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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5期|周晓枫:作家的自我与他人
来源:《散文》2026年第5期 | 周晓枫  2026年05月09日08:52

很长时间,我追求独特甚至极端的风格,后来注意力从语言造型移至题材本身。作家的名字不必凸显,应溶解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变色龙般消失在环境之中。我不想站在原地,以“周晓枫”的面目不断高唱“我我我”,我愿跟随作品流浪远方—— 一路美景也好,一路风霜也罢,欣赏风光变化的旅行者,是看不到自己的。

作家孤独,需要终身捍卫自我的独立性。列夫·托尔斯泰说:“多么伟大的作家,也不过在书写个人的片面而已。”爱默生则说:“所有的传记都是自传。”是啊,写作就是跟自己对话,回声寂寞,也体会孤独中的辽阔。写“我”,未必就是狭隘自私,因为没有谁会傲慢到以为自己是孤本,写“我”,也完全能够呈现出和“我”相似的人们。

然而作家也要终身对抗“自我”的隐秘的腐蚀——永远照镜子的人,是看不到世界的。

我曾在公共场合遇到一个原本挺好看的姑娘,大声唱着变形如惨叫的歌——她戴着耳机,听不到自我陶醉的声音有多可怕,甚至让人抵触她的模样——我告诉自己要记住这幕场景,小心重蹈覆辙。只在意个人技艺而不在意自我省察,过分自恋极其危险。写作必然涉及他人,在关系中产生故事,要潜伏于各种角色的肌肤之下,调整呼吸以配合他人的心跳,以期获得通灵的附体能力。善意使人换位思考,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这对作家而言不仅是品德修养,还是技术保障;不关心他人感受,不仅是缺乏公德的自私,也预告着写作前途暗淡——因为不能体恤他人,作家就无法完成及物而逼真的模仿;只有模仿到近乎成为他人,叙述才能具有可信度和感染力,文字才能获得广度、深度和锐度。说来说去,作家必须穿上他人的鞋,走上他人的路,必须与自己所刻画的角色短时间地“换命”,才能将其写得入心入骨。

作家从自己的内心出发,走向千万人群,这是一人走向千万人;千万人的面孔,汇聚至作家一人的笔端,这是千万人走向一人……自我和他人之间,是相互映照、彼此支撑的。当生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甩掉几亿可能的生命一马当先,才能脱颖而出降生于世;而当一个人死的时候,同样要甩掉身后拥有几十亿人的这个世界。整个一生,人,真是孤勇者,所以要珍惜自己,也要珍惜与你相遇的有限的人……在从生到死的过程中,作家必须从自己的孤独里汲取更多,转化成更为丰富的呈现。

无人能够绝对地封闭自己。据说,每秒有一百万亿个中微子穿越我们的身体。他事和他人,始终参与所谓的“自我”,也是“自我”重要的参照系。蝙蝠靠发射声波获得反馈以感知空间,作家则通过书写的方式发声,感知自己的定位,用以探索黑暗中看不见的道路。作家的内心,需要和具体的人生活在一起、体验在一起。只有清楚地认知自我,我们才能管理好自己并理解他人;假设对外界的反应出现问题,难以正确接受来自他人的信息,必定会影响自我的定位和校正系统。

举例来说,从2017年开始创作童话以来,我比以往更多地关注了儿童文学。我发现,大量作品都在倡导孩子自信,这当然是好的;而与此同时,又普遍地把“自卑”当作绝对的负面,大家好心又努力,希望把它从孩子的童年里清除出去。

我并不这么认为。

自卑怎么啦?自信,是看得见自己的好;而自卑,是看得见别人的好。无视别人,过度自信到嚣张,就成了自恋狂;适度自卑,并非毫无益处。“能看见别人的好”是一种刹车装置,让我们的驾驶保持安全,而非失控狂飙。从自卑里生长出来的自信,才是足够结实的,因为它不是建立在虚妄之上——自信与自卑两者结合,才能又可爱又可靠。

很多家长一旦发现孩子自卑即如临大敌。的确,极度自卑是不好的,这等于辜负自己,甚至帮着整个世界一起欺负自己。但每个人的状态和能量是不一样的,不必趋同,自卑啊忧伤啊,这些看似没用的情绪里其实潜藏着丰富的感知。不是说最强大的是允许一切发生吗?允许忧郁和自卑适当发生,焦虑就没有那么严重了;越是不允许,越是希望完全消除它们的存在,这本身就会造成巨大的压力,因为这本身就是在追求一个并不现实的目标。要求孩子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就和要求自己绝对完美一样,是把一切逼向死胡同的自虐行为。我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阳光开朗地成长,但如果他们没有那么自信,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他们依然能够在厚积薄发之后绝地反击?成长漫长,擅长观察和学习他人的孩子,终将从中获益。

反观作家,很多都有一个孤独而自卑的童年。后来取得声名,他们在获得自信的同时也逐渐变得自私,变得自以为是,总是喋喋不休地表现自己,即使呈现他人,也是将其当作自己可任意摆布的人体道具,写得隔膜、枯燥却自鸣得意。我们夸影视作品中的演员,说他们演什么像什么,以至从“像”达到迷惑众生的“是”。其实,好演员会根据他人的反馈来进化自己:年少追求某种风格,希望在群体中被一眼认出,而越成熟,他越渴望自己不再被视为重要,而自己所塑造的角色才最重要。他越无视自己,才能越有力地证明自己。而不好的演员呢?从台词、表情到形体都非常外在,观众根本不信他是那个角色。明星们不能洗了脸上了妆就以为自己能演绎长年受困的乡土人生。别说是整体了,就是器官移植尚且会有排异反应,演员不经了解就迅速再现的人生,怎么可能不产生隔阂?写作也一样,那些笃定可以用自己的技术覆盖他者经验的作家,只会越写越没有后劲。成名成家,对写作者来说是鼓励,同时也是一种考验。如何才能写得久长并保持水准?我觉得,自卑,其实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二次启动”,或者说,始终保持自卑的作家,更不容易失去内驱力和潜能。

我们总是说不能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然而写作可以,就像自己也在健身的健身教练那样,把不足的自我当作他人一样进行训练,把更为优秀的他人视为潜在的自我来学习。

不过,知易行难。

有次坐网约车去高铁站,我本来从不在车上吃喝,怕弄脏座位;但出发匆忙没来得及喝水,于是打开了随身的保温杯。然而司机开得极为暴烈,没有任何征兆地变速和变道让我的动作难以顺利完成,嘴唇靠近,水会突然且不断地溢出瓶口溅到我脸上。我委婉提醒,结果得到意外的答案。这位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以为我发现了他的特长:“嗯,不惯着那些瞎开车的。我守规矩,好好开车绝不影响别人。但我不可能让那些瞎开车的随便占便宜!我就是得教育教育他们。”他完全没意识到,他自己其实正是他看不惯的那类令人反感的司机,甚至比那些人做得更过分。坐在他的临时越野赛车里,我要么因为他的突然加速而剧烈地身体后仰,要么被安全带从前冲的位置勒回原处。司机知道何为不良驾驶,却不知道这和自己有关;他以自我为核心为标准,从不自察自省——这种基于经验的自信,让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或舒适区充满安全感,同时也为他制造出大面积的盲区。

作家也是一样。在批评他人的时候,常常忽略自身正是自己笔下的反面人物——或者我们可以简单地说:发现别人的问题,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没有问题。

有位小说家自己讲课时很讨厌听众看手机,令我惊讶的是,在听别人讲课时,哪怕坐在前排,他也一直在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浏览新闻或是回微信,偶尔停顿下来,也是因为跟邻座交头接耳。他喜欢善解人意的懂事型,婚姻数次失败是因为他并未考虑和照顾对方的感受;即使与前任们关系破裂,他也到处坦然讲授情感和处事之道,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不懂事。这样的作家怎么可能出色,怎么会把作品写好呢?他真的能够在笔下展示出丰富的人生吗?恐怕只是自己扁平如草履虫的世界吧。他停留在自我感动里,停留在完美的道德幻觉里,从未把对他人的要求,平等地应用到自己身上。所以他的小说有表演型的同理心,却缺乏真正的体恤,满口道义也只是情感冷漠的表现。内心闭塞,却被人生的表面热闹所掩盖,即便胸有成竹,大道理连篇,他也还远未做到知行合一。

“知”与“行”,就像瞄准器上的准星和觇孔,两点必须重合,才能命中其延长线上的目标,微幅抖动也可能导致脱靶。而写作比打靶更难,因为目标并不固定,题材像奔跑的野兽,作家要在持续的困难的变化中,努力保持知与行的重合。

讲故事来收尾——《白天的美人还是夜晚的美人》。

国王丛林遇险,有个武士要杀他,除非国王能在一年期限内答对问题:“女人最想要什么?”

国王的骑士得知此事,建议说:“我们把国土一分为二,你往这个方向走,我往那个方向走,我们分头去请教,看看女人最想要什么。”他们收集到的回答各种各样:有的要美貌,有的要健康,有的要财富,有的要爱情,有的要智慧……莫衷一是。

一筹莫展之际,一位丑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女性对国王说:“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要告诉你是有条件的。没有人愿意娶我,而你已有皇后,不过你的骑士还单身,若他肯娶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办?青春痘长在哪里不让人犯愁呢?当然是长在别人的脸上,总之,骑士答应了丑女的条件,换来了那个救命的答案——女人最想要的,视乎自己的心情而定。

骑士娶了这个女人,并在婚礼上备受众人嘲笑。

新婚之夜,骑士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才发现新娘是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原来女人受到了诅咒,她的容貌在一半的时间里是世间最丑陋的。新娘说,既然骑士娶了她,就有权决定她到底何时美丽何时丑陋。骑士如何选择呢?如果接受现状,让新娘白天丑陋、夜晚美丽,他可以拥有销魂的夜晚,但依然会受到众人的嘲笑;反之,选择白天美丽、夜晚丑陋,骑士会被妒羡,但将面对一个个惊魂的夜晚。

换成你,你怎么办?我在脑子里做了一下这道选择题,感觉无论怎么选都吃亏。

那么骑士是怎么做的?“既然女人最想要的视乎自己的心情而定,”骑士对自己的新娘说,“做白天的美人还是夜晚的美人,你完全可以依据自己的心情来决定。”瞬间,魔咒解除了,新娘恢复了既往的惊世美貌,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尊重并且爱她的人。

很多问题,我们明明已经预知答案或结果,但具体临事,还是习惯从自己的角度或利益出发。也正因如此,当懂得倾听并尊重他人时,我们就会发现自己不仅可以帮助别人,同时也能够让自己摆脱困境获得解放,成为真正的获益者。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