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2期|朱朝敏:暗处的阿特拉斯(中篇小说 节选)
1
差不多这样,七十岁就是我生命的终点,而且还是春夏之交的4月下旬。沈青丽想。那时她刚从一场绵长的碎梦中醒来。
她梦见自己坐在金银花攀缘的花架下。
下午的太阳已经硬朗,朝着大地喷射火力,而金银花爬满的藤架撑出阴凉,在风中暗送清香。远处缥缈的歌声逐渐清晰……愿我的生命璀璨,要闪得漂亮,愿我足迹如风如霜……恍惚中,一股情绪化身箭矢,穿透岁月落驻身心,记忆被激活。
她看见二十岁那年的自己。细雨霏霏中,她背一个双肩包赶去江边的体育馆。那里正在举行大学生排球联赛,她擅长排球,是候补队员,九点务必到场。
早早就出发,走到校门时,一个女生提示她大姨妈报到了。返回寝室处理完再出校门,却遇到火车要过铁轨。那条铁轨横贯在校门右前方,是抵达市中心的必经之路。火车鸣笛声震耳,枕木两边的栏杆已放下,一刻钟后才会竖起。如此推算,坐公交车和计程车,即便不塞车,时间都悬。不如步行——穿街过巷绕行,加快速度下,倒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顶着细雨跑起来,头发在淌水,脸庞也是湿淋淋的——除了雨水,还有汗水,却无暇顾及。好歹,雨水闹了一阵,收敛了手脚。气喘吁吁中,一条马路横到眼前,一颗心稍稍安稳,毕竟,马路右前方就是体育馆了。驻足等红灯,抬起手腕看表,九点还差五分钟。天空泛出青蓝色,一抹胭脂红逸出,眨眼间,一轮红日冒出了头。双眼紧盯闪烁的红灯,上身已弓起,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五、四、三、二……提脚朝前冲,一辆白色汽车飞来,钻心的疼痛如螺丝般拧紧了思维和身体……
终于苏醒,白色犹如海浪扑打过来,睁开的双眼一阵胀痛,她垂下眼睑,但一帧帧画面轮番闪现。穿出云层的太阳,闪烁的红灯,离弦之箭飞出,而白色轿车撞来。被撕裂的疼痛若水流蔓延周身,意识也逐渐恢复,她发现,右腿和右脚被打上厚石膏,还绑上了夹板。嘴巴不由得发出悲鸣:“我的腿还会好吗?”
“呀,醒来了,我女朋友醒来了……”
男友贺一飞的惊呼打破寂静,医生一阵风似的赶来,告知病情,不那么严重,五脏六腑和脑袋都无多大问题,受伤的右臂能恢复,右腿可能会……见她满脸悲戚愕然,医生咽回后面的话,安慰她走路没问题,又笑着宣告,就目前的病况来看,可以活到七十岁。
贺一飞紧握她的右手,一边微笑一边点头。
此际她醒来,结束了金银花藤架下的小憩。梦非梦,实则记忆回溯。乱糟糟的经过,痛心又无奈,却是为了强调,她的寿命会终结于七十岁。
这可不是瘸了腿脚的缘故,而是她患有先天性心室间隔缺损——彼时的医生正是参考了这个事实而下的结论。虽然很早做过手术,效果也不错,但“先天性”总与不可逆挂钩,奈何?这些年来她恼火的并非先天性疾病,而是后天的瘸腿。呵呵,走路一瘸一拐,残疾人一个……恼火携带了羞耻和卑怯,发条般箍紧神经,又漫不经心地转移了“先天性”携带的忧虑,有关命数的记忆轮廓几近模糊。
但它终于露出了头脸。源于前不久晕倒住院,身体逐渐恢复,心脏科医生也做出了预判:照这样下去,完全可以活到七十岁。那一刻,一度忽视的先天性疾病占据整个思维……她简直触摸到那个不可逆的注定部分,表面柔软,内里却有一个硬核,仿佛冷冻多年,硌手的寒硬令血液紧缩、大脑雾化。病不是那病,医生也不是那医生,却一起借由病体宣判了寿命之限。脑海弹出一个词语——“轮回”,而另一个词语——“闭环”也随之蹦出。
七十岁寿数之说言之凿凿了。
心中不由得涌现强烈的倾诉冲动,只是找谁说?
涉及生死大事,向家人掏心窝再正常不过吧。而家人,无论是父亲老沈,还是老公贺一飞和女儿贺礼,都不合适,源于那件事……闹了很久,纠结出一股怨气,它利刃般豁开一条裂缝,且在时间流逝中日益宽阔。她仿佛见到一条鸿沟横亘在眼前,她在这头,他们仨在那头。
那事……她摇头,心口一阵苦涩。不能否定“那事”与这个梦无关联,其实,追根溯源,正是“那事”激发了昏厥,引来医生七十岁寿数的断言,从而唤醒久远的记忆。
一切看似有迹可寻,实则还是受控于“先天性”带来的宿命感。宿命,既定的命运轨迹,嘿嘿,她认领是认领,却非原封不动地接受,毕竟万事万物都在流动改变,宿命就有解锁的可能。这点醒悟就是勘破吧,勘破……某种程度来说,就是说白挑穿,以示明了,冥冥的神秘行将告破。
这样一想,她觉得务必诉说,关于那个梦。
家人都非合适人选,朋友呢?这样的朋友,关系深不得也浅不了,最好是能说真心话又不常联系……
脑海迅速地检索,许久还是一片空白。无奈中,一张脸晃到眼前来,很突然,似乎没经过回忆直接跑出来。也不对,还是有些依据,前不久住院,在大楼某个拐角处见过他,那时他低头匆忙走过,但他的脸廓侧影和那张侧脸呈现的苍白——哈,一点也没变。“没变”激活了尚无联系的十一年时间,她在心中叫出他的名字,程可。
可是,他们互存了电话号码,却都没联系过。选择向他诉说,合适吗?一阵犹豫后,她决定试一下。
翻出那个存下后就久未启动的电话号码。她刚按下拨打键,对方那略显女性的声音几乎压着嘟声传来。沈青丽,你好。
对方爽朗的笑声让她放下了尴尬和紧张,她还是无法启齿。扯了些闲话,通话结束时,程可说,刚好前几天整理照片,发现了天山之行的一张照片。
程可顺着手机号码加上她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在一个哈萨克族孩子面前学游鸭踱步,机器人一般。孩子坐在一个树蔸上,眼角噙有泪水,口水在嘴角挂出线条,那双黑亮的大眼笑成了豆荚。程可说,还拍了一个视频,当时没有她的微信,就转发给同行的一个朋友,交代朋友再转给沈青丽,他自己就没保存。
2
那是十一年前的8月,她和贺一飞夫妻俩连同几家人一起自驾去天山玩。出发前,贺一飞的单位来电,说发生急事,需要他处理,贺一飞就留下来了,她跟着那帮人前去。天山多大啊,而且真正好玩的地方大都还没开放。那帮人选择天山,就是垂涎原生态风景,还有现成的向导,就是程可医生,他在温泉县援疆。程可可以在周末带他们深入天山游玩,因为作为医生,他常翻越天山去给牧民义诊,有特别通行证。
那天,他们很早就出发,翻越了两座山,来到呼苏木奇河河谷,逆着一条溪流向上探寻。呼苏木奇河是蒙古语,她依照发音在手机里搜索。可惜,那真是一条偏僻的河流,大数据并未留下它的丁点踪迹。溪流逐渐开阔,随着山势升高又收紧,绢带般穿行于一处峡谷时,他们找到一个转场驿站,遇到了麦子拉和她的公婆。婆媳俩邀请他们吃午饭,随后点燃屋外的火灶开始烙饼,他们一行人散在四围溜达游玩。
在睡觉的小女孩醒了,哇哇啼哭。她跑进室内抱起孩子,却引来更大的哭声。她安慰道:“别哭,咱们找妈妈去。”她的汉语在孩子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妈妈”的发音及其蕴含的亲切温暖全宇宙通用,孩子马上顺从,哭声也减小了分贝。她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驿站旁边的马圈外围,孩子不见妈妈,又大放悲声。沈青丽想,我这个老手妈妈,还止不住你哭闹?她抱孩子转圈,唱起儿歌:“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孩子的哭声减弱,却还在抽泣。她放孩子坐在一棵胡杨树下的树蔸上,瘸着腿学起游鸭,且歌且舞。孩子泪痕犹存的脸上绽开笑花,双臂跟着挥动。
吃过午餐,程可带他们走进河流去捡天眼青石。青石有一些,天眼却没见到。程可解释:“长有天眼的石头能被人发现,实际上是它的眼睛与我们的心灵发生了碰撞。多数时候,它对我们的心灵不满意,自然不愿张开眼睛,也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罢了,一旦睁开眼睛,它就会价值连城。”
大家一阵大笑,说程医生可以改行当作家了,或者去编神话书籍。程可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泛出红晕,轻声辩白他不是在随口打哇哇。他抬起失望的双眼,扫过大家,扫到沈青丽这里,问她相信不。沈青丽抬起脑袋,对面崖壁上风化的密密麻麻的洞穴跃入眼帘。那些洞穴呈土黄色,挂在崖壁上,排阵般整齐划一,仿若佛洞,这感觉甫一产生,诵经声就在耳际嗡鸣,于是她笑着说:“你大概说的是敬畏,我还是信的。”
程可举起右手挥舞,叫道:“你们看,真理往往只配少数人懂得。”他的声音尖细,有些女气,面颊上的红晕在阳光下变得更明显了。大伙儿彼此丢个眼神,讪笑下,约好似的拔脚离开河畔。沈青丽心想,程可蛮孩子气,但——套用他的语调来说,多数时候,还是要人蛮恼火的。
暮色四合时,大家打道回府。天穹深不可测,星星像晶钻般深嵌其中,旷古的静谧笼罩天地。
车里,尤莉莉拍了下程可。她是沈青丽以前学校的同事,人长得胖,下手重,还有些突然,程可受惊地“啊”了一声,摘下耳机。尤莉莉哈哈笑起来,问他捏着手机在看什么。
程可说在看一部科幻片,名叫《阿特拉斯耸耸肩》,还说它改自同名小说,养神补脑还提升思维格局,推荐大家去看。
尤莉莉又问程医生到底是推荐电影还是小说。程可解释,电影他还没看完,小说也只看到一半,哪个合适不好说,只是电影以色彩和声音弥补了这本哲学小说的枯燥,能帮助观者节省时间去理解——说到这里,他住了口。尤莉莉赶着问“理解什么”,他“嘿”了一声,轻声补上“我们的处境”几个字,车内迅速安静下来。
程可太忙,只安排了这一天陪玩,在他们离开博州的前夜,他宴请了大家。也就在那晚,邻座的两人留存号码还交流了一下。程可说老早就晓得她的名字,因为他的外甥是沈老师的学生,老是念叨老师,沈老师的大名他就记下了,心中是仰慕已久。
尤莉莉在一旁“哈”了声,补充道:“人家现在可是沈总,车行老总,身家岂是我们老师、医生能比的。”
程可半张着嘴巴,一时愣怔。沈青丽心中的尴尬有所缓解。尴尬是因为为人师时有段经历不好对外人说,她忌讳,便马上把话题转移到那个科幻电影上,说叫什么耸耸肩的,她没记住,但程医生力荐,兴趣来了,准备回家后下载影片来饱饱眼福。程可重复了影片名,还解释道,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擎天巨神,他因反抗宙斯失败,被罚用肩膀顶天,从此动弹不得。但如果他耸耸肩膀呢?一个名叫安·兰德的女作家以此为题写出了小说,讲述她理想国的故事。
尤莉莉插话问那个叫兰德的作家的理想国是什么。
程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理想国在她那里不是乐园,是失乐园,就是我们最初的美好,没被污染驯化的东西,要找回……初心是最好的行动力。”尤莉莉“哈”了一声,只说“受教”。一个男子抬起右手摸耳朵,“嘿嘿”两声,吐出一个成语“耳提面命”来。大家一阵哄笑。
她也跟着笑,以为关于她教书的事情可以敷衍过去。程可却又转过身,问她为何辞职不再当老师了。她在心中暗暗叫苦,实在不想回答,便垂下脑袋,沉默以对。尤莉莉碰了下程可,还嘘了声,算作提醒。程可也许体会到了什么,又说:“不过你现在当老板,也蛮有气魄,我看你就有大将风度。”
大将风度……指的是她的直率性格吧,不拘小节,再加上个子高——话说那瘸腿也没多大影响,好听顺耳的说法就是大将风度。她耸了下肩膀。程可辩白:“你当我粉白?才不是,我看你哄那个哈萨克族孩子,硬是哄笑才算数,这可是真功夫,没韧劲和智慧绝对融化不了那份排斥。”
“嘿,程医生观察沈总的眼光……我怎么闻到了烘烤蛋糕的甜糯味。”尤莉莉的拿腔拿调并不突兀,反倒活跃了气氛,一桌人又笑起来。沈青丽也咧开了嘴巴,还听见自己的笑声哗哗如泄闸的流水。程可却敛紧面容,似在问,这有什么可笑的?她不由得轻声反问了一句:“你不觉得好笑?”他摇摇脑袋,继而嘟哝:“真话怎么会好笑?因为是心里话,也只有心里话才能激发语言交流的功能,其余都是……”
“扯淡”那两个字只是唇形,却还是被沈青丽轻易地逮住。
饭毕,同行人发来一个视频,是她哄哈萨克族小孩的影像,她以为来自转发的友人之手,简单谢了下,同行人也没说什么。那个视频顺手保存,回家还翻出来给贺一飞和贺礼父女看,惹来贺礼的大笑和羡慕,贺一飞连连后悔自己没去成。视频欣赏完,也就躺在相册里,后来换手机清理相册,视频才被删除。
3
十一年后,她收到了定格的照片,久远的时光簌簌掉头扑来。那油画般绚烂的秋景闪耀在脑海,而在夜幕中闪烁的大小星星,穿越了时空,在内心扩展。眼睛一时无法从照片上移开。
程可又发来信息,问她突然打来电话是否有事。
她想说那个梦,理智却提醒她,上次没说,现在就没必要再说了。而贸然致电多年没有联系的一个人,要说没事情,也是谎言。踌躇间,她发语音问程可援疆何时结束。
程可发来一个哈哈动态图,附一段文字,“我又申请去援藏了。”
他在揶揄她的“孤陋寡闻”吧。窘迫下,她顺口约程可一起吃个晚餐聚一下,为感谢十一年前天山之行程可的接待和十一年后的相遇,程可也没拒绝。
还是那帮同行人。不过,当时三辆车十个人,却因为诸多原因,赴宴的只有五人,外加主客程可,六人,蛮吉利。
餐桌上,程可的大致经历也清楚了。天山之行两年后,也就是九年前结束援疆,回到滨江市中心医院,后又到上海进修两年,现在是外科主任医师。
有人马上补充——把关的外科医生。
这补白刚落音,尤莉莉接口感叹:“十一年过去,相当于一个轮回,岁月这把杀猪刀,把我们摧残得面目全非了,程可却没一点儿变化,看来,医生都懂得冻龄术。”
这话固然打了水漂,却也道出某些真相。程可身材修长,没发福,头发没白也没秃,脸皮苍白有加,却减少了油腻感,只是双眼看来有些疲惫。当然他的年纪也是这帮人中最小的,不过也有四十出头了。
程可摆手,只说夸张过度、扭曲事实。这话如若加上微笑或者轻飘的语气,怎么听都是玩笑话。他却板着面孔,声调还是有些娘娘腔,而且最后四个字咬音甚重,那话就刺耳了。寂静云雾般罩来时,他又打来补丁:“医生嘛,比一般人懂养生知识,生活上追求简单朴素,也是为身体减负,一句话,善待身体为好。”
沈青丽的心忍不住叹息,哎,你这话固然没错,可是,“为好”这两个字就唐突了,好像大家发福苍老,都是没善待身体的结果。果然,沉默的餐桌响起咳嗽声,还有人在尬笑,接着大家面面相觑,沉默的云雾再次漫来。沈青丽这个东道主,“哈”了一声,转动餐桌上的转盘,催促大家吃菜,说好不容易聚一次。
尤莉莉拿眼扫视下餐桌,鼻子上翘,逼出了绵中带刺的调调。“是哦,大家认真干饭吧,就当是最后的晚餐了。”说完,习惯性地“哈”了一声,再补上一句“毕竟大家都忙”。
这补白并未激活沉默,程可却点了下脑袋附和。尤莉莉白胖的右手弹跳在餐桌上,转盘飞快地转动。同时转动的还有气急败坏的两个字——干饭。
想得到,那餐饭吃得有多快。饭毕,众人依次告辞,最后只剩下程可,他站在外面,半仰着脑袋若有所思。尤莉莉本来走出了餐厅,却又折回,踱到沈青丽身边,问她怎么就和程可联系上了。
她在问责?沈青丽的脑袋一时短路,踌躇间,一眼瞥见驻足在外面的程可——他扬起右手挥舞了下,似乎还“哎”了声。沈青丽老实答道:“嗯,还不是我前段时间住院遇到了他,就想着一起聚个会。”
尤莉莉“哦哦”恍悟道:“我晓得,你为那事很伤脑筋……没想到还住了院——”“你究竟要说什么?”沈青丽打断道。
“嘿,我是一番好意,要跟你提个醒,我有个亲戚在医院工作,与程可是同事,他啊,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神经过于兴奋,寻着闹事,大家可都不待见。”说着,尤莉莉转身告辞,经过程可身边,还特意挺直了脊梁。
沈青丽结完账,程可邀请她去喝喝茶,因为感觉她找他有事情,他还没弄清楚。沈青丽惊讶地问道:“我说过找你有事情吗?”
“没说,但肯定有,要不你会联系我?我还是恭听吧。”
程可在手机上忙碌,也不抬头。沈青丽感觉到强迫症的味道,但又不得不承认,那话不无道理。
但是,说不说暂且不论,喝喝茶,就当是休闲放松,调适下近来一直颓丧的心情——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还是和看上去还算年轻儒雅的医生聊聊,这份小虚荣让她有些激动。
但在瘸着右脚踏进茶室的刹那,她不安起来,心中涌起羞耻感。
她给自己提出一个要求。按目前这状况,就喝喝茶算了。尽管看起来,程可的诚挚,从天山跨越了十一年的时间持续到现在这个茶室里,但是,诚挚的纯度从来就与底色相关。她的底色是什么?瘸腿、四十七岁的高龄、经营车辆修理兼卖二手汽车的小企业主……她焦虑起来,心中的疑问吊槌似的来回撞击胸膛。
茶水一口下肚。她对自己说,实际上你焦虑的是,对于程可,他的年轻儒雅遮掩了什么,却映射出自己的不堪。或者说,尽管他们认识十一年,但是自己对程可极其陌生,而对方似乎了解自己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心蓦然一动,于是,她问程可知道她多少。
程可摇头,又说:“我知道你很久了,说不上熟悉了解,但我大致知道你是怎样的人。”程可讲起她多年前援助他外甥的事情。他强调,那不只是生活上给予物质关照——为自幼丧父的外甥买过衣服鞋子,买过学习用品,还时不时带他到她家吃饭,重要的是制止了几个小混子对外甥的霸凌行为。
老师资助学生的情况多的是,也正常,这点她没留下多少特别的记忆。但是她帮助那个遭受霸凌的学生——对,名叫望春山——倒是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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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朱朝敏,湖北宜昌人,出版长篇作品《水未央》《百里洲纪事》《渡与归》,中短篇小说集《渡鸦栖息时》《遁走曲》《鱼尾裙》,散文集《黑狗曾来过》《循环之水》《涉江》等多部。作品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转载。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韩语、柯尔克孜语和西班牙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