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参与座谈会的占峰。 文汇报记者 王嘉旖 摄

这两天，廖占峰很忙，电话响个不停。

63岁的他，近期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诗集——《飞逝》。书名取自他早年创作诗歌《双城记》中的一句“望着寒月在薄云中默默飞逝”，寓意光阴飞逝、往事不再。

占峰精心挑选了这些年在“老小孩”网站上刊发的诗歌以及珍藏许久的未面世佳作，编辑成册。封面几经修改，最终敲定清新的蓝绿色系，恰如他的文字给人的第一印象——沉稳安定。

笔耕不辍的占峰，在“老小孩”网站坚持写了2500余篇博文，累计数十万字。很难想象，在技术日进千里的当下，这个与门户网站同期诞生的数字世界，竟一路跌跌撞撞地扛过社交媒体、视频网站、AI工具的冲击，顽强生存至今。

今年恰逢“老小孩”网站成立25周年。走进这片银发数字世界，探寻的不只是一位老年诗人的成长经历，更是当下老人需要怎样的精神关怀。

在数字社群中重新定位

上网刊发诗歌前，占峰是一名玉雕师傅。

他喜欢这门能让人全身心投入的手艺。雕刻时，他总能保持十二万分的专注。但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四十多岁时，正值职业黄金期的占峰因单位效益不佳，提前退休。

生活一下子没了重心。此时，社区向他抛出“电脑班”的邀约。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占峰报了名。培训班结束，老师顺手推荐了当时在中老年群体中颇流行的“老小孩”网站。

没想到，这一入网，就是整整16年。敲下第一篇诗歌时的紧张仓促，占峰记忆犹新。那是一篇浸透思念的《念故人》：“让我无止的哭泣唤醒墓中沉睡的生命/让我沸腾的热血融化死亡的严冰……”字里行间，浓郁的情感喷薄而出。

这首诗歌是占峰的旧作，却是他第一次公开与人分享。发布后，他忐忑地等待回音。一秒、一分钟、一个小时……素未谋面的网友写下留言，有鼓励之言，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这份情真意切，让占峰宛如找到知音。

在“老小孩”网站，大家不谈职业、年纪，以“老师”相称，因兴趣联结。进入占峰的个人主页，内容分为绘画、篆刻、诗歌、书法等不同板块。令人称奇的是，他甚至把自己的科幻作品单列出来，讲述想象中的外星人。

不预设轨迹、框架，在数字世界里，老人们自在地尝试无数种可能，并在彼此的互动中重新定位自己。“愿每一天都是重生”，占峰的个人主页这样写道。

老年版“树洞”吐露情绪

更多时候，老人们也在共同经历着衰老。

网友“石蜡红”初入网站，便被占峰文字中的细腻打动。“从人间到宇宙，我行我素，空间广阔”，他这样评价。但二人真正相知，还要从相似的照护经历说起。彼时，石蜡红为怀念母亲写了一篇博文，占峰回复：“自己母亲患病也曾在纺三医院治疗。”文字不多、话语朴实，相似的经历成为老人们宽慰彼此的“良药”。

以“配药”为关键词搜索，在“老小孩”网站，数十篇类似日记的博文一下子涌出。在外人看来，这些琐碎记录犹如流水账，甚至具体到坐哪条公交线路、配哪种药。但老年网友们如获至宝。有人分享配药秘诀，讲述自己如何摸索出“先化验、后就诊”的复查模式，解决了困扰许久的“复诊周期长”难题；也有人谈起为老伴配药时的手忙脚乱，面对智能机器误操作，白白耽误了半小时。

看似无意义的“吐槽”，实则是情感宣泄，更多老人意识到：重新适应数字社会的过程中，自己并非孤独前行。

那些在现实中很难诉出口的话题，到了数字世界也能自然吐露。比如，生命话题。

今年清明节后，网友“守中”发表了题为《选择与尊严》的博文。当生命行至终章，不顾一切地延长生存时间还是体面离开？文章不避讳地讨论最后关头的抉择，透着清醒与豁达。

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老年人的精神需求正在被关注。近期，国家卫生健康委等25部门联合制定的《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中，明确对空巢、失能等特殊困难老年人加强心理关怀。在上海，去年10月推出的“银龄守护”公益热线已接通数千通电话。来电中，有人焦虑数字鸿沟难跨越，有人苦恼协助子女抚养第三代产生家庭关系压力，还有人吐露罹患重大疾病的迷茫……

而在占峰的诗歌、博文里，这些现实的压力、未来的迷茫转化为老人们彼此相处的温暖细节。占峰记得谁曾为他拍摄合影，谁曾引用他文章中的一句话，又是谁在座谈会上郑重其事地介绍他。博文数量、好友数量、访客人数……这些数字于他而言并不冰冷。岁月流转，斯人已逝，这些记忆温暖着占峰。在《夕阳山外山》中他说，“老小孩”网站让他从一个手足无措的菜鸟成长为能为生活歌唱的夜莺。

用户转型设计师

在数字世界“重生”的老年网友们，也以新面貌拥抱现实生活的新变化，把彼此的链接从线上延续至线下。

去年底，“老小孩”网站创始人吴含章带领团队发起了一场名为“早上海·创新为老服务大赛”的活动。部分活跃的老年网友有了新身份——老年观察团团员。经历数月“选品”，他们从用户视角为适老产品“投票”。67岁的刘健泰相中了一款胶囊洗澡机，能让老人在床上洗澡且不完全裸露身体。“如果这台洗澡机早些发明就好了。”想到此前为洗澡发愁的卧床老父亲，刘健泰有些遗憾。

活动中，还有一些拥有一技之长的老人不甘于幕后，主动走到台前，成为参与者、设计者。在海外大厂“磨”了一辈子技术的理工男曹伟勋，退休回国后的第一件事是捣鼓出“智慧生活种植箱”。看似普通的植物，接驳感应器后植入互动功能：既能主动提醒老人补光补水，还会在被抚摸叶片后向老人“卖萌撒娇”。“老人还能根据自身需要植入功能模块，人人都能成为AI产品设计师。”曹伟勋说。

他人的新探索、新尝试，也成为占峰不断学习的养料。他尝试用豆包生成配图，把脑海中的天马行空化为现实；偶尔也用数字平台生成自己与昔日偶像的“跨时空合影”，一圆年轻时未竟的心愿。

这些AI作品或许尚显稚嫩，但这位从老年网站走出的诗人，仍在续写“生活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