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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5年第10期|言九鼎:墨气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10期 | 言九鼎  2026年05月15日08:35

一辆灰色路虎卫士缓缓停到槐曲村口。

胖子刘青达推门下车,摘下墨镜,冲迎面骑车过来的村民招手问路,又回头对车上说,尤老师,槐曲村是到了,那个高人不知道能不能找见。

尤昆关上车窗,推门迈步出来,伸个懒腰,长吸一口气。初夏乡间,一片蓬勃,大片麦田,绿气腾腾,中间夹杂着金灿灿的油菜花,耀得人心明眼亮。风吹麦浪,一波波地涌荡,人仿佛立在岸边,受着水浪的撼动。

路边及村中,槐花开得正盛,高大的槐树枝头卧云堆雪,香气扬扬洒洒,使人胸襟一宽。尤昆出神半天,这才叹道,真是“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呀,青达,我有直觉,这次不会白来。

胖子又乐了,尤老师,您的直觉准不准我不清楚,反正咱腿都跑直了。要我说,您也别太当真,就当是下乡采风了。当然,要真能遇到传说中的高人,那就太好了——那边有个小卖部,打听一下去。

尤昆是市书协主席,全国知名书法家。刘青达是本县书协秘书长,一个酷爱书法的个体老板。他们此行要找的是一位号称“老窝囊”的“书法高人”。

三天前,古翰县农业观光园开幕,特邀市文联一行出席,文联书记点名要尤昆代表书协参加。尤昆正在“闭关”,哪儿都不想去。这阵子,他对自己的书法越发不满意,尽管近几年他办了不少展览,搞了多次书法培训,公众号越做越火,特别是与某知名网红艺评人的论战,流量激增。但他清楚,网红艺评人说得对,自己就是在吃老本,笔下元气和灵气越来越枯竭,圈里人都说他江郎才尽呢。

恰逢此时,古翰县书协主席蒋龙保打来电话,请尤昆无论如何都要过来一趟,一是找刘青达聊聊天;二是到处转转,吸收民间艺术营养,顺便再给县里的书法爱好者传传经、送送宝。

蒋龙保是尤昆的老同学、好朋友,早年在县机关工作,后来辞职做生意,开印刷厂,卖文具,再后来专做艺术教学,去年刚当选县书协主席,正想一展身手呢。于公于私,他尤昆都应该支持一把。

开幕式后,尤昆便留在了县城,按照老蒋的安排,先转了几处古迹,又访了几个老友,最后在刘青达的茶舍搞了一次座谈交流,先给县书协骨干授课,后点评作品。正是这次交流活动,让原计划一天半的行程拖成了三天半。

起因是一幅特殊的书法作品。

作品点评到末尾时,一个吕姓小伙子羞怯怯地卷着一张纸,想请尤老师鉴评一下。作品还未打开,已引发一片哄笑,连尤昆都皱了皱眉——太寒碜了,这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包装纸,连收破烂的都未必捡呢。这年头,再穷的文化人也不至于寒酸到这等地步。时下的书法作品,形式感越来越强,尤其是参加比赛展览,无不在装裱拼接上费尽心思。用这么粗陋的纸张书写,要么不懂书法,要么就是不懂尊重。

小吕见尤昆有些不悦,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撤又来不及,连连解释,这不是我写的作品!是别人的,我就想检验一下自己的眼力,请老师把关。

纸打开,一股墨气,穆如清风,尤昆几乎要倒退一步,嘴里说着,罪过,罪过,手不自觉地拱起来,谁写的?这哪像现代人的作品,分明是古人手笔,神完气足,没一点浮躁气!书作内容是禅宗神秀的一首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字作行楷,乍看朴茂无华,细瞧却点画精到,空灵鲜活,墨迹天成,似无中生有,又如破纸而出,起承转合间自有一段精神溢于纸外。

尤昆看了看落款,不由笑问,老窝囊?章也没盖,这是谁的名号?

众人纷纷摇头。

尤昆转头瞧向蒋龙保,龙保,这种水平的人你们不知道?

老蒋摇头,不在圈里呀。是不是外地人写的?县书协几十号人,能写的都在脑子里装着呢。这个“老窝囊”可是头一次听说,既没入会,也没听人说过。

刘青达便问小吕这幅作品的由来。小吕回忆说,前年,单位搞了一次廉政建设书法展,领导要求大家积极参与。展评过后,好的作品都收了,单这张字丢在角落里,我感觉有点意思,就捡起来了。

蒋龙保请小吕查查来龙去脉,看作者到底是哪里人?尤昆怕他不当回事,嘱咐他务必用心找找,还当场写了一幅字给他,以示谢意。小吕很高兴,干脆连老窝囊这幅字也留下了。

众人散后,尤昆对字端详良久。实话说,这张作品给他的冲击巨大,有一刹那,他似乎找到了结体灵感——虽说“用笔千古不易”,但所有书法大家无不在结体上推陈出新,形成独特面目。他为此痛苦过,尝试过,却始终没能走出自己的路子,而这寥寥数字,却让他心头一颤,隐隐感觉摸到了门路。

蒋龙保在一边瞧着,忍不住笑问,这字有功力不假,可我瞧不出来有多精彩,甚至有点“丑书”的感觉。

尤昆摇头,指点着作品道,这字有怀素的洒脱,有八大山人的简易,还有弘一法师的绝尘,墨法上还有林散之的味道,说实在的,国展里头都极少见到这种水平的。

哎呀,真有这么好?蒋龙保点着头,要这么说,咱就得找找他,真要能挖出一块宝来,咱得好好宣扬一下。你看看那些江湖书法、美术体的写字匠,甚至恶搞汉字的主播,有多少网友围观呀——青达,把这事当回事,陪着老尤找找,再适当拍点视频、图片,过后咱也整个纪录片啥的。

回到宾馆,尤昆仍在走神,满脑子都是“老窝囊”。这人到底是谁?是退休归乡的老教授,还是高龄的民国遗老?如何能有这般修为——在点评课上,他不好意思对蒋龙保说更多,老蒋练了一辈子书法,不过是在笔墨技法中打转,若谈更高境界,只会让他增添迷惘与痛苦。

第二天中午,小吕跑过来回信,结果让人哭笑不得:这幅字是单位看门的乔大爷送的。乔大爷平时爱写毛笔字,收到书法展邀请后,怕写不好,便跟单位门口摊煎饼的赵师傅念叨。老赵想帮忙,回村请邻居写了一幅字,转手交给老乔。乔大爷又觉得这字一般,最终还是自己写了,顺手也把这张字交了上来。至于那个摊煎饼的赵师傅,早就不在门口摆摊了,据老乔讲,只知道他是曲村人。

线索是有了,麻烦也来了——“曲村”太多了!古翰县东南原有一条定河古道,但凡河道拐弯处就有一个“曲村”,不仅有桃曲村、槐曲村、杨曲村,还有李曲村和乔曲村,到底是哪个曲村?蒋龙保有点犯愁,刘青达说,这有啥难的,不就五个村吗?挨个跑一遍就成了,正好让尤老师体会一番风土民情。至于那个书法高手,刘青达是不以为意的。当今时代,如果说“高手在民间”,也大都是一些偏门的手艺匠人。民间哪有书法高手?书法是艺术,既需要扎实规范的基本功,还要有名师指导和文化氛围,乡下哪具备这些条件?

两天时间,刘青达带着尤昆跑遍了除槐曲村之外的四个“曲村”。之所以先跑这四个村子,一是因为顺路;二是因为李曲村和乔曲村的文化积淀更厚重,明、清时出过进士、举人;三是杨曲村附近还有一家寺院,碰见高人的可能性大。

结果令人失望。在乔曲村,他们遇到一位同时用双手单脚写字的奇人,这位老同志拽着他们表演了半小时,死活不让走,要拍合影,要请签字,要求入书法家协会;在李曲村,给他们带路的小伙子愣是收了五十元领路费;而在杨曲村的寺院里,尤昆则被几个神棍连“捧”带“敲”,最后不得不留下一张墨宝了事。

一路多亏刘青达护驾,他头脑精明,善于交际,能应付得来突发情况。

只剩下槐曲村了——希望越来越渺茫,但也越来越重要。在赶往槐曲村的路上,刘青达忍不住问尤昆,如果AI成熟,书法还有活路吗?

好问题。尤昆说,你看啊,照相机没取代画家,打印机也没取代书法家,AI自然也取代不了书法。书迹乃是心迹,机器没有“我”的感受,就不可能取代“我”,问题是,“我”能不能找到“自我”……不可否认,AI作画、作书法,包括机器人写字,给了我很大刺激,让人坐立不安,不得不深入思考“书法的本质”,否则,我们就退化成了机器,而机器倒进化成了人……

槐曲村离县城最远,差不多有六十公里,路况很差,一路颠簸,几次绕道,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可也正因为偏僻,沿路景色不错,尤其是绵延不断的槐林、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人心情愉悦。

尤昆和刘青达走进小卖部,一个年轻媳妇正给孩子把尿。尤昆问,老乡,打听个人,咱们村里有个叫“老窝囊”的吗?

老窝囊?妇女歪头想了想,问,是老窝囊还是老嘟囔?

老窝囊,刘青达用本地话重复一遍,可能是个外号吧。

呀,那窝囊人可多了。年轻人、有能耐的都出去赚钱了,村里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没本事的窝囊人。妇女答道。

李青达买了包烟,补充道,我们说的这个人呢,很有文化,会写毛笔字,年纪应该不小了。

妇女说,现在吧,信息挺发达的,世界各地的事都知道,可就是村子里的人和事不太清楚,这样吧,我问孩子爷爷去……

两人问了住址出来,开车慢行。刘青达边开车边扫视各家大门,老师你看,门上的春联全是印刷品,这年头,没人拿毛笔写字了。

尤昆说,是啊,我小时候拜年,满村子转悠,看谁家春联写得好,走半天也不累,那真是有意思,看字跟看人一样,好看的各有各的俊俏,难看的字也很有特点。还有写错的,掉字的,甚至把不同对联贴到一块的,哈哈……

两人来到李老窝囊的家。老窝囊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还穿着羽绒坎肩,坎肩油腻腻地反着光,人半醒半睡。刘青达把他唤醒,搭讪几句。老人高声道,我是个半文盲,不会写字。早年间记性好,听了不少书,记了不少书,能讲古,现在不行了——你们要找的应该是“大窝囊”,他会写字,毛笔玩得可溜啦。

刘青达又带着尤昆去找大窝囊。

大窝囊姓赵,六十多岁,正同几个老太太打扑克。他瞪着刘青达手机上的书法照片连连摇头,一脸不屑,这也叫字?你看看我写的,那才工整呢。他指了指刷在对面墙上的红漆黑体大标语,我都写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写不差哩。

刘青达问,村里还有没有写毛笔字的人,或是从城里返乡的,或是来村里做客的……

没了没了。如果你早来三十年,倒是有一个老先生,他文化水平高,字写得好,八十岁了还能写一手蝇头小楷,真草隶篆,样样能行。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尤昆问道。

乔南波。他祖上是当过翰林的。大窝囊说道。

尤昆一皱眉,他在查阅县志时见过乔家的资料,问,他应该是乔曲村的呀,怎么到了槐曲村?

对对对。他们是新中国成立前搬过来的,这儿是他姥姥家。一个打牌的老太太说道。

刘青达灵机一动,问道,那咱们村有没有一个摊煎饼的赵师傅?

大窝囊说,有啊,赵五子,本名赵铁军,文化水平不高,脑子机灵,早先跑小买卖,后来到县城摆了个煎饼摊子,后来开了家特色烤鸭店,一年多点,赚了大钱,都在市中心买房了!

青达,还是你行。尤昆拍了一下胖子肩膀,说,这个赵师傅一落实,老窝囊就差不多了,肯定就在这个村。

两人把车停到村中间的小广场,一块顺着大街往西溜达。

槐曲村是个大村,看着不是特别富裕,街道虽然都修成了水泥路,但大多房屋还是过去式,红砖灰瓦小门楼,多掩映在树荫中。村中一片寂静,尤昆正叹惜农村少了过去的鸡零狗碎时,就有一条狗横蹿出来,挡住去路。狗是黑狗,身形高大,颅大嘴阔,肩宽爪厚,很像一只獒,把尤昆吓了一跳。刘青达一把扶住尤昆,别怕,没事,这狗不咬人。

尤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刘青达说得没错,这只狗既没有龇牙咧嘴,也没有颈毛倒竖,上卷的尾巴摇摆着,不像是恶犬。

见二人都放松了下来,那狗才摇着尾巴慢悠悠走到他们面前,像是查验什么似的,围着尤昆和刘青达嗅了两圈,转身跑走了。

尤昆问刘青达,你有没有闻到墨汁味?刘青达点上一支烟,啥意思,老师,狗身上有墨味?难道说,这狗是老窝囊养的?

两人又走一刻,尤昆左右看看,突然指了指路南的砖墙,青达,你看看这个字,怎么样?临街的围墙上写着一条针灸治痔疮的广告,字作颜楷,有车轮大小,蘸白灰水写就。

还不错,有劲。刘青达先点头后摇头,说,但不像是毛笔写的,像用笤帚疙瘩画的。

尤昆说,写字不一定要用毛笔,明朝大儒陈献章就不使毛笔,他自制茅龙笔书写。书法,到了一定境界,关键看气度和学养,至于技巧和工具,就不用那么强调了。

刘青达认真看了一会儿,嗯,悬臂作大字,整齐中有灵动,很有气势,功力不浅。

恰在此时,胡同里走出个清瘦的中年人,看样子三十多岁,脸色白净,眼神通透,衬衫虽旧,但干净利落,面貌很是熟悉。咦,这不是在村头碰到的那个骑车小哥吗?刘青达紧走两步,掏烟递出一支,笑着打过招呼,很快就热络起来。

中年人听说是尤昆,赶紧握手,说,尤老师,幸会幸会,我上高中时还对着书法杂志练过您的字呢,您怎么到村里来了?尤昆简要说明了来意,中年人指了指墙体,说,没错,这字就是老窝囊帮人写的。你们找他?结果来得太突然,尤昆一阵惊喜,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哎呀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在村头多问你一句就成了。

这个人带着他们穿过长巷,走到一所老院前。铁门紧闭,门鼻挂锁,门框上贴着颜色还很鲜艳的印刷春联。刘青达问,他家的春联怎么也是印刷品?难道他封笔了?

什么封不封笔,中年人笑道,他就是图省事,随大流。

老先生出去了?尤昆问。

他不老,今年才四十八。所谓的老窝囊,只是个绰号。

四十八?尤昆愣住,如果老窝囊是个白发长者,一切都还说得过去,一个不到五十岁的人,能写到那种高度,这得有多高的悟性?照理来说,这么高的才华,他早该成名成家了。莫不是这人把年龄搞错了?或者,是老窝囊超常发挥,偶然间写出那么一幅佳作来?

中年人指着大门介绍道,老窝囊叫乔柏泛,柏是柏树的柏,泛是泛滥的泛。乔家在村里属小姓,拢共就那么几户人家,我跟他是本家兄弟,我们最谈得来——哎呀,今天他不在家。

尤昆点点头,吁一口气,瞅了一眼刘青达,刘青达又望望乔姓中年人,递烟,问,老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北风。他接过烟,吸了一口,挥挥手,抓住一片飘飞的杨花絮。

乔柏泛家里没种槐树,只有一棵杨树,叶片在风中闪闪发光,一阵清苦的香气传来,与槐花香交叠熏染,别有一番味道。

乔老师啥时能回来?刘青达问。

乔北风摇摇头,这可说不好,他这人说回就回,说不回就不回,随意得很,没个正形。

刘青达扭头看看尤昆,尤老师,您的意见呢?尤昆脑海中过了几遍老窝囊的书法作品,又回想了一下大街上的广告字体,点点头说,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等一下吧。

好嘞,听您的,我给您拍张照哈。刘青达掏出手机,先拍了照片,又调到录像功能,录了一段视频。

别在外边等,咱们进院吧。年轻人说着,拍拍门,喊道,小黑,开门。话音落下,墙内窸窣有声,一只黑狗跳墙出来。尤昆一愣:这不是刚才街上见到的那只吗?此时,他们才注意到狗脖上系了一条红绳,绳上有一把钥匙。乔北风取下钥匙,将门打开。

一股带着墨纸味道的清新气扑面而来。

院落整洁清静。四方小院,三间老屋。院南侧长有一株老杨,枝叶纷披,其中一枝倒垂,拖曳及地。屋角处长着一片竹,旁边生着几丛兰,开着黄、蓝色花朵。西南墙边盘着一株紫藤。藤下还铺了几张报纸,上边歪歪扭扭地书写着“龙”“虎”等字,墨迹还未干透。

刘青达四下里看看,眼里放光,问,这是乔老师写的?

不不不,是狗写的。乔北风解释道,他日常里教小黑咬笔写字。这狗也聪明,一学就会。尤、李二人对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

杨树下有小桌小凳,乔北风径直到了屋里取水沏茶。刘青达饮一口,清香直入肺腑。乔北风介绍说,老窝囊这人瞎讲究,每年都要从南方朋友处买茶,存了不少。这是老白茶,他一个朋友做的,味偏淡,农村人尝不惯,尤老师跟刘老师应该能品出味道来。

刘青达喝了一口,对尤昆说道,老师,放心喝吧,这茶不是金融茶,也不是化工茶,是地地道道手工茶。

乔北风抿口茶,说,真正意义上的手工茶几乎没了。其实,也没有必要盯着“手工”二字不放,比如这个白茶,要想做出顶级口味,对光照和温度的要求都很高,可限于当地的气候条件,不得不动用烘箱。说来说去,还要用电器的。

尤昆点点头,说,北风兄弟,你也做茶吗?

乔北风摇头,您看我这模样,哪有半点茶人的感觉?我日常做做短视频啥的,主要是帮别人剪辑,养家糊口没问题。如今是网络时代,对我而言,城里乡下没啥区别,有个电脑就把活干了。农村安静,我过不惯城里的日子。

是啊,是啊。尤昆仰面感叹,清风吹过,树叶窸窣作响,他突然惊奇地“咦”了一声,霍地站起身来,扶住一片杨树叶。刘青达也惊呼一声,急忙掏出手机拍了起来——亮闪闪的叶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黄豆大小的楷书,笔画遒劲,墨色苍润。

乔北风说,这也是他搞的怪,爱举笔在树叶上写字,一站两个小时。这树也有意思,有一年刮大风,半腰这一枝突然就伤了,后来缠上绳子,断处又愈合了,树枝就这么垂吊下来,正好可以书写用!

尤昆点点头,类似经历他也有过。当年苦练书法,他每天至少临帖四小时,最长能写到六七个小时,颈椎病严重,几成残疾。治疗期间,伏案时间大大缩短,不得不把纸贴到墙上,悬肘垂直书写。乔柏泛写树叶,自然有舒腰松颈的目的,但更有练习笔力的刻意。于常人,伏案悬腕写小字已属大不易,更何况叶片悬空,叶面光滑,能悬臂从容写工楷,难度极大。民国时的袁克文卧床悬空写小楷已属大奇,此人则更玄。

确实厉害。刘青达录完视频,对乔北风说道,奇人,奇人一个。

乔北风摇头,奇说不上,倒是邪乎得很。也许你们想不到,他当年差点成了杀人犯!

尤昆跟刘青达都惊出声来,什么?杀人犯?

说来话长。年轻人啜口茶,凝望着老屋,开始了讲述:

乔柏泛人聪明,从小就跟着爷爷背古文,写书法,他在这方面的悟性很强,当然,个性也强。高考落榜后,他便吵着去当兵了。刚开始的军旅路,他走得很顺,能写会画嘛,调到了机关当放映员。后来因为太傲,跟干事闹别扭,跟领导耍性子。要命的是,他还跟演出队一个女兵谈起了恋爱,这就不好了,一是违纪,二是惹众怒,于是就去了基层。以他那性情,在连里也没混明白,最后去守哨所了。

乔北风给两人添上茶,接着说:

边防戈壁,人烟稀少,哨所的那种孤苦,几乎就是与世隔绝。特别是冰天雪地的时候,时间就跟水泥一样,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战士都无聊到了比身手解闷的程度。最夸张的是,一张报纸看了无数遍,整版内容都能背下来。幸好,乔柏泛随身带了字帖,看了又看,摹了又摹,直到走火入魔。一闭眼,那些字都活了,长出了眉眼,有了表情,变成人物或者动物,幻影重重……有天半夜,他穿着内衣跑到了雪地里扑腾,战友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摁住,问他干什么,他说是在抓字。连长吓坏了,差点没把他送到医院去,从此后严格看管,不许他看书写字,把他的字帖都给烧了……

黑狗跑了过来,在乔北风身上蹭了几蹭,卧到脚下。刘青达递了根烟给他,问,烧掉的是什么字帖?后来咋样了?

最可惜的是爷爷抄写的一部《中庸》,老人家的字好极了。乔北风抽了口烟,说,拯救他的还是演出队那个女兵,夏天,她到哨所演出,特地给他带了笔墨纸砚,以及她的一缕头发,头发捆扎得整整齐齐,散着香气……

尤昆点了点头,怪不得他对结构理解得那么透彻,不疯魔,不成佛,因为痴狂,所以就悟到了笔墨中的生命力。

这不挺浪漫吗,怎么又要杀人?刘青达问道。

他们超期服役一年后复员,去了女兵的老家。那个女兵是南方人,富二代,她父亲经营古董和玉石,她也深得家传,头脑精明。当然,老窝囊也有了用武之地,主要是做书画赝品,用古纸古墨仿制古代名家名作,一部分卖给外国人,一部分流转到政、商两界,很赚钱的。此外,乔柏泛也系统学习了书画鉴赏和文物鉴定,应该说,那几年他很风光——

年轻人掐灭烟,又喝一口茶,徐徐说道:好景不长,五年后他们的感情就破裂了,乔柏泛发现女友出轨了,这让他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快,他们就摊牌了,决定分手。那顿晚餐吃过,两人都醉了。散场后,他们一块回家,乔柏泛把女友安顿到了床上,还给她盖上了被子。就在这时,女友叫出一个男人的名字,乔柏泛就疯了,踉踉跄跄跑到书房,从桌上抄起一把裁纸刀!

有风起,树叶摇晃,大片光斑摇落。乔北风笑起来,说,其实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伤人的念头那么强烈,头脑清楚,但身不由己,甚至,他在举刀前还故意弄出响声,可依然没有唤醒她。随后,他在她身上捅了两刀,跌跌撞撞跑出了门。据他说,当时手里拎着刀,感觉很悲壮,一路跑上了南山。可他清醒过来后,吓得浑身发抖,根本走不成路。最后,他恐惧至极,想跳崖,但又没有胆量跳下去……他一直坐到黎明时分,最后决定,等看到第一缕阳光时,举刀割腕。可等第一缕阳光穿过峰峦时,他却突然发现手中握着的不是尖刀,而是一支毛笔,锋毫散乱,墨液未干,他身上也没有血迹,全是墨痕……那一刻,他双手托笔,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一场,而后下山,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洗澡吃饭,买票返乡,修葺了老屋——这么多年,他再没出去过,种地,读书,写字,逗狗,整天窝在家里,自号“老窝囊”。

乔北风不再说话,唯有吞咽茶水声。尤昆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明白了。

刘青达说,果然是奇人奇事,很有故事呀,拍个短剧没问题。哎,乔老师没个手机吗?你把他微信推给我——干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不能与高人失之交臂。

乔北风把手机号码和微信号都给了刘青达,他立即拨号,结果对方竟然关机。他一个劲摇头,说,这事闹的,人家是拎着猪头找不见庙门,咱们是进了庙门找不见本尊。

乔北风站起来,说,光顾啰嗦了,待客不周。饭点到了,我去村头饭店点几个土菜,这些菜样子可能不好看,味道还是可以的,二位老师,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我代他尽尽地主之谊。正巧,我还做了槐花糕,这个是本人原创,其他地方肯定没有,你们尝个鲜!

好啊,好啊。尤昆扭头对刘青达道,青达,你把车开过来吧,车里不是还有酒吗,拿出来,我跟乔先生小酌几杯!

乔北风径自去了。刘青达点点头,说,挺有意思,只是不知道这个高人啥时候回来。

会回来的,快开车去吧。尤昆笑着站起来,一遍遍端详着树叶上的墨迹,又走到紫藤架下看了看“狗书”,再踱到正屋窗前,盯着屋里的书案发呆。

刘青达把车开了过来,拿酒进院。乔北风也拎了饭菜进来,一一摆到桌上。刘青达夹了一块槐花糕放进嘴里,好吃得都吹起了口哨,啧啧赞叹。尤昆夹起一块来,糕大如冬枣,外面裹了面包糠,炸至金黄。一口下去,外焦里嫩,嫩到爆浆,甜中带微酸,浓郁槐花香弥散,很是可口。

想不到,北风兄弟还是大厨呢,敬你一杯!尤昆喝完,慢悠悠问道,柏泛先生没想过出山?说实在的,村里还是封闭了些。就算不出村,也可以进一步加强外界联系呀,往小了说,可以跟书协建立关系,往大了说,可以跟各大平台合作。总之,是金子,还得把光闪出去。当然了,柏泛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未必没想到。

刘青达说,对啊!我再介绍一下咱们尤老师,书协主席就不说了,他还是中国书法家协会培训中心教授,咱们省书协主席团委员、副秘书长……

乔北风加了尤昆的微信,端酒杯站起来鞠躬,说,敬尤老师一杯,作为名人,您还这么谦逊,太难能可贵了,这是我们书法爱好者的福分。老窝囊这人吧,有点分裂,看似有说有笑,其实很社恐。再次感谢老师们为了他的一张破字,跑这么远的路来看他,太令人感动了。

接着,乔北风又说起那张字的来历:大概是前年秋天,邻居老赵叔过来,让乔柏泛写幅字,于是他就用包装纸写了一通。

他这儿没有宣纸?刘青达问。

还真没见他用过宣纸。用他的话说,一堆破烂字,写哪儿都行,无所谓!乔北风指了指屋子,说,门开着呢,练习纸都在屋里堆着,足有几百斤。

咱们看看去。刘青达拽着尤昆进了屋。乔柏泛练过字的报纸、麻纸整整齐齐码靠在墙边,宽约两米,高有三米左右。这些纸张一律是黑油油的,像一块块油毡,一个字也看不出来,不知道在上边反复书写了多少遍!

好家伙,我粗粗翻检一遍,全都是“铁面无私”型的!刘青达笑道。

尤昆走到了那张铺着毛毡的旧书案前来回打量。案头摆着一方古色古香的端砚。笔架上挂着十几杆制作精良的毛笔。笔架旁盛水的青花瓷小盏内,泡发着半块墨锭,从品相和香气判断,属佳品。案上两根泛紫透亮的镇尺,无疑也是老物件。

屋中一时静极,风从门窗吹进来,泛起一股独特的气息,这是一种混合了老院老屋、老纸老墨和老家具的香气。尤昆突然有了书写的冲动,北风兄弟,借我笔墨一用。

我来研墨!乔北风把袖子挽了挽,洗过手,抄来一柄精致的小铜勺,从笔洗中汲水入砚,扶起墨锭,平顺地磨研起来。

刘青达说,尤老师,咱车上还有一卷宣纸呢,我去拿来?

尤昆一摆手,笑道,不用,就用报纸写!好多年不用这宝贝了。

别用报纸,咱们用裁好的包装纸吧!乔北风从案旁柜子里抽出几张酱黄色的包装纸,铺到了案上。这些纸有些年头了,受潮发毛,纸质变软,正好用来书写。少顷,墨研好了。尤昆取了一支笔,蘸水濡墨,在废纸上试下笔,感觉墨液爽利,黑中透紫,墨气充沛,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墨”,遂沉肩运指,调锋铺毫,写就了一首南宋夏元鼎的《绝句》:崆峒访道至湘湖,万卷诗书看转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车子驶出槐曲村时,刘青达看了眼后视镜,一连啧了几声,说,到底也没等到他回来!这家伙,还真能耍!

青达,你真没看出来?尤昆笑问。

看出什么?

这个乔北风,就是乔柏泛,你当真没感觉?

啊呀呀,尤老师,你到底是高人,一眼看到了根子上。实话说,我动过这个念头,但有一点怀疑,乔北风长得太年轻了,怎么看也不像近五十岁的人呀,所以,误判了。老师,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讲故事的时候。尤昆说,他身上有一股墨气,我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很强大。

刘青达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冲尤昆伸出大拇指,说,我看您今天写的字,跟以往不一样,以前的飘逸,现在的沉着,精神气变了,更有味道了。

是吗?尤昆伸了个懒腰,靠到车座上,扭头看向窗外,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