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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黄立宇:走钢丝的女孩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5期 | 黄立宇  2026年05月11日09:12

我在船上碰到了夏黎。

我们很熟,她父母都是皋城人民医院的医生,地道的上海人,家里有沙发,有留声机,还有前面带灯泡的自行车。而我的母亲,只是医院的食堂阿姨。我们从小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彼此很熟悉,是那种遥远的互不搭界的熟悉。我的小伙伴们,父母亲不是医院的门卫、厨师,就是司机、电工啥的,我们整天脏得跟泥鳅似的。夏黎穿着干净的百褶裙,嚼着上海泡泡糖,美得不可方物,可我连一点朦胧的念头也不曾有。

夏黎的父亲,那个瘦高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外科医生,把冰凉的听诊器按在我的胸膛,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瓣膜问题,建议母亲带我去上海检查一下。我十九岁了,已经去过上海,在十六铺码头,坐24路无轨电车到复兴中路,拐个弯就到了我叔叔家。每一个节点我都铭记在心,到了复查的时候,我执意一个人去,要像成人那样满怀惆怅地游荡在那个移动的城堡里。母亲之所以应允我,也是想省一张来回船票的钱。

一九八五年九月初的一个黄昏,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远在天边的台风消息,无端制造着紧张气氛。码头上全是人,大包小包,无外乎给上海方面准备的土特产,有的还是冰鲜,水一路滴过来。母亲紧贴着我,用肩膀去抵开拥过来的人群。那艘庞大的上海客轮我已经坐过几回,对它依然充满了想象。母亲总是不放心,千叮嘱万叮嘱,我有些烦她。我甩掉了她,冲过去抓住舷梯的铁栏杆,把自己像包裹一样从人群中塞了进去。我似乎听到了后面母亲焦灼的呼喊,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母亲给买的从来都是通铺。沿着铁梯一直往下走,那里集合着几十号人,难民所一般的景象,污浊的空气,令人窒息的闷热,不可名状的各种酸馊味。我不想早早安顿在那里,往上走,沿着陡峭的旋转铁梯一直往上走,没多久,我就有些气喘吁吁,它似乎在提醒我的糟糕的心脏。一块“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了我。我站在外面,看到人群中的母亲。我没有朝她呼喊,她也看不到我,她的目光仍在底部的小舷窗那里搜寻。汽笛在我的头顶拉响,船开始移动,人群逐渐散去,空出来的码头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离开了那里,有人要赶我走。我以为他要看我的船票,船票在我的裤兜里,在我捏紧的拳头里。他没看我的票子,只是瞥了我一眼。他说,这里是二等舱,不是你来的地方。我只好乖乖地顺着铁梯子往下走,还没走几格,背后传来气吼吼的一句,小赤佬!我倒没什么,如果我母亲在,一顿河东狮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迟疑地看着我。我好像没意思了,心里空落落的。舷廊上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倚着栏杆,那些零碎的谈笑,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暮色深沉,周遭的岛屿已经隐去,只有底下海浪的奔腾。风很大,我抓着栏杆,用指甲抠着上面剥落的漆皮。

天完全黑下来了,乘客陆续散去,只剩下两三个抽烟的男人,风吹着他们的烟蒂,忽明忽暗。还有一对情侣,扑在栏杆上,望着波浪里船灯的流影。里面小卖部的人打着哈欠,有人来买了一包雄狮烟。那个人的拆烟动作,跟我叔叔一模一样。叔叔对我很好,他看到我,就像看到了他的英年早逝的哥哥。我站在那里,是因为小卖部旁边的墙面上,有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镜框玻璃反射着舱内昏黄的灯光,地图上无数密集的路线与格子,被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我的手指在潮湿的玻璃上滑行,想象24路有轨电车在那里经过,一路推推搡搡,手风琴棚被强力拉伸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

真是你啊!

我没想到是夏黎。她穿着一条当下时兴的碎花连衣裙,比起记忆里那个洋娃娃式的小女孩,眼前的她出落得更加迷人。她微微侧身,让一个提着水桶的船员从我们之间穿过。她冲着我笑,笑容有些拘谨,带着一丝迟疑和惊惶,毕竟隔着几年未见的生疏,还横亘着一桩无法绕开的桃色事件:在两年前的“严打”风暴中,她被一桩轰动全城的聚众淫乱案所牵连,社会上传得纷纷扬扬。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们在大街上交臂而过,多半也是互不搭界的陌生人,但这里不一样,黑夜、大海、船舱、单调的引擎轰鸣,构成了一个悬浮于现实之外的真空。同在异乡为异客,见到旧识,彼此的惊喜还是真实的。

真巧……你也去上海?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夏黎说,你……住哪儿?

我在最底下。我朝铁梯下面指了指,尽量让语气显得无所谓,带一点自嘲的意味。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住三等舱,她说。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轻声道,家里边……给安排的。

我心里蛮吃惊的,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说,哦,在上面。

反正现在也睡不着,她摆了摆头,要不……去我那儿坐一会儿?

我几乎没有犹豫说,好啊。

她灵巧地穿过走廊,抓住铁梯的扶手,脚步轻盈地向上跃了几格台阶,我缓了半步,她的裙摆在我面前摇曳。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心头莫名地发紧。她忽然停住了,回过身来看我,她显然卸下了刚才的防备,多了几分俏皮的关切。

夏黎的房间,正好处在一个犄角旮旯的三角地带,两张双层铁床是错开的。

进门时,夏黎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挨在门边的床,下铺躺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看来她已经睡着了,她把自己的随身物品都堆在床的内侧,身体因此让出来很大一部分,无奈在睡眠状态下松懈了防备,她的左手伸出床沿,无力地半悬着,指向屋顶。

听夏黎说,上铺是一个胖男人,他好像去隔壁打牌了。

夏黎的床铺在里角,是一个半独立的空间。

她跟我说,她在上铺,下铺是空的,没有人来,票没卖出去。

夏黎二话不说,在脚蹬上一点,像猫一样轻巧地蹿了上去。她的裙摆在我的脸上拂过,那一刻我居然闭上了眼睛,感受那若有似无的香气。我原来还想着,自己是否还有托举一把的可能,显然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相反我上去的时候,她还拉了我一把。

上铺的空间非常有限,坐直的话,脑袋会碰到顶部,只好半躺着,身后的复合板又光滑得很,坐着坐着就滑下去了,像一个垂死者,脚悬在外面,头颈和肩胛抵着板壁。夏黎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腿,歪着脑袋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她说。

我还能想什么呢,如此明媚动人的女孩近在咫尺,我甚至都不敢回过头去看她,她的紧顶着膝盖的乳沟。而我的脑海里,却缠绕着有关她的种种不堪传闻:两年前的那个夜里,一帮纨绔子弟在家里胡闹,跳贴面舞,看三级片,风声走漏,被公安局一网打尽。夏黎也在其中,她虽然没有被判刑,但作为她的父母,一向狷介自持的知识分子脸面尽失——用我母亲的话说,这让他们还怎么出去见人哪!

没什么。我是看着天花板在跟她说话,顺便观察围着白炽灯飞舞的小昆虫。

我注意到她的枕头边有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

你在看《复活》?

哦,她说,这是我爸的书,我拿来翻翻。

我读过《复活》,在我看来,夏黎就是托尔斯泰笔下的玛丝洛娃。我还记得里面好像有这样的情节:当玛丝洛娃选择西蒙松时,她粗糙的手平静地叠放在围裙上,这个动作让聂赫留朵夫回忆起她从前在花园里摘醋栗的情景。

夏黎一直看着我,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我心头一紧,没有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太让我吃惊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她,我吞吞吐吐,我说,我不太相信那些小道消息……

她居然笑了,没事,说说呗。

我脸红了,羞愧和窘迫让我无地自容,身体似乎又滑下去了一些。传闻她被多少男人睡过,那些男人怎么作践她,用烟头烫她的私处。流言中总是充满这样那样的细节,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既厌恶又莫名地兴奋。

外面是不是说我,打过几次胎?她说。

我不吭声,我看到那个小昆虫又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打胎?夏黎说,我到哪里去打胎?别忘了,我妈可是皋城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这种事情逃得过她的眼睛么?我跳得出她的手掌心么?

我心想,那可不好说,天底下,总有她妈管不到的小诊所,那些传闻说得可有鼻子有眼。夏黎贞洁与否,她妈心里应该最清楚——听我母亲说,那位德高望重的妇产科主任,竟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夏黎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似乎更愿意相信这个耳光。

夏黎低下声来说,我呢,是被一个……算是朋友吧,临时叫过去的,她说有好玩的,很多人。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音乐很吵,我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男的就凑过来,我吓坏了,我屁股还没坐热呢,公安局就冲进来了,然后就把我带走了。笔录,问话,反反复复问那晚的事,问我认识谁,干了什么。我说我什么也没干,他们不信。

她见我目光里的躲闪,又补了一句:我爸妈说我给他们丢尽了脸,可他们平时忙得连我几点回家都不知道。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外面在下雨,雨珠从舷窗的玻璃上滑落,除此,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你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抓住我的手,别走嘛,陪我说说话。

她的手有点凉,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的无名指突然跳了一下。她把手松开了,躲回去,和放在胸前的左手缠绕着。她咬着下嘴唇,床灯勾勒出她精致的鼻尖和下颌线,而那些不堪的画面,像鬼魅一样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没有走,我为什么不走呢?

船身猛然一沉,我有些失重,夏黎下意识地抓住了床沿,脸色煞白。

我说,你躺下闭会儿眼睛,这样会好一些。

我坐起来,让夏黎把脚伸到我的身后,贴着我躺下来,她的两只脚有点不太安生,在我身后若有似无地动弹,弄得我心里有些乱。

风浪有些大,浪头拍打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吃饼干吗?她说,还是上次在上海南京路买的。

我“嗯”了一声。“上海”这个词,触发了我的联想。我听母亲说,夏黎的父母给女儿介绍了一个上海对象。夏黎才多大呀——母亲说,他这是怕女儿以后嫁不出去么?我母亲是包打听,她什么都知道,她说,双方已经见过一面,是在上海红房子吃的西餐。

夏黎从枕边摸出一包花花绿绿的饼干,弄出细碎的声响。从她拆开它的动作,这包饼干在她那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给自己拿了一块,她把小饼干悬空着递进嘴巴里去的动作,非常迷人。我喜欢嘴巴大的女孩。她拿给我吃,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我听得见饼干在我齿间塌陷的声音,我用左手迎着,一小块饼干还是掉了下去,我在床上摸,摸到了她的脚,摸到她玲珑的脚趾。她把脚缩了回去,在那里咯咯地笑。

船体的巨大落差,让我胃里的那点东西都提起来了。那个瘦女人也不行了,窸窸窣窣地从哪里找出一只塑料袋,兜着嘴在那里干呕。这时,灯突然闪了一下,夏黎惊叫起来,本能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估计她胃里泛起的一股酸汤,已然抵达她的咽喉,嘴角都已经流出来了,我连忙将我的手帕递给她——那是我为上海之行准备的,是偷我姐姐刚洗过的一条旧手帕。临行前夜,我尝试了几种折叠法,还沿着每道折痕反复压过,才郑重地揣进右侧口袋。夏黎忙跟我猛摇头,危急地扑向床沿,指着床底下的那只小铁皮桶,似乎一刻也不能耽搁。我起得太猛,头撞到上铺的床板,咣当一声,疼得要死,也顾不上自己,连忙下去把那只铁皮桶提上来,她哗啦一声,全吐了。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脏了?她苦笑道。

我没吭声,收搂了下铺的枕头和毛毯,拿过来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样好点吗?我说。

夏黎点点头,病怏怏地看着我,我发现她嘴角边还留着一点痕迹。我掏出手帕,帮她擦嘴,她配合着微微仰起她的下颌,我发现她右耳垂上有颗极小的红痣。在那一刻,似乎那个传闻中的放荡女孩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晕船的、需要照顾的夏黎。

我说,你躺好,我给你倒些水来。

正说着,胖男人踉跄着摸进来,他以为我是夏黎的什么人,至少是下铺的客人,目光里没有一点意外的意思。他搭讪说,晕船了吧?我点了点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接水处正好在风口,冷气混着柴油味的风让我倍感恶心,出门前喝的那碗稀粥,还在我的胃里不安分地晃荡。我摸着墙横着走回去,尽量不让搪瓷杯里的水倒出来。此时,我心里好像绷着一股劲儿,被一种莫名的自我感动的东西驱使着。

等我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我拿着杯子,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坐在下铺,用两条腿夹住杯子。这样坐了会儿,内心很迷茫。风浪在午夜达到峰值,船倾斜得很厉害,眼见着那只铁皮桶从床边滑了出去。她倒是睡得踏实。人在睡眠当中,是可以把这个险恶的世界置之度外的。我把杯子放在行李架上,夹在几个行李的缝隙里,踉跄几步,把那只铁皮桶用脚拨回来一点。我想吐,吐不出来,只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此时,舷窗外面一片漆黑,雨珠在上面迅速地滑走,一个斜浮于海中的航标灯闪烁了一下。我想回去了,我试着轻轻叫了她一声,她皱着眉头,含混地应了一声。我第一次有了心疼她的感觉。我们近在咫尺,我斗胆用嘴巴含了一下她的耳朵,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让我心跳骤然加快。我不敢继续,撩起她的散落在床边的头发闻了又闻,女孩子的芬芳令我神迷心醉,似乎所有想象过的香艳画面都有了。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所有关于她的传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听到瘦女人咳嗽了一声,胖男人一如既往地打着很响的呼噜,世界塌了他都醒不来的样子。此时,我的手指悄然出发了,贴着她的裙边滑过去,我不知道此时夏黎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把我的手从半道上劫了回来,既不握紧,又舍不得放开的样子,就这样悬置在危险的边界线上。

船停吴淞口,耳畔的轰鸣声像雾一样消失了,寂静得很不真实,好像完全遗忘了昨夜里的风暴。我也困了,下铺的枕头和毯子都拿上去了,我靠着我的挎包在那里干睡,有点冷,抱着自己,眼睛盯着上铺垂下来的碎花裙子的一角,脑子里天马行空,最后还是扛不住,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蒙之中听到一阵金属的碰撞和水手含混的吆喝,船又开了。她坐在我的身旁,搂着我,把枕头塞到我脖子后面来。有那么一刻,她的脸庞离我很近,我闻到了她嘴唇的潮湿气息,我想抱她,怀着巨大的羞涩,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去摸她的脸庞,我以为我可以,我已经获得了某种许可,我是这样想的。我听到她在笑,笑着躲开去,她在我的手心里放了一颗糖,一颗上海大白兔奶糖。

眼前的夏黎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已经把昨天弄脏的衣裳换下了,新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煞是好看。我脑海里有画面,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趁其他人都睡死了,一个人躲在上铺秘密地把自己扒光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玩了个金蝉脱壳。

你在笑什么?她说。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不太好,我觉得我说出来,她肯定会生气。我梦见夏黎在外科大楼的楼顶上走钢丝,全医院的人都仰着脖子看着她,钢丝也不是钢丝,好像是无数听诊器连起来的样子。

好在她无心追问。她说,你饿吗?我包里还有东西。

我说,等会儿,我们上去吃碗上海馄饨。

她的脸上浮起一种莫名的笑意,我马上明白过来,已经没有等会儿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我的失意明摆在脸上,从头至尾我都知道的一个事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它忽略掉。我的袖子上,还沾着昨夜她呕吐时的污渍,多么可笑,我曾经以为我跟夏黎之间会有什么可能。她有男朋友,我似乎也没有任何娶她的可能,我妈首先会把我骂死。那我在失落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些,我把它搁置了,我只要当下,最好这艘船永不靠岸,远离所有的流言蜚语——我只知道,等船靠了岸,走出十六铺码头,她会变成某人的女友和妻子,变成一个跟我浑身不搭界的陌生人。

她看着舷窗说,船进黄浦江了。

我没有吭声,她显然意识到什么,拿着洗漱包出去了。

瘦女人已经起来了,她忙着倒腾行李,把东西拿进拿出。胖男人还躺在床上,他瞄了瞄刚出去的夏黎,又冲我笑,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我起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江面上还是灰蒙蒙的。

盥洗室在走廊的尽头,这是一间充满水声的房间,夏黎正在洗脸,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我,嘴角动了一下,表情有点凄凉。我进去时,与她交肩而过,她好像跟我咕嘟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那个男的也出去了,我站在夏黎刚才的位置。她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瓷盆里,那种滴嗒声,颇像时间的隐喻。

我回去时,夏黎躺在上铺,用一本打开的《复活》盖着她的脸。

我独自来到舷廊上,那里已经有了几个零星的乘客,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夹杂一抹微弱的亮色,船开得很慢,我还以为是对面的巨轮在动。过了会儿,夏黎无声地靠过来,我知道是她,晨风吹着她的头发,拂过我的下巴,有点痒。

他会来接你的吧?我说。

嗯。她说,他在建筑设计公司,比我大五岁。

哦……我说,那挺好的。

我望着翻腾的江水,各色船灯的光在江流中浮沉聚散,斑斓至极,而我却无心欣赏,心里堵得慌。一艘铁灰色的货轮开过去,船头劈开的波浪里泛着蓝绿色的磷光,甲板上有个黑人水手正朝我们这边吹着口哨。汽笛声中,前方已是一片璀璨的灯火,外滩的探照灯扫过来,我搂住了她的腰,她没有躲开,她从另外一个方向握住了我的手。

汽笛声响,乘客们都忙碌起来,走廊上已经有不少拿着行李排队的人,他们堵在那里,不停地侧过身子让别人过去。我俩回去的时候,胖男人还在,他正坐在床上系鞋带,旁边放着一只大行李箱。他捋起袖子,看了看手表说,马上靠岸了。

夏黎行李也简单,只有一只绿色的帆布包。她还在检查什么,把床上的那本《复活》拿过来的时候,从书页里掉下来一张照片。我先出去,船还没有靠岸,走廊上的队伍已经在往前蠕动。等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在后面了,我们隔着人群默默地对视一眼。一阵碰撞声响,舷梯放下,大家蜂拥而出。我先出来,在浮台上等她,她却径自往前走,我跑过去“哎”了一声,好像才在这里遇上她似的。过了栈桥,还有一段码头仓库区,我俩随着人流往外走,我和她都不说话,我只知道,她马上就会见到照片上的那个人了。

这一幕没有出现。倒是有个年轻人,站在栅栏外面,人家拿着花束,还有一本《大众电影》,迎接的却是另外一个姑娘。我们东张西望,乘客们各自散去,十六铺码头的栅栏外面,只剩下我和夏黎两个人。现在还是凌晨六点,我对这个时刻的上海太熟悉了,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泛着幽光,旁边有一个支着油布伞的茶叶蛋摊,摊主是一个老太婆,她回过头来看了我和夏黎一眼。

我看她有些慌。我说,这么早,谁会接你啊。

她说,他自己说的呀,他家就在九江路,骑自行车过来很方便。

我说,九江路也近呀,我们走过去呗。

她说,我又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你别着急。我说,我们先等他会儿,你要不要吃茶叶蛋?

我不要吃茶叶蛋。

好吧,我自己买了一个。鸡蛋烫,老太太递来一张裁剪好的旧报纸。我把蛋搁在上面,远处传来牛奶瓶碰撞的叮当声,送奶工的自行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可能记错时间了。我说,嘴里含着半口鸡蛋。

不会的,她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说,他肯定睡过头了,我们在这里等他一会儿吧。

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走吧。

她这样说着,不理我了,走到马路对面去。对面墙根处有几块水泥预制板,她把裙子收起来坐下,也不看我,望向外白渡桥的方向。我也只好过去,和她并排坐在一起,某人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在那里干等了两个多小时。她一句话也没有。这中间,我不停地起来,以夏黎为圆点,四处溜达。我还待着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想我肯定得在。这中间我去买过两个冰棍,她不吃,我就把冰棍放在她跟前的水泥板上,然后她看着它一点点融化掉。

我说,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这句话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我起身走了,一个人无趣地沿着金陵东路的骑楼往前走。我发现她跟了上来。前面有一家早餐店,我给她点了馄饨和锅贴,她没有进来,朝对面的公用电话亭走去,一辆出租车差点撞上了她,司机探出头来骂她:要死啊!马路当侬屋里灶披间啊?她完全没有反应,电话亭的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我隔着马路,看着她在里面机械地投币、拨号,我也不知道她打给谁,电话好像是通了,我看到她情绪的崩溃,话筒从她的手中滑落,身子贴着玻璃慢慢地往下滑。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九点的报时,一群白鸽子盘旋着掠过前面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