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5期|秦羽墨:出险(中篇小说)

秦羽墨,原名陈文双,生于1985年,湖南永州人,现居广西南宁,中国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两部,小说集一部,多篇作品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中篇小说选刊》转载,曾获《创作与评论》杂志年度作品奖、第二届三毛散文奖、湖南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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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厉害,雨下得没完没了。就算不下雨,湿气也很重,感觉呼吸不畅,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人沉到了水底,隔一阵就要浮上来喘口气。一点也不喜欢梅雨季节,但我喜欢吃杨梅,从小就喜欢,它们是跟连绵阴雨一同到来的,如此,就不得不忍受沤人的天气。每天下班,我都要在桥头花十五块钱,买一筐回来消灭。日啖杨梅三百颗,说的就是我了。是的,只有想着杨梅的好,才能忘掉糟糕的天气。猫喜欢吃鱼,但猫不会游泳,鱼爱吃蚯蚓,可鱼上不了岸,世界不会让你把所有好处都占了,最讨厌和最喜欢的东西有时会交织在一起,两全之事自古少有。
就像此刻,天下着大雨,街上行人稀少,李倩却颇有兴致地对我说,打算请我去吃烧鹅。她告诉我,东城那边开了一家据说很正宗的深井烧鹅,有同事去吃过,味道不错,她觉得有必要请我去尝尝,毕竟烧鹅是我热衷的食物之一。看,其实我喜欢吃的东西并不少,远不止杨梅一项,简而言之,我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吃货”。雨有条不紊地下着,青灰色的雨幕在平原上来回移动,像有一个巨人站在看不见的高处挥舞扫帚,扫荡天际。这样的天气,若无要事不会出门,李倩却要陪我穿过整座城市,到东城去吃烧鹅,这让我十分感动。她之所以如此热情,大概跟今天的日子有关。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六岁生日,想到这,心里的感动立马打了几分折,还隐隐生出不安之感。我不喜欢别人给我过生日,那意味着,我也要装模作样,绞尽脑汁,在未来的某一天为对方的生日做点什么。对于生活,我的宗旨是,我不打扰别人,别人最好也别来打扰我。我的生活不需要仪式感,一点也不需要,非要过生日,在家过也未尝不可,以前都是在家过的。生活要做减法,把食物跟生日捆绑在一起,那是对食物的不尊重,美食不需要什么借口为自己加冕。你们过生日也好,办婚礼也罢,哪怕死人翘辫子,操办丧事,要上一道什么菜,跟菜本身也无关系。真正的佳肴像得道高人,是有名节的,从不依附他物。做人要纯粹啊,我们要为了吃而吃,为了睡觉而睡觉,为了做爱而做爱,为了理想而理想,要是活累了,那就为了死亡而死亡,绝不能为别的原因去死,那都是借口,借口这种东西,越少越好。但李倩不这么想,她拿了雨伞走近玄关,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拨弄手机,在下单打车,等我们走到楼下,下单的车估计也到了。我只好听从安排,跟她下了楼。总体而言,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她不在家,我得自己动手做吃的,那就太麻烦啦。
烧鹅确实不错,担得起店名上的“深井”二字。泥城到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店子,打着洋人和海外侨胞的招牌,但跟欧美或者港澳台这些地方,一毛钱关系没有。试吃一次,发现味道不对,绝不会去第二次,味道像那么回事,即便知道是冒牌货,也假装吃到了异域风情。小地方的人,不深究真假,只在乎实际感受。这家师傅显然有两把刷子,作假水平不低。
我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李倩则一脸淡定。我问李倩,你是不是来过?所谓同事也包括你自己吧?李倩扯了一张纸巾,慢悠悠擦手上的油脂,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知道她来过,如果没来过,绝不会跑这么远,冒这么大的风险。李倩做任何事都有的放矢,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不像我,万事散漫。李倩说,前天中午一个同事来这里吃饭,非要我作陪,吃完觉得不错,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决定请你来尝尝。我说,多谢了。她说,不用谢,你生日嘛。我说,嗯。她说,三十六岁生日,按泥城的习俗是要整大酒的。我又说,嗯。可我们在泥城没几个朋友,你又不喜欢交际,没办法给你整大酒。我没再嗯,而是把碟中最肥美的一块夹起来扔进嘴里。没什么朋友也要把日子过好,她说。当然要把日子过好,这跟有没有朋友有何关联呢?日子又不是靠朋友过的。我不说话,认真咀嚼着嘴里的鹅肉。有点不太对劲,一开始没觉得,多嚼几口,发现肉里筋膜太多,要费很大劲才能咽下。王强,你还记得我们的七年之约么?我说,看你说的,这么大的事,怎能忘了。她说,我已经陪你过了六个生日了。我说,真是难为你了。李倩说,不,是难为你了。我说,一点不难为。她说,我知道你想要孩子,其实我也想要。我说,那就好啊。她说,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的。我说,那真是太好了。李倩这么说,令我十分感动。看得出,她也很感动,说话时眼眶里晶光闪烁,泪水不由自主涌了上来。我们确实该有孩子了,但,不熬过七年之痒,谁能对婚姻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她是没有的。李倩的同学里有好几个离婚了。离婚也没什么,这是个自由的时代,谁也不能绑架谁,可他们有娃了,就很麻烦,也很痛苦,孩子跟谁都是问题。要么早点离,要么打死都别离,不早不迟,孩子受罪。李倩说,她的那些同学,都是在结婚后七年之内离的,没熬过七年之痒。李倩不怕生产困难,她比我小三岁,三四十岁生娃对现代女性来说习以为常。但李倩这个想法,我很不以为然,想离婚什么时候都可以,熬过七年之痒又如何?七老八十,哪怕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到临死前的一刻,突然找到了真爱,照样可以离。孩子既不是结婚的理由,也不是离婚的理由。她说,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到现场去祝福你,临死之前找到真爱那可太珍贵了。我从没有非如何才怎样的想法,哪怕一辈子丁克也没关系,什么事都奔着明确的目的去,那就太无趣了,用别人的婚姻状况来制定自己的生活计划,简直不可理喻。当我把李倩的想法告诉母亲时,那个性格倔强、中年丧夫、在乡下寡居多年的农村老太,居然表现出少有的宽容和理解,她说,你要理解小李,我们家这条件,你能找个当老师的做老婆,算烧了高香了。但背地里,她在村里散播李倩的各种不是。这就是女人,她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鹅肉确实不对劲,不是手艺问题,要做出正宗的烧鹅,首先得养一群品质出众的鹅,他们的原材料不行。原材料不行,手艺再好,品质都无法达标,这跟师傅的手艺无关。她说,为了感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我决定送你一件生日礼物。我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她说,要的,要的。我说,真的不用了,都老夫老妻了。她说,一定要的。我不说话,老牛啃草似的,用力咀嚼嘴里的鹅肉。李倩说,你都没问我要送什么就拒绝?然后,她兴高采烈地宣布,我决定送你一辆汽车。我愕然,嘴巴停止咀嚼,抬头望她。至此,出门时的不安得到了证实。
听我说王强,你真的需要一辆车,你已经三十六了,不能没有自己的车。我不认同李倩的说法,我不需要车,李倩也不需要,我们的两口之家不需要车,这跟我多少岁没有关系。我们小区跟李倩教书的小学只一墙之隔,离我上班的地方也不过两站路,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这也是我当初选择把房子买在这里的原因,住在这,一年能省不少交通费。但李倩说,作为一名保险业务员,怎么可以没有车?我说,我不缺车开,名下虽无一车一马,却有了十年的驾龄。我们公司有专门的出险车,公司上下除我以外,个个开车上班,业务部门应酬多,经常要喝酒,我是部门唯一滴酒不沾的男性,谈完业务,可以很好地充当代驾司机,给大家省去很多麻烦,他们愿意把车拿给我开。按理说,搞业务的人不喝酒是致命的缺点,可公司酒鬼太多,这个缺点反而成了优点,而今城区酒驾查得严,叫代驾总有不便的时候,而我,随叫随到。由此,这几年虽然业务不突出,其他方面的表现也一般,但我还是被提为了副主管。李倩说,副主管也是主管,不大不小的芝麻官,怎么可以没车?我笑了起来,别说副主管,哪怕是部门经理,也就是个推销员,本质上跟街上卖菜的大爷大妈没什么区别。而今谁家没有车?李丽丽家、张超家、王芸家,就连小区门口开粉馆的老覃头都有车。我说,杨通就没有。李倩说,跟什么人比不好,非要跟杨通比,比谁更没出息?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兄弟,他现在跟你一样是人民教师,怎么就没出息了?李倩说,一把年纪连老婆都没找,也叫有出息?我本想回一句,找了老婆就有出息?觉得不妥,还是拿老覃头说事,老覃头开的五菱宏光,不知道是八手的,还是十手的,最多值两三万,破成那样也算车?他之所以买车,是因为每天要进货,我又没货可进。李倩说,可你是个业务员,跑业务就得用车,用腿跑业务怎么也比用车跑得多。确实,我是一名业务员,顾客就是上帝,顾客有什么要求,我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佳的服务态度去满足,李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顾客,她有什么要求,我更应该去满足。
我这才明白李倩的意思,原来是她想买车了。
问题是,我们现在经济紧张,三年前为了买这套90平米的房子,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每个月还着贷,压力不少。李倩教书的地方是所私立小学,工资一般,为此,她被迫接下一个作文培训班的课程,每月下来,依然攒不了几个钱。她花钱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挣钱的速度。她没有大吃大喝,也没有在外面花天酒地胡混,她的钱主要用在了化妆品和买衣服上,用她的话说,她的职责是负责美丽,养家糊口是我这个男人的事。每次跟她出门,别人都说我娶了个小娇娘,却不知我花了多大的代价,这些年家中开支全靠我。大家都买了车,所以,我们也应该买,就好像,大家都在上班,你也应该找个班上,大家结婚,你就要找个人结婚,一旦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处境就十分危险。要是身边有人做手术,我是不是也要去做一个?
我问李倩,家中现有多少存款?她说,七万五。七万五加上我手里前两个季度的奖金一万八,拢共不到十万。十万能买什么车?她说,十万到二手车市场可以随便挑。我愕然,为什么要买二手的?要么别买,要买就买新的,二手车就像二手女人,各种磕碰修补,你完全不知道它以前出过什么问题,再有经验的老司机都检测不出一台车子的过往。听我这么说,李倩反问,这么有心得,你测试过很多二手女人?我说,倒是想啊,可没机会,出门就上了你这辆车,然后,就没下去过。李倩说,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我说,就是打个比方。她说,比方打得不错,以后不要再打了。我说,二手车也不是不行,别人开了那么久,有问题的话早排查出来了,等于替我们顶了雷。可问题在于,怎样才能知道问题是真排除了,还是藏得更深呢?要是车子搞过大修,或者泡过水,等于买了一堆破铜烂铁。李倩说,这个容易,找熟人买,不是钱不够嘛,我要是有一百万,指定给你买宝马奔驰。我问,你有这方面的熟人?李倩说,我们学校一个老师,她爱人在开二手车行,就是让我陪她吃烧鹅的那位,前几天我到她们家车行去看了,车挺多的,她总不会坑同事吧?都计划好了,还问我干嘛?问你,当然是为了尊重你,李倩笑了笑说。我也笑了笑,尊重这件事确实很重要。
就这样,三十六岁生日那天,李倩决定用我的钱,为我买一辆二手车当礼物。
别无选择,我爽快地接受了。
2
李倩同事爱人的车行在火车站边上。那一片都是开二手车行的,各种品牌应有尽有,价格从几千到上万,再到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豪车,什么需求都能满足。
从的士下来,抬头看招牌,居然是“吉利”车行。
那老板也认出我来。是你啊。张总好。王总好。叫我小王就行,哪来的总。李倩惊讶,怎么,你们认识?我说,你难道忘了自己男人是卖保险的?车险是我们的大头,张总这些车卖出去上牌,都要买保险,张总是我的老客户,饭都吃了多少回了。我不会告诉李倩,其中少不了要给老张回扣。二手车行的老板全是VIP客户,每个人都被好多双眼睛盯着,没有好处,他才不会好心给你拉业务。我们之间是纯粹的业务往来,双方互得利益,谁给的利益大,他就会成为谁的客户,如果有人将获利点提得比我高,他就会成为别人的客户,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没有私情可讲。
老张说,早知道你买,就给你留辆好的了。怎么,好车卖完了?老张说,前天有台沃尔沃,一个水果行老板的车,生意做差了,才开了半年,折价十几万被人开走了,那真是辆好车,我看着都眼馋。老张说起那台沃尔沃,心疼得要死,好像是自己折价卖出去的,亏了似的,其实,他们这些倒腾二手车的比卖新车的还挣钱,一边趁火打劫,一边奇货可居,跟典当行一样,称他们为吸血鬼一点都不为过。看老张那样说,我只好装模作样地附和。那真是太可惜了。是可惜,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车卖不起价,你这个时候来买车,时机选得好。我忙说,是我老婆想弄辆车开,我只是陪她来看看。话一出口,李倩便横了我一眼。
转了几圈,试了好几辆车,却拿不准,主要是不想把手里的钱花光。如今我是上有老,按李倩的安排,明年很可能会下有小,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奶粉钱得提前攒。我这人一旦身无分文,连觉都睡不好。心里估摸,要不花两三万买辆国产的算了,反正只是代步上班,偶尔到周边地方远足一下,只要四只轮子能转就行。两三万的车开几年,把成本开回来,等攒到足够的钱,再买新的,不会亏。可我抹不开脸,不知如何开口。在客户面前露怯,会让人家看扁了你,对以后谈业务也会有影响。老张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他说,别看其他的了,要么买日系,要么买德系,法西斯不是好东西,但法西斯的东西是真好,目前世界上里程数最多的日系车开了160万公里,开了五十年,从爷爷开到孙子辈。我问,真的假的?160万公里那不是跑了大半个地球?老张说,不信你可以搜,前两天刚上的头条。由此,他开始念他的二手车经:从实用角度说,二手车远比新车划算,价格实惠不说,选择范围也大,要知道人可是世界上最喜新厌旧的动物,人们抛弃旧车的速度,远远大于购买新车的速度,就像我们的地球,无论人口怎么膨胀,死去的灵魂永远比新生的婴儿多。那些被抛弃的汽车,并非不能满足生活需要,而是车主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别人的旧爱很可能是你的新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就是这么个理,正因为如此,而今的二手车市场才如此火爆,二手车最大的优势是成本低,随时可以换。车就像女人,有人换新的,就有人买二手的,这并不完全由经济实力决定,主要看个人喜好,很多人不喜欢新车,专门喜欢二手的,就像很多男人不喜欢十八岁的小姑娘,专门喜欢少妇。跟你说件事你别不信,福建商会有个老板每年都找我换车,比换老婆都勤快,他不是没钱买新车,纯粹是想体验一下每个品牌的驾驶感。这种人是汽车玩家,说到这,老张别有深意地朝我嘿嘿一乐。李倩却嘀咕了一声,男人都一路货色。上次我将二手车比作二手女人,让李倩很不舒服,没想到老张也这么说。老张不知就里,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赶紧换了个口吻。必须得是外国品牌,不是我不爱国,国产车真的不稳,二手国产更是万万买不得,不是老朋友,绝不会跟你说这些,你莫到外面去讲,那样的话,我这些国产一辆都卖不出去。
老张这番话说到李倩心坎上去了。李倩对国产车非常抵制,不仅车,几乎所有国产的东西,她都不信任。用她的话说,除了人民币她会用国产的,男人她会用国产的,别的东西,一概用外国货。平日里,手机、衣服、鞋子、帽子等等,她只买外国品牌,义乌造、莆田造都是大学时代的久远记忆了。我也觉得国产车太那个,若非情势所迫,穷到没有选择,谁会冲国产车去?说到底,我也爱面子。面子这个东西,谁会一点都不爱呢?
老张说,德系动力足,日系省油耐用,各有优点,看你怎么选了。我说,我无所谓,全看老婆喜好。说完,转身到客厅里喝咖啡去了,任由老张带着李倩像在菜市场买菜似的,挑来选去,来回转悠。
一杯咖啡喝完,又抽了两支烟,李倩才朝我招手。
她选中了一辆黑色丰田,老款RAV4。老张说,你老婆眼光好,这车不错,要说性价比,店里没有哪款比得上这辆RAV4,开了七年,里程数十二万,十二万的里程,确实不少,但这也证明它的性能确实很好,要是性能不行,车主早转手了,不可能开这么久。李倩问,开了七年?老张说,这个没办法骗人的,行驶证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问,车没问题吧?没大修过,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认识这么久,骗谁都不可能骗你,另一辆帕萨特,你要买,我也不会卖给你,不要看它壳子新,是泡过水的,开不坏的丰田,修不好的大众,怎么,你没听说过?我无所谓地笑笑,车是你的,还不是凭你一张嘴说。李倩说,就它了,年头吉祥。我问,多少钱?老张说,新款的办下来要三四十万,本来定价八万,我轻松赚一万,现在七万三给你,我只赚三千块过路费,谁让我们这么熟呢。花一大笔钱去买一辆二手车不在我的计划内,好在价格没超出我们的承受范围。李倩满心喜欢,甚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触及幸福的内容,一辆二手车就能让老婆感觉到幸福,当然值得。老张说,两年内若有问题,随时找我退,说半句多话算我老张不是东西。看他说得这么真诚,我只好假装信了,心想,二手车哪有包退的。老张说,车子都检查好了,先挂个临时牌子开走,其他事,我叫人帮你跑。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去,交警队那些流程我熟。老张咳咳笑了两声,也是,你可是搞车险的。
车开回家以后才想起来,居然没跟老张讲价,他说几万就几万,任由他狮子大开口,就把几万块钱的东西买了。别说七万三,看他爽快的样子,砍到六万都有可能,二手车的水太深,老子着了他的道,只能寄希望这辆RAV4能带给我好运,卖出更多的保单,以弥补损失了。可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优秀的保险推销员,甚至连合格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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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我却不这么认为。此话疑窦甚大,一个人要是把自己全看清了,什么缺点都认识到了,会变得犹豫不决,闯劲全无,什么事都不敢去干。拿我来说,生来口拙,不爱喝酒,不善言辞,也不爱结交朋友,偏偏性格又急躁,怎么看都不像是从事服务型职业的人。能在保险公司待这么多年,还被升为副主管,用我妈的话说,是祖坟冒了青烟,我爹在底下保佑的结果。只有我自己知道个中缘由,此事说来话长,不足为外人道也。
其实,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他们是没办法,被迫以此为业。绝大多数医生只为混口饭吃,庞大的医生队伍里,能起死回生、医术精湛者是少数,没病搞成大病,大病治成绝症的是多数,世界上杀人最多的不是屠夫,而是庸医;数亿计的农民,把田种好的也是少数,他们找不到别的出路,不得不选择种田,没有哪个农民是自愿种田的,由此,忍饥挨饿是常态,历朝历代饿死最多的,正是种田的庄稼人;那么多人民教师,他们既当不了官,也发不了财,没办法了才被迫去教书,误人子弟的是多数,把书教好的是少数;庞大的作家队伍里,把文章写得让人顶礼膜拜的大师更是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在下笔之前文字就沦为垃圾。老美有个叫罗伯特·本奇利的作家,说自己搞了几十年写作,一把年纪了才发现根本没有写作天赋:“可惜我已经太有名,没办法封笔了。”无名作家在制造无名的垃圾,有名作家在制造有名的垃圾,本质上都是垃圾,没有区别的。除了卖保险,我能干什么呢?有别的选择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这个问题。也许还能干很多事,也许什么都干不了,最大的可能,是跟卖保险一样,凑合着干。
十年如一日地做不爱做的事,转眼人到中年,没办法转行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一切只是将就。就像很多夫妻,并不适合做两口子,却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每日各种置气,直到当中一个蹬腿了事;很多人并不适合当父子,却不得不在同一个屋檐下闻着彼此的鼻息,忍受彼此的脾气,命运会将一些不相干的东西捆在一起,你无从选择。
这就是我们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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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车行的车子被老板收来后,要做全面的保养,挂牌出手前,还要重新打蜡,刷一层新漆,如此这般装点一番,车子改头换面,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它是旧车。老丰田枯木逢春,脸面光鲜,如才出嫁的姑娘。粗大的雨点打在前车盖上,像子弹落在钢板上,声音甚是好听。以前在小区碰到进进出出的车子,总嫌它们碍事,可当我把老丰田开进小区,情形就反过来了,我嫌弃那些走路的人,尤其是遛狗人士和两眼朝天的老头老太太。一开始并不习惯开车上班,就那么几步路,走了这么多年,早上起来不看看沿路的花草树木和粉馆门面,会觉得怅然若失,好像那天没有活过。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双手对方向盘的条件反射,只要没抓住方向盘,就浑身不自在。以前也开车,但那是别人的车,就像租住在别人家里,总害怕半夜被敲门声叫醒,如今不一样了,一屁股坐上去,收放自如。
那段日子,我每天要擦几遍车,玻璃上稍微有点灰,就要用抹布擦干净,关车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到什么。第一次拥有一辆车的心情,跟小时候得到梦寐以求的玩具别无二致。有时半夜醒来,也忍不住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眺望一番。从我所在的10楼往下看,楼下左手边的阴影区域是小区的车棚,老丰田停在最里面的位置,只能看到半个车头。当我朝它张望的时候,感觉它也在望我,不停朝我使眼色。它像一匹马,一匹桀骜不驯、见多识广的马。是马就向往远方,它停在那里,无声无息,我却听到了它对我的呼唤,甚至乞求。主人啊主人,拉我出去放放风吧。年轻时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如今老了,依然葆有一颗奔腾之心。七年十二万公里,是一个遥远的旅程。马应该奔跑,而不是关在马厩里,这太过残忍。我觉得马说得很对,我应该放它出去走走,我自己也应该多出门,整日窝在家里,非常不好。
李倩也很想出门,总催我出去溜达,这是她坚持买车的重要原因。但我很忙,跑业务的人都很忙,客户若有需要,得随叫随到,有时还要提供上门服务。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有些客户会在半夜打咨询电话,讨论赔偿问题,一旦拒接,就会遭到举报,一旦被举报,就会被公司扣工资。李倩其实也没多少时间,只周日休息一天,周六得去作文培训班兼课。如此,我们只能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转悠,诸如沙滩公园、杨梅小镇、星德山这些,都是一天内可以来回的。对我们来说,已经知足,这些地方都是平日想去而去不了的,别看距离不远,可出门容易回城难。出门的时候,打个的就行,回来的时候,因为地方太偏,根本无车可打。自己没车,这些所谓本城的标志性景点,只能在手机微信上刷刷,硬要去,得搭别人的便车。这不是我的风格。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李倩就推醒我。她嚷嚷着说,快起来王强,我们吃米粉去。我翻了个身,难受地表示,吃米粉不用这么早。她说,去津市吃米粉,刘聋子米粉。我说,不用吧,吃碗米粉跑这么远。她说,来泥城这么多年,还没吃过正宗的刘聋子呢。泥城以米粉闻名全国,津市米粉是泥城米粉的佼佼者,刘聋子米粉又是津市米粉的老大,名头最响,都说没吃过刘聋子米粉就算不得泥城人。泥城街头随处可见打刘聋子名号的粉店,没一家正宗的,要吃正宗的刘聋子米粉非得到津市的老码头。伸手揉了揉眼睛,时间是五点半。从泥城到津市,直线距离70公里,出城之后要跑一段高速,然后再到津市老码头,那里是刘聋子粉店的总部所在地,手机导航了一下,需要一个小时。来回路程,加上吃粉的时间,只要不堵车,耽误不了上班。刘聋子的味道真不错,名不虚传,店子里人头爆满,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虽然烧了大几十块汽油,我却感觉良好。那时候我并没意识到,出走的欢愉和对过往习惯的背叛,会给接下来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连续三个周日,两个人没在家待着。但也没走太远,行程控制在百公里以内,毕竟只一个白天的时间。车开出城区之后,把油门踩到70码,随着汽车的飞驰,肉体得到了难以言说的解放。这一天,我们不属于工作,不属于城市,甚至不属于自己,抵达的只是别处。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加大油门,任由汽车奔跑,跑上一个小时再翻看导航地图,寻找一个可以一观的地方。李倩不解地问,你打算去哪?我说,想去哪就去哪。对,想去哪就去哪。李倩又问,那你想去哪呢。我说,不知道,去了就晓得了。
老丰田是一匹好马,老马识途,性能可靠,使起来很顺手。想到这些,我觉得李倩这件礼物送对了,此前自己的抗拒和不情愿,只能徒增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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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什么时候起变化的,我没能察觉。我只知道自己的右脚已经习惯在油门和刹车之间转换,眼睛对一闪而过的事物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症,内心被强大出走欲所充斥,怎么都待不住。只有坐在驾驶室,在高速公路上疯狂奔跑才能感觉到自我。那个忙于工作,或者在家安静待着的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老丰田很有野性,尽管跟它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已摸清它的脾气。只要天气稍微好点,它就不安分,趴在那里,躁动不安地打鼻响,好像在说,主人啊,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出门去。从它的里程数可以得知,它的前主人肯定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然跑不了那么远的路,同事老陈的雷克萨斯,五年只跑了五万公里,不到它的一半。前主人对它那么恩宠,到我手上却备受冷落,实在不合适,像是把一匹千里马当作拉磨的驴在使。作为马的主人,我对它有义务。
以前只在礼拜天出门,副驾驶基本坐着李倩。慢慢地,周六也出门,一个人,去的地方也越来越远,足迹遍布周围区县,最远的一回,到了凤凰古城。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没办法上高速,晚上回不去,只好骗李倩说,在奉命洽谈一桩业务。随着出门次数的增多,我不得不编造各种理由,公司搞活动、下乡看望生病的同事、跟大客户拉关系,借口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如此,很快引起李倩的怀疑。李倩认识我们公司好几个人,随便套几句话,就能知道我的去向,而且,她掌握我的收入情况,这两个月,我的业绩并未提升,收入并未增加,跑业务的说法不攻自破。
李倩问,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不能对她说,是老丰田要我出门的,我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我更不能对她说,老丰田是匹千里马,千里马得有千里马的样子,它应该在路上,而不是窝在家里,就像一个业务员,应该走在跑业务的路上,而不是待在办公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只好如实回答,我只是出门看看。看看,看什么呢?我说,有什么看什么,比方说,风景啊,古迹啊,人间万象啊。李倩笑了,看你的大头鬼!我给你买车,是给你跑业务的,不是让你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我骗了她,而是因为我去玩的时候,没带上她,这叫吃独食。背着她一个人出去游山玩水,这违背了结婚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誓言。在李倩看来,我已经有福不跟她同享了,将来一定会有难不跟她同当,那就太可怕了。她说,就算玩,也不能每个周末都出门,你跑业务有这么努力就好了。我不能对李倩说,我努力过,万分地努力过,可再努力也没用,业绩已经到顶。任何事都要讲天赋的,公司曾有员工曾把业务卖给轮船和火车,一艘轮船或者一列火车的提成足以让一位业务员一年里什么事都不用干,可我没那个天赋,不如趁早躺平,过点轻松日子。我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李倩很吃惊。你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我说,你看看我,三十六就开始秃顶了,谁看得上我?你对自己也太不自信了吧!李倩说,我对自己很自信,是对你不自信,苍蝇就喜欢叮臭鸡蛋,不但叮臭鸡蛋,连狗屎都叮。我嘿嘿笑了起来,原来我是一泡狗屎啊。李倩说,给我听着臭狗屎,以后出门得经过我的同意,别把那点工资都花在油费上。我说,我明天就要出门。明天不是周末,你也要出门?我说,必须出门。必须?有什么天大的事?我说,去看师父,明天他五十七岁生日。李倩问,他都出家了还过生日?我说,出家人也是人。李倩说,不对,出家了就是佛了。我说,那就当给佛过生日。李倩笑了起来,等于做功德,我批准了。
她说,她批准了。她是笑着说的,这让我很是感动。
保险这个职业,刚入行的时候,大多有师父带,所谓以老带新。有的师父很尽责,什么事都教,手把手跟你讲行里的规矩,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哪些地方是陷阱,哪些地方要重点突破。有的师父,则是任务式地走过场,马马虎虎交代你几句,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最坏的是,表面喊你徒弟,背地各种算计,不但不扶你上路,还把你辛辛苦苦争取的顾客撬走。行业竞争激烈,豺狼横行,今天是前辈,明天可能就是生死对手,什么人都有,这是一个最不讲情义的行业。我师父是例外。
师父在公司被喊作老辛,一开始,我也这么喊,后来改口只喊师父。因为他对我太好,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大学毕业后,因为性格原因,迟迟没找到工作。我的那些同学,多半在当记者或者老师,小部分是公务员,不论记者、老师,还是公务员,都是要考的,偏偏我的考试能力很一般,考了四五次,每次都名落孙山,心里气馁,便绝了进体制的想法。俗话说,一人做保险,全家不要脸,要不是走投无路,找不到别的事,谁会在保险公司干呢。成天厚着脸,卖嘴皮子,收入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一点谱都没有。运气好,碰到了个好师父,把所有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那时候,老辛是公司的三大金牌销售之一,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顶尖高手,我这个徒弟虽然资质平平,努力程度也不够,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这点皮毛功夫,足以让我在业内行走,混口饭吃了。当时老辛的年薪有二十几万,不知为什么,五年前的一天,突然辞职出家了。出家前,他把自己的客户都给了我。可以说,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没有他,此刻我很可能在街头要饭。我想师父了,想去看看他。
从泥城到药山寺四十公里,其中三十公里是高速,一小时就能到。七月天气异常炎热,如果没车,得先打的到汽车站坐中巴,下了中巴,还要转两趟公交,像这种天气恐怕不可能出门。
师父不能叫师父了,也不叫老辛,他的法号叫耀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圆通宝殿打禅做功课,我不敢打扰,站立一旁静心等候。他将功课做完,起身朝我作了个揖,以示欢迎。这种作揖和示意,对所有人都一样,过去他要为无数客户服务,现在他只为佛祖一人效劳。出家人确实是不过生日的,他这天跟平日中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一样的起居,一样的吃斋念佛。看到我来,师父把我请到寮房,这是他能表示的,最大的客气。寮房条件不错,洁净卫生,中间铺着榻榻米,有空调,一点也不热,但这并不能成为出家的理由。师父给我泡了茶,又带我到竹林禅院散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有些好看,也有些刺眼。有话想跟师父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五年过去了,他老了一些,也慈祥了一些,出家之后,他比以前更像一个父亲了,我没理由拿糟心事来烦他。师父给我留下的客户大多是他的老友,这些人如今一个个被挖了墙脚,我觉得很丢人,可跟师父又有什么关系?他不需要我的忏悔,我也没资格向他诉苦,如今,他是一个世外之人。寺前的池塘有很多青蛙在叫,呱呱呱,声音尖锐,听起来比大街上的汽车鸣笛还要焦躁。
跟师父去到斋堂用膳,面前只有素食,最好不过水煮豆腐,我憋着劲扒拉碗里的饭食。斋堂墙上清楚地写着“盛多少,吃多少,不可剩留”,饭桌上也贴了各种偈语,如“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保持用餐肃静,食不言,寝不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等等,它们像经书一样,把我脑袋搞得很大,原本想跟师父说的话,像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被我吞进了肚子。我待不住,吃了中饭,马上离开了寺院。
李倩问,你师父为什么出家?我说,不知道。李倩又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还是说,不知道。他在寺里光念经?我继续说,不知道。然后,李倩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去寺里干什么?我依然说,不知道。李倩咕哝了一声,神经。不知道是说我神经,还是说我师父神经。对于身边的人,即便关系再亲密,所知其实也是很少的,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李倩表示,下次去寺里要带她一块去,她想体验一下出家的感觉。我说,你千万别去。她问,为什么?我说,老辛不见女人。
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哈!李倩像念经一样,我听见池塘里的青蛙又叫了起来。
敌意好像就是在彼时表现出来的。
你以后少到寺里去,到时候别跟老辛一样。我默然。老辛怎么了?出家是别人的自由。别人是把钱赚饱了才出家的,你要是把钱赚饱了,出家算你有本事。我又默然。钱是能赚饱的?赚钱和出家有关系么?是不是只要我替她赚够了钱,就有资格出家,或者出不出家,跑到哪里去,甚至人间蒸发,她也不会过问?李倩说,无论如何你不能老往外面跑,开车是要费油钱的。我说,不是我想出去,是车子想出去。李倩暴躁起来,车子怎么想出去?它自己能动,还是可以开口跟你说话?一辆破二手就把你迷成这样,那么不愿在家待,跟车过去。我还是默然,只能默然。
你知道么王强,我很后悔给你买车。我终于得到反驳的机会。我说,你后悔的东西多的是,唇膏、鞋子、衣服,哪样买回来不后悔?后悔可以退啊,也没见你退。王强,你真没劲。我说,你有劲,你最有劲。不要说那么多,反正这个礼拜,你得教会我开车。我说,连驾校老师都办不到的事,我有什么办法。李倩说,驾校老师早教会了,是你不行。我明白李倩的意思,车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她能上路,车不完全由我控制,我就能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了。让我老实起来,是她这些年的目标之一。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实了,可她总嫌不够,这是女人的通病,什么都掌控不了,却要试图掌控一切。
李倩是有驾照的人,考试的时候比我更顺利,一次就过了,我考了两次才过关。但她上不了路,在训练场她能操作自如,一上路脑袋便一片空白,注意到方向盘,就忽略了后视镜,注意到了后视镜,就看不见路人,各种顾此失彼。最难的是,一旦后面的车跟得太紧,她更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跟她说,新手上路首先要过心理这一关,遇到来车,不能慌,哪怕别人把喇叭按烂,你也要按自己的节奏来,慢点就慢点,对方看你是女司机,一般不会跟你计较,就算被人撞到,那也是对方的责任,你一慌,方向盘没握紧,撞到别人,责任就是你的了。一句话,脸皮得厚。李倩的脸皮确实很厚,但不是针对路上的车辆,而是针对我,明明不适合开车,非不死心,逼着我陪她练。
不是教练车,副驾驶没有啥刹车可以踩,必须在路宽车少的地方操作。于是,把场地选在了柳叶湖。环湖公路靠近高速口,是车神们平素表演车技的地方,有六车道,路面宽,车辆少,最高时速可开到八十码,下班之后,那里人烟稀少,适合练车。把车开到目的地后两个人调换位置,她坐驾驶室,我坐副驾驶。一边给她鼓励打气,一边随手准备拉手刹。我想好了,车速必须控制在三十码以内,一旦遇到突发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拉手刹。像我们这种家庭,别人撞到我们还好,我们撞到别人,会赔得倾家荡产。
车子开动了。她握方向盘的样子,像捧着导弹发射器。我说,放松,一定要放松。她说,知道了。但额头上的汗粒却告诉我,她一点也不放松。速度起来了,五码、十码、十五码、二十码……我说,差不多了,油门不要加得太快。二十五码、三十码……哎呀,有点快,松一下油门。后面有车子来,别管他,就在自己的车道上走,他会从右边超车的。不要慌,慌什么啊,减速,减点速,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减点速。可速度还是来到了四十码。不能再快了,我说,对面有车来。新手上路,会车要习惯性地按一下喇叭。于是,她按了一下喇叭,就一下。我说,真的是,说一下就一下。她说,你说按一下啊。我说,那就按两三下。于是,她又加了两下。车都过去了,再按有什么意义?看到车子,老远就要按喇叭示意,转弯的时候也是,得提前按喇叭。
车速终于平稳下来,在三十码上下徘徊,我跟她讲最重要的事。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要懂得选择,实在躲不开,就往东西上撞,比方说路边的树啊石墩子之类,撞到树上、石墩子上,车就停下来了,撞到人会出大事。一句话,撞什么都可以,千万别撞人,人是万万撞不得的。她点头如捣蒜。我又提醒,也不能跟豪车发生碰撞,交的那点保险费不够赔的。要是真撞了豪车,我笑着说,比方说保时捷、路虎揽胜什么的,你就下车跑路,车就别要了。她说,知道了,知道了。还有,也不能往水里开,别忘了你不会游泳。车子来到了一个弯道。我说,转弯的时候要减速,减速啊,你怎么越开越快。踩刹车,踩刹车!刹车啊,完了,完了,我的老天爷……前面路上有路障,像消防队在修消防栓,挖了好多土堆在路边,只听见“砰”的一声,老丰田把消防队立的路障撞得飞到半空。我使劲拉手刹,车往前继续滑行了两米才停住。我说,你眼睛长在脚后跟上?那么大的路障,你看不到?李倩没说话,脸色煞白。
前保险杠撞坏了,右边的车门也瘪了下去,要做钣金,这两样东西修好,要花七八百块。钱是小事,新手上路,难免磕碰,修个三五次是常态,这也是很多人最开始上路要开旧车的原因,旧车撞坏了不至于那么心疼。糟糕的是,经此一吓,李倩留下了很强的心理阴影,轻易不再提上路练车的事。我问她,还练么?她硬着头皮回答,练,怎么不练!可一坐上驾驶室,还是紧张得要命,双脚发软,两眼发直。驾驶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些人车开得溜熟,考试却过不了关,只能偷偷地搞无证驾驶,有些人考试能过关,上路却难比登天,李倩就属此类。刷微信视频,有人把女司机制造的交通事故做成了长达十分钟的专辑,围观者甚众,点击率惊人,留言更是精彩迭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女子无车便是德。做这个视频的人,毫无疑问对女性充满偏见,车祸事故不分男女,男司机一样会犯低级错误。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视频转给了李倩,不是嘲笑她,而是觉得有趣。最有趣的是一个叫“谭谈交通”的节目,里面什么奇葩都有,笑料百出。李倩看后并没笑,而是很不服气地对我说,怎么,会开车不得了?我从不觉得会开车算什么本事,如果会开车也算本事,这个世界有本事的人未免太多了。虽然不服气,但她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有些人确实不适合开车,李倩是其中之一。
6
某日下班回家,长年沉寂如一潭死水的大学班级群,突然冒出许多泡泡,很是热闹。打开一看,是班长在发表提议。他问大家,今年我们毕业十周年,要不要搞个聚会,庆祝庆祝。有些人说,好啊好啊,这个提议真是太好了,班长大人英明神武。有些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扔进去一堆表情包。还有的,不管群里发生什么都没有反应,他们的头像十年来从未换过,也从未发出任何消息,看起来像遗照,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尚在人间。若非他们讨论,我真没意识到自己毕业十年了。光阴似箭,一箭射过来,还没看清,就蹿到前面去了。
班长大人姓邓名方,大家一直喊他邓老师,因为毕业之初,他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中途改行考了公务员,据说现在是某市一部门的小领导。这充分说明他确实有领导才干,在学校的时候是领导,出了学校还是领导,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但我们还是喊他邓老师,一是念旧,二是叫职务听着不雅,有讽刺对方的嫌疑,有损同学之谊。不知在发出提议之前,他是否私下跟其他同学商量过,或者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同学们回复踊跃,我却不以为然。庆祝什么呢?庆祝我们老了十岁,还是有同学飞黄腾达了?说实话,我连邓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读书的时候少有交集,毕业后他去了外地,这么多年没再见过,其他人见面也很少,见也是刚毕业的那两年,后来大家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摸爬滚打,结各自的婚、养各自的娃、发各自的财、当各自的官,当然,也可能是打各自的光棍、讨各自的饭、遭各自的罪、丢各自先人的脸。由此,我很难判那些响应者是真心实意想搞聚会,还是口是心非,假装赞同。工作十年,大家在职场上历练,早学会了言不由衷、逢场作戏的那套。当然,我的不想参加聚会,主要是因为混得不怎么样,参加这样的活动,很没意思。校友会、同学会,历来是成功人士的专利,是他们展示个人风采的时刻,我只是个卖保险的,上不得台面。还有一个原因,大学四年,我没交到什么知心朋友,我在学校是那种看起来很平庸、很不起眼,不被人注意的一类。说来惭愧,此可视为我做人失败的一大证据。
我问李倩怎么办,聚会地点定在省城(省城是母校所在地,理所当然定在那),省城距泥城不过三小时车程,如果不去,得找一个充分的理由。李倩说,必须去。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去。我说,我们班的活动,我自己都不想去,你去凑什么热闹?他们说了,不让带家属,带家属不好玩。李倩说,那我更要去了。她还笑着说,傻了吧,开玩笑的话,还当真了。我当然知道那是玩笑话,也并未当真,因为钟好好要去,我才这么说的。如果非要为这次聚会找一个理由,只能是钟好好了。如此说来,确实应该参加。
如我所料,群里响应的人多,真正动身前来参加的人却有限,未来者以各种理由缺席了这次聚会。全班四十五人,只到了二十个,不到一半,算上配偶的话,也只有三十人,大圆桌两张就坐满了。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作为同学,我们的友谊并不牢固,甚至没把彼此当回事;第二,同学们大多混得一般,没有心情参加聚会。试想一下,如果事业有成,发展得很好,积极性一定会很高,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富贵不参加同学聚会,那简直是裸奔。对此,李倩深表认同,她感慨地说,看来大家混得不怎么样啊。似乎看到别人不幸,自己的不幸就减弱了许多。确实,大家混得差不多,那就挺好,如果有同学身居高位,年薪几十甚至上百万,其他前来参加聚会的同学会感觉到压力很大,很难受,那会破坏聚会的友好气氛。
互道契阔,到老校区转转,发一番感慨,追忆一下往昔,拍合影,爬岳麓山,到太平街、文和友打卡,那里是如今省城最火的地方,喝酒唱歌,痛饮狂欢,所谓同学会,也就是吃喝会。同学们变化很大,走在街上,我绝认不出几个。当年帅气逼人的班长,如今腆着个啤酒肚,满脸油腻,脑袋比我秃得更厉害,但眼睛放光,看人的时候,很有杀伤力。女生们穿得琳琅满目,有旗袍,有职业装,还有夸张的民族服,没有一个穿连衣裙的,她们说那种学生妹穿的东西已经不适合她们了。这意味着女同学们都成了少妇,被社会改造得很彻底。变化最大的是同寝室的小娄,当年他是全中文系最猥琐的男生,尖嘴猴腮,面目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丑,并非我对他有偏见才这么说,这是全班公认的,用古文上的话形容,叫“望之不似人君”。现在,他的五官虽没太多变化,精气神却焕然一新,小夹克一穿,举手投足间流溢出充分的自信。他们说,小娄现在在老家的一个镇上当副镇长。这让我相信,权力确实是好东西,能让人脱胎换骨。想找钟好好,目光转了两圈却没发现,以为她是不是也临时有事没来了。就在我心情失落,无比忧伤的时候,一个穿警服的女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我在想,她是哪个男同学的老婆,她却喊出了我的名字。
当年的钟好好,是个大块头,方脸,宽眉,额头很阔,从外表看全无女子的秀媚,倒有几分男子汉的英气,尤其是唇边两抹均匀的浓密绒毛,有雄性激素分泌过多的嫌疑。当时,室友们问我,你怎么喜欢一个男人婆?我当然不会说,我个子太高,在中文系找不到匹配的对象,其他系的女生我不认识,中文系女生大多个子矮,就钟好好稍微高点,我不能大学四年,连一次恋爱都不谈。记得钟好好当时对我的回复是,你身体单薄,学习成绩也不好,我没有安全感。如今,她穿了一身警服,眉毛画细了,身材高挑的她很有肉感,女人味十足。
我问钟好好,你怎么一个人来?她说,王强,你怎么还瘦得跟猴似的,家里不给吃的啊?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我太瘦了,怎么也吃不胖。李倩跑上去跟他们挨个打招呼握手,大赞一句,想不到你们班居然有女警官。钟好好说,什么女警官,就是个搞内勤的交警,王强,你老婆是个大美女啊。我说,没有,没有。钟好好说,明明就是。我说没有的时候,是在人前谦虚,李倩却用高跟鞋猛地踩了我一脚,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同学们都夸彼此事业有成,轮到我,没什么可夸的,就夸我找了个好老婆,这居然成了我这些年的最大成就。我真想告诉他们,这女的读书不努力,脑子笨,连本科都没考上,就是个师范生。如果那样的话,李倩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本来想跟钟多聊几句,李倩却莫名热情,将钟好好和其他几个女生拉到一起,谈天说地,我只好去跟男生喝酒。平日不沾酒的我,一喝就醉,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大上午了,连早餐都没吃。
李倩说,她跟我的同学去KTV唱歌了,唱到午夜两点才散场。我问,那我呢?你在桌上就醉了,是我喊班长他们帮忙把你送到酒店的。也就是说,我的同学聚会,我因为醉酒睡了一下午加整个晚上,李倩却玩得不亦乐乎。我懊悔地拍了拍后脑脖,说了不能喝,他们不信,非逼着我喝,你也不拦着点。李倩说,我拦了,拼命拦,可拦不住,光那个女警官你就敬了三回。我说,不可能,我连基本任务都完不成,怎么可能去敬酒。李倩说,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那些同学。不信我也不会去问同学,一点意义都没有,反正以后再也不喝白酒了,喝完白酒,我的脑袋很痛,像被斧头劈开了一样。
连喝了两大杯白开水,才下楼到街边去吃东西,又休息小半天,等脑袋里被斧头劈开的感觉消失之后,才启程往泥城赶。
回去的路上,李倩突然冒出一句,你眼光挺好的。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眼光好。她又说,难怪你不让我来,你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我问,李倩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好事坏事?她说,你昨天喝醉酒夜里说梦话,一个劲喊钟好好的名字。我说,不可能,我从不说梦话。李倩说,你说了,要不要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来听听?你还说,你在卖保险,以后班里谁买车了,必须找你上保险,谁要是不找你上保险,你就跟谁绝交。这倒像我的话,我脑子里似乎是出现过这样的句子。你抱着我,嘴里却喊着女同学的名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确信自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但梦里的事,谁又能肯定呢,就像喝醉这件事,以前也未发生。我慌了。李倩问,你们以前谈过吧?我说,没有的事。李倩说,你骗人,你同学都承认了,钟好好自己也承认了。我说,不可能,她怎么说的,承认了什么?李倩说,谈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撒谎就不对,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知道么?我说,我没撒谎,本来就没谈过。
不知道同学们说了什么,钟好好又承认了什么,这件事我必须搞清。什么都没发生,她能承认什么呢?除非想害我。我明白了,一定是同学们恶作剧,故意拿我做文章。我将车从快车道变到慢车道,又从慢车道变到应急车道,最后,在紧急停车区停了下来,屁股后面打起了双闪。
我说,当年是对钟好好有过一点好感,写过一次情书,可人家压根没理我。李倩说,你那些同学都说了,还一点好感呢,是情深意重才对吧?你们到了哪一步,上过床没?我说,哪个说的,我们把车开回去,找他们对质,早知道他们这么编排我,打死都不来参加同学会,狗屁同学会,就没一个好人!听到这,李倩口气缓了下来,好吧,信你一次。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诈我。我问李倩,我昨晚真的说梦话了?李倩说,说没说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说,手机给我看看。李倩说,休想,这是证据,我要存着,以观后效!天地良心,我对李倩说,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成了异性绝缘体,没跟任何女的交往过,更别说以前的女同学。
我态度坚决,李倩却愁绪满面,这让我怀疑,是否真的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7
聚会之后,同学群里热闹了好一阵。我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醉酒,聚会的后半截活动我没能参加。没去爬岳麓山,也没到文和友去打卡,更没参加通宵的酒吧狂欢,一个人在宾馆呼呼大睡,照李倩的说法,睡梦中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到底说了没有,除了李倩,无人可以取证。有一件事倒是可以打听到,那就是喝醉前,我在酒桌上的表现。
在微信上问钟好好,那天我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酒桌上的我是不是很失态。等了半天,钟好好只回了两个字:你猜。这么多年没联系,她居然卖起了萌,这跟印象中的她判若两人。我说,要是有所失态,请老同学见谅,平日不喝酒,没控制住量。她说,同学聚会,喝醉酒很正常。我问,我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很出格?她发了个表情,笑而不答,还反问道,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跟李倩一个口吻。我徒呼无奈,罢了,罢了,就算说了什么也回天无术,下不为例吧,以后不可再犯。没想到钟好好姗姗地说,你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给我敬酒,还以为多能喝呢,哪晓得,我还没感觉,你就醉了。我不好意思起来,丢脸了,丢脸了,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但不知道会不行成这样,平日我从未喝过这么多酒的。钟好好说,你光喝酒,也不吃菜,想说话又不说,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我说,没有,没有,该说的以前都说了。她追问,你确定?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再打字回复。钟好好哈哈大笑起来,跟你开玩笑的,你给我敬酒是想跟我套关系,让我在交警大队给你拉业务,王强啊,你是真没出息。我说,胡扯,我们又不在一个城市,外地车怎么可能在我这买车险。钟好好说,那就要问你了,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你是一个优秀的保险推销员,哈哈。
我感到一种恶意的嘲笑,当年她就是这么拒绝我的,现在还来这一套。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泥鳅黄鳝各走一路,各人吃各人的饭,卖保险有什么错?给女生写情书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人嘲笑?末了,她发来一句,记得删聊天记录,你老婆很爱吃醋。这话让我很生气。我没再回她的话,而是点开她的头像,把她设置为不看她的朋友圈。本来想搞成互相屏蔽,觉得敌意太过明显,同学一场,不合适。我不喜欢对方拿我老婆开玩笑,我老婆是什么人,用不着外人来点评。
8
中午,我像往常一样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午觉,睡到一半,手机猝不及防抖动起来。浑身酸软,很不想动,连眼睛都不想睁,手机却锲而不舍,一支接一支在茶几上跳舞,再不管它,它将从茶几边缘滑落下去,摔个稀巴烂。无奈,只好伸手将它摁住,像摁住一只躁动的青蛙。
王强,你快点来救我。是杨通。我问,怎么了?他说,别问那么多,赶紧来,晚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说,有没有这么夸张,到底怎么了?杨通说,说了不要问,你如果还把我当兄弟,就赶紧来。毫无疑问,我一直把杨通当兄弟,他也一直把我当兄弟,我们之间就算不上生死之交,也完全算得上肝胆相照,如果说在泥城我还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那就是杨通了。兄弟两个字,绝不只能挂在嘴边,兄弟有难,不能不去。
从泥城到澧县,来回三小时路程,到了还要处理不知道是什么事的事。如此,很可能天黑之前赶不回来,要在澧县落脚过夜。于是,出发前,给李倩发了一条消息,说到澧县去了,杨通找我有事,天大的事,必须去一趟。李倩没回话,算默认同意。虽然李倩不太看得起杨通,但她很认同杨通是我兄弟的这一看法,兄弟召唤,不去不行。
十年前,我和杨通同时进入保险公司上班,也可以说,我俩都找不到其他班上,不得不卖保险,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边走边看,先找个地方吃饭,他日若有机会,再另谋高就。区别在于,我的师父宅心仁厚,把所有本事、所有资源都交给了我,他却遇到个灭绝师太。那位师太现在已是本公司的财务总监,这并不能改变我对她的看法。灭绝师太带过很多徒弟,都不怎么样,她害怕徒弟学了真本事抢班夺位,从这个角度来说,杨通挺倒霉的,出师不利,遇人不淑。那时候,我和杨通是公司里的两个显眼包,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一个月下来,卖不出几个单子,经常业绩垫底,我一度怀疑,我俩之所以能通过实习期,是因为别人需要垫底者。后来,我的业绩在老辛的关照下有所改善,杨通则一如往常,由此,他破罐子破摔,混一天是一天。作为保险推销员,他不关心业绩,而是将精力放在研究周易八卦和九宫布局上,他说,自己大学学的是物理学,不能因为工作放弃主业,公司的人以为他脑子不清白,把他当怪物看。只有我知道,这是杨通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他故意这么干的。他眼里不容一物,我却逆来顺受,到哪个山头唱哪首歌。两个性情差异如此大的人,却能臭味相投,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我俩都爱下围棋,水平相当,是很好的对手。后来,杨通考编上岸,成了澧县一中的物理老师。他走之后,我伤心了很久,澧县是泥城的一个下辖县,距离城区有大几十公里,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可能找到一位像他那样的好对手。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保安不让进,直到我报出杨通的大名,又拿出两人的对话记录,保安才放行。
学校刚放暑假,学生走光了,只剩一院知了在拼命喊叫。一个人走在偌大的校园,过于喧嚣的宁静让人发慌。杨通住在教师宿舍302,那是间六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到学校教了四年书,还是光棍,太不争气了。这几年,每个学期我都要来看他三次,每次来,他都请我陪他下棋,下半天棋,然后,到馆子吃肥肠火锅。有时候李倩会跟着来,她喜欢吃澧县的肥肠,后来,不跟了,她觉得场面太过尴尬。李倩跟我结婚几年了,杨通还是一个人,李倩觉得,她的到来有炫耀的嫌疑,不如把空间让给我们两个男人。李倩想多了,我跟杨通之间从来不会生出此类芥蒂。不过,也好,没有李倩这个尾巴,我一身轻松。杨通的单身公寓很长时间是我的避风港,如今,港湾出了问题。咚咚咚,我敲了三下门。一个声音在里面小声地问,谁?我说,我。门开了,我迈步进去,杨通赶紧把房门关上,样子像地下工作者。
宿舍的小方桌上摆着个切开的西瓜,见到我,杨通又转身打开冰箱的门,拿出两瓶冰啤。他上身赤裸,下半截穿了件湖人队的球裤,一把立式风扇在摇头晃脑对着小方桌吹。我问,搞什么鬼,关了门风扇,让风进来不行?他说,还是关着合适。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别急,先吃两块西瓜。我说,我又不是来吃西瓜的。他说,还是先吃西瓜。没办法,我只好吭哧吭哧吃起了西瓜。吃完两块,继续问,这下可以说了吧?他说,不急,再喝瓶啤酒。我说,杨通,你脑壳要是有毛病就到医院去看看,莫在这里给我摆龙门阵。杨通说,哎呀,算我求你了,你要是把我当兄弟,就先把啤酒喝了再说。我只好按他的要求去喝啤酒。刚开的冰啤泡沫多,喝起来呛人,咕咚了好几通才把酒灌下去。这时候杨通说,像我一样,把上衣脱了,拿上这个。只见他从屁股后面摸出两把一尺长的榔头。我问,干什么?要去哪打架?他说,不干什么,我们哪也不去。在我纳闷的半刻,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杨通小声交代,你就光着膀子,拿着榔头站在一边。
杨通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个穿蓝背心的彪形大汉。那家伙真的很高大,目测得有一米八,杨通只有一米六五,对比之下,像一个喽啰。来人鼓着眼睛说,杨通,老子来了,你要怎么办。杨通不示弱,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人说,是你想怎么办,我才来的,走,我们到操场练练。杨通说,练练就练练。直到这时大汉才发现杨通手里握着一把榔头,身后还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光着膀子的男人,手里也拿着一把榔头。那家伙吃了一惊,骂骂咧咧道,你小子没种,居然找帮手。我似乎有点明白什么了,但又什么都不明白。来人虚张声势胡乱骂了一通,转身就下了楼,不知是找帮手去了,还是去寻一件能对付我们的武器。那人不只身材高大,还一脸横肉,说话的时候,眼珠子直往外鼓,脸上的横肉会跳起来。如此魁梧大汉,难怪杨通对付不了。可话又说回来,换作是我,对手都站在面前了,无论如何都会上,绝不会矮了自己的志气,看来大汉的胆子不怎么样。
我问杨通,你惹上什么事了,哪来的流氓?要不要报警?杨通说,他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我哦了一声,表示愿闻其详。杨通说,我最近在跟学校一个英语老师谈恋爱,半道里杀出了个老宋,就刚才那个。这厮阴得很,背地给英语老师送这送那,还往他身上泼脏水,说杨通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结婚,是个同性恋。杨通说,我不谈恋爱不结婚,那是因为没碰到合适的,跟我抢女人没问题,往我身上泼脏水绝不能忍,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我说,你这招也挺阴的,他肯定想不到你会在屋里埋下伏兵。杨通说,这叫兵不厌诈,算他小子跑得快。我说,那人看起来蛮出老,也是个光棍?杨通说,不,他有老婆孩子,但跟人跑了,没离婚就跑了,所以,他没资格跟人谈恋爱。我说,也是个可怜人。杨通说,他这是在报复社会。
依例到兰江公园去下围棋。半下午,公园里的好地方让老头老太太占完了,只能寻个偏僻的角落。杨通下得心不在焉,不停抬头往别处张望,像是害怕情敌再次出现。我也心绪不宁,说不清什么原因,反正没有往日的兴致。下了不到两盘,我让杨通把棋子给收了,说要回泥城。杨通说,吃了晚饭再走,夏天夜得迟,没关系的,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的英语老师打电话。英语老师很快来了,她的名字叫姚丽。瘦小的个子,鼻梁两旁不均匀地分布着几颗小雀斑,谈不上好看,也谈不上难看,看模样,年龄不小了,两个人站在一起,非常登对,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婚配对象,如此般配,值得他为之斥诸武力。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上菜,杨通眼珠子转来转去,始终瞄着外面。落地窗外不停有人走过,那位名叫姚丽的英语老师依偎在杨通身边,情景让人感动。杨通说,我打算先买车,再买房,到时候找你上保险。我问,又买车又买房,哪来那么多钱?杨通说,姚丽攒了一些,我再借点,凑巴凑巴也就有了,你有没有,借我点?我说,当然有,我偷偷攒了一大笔私房钱。杨通笑了起来,我不信,有李倩在,你一分钱都别想藏。这时,他突然冒出一句,王强,刚过去的女的像你老婆呢。我说,神经,喝茶都能喝醉,李倩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澧县?他强调,我是说有点像。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像,尤其是转身扭动肩膀的样子。当一个说到某人的时候,眼前往往会不自觉闪现出那人的影子,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感受,难以言说。
吃了晚饭,从澧县赶回泥城,已是夜里八点。跟李倩说杨通的事,她不太关心,只是叮嘱,你要跟杨通讲清楚,看好了就早点领证,莫一把年纪了还一个人晃荡。犹豫着想跟她探讨制造人类的事,发现她已酣然入睡。
9
母亲打电话问,舅妈生日回不回去。是小生,不是大生,舅妈离七十大寿还有几年,像这种小生,母亲平日很少向我提起,对于在外地的晚辈,大家默认我们不会回去。母亲之所以打电话问我,是想我了,找个借口而已。这个劳累了一辈子独自在乡下寡居的农村老太太,想儿子的时候,会找各种借口打电话来问个有无。当然,我知道,她还有另外的心思,她想看看我买了什么车,对于我们这种家庭,买车是大事,二手车也不例外。我没明确答复母亲,说到时候看,不知道公司有没有事,能不能走开。
我问李倩,你跟我回老家么?她说,不回,你们村的蚊子太厉害了。我说,立秋了,没那么多蚊子了,过了七月半,蚊子死一半,你没听说过?李倩说,没听说,我不信,上次回去,叮得我浑身是包。我说,那算了,我一个人回去,老太太其实挺想见你。老太太确实想见李倩,她想催李倩生娃,但李倩并不想见老太太,婆媳关系是中国人的难题。李倩无所谓地嗯了一声,那你早去早回。我当然要早去早回,公司不是我开的,我只是一个业务员,请不了长假。
从泥城到湘南老家,360公里高速,外加40公里乡道,开车要五个半小时。如果下午出发,到家天都黑了,只能上午出门,中间在服务区凑合一口当午饭,那样,能在日落前到家。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头顶深邃的蓝一眼望不到底,偶有几朵纤云飘过,把天空衬得更加干净。一路上,几个台湾老男人轮番为我献唱,罗大佑、齐秦、王杰、巫启贤,当他们唱累,第二次登场的时候,我依然精神抖擞。平日开两个小时长途就会感到疲倦,必须在服务区休息一下,那天上午,我一口气开了三个半小时,接近中午的时候,既不觉得累,也没有任何饥饿之感。虽然是辆二手车,依然给人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后来,我开始放声歌唱,音量高过了四个台湾男人,那时,我觉得自己才是天王巨星,他们四个成了点缀的背景音乐。我很兴奋,老丰田也很兴奋,油门一脚踩到底,直到导航提醒已经超速,才不得不抬一下脚板。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提醒超速,又第几次回到安全行驶速度后,突然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车子开始失速,油门怎么踩都不能提供动力。出事了,是发动机的事。我第一时间打开双闪,警示后面的来车,与此同时,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好在当时是大中午,高速上的车流量并不大,在汽车缓慢减速的过程中,我将车子变道,开到了最外面的车道上,然后在应急车道停下。
停好车,感觉心有余悸,额头冒了一圈汗。我想过老丰田可能出事,但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出事。心里忍不住大骂老张,狗日的坑人,居然卖问题车给我,一边骂,一边从后备厢拿出警示牌摆立在百米开外。心里一包子气,第一次出远门,就在高速路上晒咸鱼。把警示牌摆好,我拍了一张照发在微信朋友圈,配文如下:出门没看黄历,点太背了,车坏在了高速上!
给老张打电话,他吓了一跳,说不可能,我怎么会把问题车卖给你。他让我别说那么多,把车前盖打开看看。时值正午,又开了好几个小时,发动机一直在工作,车前盖热得发烫,根本没法下手。在栅栏外找了根小棍子,从缝隙里挤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前盖打开。照老张的指示,把里面所有东西一一拍照发给他看。老张哎哟一声说,你啊你啊,防冻液都烧干了,能不坏?这是拉缸了,你不加防冻液的么!发动机拉缸,也就是说彻底烧坏了,大修要花不少钱,跟买新的没多少区别。我心疼得直拍胸口。老张说,你别心疼,也别埋怨,埋怨也没用,这是新手常犯的错误,防冻液、机油和刹车片,必须及时更换。我说,上牌前,车检中心专门看过啊。老张说,车检的人,只会检查你的车是否具备上路的资格,不会提醒你防冻液还剩多少,你要自己注意,也怪我,应该提醒你的。他这么说,实际上是在推卸责任,他不想为我分摊修发动机费的钱。但说实在的,他确实没多少责任,是我没学会如何跟一辆车相处,不知道如何爱护它保养它,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李倩看到我发的朋友圈,以为我在开玩笑,搞行为艺术,因为我经常会发一些夸张的内容到朋友圈,博人眼球,仅图一乐。待确定车子真的出了故障,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啊你啊,要我说什么好。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哪里用得着你说。她问,你打算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只能打高速公路救援电话。
拨出12122,电话接得很快,建议也很明白:首先得找拖车把车拖下高速,然后,再找修理厂把它修好。看来他们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处理起来很有经验。接线员说,你的车拉缸了,修起来比较麻烦,没有一两天弄不好。我说,这样的话,干脆拖回泥城算了,一两天没法取车,扔到半路,我怎么办,难不成走路回老家?接线员说,高速公路拖车出车二百六起步,剩下的按公里数算,一公里五块钱。我算了一下,从泥城出发,我已经跑了二百多公里,拖车费岂不要一千多?这也太贵了。这时,接线员很善意地建议,他在距此最近的高速出口开了一家修理厂,你也可以把车拖到那里去修,这样至少能省一千块拖车费。如果那样的话,我怎么办?修车要一两天,我要么想办法坐别的车回去,要么得在边上住一晚。我犹豫地说,我得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再给你们打过去,可以么?接线员笑了笑说,可以的,你自己想好。
挂了电话,发现那条朋友圈下面已经堆满了留言。有的发一个惊讶的表情,表示不信,有的问我在搞什么名堂,还有的说,兄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年头连丰田都靠不住了?没来得及将那些留言看完,新电话就打了进来。这让我觉得世界上有不少人在关注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关注,还是吃瓜看热闹,这种事就像社会新闻,谁都想凑过来瞄一眼。
打电话的竟是钟好好,她看到了我的朋友圈,专程打电话来慰问。她说,王强,你真的坏在了高速上?我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这很好笑?她说,不是那意思,看你朋友圈显示的地址离我不远。我这才意识到,这段高速在梅城的地界上,钟好好正好在梅城上班。梅城是一个陬边小镇,位置很偏,属湘中某县管辖,钟好好在县交警大队上班。她说,前不久单位调整工作,让她分管这片区域。这么说,她是来帮我的?钟好好说,你走到护栏边,找到护栏上的路段标志,对,就是绿底白字的那个,告诉我上面的数字,然后走到护栏外面等着,我马上叫拖车过来接你。幸好当初没把她设置成看不到我,否则就走投无路了。
拖车半个小时后才到,又开了半个小时,才到梅城的高速路出口。师傅说,其实只有二十公里,梅城在左边,你的车坏在右车道,我们上去,要掉个头才能接到你。我问,多少钱。他说,不用了,钟警官的朋友,收什么钱。师傅直接把我和老丰田拖到了镇上的一家修车铺,钟好好在那里等着了。同学聚会不到两个礼拜我和钟好好又见面了,以这样一种方式。我说,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钟好好说,我也没想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笑容,但看起来异常严肃,因为她穿着警服,还戴着警帽。我说,你能不能把警服脱了,你穿警服,好像在抓坏人,我又不是坏人。她说,不能,上面有规定,工作期间必须穿制服,我是交警,又不是刑警,你怕什么,莫非你做了什么坏事?我说,可能是做了坏事,不然老天爷怎会如此报复我,让我的车坏在高速上。
天气很热,我饥肠辘辘,钟好好我带到一个小餐馆炒了两个菜,简单吃了几口。回修车铺的时候,老板告诉我,发动机拉缸了,他店里没有RAV4的备用零件,得打电话让市里的4S店送,这种老式车,一般店里都不会把零件配齐,就算有零件,没有一天半也不可能修好。老板跟钟好好很熟,喊她钟警官,看来那个接线员没骗我,确实需要一两天才能修好。钟好好把我送到镇上一家叫作祥瑞的宾馆,开好房,自己上班去了,她说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弄完了再过来找我。站在宾馆的落地窗前往外张望,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我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躺在床上刷了一阵手机,给李倩报了平安,空调一吹不知不觉睡着了。钟好好敲我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她换了一件衣服,没穿警服了,不过,还是制服,粉色的裙装制服,这让她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她很好看,比大学时好看多了,穿裙装制服的钟好好高挑丰满,在高跟鞋的衬托下,腿杆也显得细,三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具风韵的年龄。
钟好好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我说,我不能喝酒啊,上次你都见识了。她说,是红酒。我说,红酒也醉人。她说,喝醉就喝醉,上次能醉,这次就不能醉了?我说,不一样,上次是跟大家在一起。她说,其实基本上是在跟我喝。我无法反驳,说,那就吃饭的时候再喝,空腹喝不下去。她说,行,随你。
吃晚饭的时候,钟好好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她有事求我。我说,开玩笑,你能有什么事求我,我能帮到你什么,我的大警官。她说,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我真的不相信,自己有什么举手之劳就能做到的事,在别人眼里我向来以无能著称的。她说,也只有你能做到,其他人不行,他们个子没你高,站在那跟我差距太大,不匹配。我脑子转不过来,跟你匹配?钟好好说,明天跟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就当是我男朋友。我说,别拿我开涮了,我哪有资格当你男朋友。她说,我说有就有。我说,不行,不行,这活我干不来,我不会演戏。她说,不会演戏就对了,你不能当演戏,要当真的。跟你说吧,明天是去参加我前夫的婚礼。我越听越糊涂,必须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钟好好不说话了,一个劲喝酒。我说,别喝了,把事情说清楚再喝。她的眼泪一下飙了出来,我赶紧给她扯纸巾,可她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好像刚刚喝下去的酒全变成了泪水,汩汩往外冒,声音也哽咽起来,使劲抽泣。
我从未碰到这种事,单独跟一个女人在一起,看她喝酒哭泣。她这么哭下去,边上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她。我说,钟好好,你能不能别哭了,要哭也是我哭,我一辆新车没开几天就坏在了高速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听我这么说,她哭得更伤心了,脸上的妆都花了,嘴角那两股此前被油脂遮匿的绒毛重新显现出来。我无助地坐在对面,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钟好好自己哭够了,才用不解的眼光看她。钟好好说,你知道的,大学的时候很多人追我,我没同意,选择了跟他在一起,我不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他考公务员先到这里,我才不会去当什么交警,背井离乡跟着他,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调到市里不到一年,就养起了小妖精,养了好几年了,我才知道。我觉得我跟钟好好并不熟,读书时虽然给她写过情书,也是闹着玩,这么多年不联系,越发不了解,她不该对我说这些。本质上,我和她跟任何多年不联系的同学一样,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如何开导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钟好好并不在乎,她把我当成了纯粹的倾诉对象,说是一块砖、一个木桩也未尝不可。对于她的那个男友,或者说丈夫,我所知甚少,当时觉得她找了个物电系的学霸,两个人很般配,至少比我般配多了,大家都这么认为。那家伙姓甚名谁我已经记不清,在学校时只跟他见过两面,一次是班里搞集体活动,钟好好邀了他来,宣布名花有主,一次是毕业的时候,他到钟好好宿舍替她打包的东西,之后再没见过他。钟好好说,明天他就要跟那个小婊子结婚了,她必须去找回面子,给他点颜色看看,你不会不帮我的忙吧?男人变心至此,都要跟别人结婚了,你能给他什么颜色看,能找回什么面子?我真想对钟好好说,你要是不去,证明把他当狗屎了,去了,反而让他有面子,大家会觉得那个男人很值钱,值得让两个女人抢来抢去,何必呢。
钟好好说,王强,你明天上去给他几拳。我说,我不会打人。她说,打过就会了,我以前也不会指挥交通,警服一穿,那些人就乖乖听话了。我说,我不打人。钟好好问,你爱我么?我说,以前的事不要提了。她问,现在不爱了?我说,不爱了。她哈哈大笑起来,真好,不爱了就好。我问,不爱了有什么好,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哪有力气爱这爱那。钟好好说,看把你吓得,跟你开玩笑的。又是开玩笑,你们就有那么多玩笑开,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真搞不懂。临了,她说,你晚上好好想想,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回到宾馆,熄了灯坐在房间想了很久,我想到了钟好好换了制服穿别的衣服的样子,还想到了,她什么衣服都没穿的样子,然后,给了自己两巴掌,觉得事情过于荒诞,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第二天,钟好好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原因很简单,她帮我把车从高速路上拖了下来,又帮我找地方修车,我不能欠她人情。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
10
钟好好来得很晚,我吃了早餐,等了很久,她才在宾馆出现。她说,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要装备充分,这里离市区不远,一个小时就能到,我们不必停留太久,只需要准时出现,给她前夫致命一击就行。钟好好穿了件紫色套裙,画了眉毛,涂了口红,脸颊抹了淡淡的腮红,如果目光不那么凶狠的话,确实像一个去参加朋友婚礼的人。除了装扮自己,她还为我弄来一套西装和皮鞋,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她的装束。我说,我可以去冒充你的男朋友,但不打人。钟好好说,行,打人的事我自己来。我说,你最好也别打,我拉不住。钟好好说,你想多了,有的是人上去拉,但他们一定会等到我打够了才正经拉,这种热闹,人们最喜欢看了。她全副武装,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样子,我直摇头。
很久没穿西服了,尤其是皮鞋,那玩意不适合我这种散漫人,我自己结婚都穿的休闲鞋,给别人装门面搞得比自己结婚还正式。鞋子大小合适,衣服有点小,不过,没关系,西服不用扣扣子,只是裤子太紧,裤腿捅了半天没捅进去,也许是最近长胖的缘故。坐在床上让钟好好帮我从下面拉一拉,门突然开了。以为是服务员,如此冒昧,太不像话,正准备发作,转身去看,却是李倩。
我问,你怎么来了?李倩说,没想到吧。我说,确实没想到。我不可思议地表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坐什么车来的?李倩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钟好好说,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李倩说,那我应该什么时候来?早一点,在你们做事的时候来,还是晚一点等你们穿好了衣服再来?钟好好说,你就不应该来,你这时候来,谁也说不清。我说,钟好好,你能不能给我闭嘴。钟好好说,我不能闭嘴,我是在帮你说话,也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我必须把事情说清楚。我问,你怎么说清楚?你说得清楚?钟好好想了想说,好像是说不清楚,你两口子的事跟我无关。李倩问,跟你无关你紧张什么?钟好好说,我怕你冤枉王强,王强这种好男人现在已经很少了。李倩说,确实很少了,不然你也不会惦记,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也太没出息了。
听李倩这么说,钟好好认真解释起来。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事想请王强帮忙,不知如何开口,就找了个借口让他过来。李倩问,有事需要王强帮忙?他能帮到什么忙?钟好好说,你不能低估一个保险推销员的业务能力,他们最会处理危险问题,我跟你说,我离婚了,那人不但骗走了我的钱,连孩子的抚养权也夺走了,现在,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此前我和他买了人身意外险,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我顺利拿到钱,王强在卖保险,我觉得向他咨询最好。李倩问,你的意思是让王强帮你策划,如何让你前夫从这个世上意外消失,你是想让他帮你杀人?钟好好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咨询一下。李倩又问,你觉得有这种可能么?钟好好说,王强说没有可能,他拒绝给我提供意见,但他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替我出气。李倩说,不,有这种可能,如果你们有一腿的话就有可能了,其实,不是你前夫出轨了,而是你出轨了,对不对?这件事谋财害命,风险太大,你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策划。听李倩如此分析,我和钟好好惊得目瞪口呆。钟好好说,你在编小说呢。李倩说,你才是在编小说,换作你,你会信么?钟好好不假思索地说,肯定不会信。李倩说,那就对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言,把我当成了空气。钟好好不清不楚的描述让我感到愤怒,她越为我说话,我死得就越惨。我吼了起来,让钟好好别说了,越描越黑,是在害我。老婆大人,事情很简单,我的车坏了,刚好路过她管辖的区域,我发的那条朋友圈被她看到了,出于同学友情,她主动帮我联系修车的事,她确实离婚了,今天前夫娶小三,为了给同学出气,遮面子,我才答应冒充她的男友,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婚礼现场。钟好好听我这么描述,直摇头。她说,你这个说法还没有我的可信。李倩说,钟好好说得对,你编得还不如她。我简直快要哭了,李倩,我没编,事情就是这样,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交警,问修车铺的老板也行。你的车恰好在你请假回家的路上出了问题,出问题的地方恰好在钟好好管辖的区域,钟好好离婚了,你恰好路过,然后同意帮她的忙,说得真好,那些交警是她的朋友,修车铺老板也是,我到哪里去取证?王强,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么?一直怀疑你在外面有人,没想到是她。我说,听我说李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倩说,那是怎样,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俩什么事都没有?你就不能当一回男人,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说,没有的事怎么承认。这时,我发现李倩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杀意,大热天的,寒气逼人,然后整个身体骤然抖动起来。当她的身体不自觉发生抖动的时候,就要抬手打人了,这是李倩的一贯做法,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我却早已习惯。我神经紧绷,视死如归,等待着迎接她的沉重一击。
我的等待落空了,脸上没等来拳脚的洗礼。李倩只是骂了一声:狗男女!气鼓鼓地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抽泣,宾馆的过道里挤满了她的哭声,因为过道过于宽大,哭声产生了回音的效果,她的人走了很远,声音才慢慢散去。
钟好好说,你怎么不追上去?我说,你觉得追上去有用?钟好好沮丧地说,好像是不太有用。从窗户往下看,李倩走出宾馆大门后,坐上一辆的士,扬长而去。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小镇上能打到的。
李倩走后我先是一阵惶恐,接着却有了某种怪异的轻松感。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钟好好说,现在,该谈谈我俩的事了。钟好好不解,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我说,钟好好,我想问你个问题,关于车子出险的事。她说,愿闻其详。我说,我给自己的车子买了保险,车被人撞了,对方全责,你们交警会怎么处理?钟好好说,当然是叫保险公司的人来,把责任划分清楚,如果对方真是全责,应该负责把你的车修好,要是撞得很严重,你完全可以要求对方赔一辆新车给你。我说,现在我的婚姻因为你出了问题,你要么负责把它修好,要么赔一桩新的给我。钟好好看着我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如何帮你修好?我是交警,不是保险业务员,更不是修车师傅。我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说完,我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直流,天旋地转,直到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