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雪
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刻骨于我的青春岁月,成为我生命记忆中另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关于冬天,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顶着寒冷的北风,和一帮小伙伴们在村子的渡口边,轮番拖拽长着冰凌的渡绳,于艰难的拖拽之中,登船过河上岸,奔向不远处的村小。进得学校教室,老师会看到我们几个,无一例外地捧着刚煮熟的两只螃蟹,直呵气。被冰水刺得生疼的一双小手,冻得通红通红,活脱脱两只熟透了的螃蟹。不过,这咬手的河水,凶狠不了几天,就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何故?结冰也。我们几个小伙伴再也不用拖拽渡绳,登渡船过河上学了。直接溜冰过河,好不惬意!在冰面上留下的,是我和小伙伴们脚下潇洒的划痕。
由童年而至青年,我是没想到会有一场大雪在等着我。其时,我已在一所郊区中学任教。那天大雪时,我是奉命从郊区中学赶往县城,接受一份家教的工作。我已经知道,我要去一个干部家庭辅导一名高中生。我内心很是没底,顶着漫天飞雪,步行很是艰难。那雪也太大了一些,飞得我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只感到,路是白的,树是白的,村庄是白的,田野是白的,天空是白的,白茫茫一片,无休无止。
而我的脚下,积雪越来越厚,脚上的长筒胶靴里灌满了雪。时至今日,对那场大雪如此铭记,我自然知道,正是因为那场大雪里的奔赴,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
我的家教身份没多长时间就变了。那天晚餐后,我辅导对象的姐姐,奉其母之意给我削了一个苹果。吃了那只苹果之后,女主人单独跟我这个家庭教师谈了一次心。几十年过去,她老人家的身躯已然弯曲。我犹记得那时,她有如北方的彪形大汉一般,骨子里透着股男子汉的豪爽之气。她是在一家工厂担任过厂长之职的,上百斤的麻袋,手提上肩扛着便走,易如反掌。我,自然是被她的坦诚和直接所捕获。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后来成为我老泰山的乡经联委主任所谋划。乡经联委主任蹲点我老家的村子时,住在我家一段时间。据说,看到过我和县淮剧团一位女演员担任全国人口普查员在稻田间进行人口普查时的工作照。说起这事儿,我倒是有点儿小自豪的,因为那张照片曾被选送到联合国人口委员会,作为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工作成果汇报的。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风华正茂,青春焕发,得到认可再正常不过。于是,便有了名为家教,实为零距离考察之环节。
我的老泰山并非本地人,他大学毕业后分配来到我的家乡工作,长期从事的是农业科技研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干部知识化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技术人员走上了各层各级领导岗位,老泰山便是其中的一个。他是在乡镇实行“两改三”的当口(乡镇领导机构设置由乡镇党委、乡镇政府两套班子,改为乡镇党委、乡镇政府和乡镇经济联合委员会三套班子,此为“两改三”),担任了我们乡经济联合委员会主任一职的。据说,他这个岗位比当时的乡镇长都还重要。
我一个中学教师,并不完全懂这些。不过,老泰山工作作风的硬朗,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有一年县里兴修大型水利工程,以乡镇建团,他就出任了我们乡水利工程团团长一职。他这个团长,在一次开工时,竟然不给乡党委书记面子,直接把人家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说是领导干部不能拖工程的后腿,应该带好头才对。还真有股子“不畏上”的劲儿呢!
他对部属倒好像没有不给面子的时候,讲究的是“礼尚往来”。做农村工作,逢年过节,总有些村干部往他家里送些山芋芋头、鸡蛋鸭蛋,甚至鸡鸭鹅之类,他关照家里一定每礼必回,通常是两瓶粮食白酒、一条红塔山,红塔山也有拆开按包回礼的。说实在话,拿工资的人,大方总得有个“度”的。
在他的导演下,我出演了一回“男一号”。不过,我这个家教,给后来的小舅子教过什么,确实没什么印象矣。有一件事,倒是可以佐证,经过我的辅导小舅子作文水平有了大幅提升。
那一年,对于我和他都是个重要的年份。我正兴高采烈地,准备迎娶他的姐姐。他也到了参加高考的关键一年。
某天早晨,我醒来后发现枕边多了一封长信,是他留下的。他在信中言明,自己不想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之路,他要走出去闯世界,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走出一条实业成就未来之路。洋洋万言,潇洒则潇洒矣,家里却因他的出走,乱成了一锅粥。筹备婚礼之事,只能暂停。兵分几路外出寻找是必然的选择。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寻找之举,不过是大海捞针。
万幸的是,小舅子的闯荡之路并没有坚持多久,便废弃了。几个月之后,他重新回到了课堂。那年春节,我的婚礼如期举行。
迎亲的那天,天空也还飘着雪花。时至今日,我都清楚的记得,那雪花,是飘,不是飞。忘了说一句,因为我的新房距离新娘家寓所仅几百米,我的迎娶既没用车也没用轿,而是步行。这是老泰山作主决定的。
在众亲友的簇拥下,我牵着新娘的手,双双走在飘着雪花的巷道上,那份温馨与美好,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