北欢快地进入洮河怀抱。从我所在的村子到扎古录,不过十五公里,我视野里的车巴河不足五百米,五百米河流的诱惑下,我整整驻足了两年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我的领地也从五百米扩展到一千米了。
从清晨到黄昏,从小二楼到柏木林,我拥有了土地、灌木林、水流的轻响和鸟群的鸣叫,我似乎触碰到了这一小片土地的脉搏,完全具备了作为河岸边合格公民的身份,可是面对深蓝的天空与无边盛开着的野花,我的公民权利却又变得黯然无光。那些候鸟跨越千山万水,带着记忆的芯片,于天地间往返;那些黄鸭、云雀,它们在河边自由出入,无视我的存在。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还不都一样?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者,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不过拥有视线里的掠夺权而已。
有一天,我蹲下身子,将手伸到河水中。突然想着,河水到底有多深远?眼前是大山的臂膀,脚下是水草交界的分明。河流把秘密藏在晃动的光阴里,是有口难言?我的倒影被揉碎又聚拢,像一个易醒的梦,而河流却醒着。无数和我一样在此驻足的人,都不明白这个事实?河流不会记住它漫长旅途中的过客。骄傲地以为拥有,事实上仅是臆想。土地为我们提供了居所,河流让我们生命运转,倘若只是栖息和借用,缺少那份感激与敬畏,短暂的相遇,根本不会让你创造出永恒的故事来。
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常常会沿河岸漫步,期望着有一天能成为它的家人,而不是过客。那天我走得格外远,直到肖吾村子跟前。看着夕阳洒在水面上,水与山融为一体。岸边的灰喜鹊撩水而起,排成一行,沉默地飞向积云深处。我呆呆站在河边,竟然忘记了河流在这段地方是隐藏在草滩中的。我拖着湿了的双脚,回到村委会小二楼,好几日心神不定,怅然若失。我依然是过客,它对我最大的爱恋不过让我湿了鞋而已。
从六月中旬开始,每一天都会开一种花。品种之多,令人目不暇接。这个时候,我经常会拉着我的朋友旺秀道智来到河岸边。也常常是在午后,要等他干完大部分活计。旺秀道智习惯性将双手握在一起,眯着眼睛,目送群鸟飞入柏木林。
“天天这么飞,也不知道累。”他声音很低,故作深沉。
“怕是从若尔盖草原上飞过来的?或者是从尕海湖那边飞过来的?”
“想啥呢?车巴沟里啥时候缺这些鸟了?”
旺秀道智松开手,指着郭卓沟的方向,说:“我小时候河水比这大多了,乱七八糟的鸟也比这多。你看,现在河滩里全是石头。”他叹口气,又说,“听老人们说,有水的地方人都活得皮实。”
“那没水的地方呢?人就活得肤浅了?”
“来不及肤浅,没水人会渴死的。”
我想,任何现代文明对渴意的解释,都没有他轻描淡写的朴素、直白而大气。我不和他理论,但他的话一下把我拽向黄河首曲的玛曲草原上去了。
早年间,曾多次踏足那片草地,一厢情愿跟着河流行走。看着它不舍昼夜向下游奔流,心中满是惊叹。也因差点丧命于河流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河流怀恨于心。但我突然想,那些从黄河湿地起飞的候鸟,它们沿着河谷一路向南,穿越群山与草原,是否来到车巴河?它们的飞行轨迹无疑是一条无形的纽带,但不知道的是,它们是否将黄河首曲与车巴河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可以做这样的理解——高原河流贯穿了整个甘南,无论是玛曲草原的广袤,还是车巴河岸的狭窄,都是这条水脉上的珠子,都在岁月的长河中相互交融,共同延续着生命的循环。
我不禁又想起当年的旺秀道智。那年初春,我们约好在车巴沟见,可他没来接我。当我看见他在河边修补破损的铁网围栏时,再也找不出责怪他的理由。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虔诚专注,补修的铁丝围栏闪着冷光。他说:“河边的草皮一旦被啃光,土就跟着河水跑了。”又指了指岸边几片草皮稀疏的草滩,说,“拉了铁丝网,村里牛羊进不去,山里动物也进不来。”
修补围栏让旺秀道智忙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天不亮就起身,将村里的牛羊赶到很远的地方,同时还从山顶上捋来草籽,撒在岸边的那片草滩上……再次来到车巴河边已是初夏,冰雪消融殆尽,河面欢腾晶亮,云雀如箭穿梭,黄鸭成群结队。旺秀道智已经担任了河长,他手里还提着望远镜,早晚在河边行走。车巴河奔流不息,日夜向前。高原奇寒,万物争辉。是的,上游的每一寸围栏,每一粒草籽,都会化作下游的绿意。
那天,我和旺秀道智沿河走了很远。当我的领地扩展到一千米之外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许多大叶植物的萎缩、农田的荒芜、成片灌木趋于枯黄,银色的地膜碎片在风中呼啦作响……一定和种植药材有关,以药养药的行为伤害了人与土地的感情。
旺秀道智见我不说话,便自语了一句:“种药材来钱快……”我知道,我的老家也是大面积放弃了农作物的种植,漫山遍野全是药材。种植了药材,就缺不了长年累月的喷雾,四周杂草都停止了生长,盛夏时分,也是一片焦黄。不到三五年,土地就开始板结,不但不增产,而且种什么死什么。人不养地,地自然不会照顾人心。车巴河岸边也大抵如此了,几千米之外,铁丝网依然完好,可它失去了意义,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一个景象。
我们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太阳落山,金色染红河岸。如果有新的拓荒者来到车巴河边呢?毋庸置疑,首先要大肆砍伐、放牧、刈割、播种,他们会和我们一样,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种植更多的经济作物,同时还会去改变河流两岸的面貌,慢慢消耗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旺秀道智作为河长,或许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做出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是同类之间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一件事情。然而,面对那些来自外界的、强大的力量,我和旺秀道智的各种想象,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太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但我们谁都没有停下脚步,仿佛都在寻找着一个答案。快到进入村子的路口时,旺秀道智弯腰拾起一块圆润的石头,掂了掂,又使劲扔到车巴河中。没有声响,也没有看到溅起的水花。像飞入积云深处的鸟儿,像南迁北返的候鸟,也像修补过的铁丝围栏,最终沉入大地的怀抱中。
大地的智慧
被咽炎折磨了好多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羊毛,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吃过各种药,试过各种土方子,都无济于事。一次和朋友聊天,无意中说到咽炎,他郑重其事介绍了一种叫扭扭兰的花草,说煮水喝,效果非常好。扭扭兰是什么样的花草?我不知道。他比画了一阵,也没弄明白。之后,我又问了几家中药房,还是没有结果。
七月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时节,对于高原而言,尤为可贵。因为一过八月中旬,霜就来了,草会枯黄,河流会变缓慢,树木会变色。然而在车巴河边,七月的清晨仍旧带有几分寒冷。我和旺秀道智踏着露水,翻过柏木林,一直朝郭卓沟最深的高山牧场走去。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想找几株扭扭兰。
为了弄清楚那个叫扭扭兰的神秘花草,借看朋友的名义,我专门跑了一趟外地。朋友是小有名气的中医大夫,自小在甘南长大,后来考入中医学院,学有成就,再也没有回来。和朋友见面,难免天南海北一阵寒暄,期间我自然而然提起扭扭兰来。他果然知道,但对治疗咽炎的功效并不完全认可。他说的全是大道理——因体质差异,每个人的阴阳平衡状态独特,任何药物都没有立竿见影的说法。我知道,世间事都讲求缘分,药理上的缘分更为玄妙,除了因人制宜,还要顺应四季变化,当药性恰如其分地迎合了体内阴阳流转,方可有效。我认可他的说法,但还是想试一试,毕竟有人郑重其事地介绍过。
“扭扭兰学名叫切乱咪,是兰科绶草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叫扭扭兰。但开药方时,都会写成盘龙参。”朋友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取下书,翻到有扭扭兰的那页,指着上面的图片说,“你说的扭扭兰就是这个。根和草均可入药,味甘、苦,性平。归肺、心经。具有益阴清热、润肺止咳、消肿止痛的功效。也可治疗神经衰弱、阳痿、遗精、白带、跌打损伤……”
“它有治疗咽炎的功效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刚不是说了吗?没有立竿见影的药。”
我突然笑出声来,说:“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朋友也笑着说:“医已非大医,药已非良药,人已非古人。”
“能不能治咽炎?甘南哪个地方能找到?”
朋友见我并不受教,于是放下一副老中医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就是一种很小的多年生小花草,夏季开花,粉色花朵在茎秆上扭扭歪歪螺旋而上,不足一尺高,很显眼,草原上多着呢。”他有点生气,瞥了我一眼,又说,“我说不治了吗?盘龙参二十克,贝母十三克,煮水喝。”
就这样,我带着无限希望,拿着药方,在车巴河边找寻了好几天,以至于拉着旺秀道智,去了郭卓沟最深的高山牧场。
我们沿河岸向上攀行,山大沟深,越走越远。阳光很毒,照得人眼睛恍惚。走到一座大山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到了半山腰,旺秀道智不肯走了,他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取出提前捏好的糌粑疙瘩,慢吞吞地吃着。
“你看。”旺秀道智指着远处山崖说,“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箭愁,长得很慢。”
“那是鬼箭锦鸡儿,皮、茎、叶、根都是药。”我说,“我们小时候也叫鬼箭愁,开花前要挖来,插在门楣上。”
“我们不挖,也不会插在门楣上。但它非常厉害,几十年过去,身上的刺依然很尖利。”
“那当然,要不就射不死鬼。”
“射鬼?”
“要不怎么叫鬼箭愁?不过厉害的植物下面,往往藏着宝贝。”
旺秀道智白了我一眼,说:“就一门心思想着挖宝贝,山里的宝贝都被你们这种人挖光了。”
又行走了一会儿,山势愈发陡峭,脚下碎石滚落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终于到了那丛鬼箭锦鸡儿旁边,我透过稠密的刺丛,希望能看见一株茎干螺旋缠绕的盘龙参。几次瞥见形似的植株,心中一阵狂喜,忍受着手臂被刺扎伤的疼痛,拔出后,竟是一根臭草。旺秀道智只是摇头,不过他也会偶尔蹲下身,装作帮我寻找的样子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们扯着灌木枝条,越过好几道溪流,才找到可以下山的路。被碎石滑倒,被荆棘划伤,失望的同时,我在心里不停咒骂自己的愚笨。人家说过,盘龙参大多在草地,何以要爬到山崖?这不是缘木求鱼吗?
应该快到崖底了,我听到溪流淙淙流淌的声音。旺秀道智坐在山坡上又不肯走了。他心有怨气,不是因为走路爬山,最主要的是他不想跟着我去挖药。我挨着他,坐在一丛苏鲁边,抬头的一瞬,就看见了几朵淡黄色的喇叭花。没来得及喊出来,旺秀道智眼睛一亮,却说:“那是贝母。”
我慌忙起身,跑了过去,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真是大地赐予的礼物呀!”原本我没有想着要挖贝母,因为贝母在中药房能买到,而新鲜的盘龙参才是稀罕之物。
旺秀道智也跑了过来,俯下身子,小心翼翼扒拉了几下周边的泥土,之后又赶紧埋了起来。他埋我挖,我们相互拆台。我只好央求他,并说了药方中不能缺贝母的话。他想了想,答应了我的请求,只是允许挖五颗。
“贝母很小,很深,和白小豆一样。”旺秀道智说,“要沿着花杆挖,花杆如果断了,你就永远找不见贝母。”
没有镢头,我只能用尖利的石头刨开地皮,然后用手挖。花秆接连断了三根,贝母的影子都找不见。旺秀道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找来一根枯枝,用石头像钉楔子一样钉下去,再挑起,一会儿就挖出一颗贝母来。一根花秆下面只有一颗,果然如小豆,又如百合,层层包裹,洁白如玉。
旺秀道智将那颗贝母放在掌心,双手合十。看着他虔诚的动作,我差点笑出声来。旺秀道智没有理我,他将贝母放到我手里,又仔细将泥土填了回去。我有点不好意思,也蹲下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其他几个没有挖出贝母的坑填了起来。
“会继续生长的。”我说。
“会的。”旺秀道智说,“以后别打贝母主意了,那么小,长大是很不容易的。”
我没有说话,仔细看着手心里的贝母,心里有点后悔。旺秀道智双手合十,十分虔诚,那不是迷信,是对自然馈赠的感恩。当然,我也没有排除他对我的诅咒。小小的贝母躺在泥土里,既非为我而生,亦非为我而死。它按照大地的心意活着,并遵照生命的嘱托生根发芽。每次花开花落,都是寂然无声的大圆满。一轮又一轮的圆满里,守护对大地的诺言——不索取,只共生。可它能治病救人呀,心慈手软,生命反而会给予我们意想不到的疼痛。这是自然法则,不索取,并不等于能共生。想到这里,我似乎也释然了。
回去的路上,旺秀道智对我说:“山里的每棵树和每根草上,都居住着一位菩萨。”
我说:“大地赐予的药草,不就是为我们活得更好吗?”
“草有草的命。”
“可人也有人的病啊。”
就这样,我和旺秀道智一边沿河行走,一边争吵。我依旧要去寻找盘龙参,旺秀道智依然坚持他的信仰。走出郭卓沟时,天色还很早,可我们就此不欢而散了。
第二天,旺秀道智没有来村委会小二楼,我打电话过去,也不接。因为挖了一颗贝母,因为我的固执,破坏了他内心的坚守。他一定是去寺院做祈祷了,我再次后悔起来。
中午我又打了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我只好一个人去了河边。昨晚下了雨,河边那片灌木林显得愈发稠密了。我知道灌木林只是屏障,钻进去,里面就是平整的草滩。野韭菜开得疯狂,紫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然而,我却真的看见了扭扭兰,那个能治疗咽炎的大名叫盘龙参的中药。粉色小花螺旋状排列在纤细的花茎上,宛如大地在寂静中旋转而出的纹路,又如精致的小经筒,无声地转动着自然的秘密。我忍不住蹲下身,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淡雅的幽香若有若无。我终于没忍住,奔出灌木林,从房间里拿来一把尖刀。
整个八月,我都没有见到旺秀道智。盘龙参加贝母,那暗红色的汤药喝了十几碗,咽炎的纠缠一如既往,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心里过意不去的不是浪费了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因为我的固执,让旺秀道智做了他最不愿做的事情。
九月初的某一天,旺秀道智终于来到村委会小二楼了,一进来就问我:“好了没?”
“好了,完全好了。”说完,我又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
到了九月底,我再次钻进灌木林。历经千辛万苦,贴地而行,只找到几株盘龙参枯败的茎秆,捋到几粒黑褐色的种子。贝母深埋大地之下,往往被我们连花带根请出。而盘龙参则将生死看淡,于万千杂草中,从不留痕。它不像冰草毫无节制地掠夺,也不像酢浆草那般肆意妄为地霸占地盘。它默然生长、凋零,以叶片承接雨露,以花朵点缀荒原,以枯荣昭示时序,默默完成自己的生命循环。天地万物的平衡,怎能免得了相互间的利用与索取?人在自然的巨网里,承其恩泽,当怀敬畏,知其限度,这大概才是平衡的微妙,也是大地授予我们的智慧了。
空寂的山林
我常常被乌鸦和喜鹊吵醒,很不情愿,但似乎已成习惯。从床上爬起身,先敲打几下窗框,等冻住的玻璃有所松动时,才能推开窗户。寒风鱼贯而入,哆嗦一下,又慌忙将滑下肩头的被子重新裹起来,关上窗户。
相比乌鸦的聒噪和喜鹊的叽喳,我不恨河边刺骨的寒风。乌鸦是报丧鸟,这是母亲的见解,可母亲已经离开尘世好几年了。喜鹊的叽喳也不省心,可喜鹊是报喜鸟,这也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说辞。然而,在乌鸦和喜鹊轮番的吵闹里,我再也没有继续睡下去的兴趣了。穿衣,洗漱,生火,认真清洗掉搪瓷杯里隔夜的茶渍。这是我一天生活的开始,简单而规律。
天色灰蒙,外面鸦雀无声,光秃秃的大杨树也没有摆动,整个村委会院子空荡荡的。扫帚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清扫几下,坚硬的地面就发出唰唰的干响,水泥破裂的缝隙立刻被划出一道道印痕来。风从沟垴深处又刮了过来,残败的草芥不偏不倚,就停在刚扫过的地方,再也不肯走动了。我将草芥和碎石堆在门口,望了下通往沟里的路。那条路沿河而上,蜿蜒伸向远方的扎尕那。夏日车水马龙,此刻像一条被遗弃的灰色腰带,搭在灰蒙蒙的天际。将扫帚丢在墙角,搓了搓手,我又转身上了小二楼。炉火还没有完全着起来,缕缕青烟时断时续,从壶底四边往外直冒。我再次打开窗户,没有寒风的呼啸,而看不见的冷瞬间就占据了整个房间。寂静像寒流一样,慢慢渗入骨缝时,我才想起,乌鸦和喜鹊的声音消失了,曾经热闹的早晨,突然变得死寂起来。码在房间墙角的柴火已不多,我想,该去趟柏木林了。
再次从失聪般的寂静中醒来。以为日上三竿了,事实上天刚刚亮。惯常的吵闹突然被抽走,我竟有些不适应。窗棂厚厚的冰花,将外面的世界捂得严严实实。我坐起身,先敲打窗框,再努力推开。只有清冽的冷空气,不带风。是的,不带风。从河边席卷而来的如刀子般的寒风,也好像缺席了好几日。天空低垂着,呈现出一片铅灰。远山看不清,近处的车巴河敛住了声息,更近处的灌木林也失了颜色。电线僵硬地横在空中,上面连一只鸟儿都没有。那些在朔风里像巫婆一样,喜欢蹴在电线上的乌鸦没有了;黑白相间、叽喳跳跃着,在荒地里忙碌的喜鹊也不见了;它们集体失踪,让偌大的天地舞台失去了歌唱者,只剩孤零零的我,倚着窗,茫然张望。
房间里冷得坐不住。柴火的确不多了,午后必须去一趟柏木林。前几日就应该去,可每次走到河边,都让寒风硬生生挡了回来。柴火是冬日里最不能缺少的,它是我生存的需要,也是我从寂静的寒冷中回到现实的根本。
我穿上大棉衣,再次走出了小二楼。去柏木林要过桥。早年河面上有简易的桥,后来让大水冲走了,现在只剩两座低矮的桥墩。再后来,村里人用两根巨大的椽子搭了个独木桥。平日里,走在通往柏木林的小路上,总能听到寒风吹刮的声音,现在连自己的呼吸声也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起来。奔腾的车巴河早结了冰,没有波澜,也听不到声响。我小心翼翼踩在椽子上,张开双臂,摇摇晃晃过了桥。眼前的柏木林像一团泼墨。进了林子,光线更暗了。
进林不能带斧子,这是村里人立的规矩。我的朋友旺秀道智也翻来覆去说过,山里的每棵树和每根草上,都居住着一位菩萨。没有斧子砍树的“叮叮”声,也没有往昔鸟儿的扑棱声,真的失聪了?可耳边的呼吸与心跳却那么真切。然而山林寂静得有点诡异,让人感到恐惧和无助。
林间积雪很厚,掉在地上的枯枝都被淹没了,我只好折些低垂的枝条。它们虽已失去生命,却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态。但我必须将它们折断,因为我也要好好活着。于是,那清脆的声响,立马变成我们之间一次沉默的等价交换。
积雪时厚时薄,无论薄厚,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让柏木林变得更加寂静起来。粗大的枯枝躬身弯腰,积雪是盖不住的。可是太大,只好放弃。同样要放弃粗大的柏木枯枝,柏木坚硬,极少腐烂,可它们清香,里面往往会有许多小蠹虫。当把一根粗壮的柏木枯枝用锯子锯开时,说不上就是一堆木屑,让人失望至极。松木松软,加上树脂的裹缠,更容易腐烂。一根表面完好的松木枯枝,轻轻一折,防不住就会碎成几截。只有青冈木和桦木不失本色,尽管失去水分多日,枯枝依然脆韧,折断的那一刻,那声响在寂静的柏木林里势如惊雷,让人不由自主要向四周张望几回。
我专注于脚下,拨开积雪,辨认着可用的柴火。手指不听使唤,鼻尖、脸颊也冻得生疼。就在这机械般的重复劳作中,于黑褐的泥土和洁白的积雪之间,看着一堆折断的枯枝,我突然有了踏实感。顾不上去想失踪的乌鸦和喜鹊,火炉释放出温暖光焰的时候,我才能在河边度过寒冷的冬天。
就在我拨开一丛枯草,去够一根笔直的桦木枯枝时,忽然看见前方松树下有动静,不是风在吹动,也不是雪块的掉落。我慢慢直起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鸟,它的背部呈灰色,翅膀轻轻扇动时,却又露出鲜艳的红色来。它没有发出声音,在枯枝上与雪地上跳来跳去,用细小的喙专注地寻找着食物,动作急切,迅速笃定。
寂静的柏木林事实上并不寂静,冰雪之下,各种或强大或脆弱的生命,都在永不衰老的生存系统里运转着。看来都不是闯入者,也不是入侵者,大家只为维护各自的生命。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从树下跳到几步外的一根枯枝上,偶尔抬起头,警醒地转动着脑袋,却又似乎对不远处的我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顾及,因为生存的紧迫,压倒了它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已经给它起了新的名字。它不像乌鸦,不做命运的预告;也不似喜鹊,没有专门为亲人的到来而现身。它只是在大雪封山的严酷时刻、在万物噤声的柏木林中,履行着对生命最原始的契约——寻找食物,抵御寒冷,顽强地活到春暖花开。从树下到一段枯枝,再到另一片裸露的草地,它终于完成了延续生命的使命,隐入更深的林间。远处的雪地里,是不知名的小动物们留下的爪印,细密的曲线一直伸向密林……
我将枯枝收集起来,用几根鞋带捆扎结实,扛在肩上,慢慢走出柏木林。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脚下的积雪在无病呻吟。快到独木桥边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柏木林依旧沉默着,那只小鸟再也没有出现,但我知道,它就在林里,就在某一棵老树的枝丫间,或是某一根枯枝下。
回到小二楼,放下柴火,又用斧子一一剁成五寸长短,整整齐齐码在楼梯口。窗户玻璃上挂了一层雾,它彻底隔住了我与柏木林之间的对望。
小心地引燃柏木枝,先是冒出几缕青烟,随后轰的一声火苗欢腾而起。我坐在炉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感受着稍带刺疼的灼热。房间依然寂静,生命或沉默,或喑哑,或喧腾,但最终都指向炉火的温暖。车巴河边的冬天会很长,风会再起,雪会再落。而我不怕,我已经备好了过冬的柴火。
第二天刮起了大风,隔了两天,又下起了大雪。这天早上,我披衣坐起,伸出手掌,将窗户玻璃焐开一个大洞,但见窗外一片白茫茫。乌鸦与喜鹊或许明天就会回来。如果它们回来,我会认真听它们的鸣叫。如果它们隐匿起来,那也无妨。我知道,在车巴河边,在柏木林中,在更广袤的我未曾踏足的山野,无数的生命都在坦然地接纳严冬。
几日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又来了。我赶紧将剁好的柴火抱进房间,并在严寒之中为自己建立起一套和母亲截然相反的、关于预测与应对的秩序。因为我发现了乌鸦和喜鹊的秘密——乌鸦聒噪之后会刮大风,喜鹊鸣叫之后,会下大雪……
河边四季,当你听懂了鸟语,才能在这宽阔的天地间,获得一丝可怜的主动权。当然,不是为征服或逃离,而是为更谦卑地融入。备好柴火,也不仅仅为了取暖,而是为漫长的冬夜和无边的寂静挂一盏明灯。
【作者简介:王小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主要著作有《黄河源笔记》《洮河源笔记》《五只羊》《兄弟记》等。曾获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三毛散文奖、敦煌文艺奖等奖项。现居甘南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