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4期｜诺布朗杰：如意树
1
大雨不知疲惫地下着，烦恼总出没在雨伞够不着的地方。
夜晚：一张巨大的黑色地图徐徐展开。
苦难压着你。
你摸着黑从夜晚出发。
脚是延伸出来的路。没有抵达，你的一生都在路上。
雨水无法掌控太阳的天空。
作为太阳的子民，星星在你脚下生长。
万物，皆是你的遗言。
2
星群如芸芸众字匍匐于天空的纸上。你发愿，把星星从夜空解放出来。
你把编织好的星星放在我们的梦里。
世事锋利，我们无法避开锋芒。
火焰在纸上燃烧，我掏出的词语无法更好地行走在纸上。
群星是天空的信徒。
在夜晚，总要有人咽下几颗星星。
住满词语的纸上，你布置星群。
时间飞逝，命运的陀螺永不停息。一串念珠，至少也拥有一百零八次的心跳。
你起身，从轮回的深井里，打捞苦难。
3
星星在夜空修行。
众人早已睡去，夜晚覆盖着我们。
头顶的星星——这埋于天空之龛的舍利，始终没能更好地落到我的纸上。
我滚烫的热情还能捂热什么？
一场场虚妄的梦里，人们无法醒来。
万物是时间露出的骨头，你抽身离开。
我准备好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词语的光线就突然暗了下去。
4
天空，这是神的屋顶，也需要太阳加持。
太阳早就给天空镀好了金。
阳光如慈悲，普照众生。你从一函磨损的经卷中，出发。
苦难充斥着的肉身，你在人间摆渡。
左手，是无上的真理。
右手，是浩瀚的功德。
你用慈悲绘就的唐卡，给心脏们打着补丁。
洁净如雪的灵魂之盏，又要盛放浑浊之物，又要将其洗净，谈何容易！
你的慈悲，是一次又一次的融化。
世界，再次被打开。
5
圆满总带着些许遗憾。
你走了，串起的念珠散落一地。
你走了，灵魂回到了自由的故乡。
生命是揉碎的时间。
天空再也长不出新的月亮。
虚弱的桑烟在风中露出命运。
莲座之下，众心匍匐。
花朵的灵魂寄存在一次一次的凋谢之中。
风雨耗尽的一生，也没能拼凑出一块像样的墓志铭。
白云归隐，黄昏把落日逼入绝境。
我们一语不发，披着夜晚，依靠那些星星小心翼翼地活着。
天空供出仅有的那点蓝。
群山正低头为你送行。
你是永恒之光，时间也无法抹去你。
6
无垠之中，词语翻滚。但世界一定不是纸质的。
语言如雨，倾盆而下。
离开之前，请你再回头看看我们：
我们用生老病死，去完成肉身之路。
灵魂之事应该交给谁？
我们往水中投石，又质问大海为何不能平息。
我们置身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虚虚妄之中，无法自拔。
我们在天空安装惊雷与闪电。
我们竟然怀疑真理。
我们自以为是地用花朵造句，却不知道真正的盛开，是从枯萎开始的。
生命，更需要雨水的浇灌。
我们放下金灿灿的善良，习惯了用物质更正我们深不见底的内心。
罪恶滋生罪恶，慈悲成就慈悲。
被欲望撕扯的灵魂，万能的金刚结也保佑不了我们。
我们需要在心上，建起一座寺院。
7
孔雀不为赞美而开屏，群星不为讴歌而发光。
青灯万盏，每一盏都朝向你。
你是镶满星星的如意树，在婆娑世界静静生长。
词语是最不牢靠的。
我早早收起那些起草好的流于表面的颂词。
甘愿成土，才有望成路。
慈悲是你的锡杖，苦难也向你俯首称臣。
那高贵的灵魂，我们需要时刻仰望。
一定会有什么，高出天空。
我们拿什么给你加冕？
你呀！众心之王，背着银发的雪山，踽踽独行在永远的路上。
8
没有尽头，每一刻都是重新开始。
词语如时间的皱纹，凝固在纸上。
肉身是废墟，我们需要打开思想的粮仓。
人生荆棘。
为了保证灵魂新鲜，还需要一条路，用来完善自己的远行。
当然，我们也需要天空。
天空是结满星星的如意树，缓缓从你的体内向外扩枝散叶。
直至，万物长成星星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