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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2期|雨桐:鹿之双生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2期 | 雨桐  2026年05月14日08:05

雨桐,出生于1990年,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电影艺术硕士,现居北京。她的中短篇小说《向下的花园》《八到十分钟的上帝》《你明天去哪里》等发表于《当代》《花城》《芙蓉》《湖南文学》《百花洲》等刊。

四月走廊凉凉的过堂风,我抠着漆成淡青色的半面墙皮。老家学校的墙是全白吗?记忆不自然地变成一张不值得信赖的空白底片。学校以为转学生是四年级,原来才三年级!大人这都能弄错。接到消息的低马尾老师像接到退信的邮差自然地接过我,从教室招呼来一个和我相像的女孩。这是后来听说的,我俩站一块儿宛如双生儿,是母亲翻看大合照也认错的程度。班主任讲:“你小名叫小鹿是不是?她叫陆悠长,你们做好朋友吧。”声音轻轻的,制造出一个秘密。

陆悠长长了双小鹿眼,皮肤白皙得盖不住血管的青,扁嘴笑得洋气。我就不行,抿起嘴就是无理取闹的样子,人家与我才不相像。不记得班主任还说了什么,反正是些我的杂事。“紧张的话,”声音细细的人看着我讲,“就假装你不是自己,是在替我讲。”陆悠长拉起我被粉末染白的手去推门。本来要随堂考背诵,新人的到来打乱了这日常,我却以为北京孩子是天然快乐的物种。当时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只敢去认识桌椅的腿和五花八门的鞋子,听陆悠长把我的絮叨切小、包装,再分发出去。我找不到撒手的契机,重叠的掌心因源源不绝的热情打断微微出汗。人很怪,早两分钟认识的关系就成了另一个的责任。

漫长的玩笑环节结束,班主任让我讲话。焦点聚过来,地面都在晃。母亲在海外工作,来的路上我们还在练习对话。自我介绍怎么讲?我瞎说一气。有一种提前进入晚间动画时间的气氛,小学生被超出日常的东西点燃。陆悠长不可思议地望向我,推开前排身子飞出书桌的男孩。到来的我仿佛不是个新人,是她的一部分刚被分享出来。

比起老家学校黑压压的楼群,新学校迷你很多。放学有鼓号队排练。学生们把低了一天的头仰起来,从教学楼拥向乐器房,力气消耗光才翻滚出大门,灰白色的浪花一样散掉。走散的话是不是得约定个秘密记号?悠长拿老师打人留下的粉笔屁股在凹凸不平的外墙涂写。矮黄的居民楼贴满小广告,没有能被人注意的位置了。悠长的爷爷家就在这儿,她偶尔离家出走,我就带她爷爷去抓她。她说我是叛徒,在我的铅笔盒里放蚂蚁。“喂小鹿的。”她笑着讲。

一层有间玩笑一样破败的小卖部,小孩子们把手伸进碎掉的窗框,争先恐后伸向红和绿的劣质艺术品。悠长家的饭不好吃,我们趁爷爷背过身,把玻璃罐里的方糖一块接一块地放进嘴里,坏主意最美味。《还珠格格》在暑假的所有台重播,同样的场景延时播送,在脑海里叠加得发黑。天快黑时我们就扒着窗台,等六号楼演容嬷嬷的老太太遛弯。我们还不知道人老了眉头重,只觉得她要偷小孩。手心焐热小石子,投向幻想的正义。

多年后班主任升做了副校长,穿着料子厚得胳膊都动不了的套装。我问她,为什么让陆悠长带我进教室?她只记得同学说陆悠长当时内向,想让她主动跟人交往看看。真是随性又成功的实验。一个人恐惧的领域,两个人就想尝试,同仇敌忾,求仁得仁。即使一个运动好一个不好,一个抽奖运不好一个好,一个橡皮留成方一个留成圆。细节记不清归属,闹脾气分不出首尾,窸窸窣窣地掉进信纸里。

悠长和我对好的人生认知不同。对我来说是不用重复地跑一个圈;对悠长来说是住在隔音好的房子里,一辈子不用见到活的小孩。两个概念不在同个维度,也没有拓展的必要,用语言去追赶意识太辛苦了。我的圆圈被跟着母亲出国生活一年打破,等初二再去悠长的学校,课程已经跟不上,她的行为举止也不像孩子了,也有了擅长挖苦人的新密友和追随的小圈子。考试拿到分数前,人还摸不清该对我采取什么态度。悠长内敛的性子高级得受追捧,我已经不好意思跟她走在一起。学校最重大的仪式是月考大榜。我的数学成绩总在有医疗证明的“傻子”后面,他偶尔滑下楼梯引人发笑,可我笑不出来。

马约翰班和美术班似乎是不错的出路。美术的尖子比的还是文化课,用补课擦出金光闪闪的未来。我和悠长再次同班,她没有主动和我搭话。每周五我们被封进画室,一身黑的美术老师好心地把我的画与最好的并排展示,问大家我错在哪里。错在你为难我,还是我为难你?没人会在十三岁就事论事。有美术课的前一晚我就已经睡不着了,第二天就心不在焉。于是我偶尔逃课去天台,独自写写画画,男生恶作剧地锁上天台门,而我得到通报批评。

闪电照亮矮小的“老太太”的脸,家长都说有她这升学保障是三生有幸。三生是怎样的漫长,我和同桌比着用指甲在皮肤上抠出一条条红印。母亲问“老太太”:“会多门外语有加分吗?”她凹陷的眼睛不动,声音笑起来。家中人人为我好,又人人自责。不论十岁还是百岁,进入沼泽就能领悟这竞争的本质。

同宿舍已经保送“马班”的女生总是晚归,披着惹眼的高中部外套,她的从容衬得我更加破烂不堪。和总在封闭空间的我们不同,她身上有着好闻的青草香气,偶尔会给我们带回小卖部最难抢的土豆泥汉堡。她队友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舍友告诉我,没选上再学已经来不及,她还有一只眼的视力接近残疾。我不知该庆幸还是恐惧。

课间我总趴在桌上睡,大概知道这个睡眠不足会持续到第一轮社会竞赛的终点。给自己起了“饿狼传说”这种蠢名字的男生总在到处要零食,没回应就不断地敲着我的课桌。困意划过眼皮,感觉旁边有人坐下,不知为什么,我就知道是陆悠长。太久没说话,忘了有什么要说的。

拖把的臭味。男生把拖把举过我们头顶。“不起来就帮你们洗脸。”他不停说着废话,观众使他兴奋。旁边人没动,因为是面向着我,大家的呼吸节奏也统一。于是男生开始倒数,吸引来更多的起哄。感到布条已经贴上脸颊,我真的没关系,书包不是没被扔过脏水桶。但她有过吗?想起悠长怕脏,我还是睁开了眼睛。

试胆有了人,大家心满意足地庆祝那必然的胜利。陆悠长闭着眼皱眉,慢动作似的起身不看我,只有不屑和责怪。回到位置上时,还跟男生开上两句玩笑,更像朋友似的。我觉得丢脸又愤怒,不知该向谁宣泄。不如说些悠长的坏话吧?自己的境遇会不会好一点?

没来得及变坏人,陆悠长先转了学。有人说其他学校有直升名额,也有人说她手链下有痕迹。转走的还有我射击队的舍友,有人说她被高中男友拍了照传到校队。我拿厚重的英文书砸了吵我睡觉的东西。被教导处警告之后,我拿椅子又砸了一次。我想起陆悠长,她要是看见就好了。会再见到她吧,毕竟我的人生要到后面才开始。

初三换了班主任,一个南方口音的瘦竹竿,脸色黄黄的又爱脸红。和“老太太”不同,她说话总是小心,也不会说些他们更聪明的话,为小事夸人夸不停,还会给学生拿回被没收的漫画,班里气氛也跟着变了。就算我说丢脸,她也拿我的作文读,跟主任争取年级最高分。放学后,她骑着男款的旧自行车去接胖乎乎的小儿子,车被压得发出吱呀的声响,滑出很远才能停。“小鹿,小鹿,”她叫我,“你的文章我拿去投稿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小格剪报,我接得犹豫。她吐舌头:“我还舍不得给呢。”

赢得一些比赛后,开始有电视台采访我,早会也提起我的名字,我孤僻的行为被包容了。有学妹成群结队地拿范文文集找我签名,我也有过形影不离的朋友。我知道,只要我不高兴,她们就唯唯诺诺。情绪是不会被没收的玩具。

周末区里有颁奖。班主任坚持要我抽时间去一趟,说有负责的老师带。千万不要穿校服,穿自己喜欢的。妈妈格外上心,拉我在商场一间间地看,我弄不准自己想要什么样子的,就选了悠长喜欢的,她的品位在哪都不会出错。奖杯比想象中的沉,台下无一人与我相识,我脸颊却烫得像在巫婆的锅里被烹煮的小孩。我只能想,不是我站在这里,她定会自在大方。

回去我跟新老师讲,支支吾吾的,讲不清感觉。她也不多问,只在一旁笑。可惜新老师没能陪我们到最后。她查出肝癌二期,开始积极地抗癌治疗。她偶尔来看学生的情况,留下些零碎的叮嘱,但学生们一次也没去看过她,我们的时间太宝贵了。考前的休整期,我开始失眠。倒数的红纸翻到只剩薄薄一沓,按规定不再上课,低年级学生终于能自由跑动和大声说话。但他们很快会成为我们,用跑动和大喊也无法消解郁闷。

我进入传说中的秘密补习所,借用了不知名的废弃校园,很像我的小学。学生来自各个重点学校,还有厉害的初二生抱着预备状元的心来提前备考。没有排名和监视,偶然交汇的溪谷,出了这很快流向激烈的尽头。讲师是区里的出题老师,在这不挂名也不公开招生,他说的话句句有言外之意似的,激起浪一般的揣测。洪亮的声音甩出老长:“年轻人就应该有一点傲气。”

再见到陆悠长时的感觉只是从十五岁跳回九岁,时间不知是曲线、循环还是分支。人体除了眼睛、心脏和大脑之外,组织总在更新,我熟悉的人会不会已经是全新的人?“你在几班?”她问我。“五班。”我说。分班按报名顺序排,没特别意义。“听说你们班主任很好。”她说。虽然叫班主任,可只是帮讲师发发东西的暑假工。我的班主任是像“夏雨”的体育生,语气带着北京孩子的满不在乎,我总找机会问他问题。“你喜欢‘夏雨’。”新的陆悠长还是一眼就能看穿我。她拿带香味的信纸,拉我晚上去表白。

天黑得早,人脸已经看不清。我们在学校绕了很久,看到有烟就绕去老楼后面。几个班主任拿巨型油漆桶在烧废卷子。有男生跑来拿木棍沾火,班主任们赶忙驱赶,就留下他。“找我有事吗?”看着他的眼睛我开始怯场,死命抓着她往后撤。“她找你。”悠长不知何时从我口袋把信抽走藏在身后。“老师。”悠长不紧不慢,眼眯成一条缝,“听说你有仙女棒?”她自然地把信丢进火里。

“都跟三班说了别到处说,还有一点都给你。”他从地上的双肩包里翻找。“一起放花火更值得吧?”悠长笑我。“已经快到晚课了,从老楼抄近路走吧,总看见有男生从里面钻出来。”老楼的灯已经坏了,走了半天才发现,连接的走廊也被木条钉死了。“还得从外面走。”我说。陆悠长不信邪,拍我的手背,拉着我又往下走了半层。都是堆叠的课桌椅,厚厚一层灰尘,隐约能看见涂鸦和小刀刻上的印记,有人名的首写字母,还有类似悠长小时候发明的,让人记不住的记号。

“我喜欢这儿,别去上课了。”我跟悠长说话,她也不理我。搬开挡住去路的长桌,黑烟蛇一样钻出来。陆悠长的手腕被我死死拽着。“你什么?”灰色荒废的空间里,好或坏的时间都在这里休息,童年还住地下没长成型。四处是有毒的藤蔓和灰色脱皮的枯枝,一碰就碎成粉末。乌鸦都不愿进入的禁地,是我们的话,闭着眼睛就能走出去。火光映在眼底,缓慢地沿着残破的木质桌椅往上爬,塑料的桌垫融化发出噼啪声。这里生活过的遗留物被唤醒,爬行的火并不可怖,庆祝我即将进入下一段人生。玻璃骤然炸裂,我吓得一震,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手腕握出印子。我还记得陆悠长就坐在窗边的位置折纸、写信、看小说,细碎的鬓角被紧张的汗粘在脸颊上。即便不是我,一定有哪个大无畏的女孩,在离开童年之后依然找到了保住骄傲的可能性。

我暗自祈祷消防车晚些到来。反正这里已经废弃,记不得有过什么,后来又废弃过什么。如果能把这一切烧毁,好像会有什么重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