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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4期|汪君艳:人生特权红妆十里
来源:《散文》2026年第4期 | 汪君艳  2026年05月14日08:25

据说直到清末,随着航海外贸行业的发展,雕漆工艺才由宫廷传入民间;又据说现在以雕漆为特产的城市里,民众对此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跟很多“非遗”一样,做宣传的时候才被请出来站台,作为祖先祭坛上穿着华服的演员。

第一次到扬州,为了尽一个外地游客的本分,象征性逛了东关街,在特产店里第一次见到雕漆。通红的盒子、盘子和花瓶,尽管图案繁复细密,但被红色一统,不显凌乱,反而厚实又玲珑。奔放浮躁的红色到了雕漆这儿变成大气直接,还华贵。于是当时就把脑子里的色号盘做了微调,把我私人的“中国红”概念对准这种雕漆红。不是任性篡改,大漆的红最早来自朱砂,而朱砂真是中国历史上最经典的红。

漆艺人庄子,由技入道

大漆曾经就是生活中的红,普遍程度堪比盐糖。

中国人善用木,古代建筑、家具、器皿、乐器、武器、车船、桥梁皆木质。木材一大缺憾是易腐坏,但早在原始社会后期就有解决办法,人们发现漆树受伤后流出的汁液有很强的黏性,并会慢慢干燥形成黑色膜状物,在木料表面涂一层,就不会两三个月便受潮朽烂了。再把一些原始颜料材料混进去,就可以得到彩漆,按当时可利用的资源和技术条件,生漆最容易调出两种基本色——加朱砂变红,加烟煤、铁屑变黑。

《韩非子·十过》记:“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其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舜帝在木碗上涂漆,里红外黑,把两种经典色都用上了,是在领导人更迭的历史大事件中都要记上一笔的。这大抵可信,后来的考古证明,河姆渡人就可以做出红黑相间的漆碗。

依王世襄先生的看法,大漆的使用在商周秦汉时期就已堪称繁盛,除木器外,陶器、竹藤、金属、皮革等都可刷上大漆,既作为上色绘画装饰,又是一层防腐耐蚀的保护。这一时期,漆作为一种常规材料其普适性应该与今天的塑料或不锈钢差不多,连刷大漆这个动作都有个专用字:“髹”。

漆从种植到采集、加工,从业人员数量都相当可观,庄子唯一的仕途记录,就是去当了一个漆园吏。这也是可信的,《庄子》一书中,有“墨”“胶”“漆”“雕”“琢”“朴”“材”“斤”“锯”“椎”“凿”“规”“矩”“准”“绳”“钩”等大量与木工及漆器制作有关的材料、工具和工艺类字眼,如果不是一个三句离不开本行的资深从业人员,对这些哪会用得这么具体、精准和密集?这个推测让我非常高兴,那些虚静缥缈的道家玄理和鲲鹏遨游的终极自由,理应诞生于一个务实肯干的匠人头脑。只有一个将自我捆绑或沉浸在劳作里的人,才能最深刻地理解自由,摸索出强大的神性及其修辞,凝练出中国人精神中比肩于儒家并与之互补的另一种生命质地。

为了更好地让大漆附着,也为了美出花样,更复杂的工艺被摸索出来:漆胎上裱上麻布或缯帛,刮灰(类似现代装修刷漆前给墙面找平刮腻子),再逐层涂漆,一毫米厚的漆层要刷二十来遍,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阴干后才继续,防护漆一般刷几层就可以,如果累积到一定厚度,就能嵌金银和螺钿,亦可錾刻雕花,漆雕在涂漆阶段刷个三五百层是常事。明代黄成所著《髹饰录》中,将漆器装饰工艺分为十四种,描画、雕剔、镶嵌、戗金等最简单的漆作工期也相当漫长,最简单的技术也不容易。有机会拿起漆刷试试,蘸漆量适当,平整均匀这样基本的要求也很难做到,新人上手就是流漆、堆积和漏刷各种毛病。庄子体验过,才能看到并且欣赏佝偻老人用竿粘蝉和屠户杀牛的娴熟技巧,理解其中每个“简单娴熟”都需要时间和道心才能练就。这份理解,是只有亲手切过土豆丝,才会理解文思豆腐的刀工不易,没有哪双手能轻易做到极致细匀且丝滑顺畅,于是看到手冲咖啡师水柱如直线,绕出完美螺旋,就能认出他是现代庖丁。

正确态度之外的奢侈品

商周秦汉时期,漆器以更低的综合成本使青铜器渐渐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技术革新是一物克一物,到了唐宋,漆器又渐渐被更低成本的陶瓷所取代,除了建筑和家具不得不使用木器和大漆外,小型日用器用陶瓷土烧造显然更为快捷方便。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像是自救一般,漆器开辟了一条奢侈化的道路——雕漆、金银平脱,这种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浪费做法,让漆器作为艺术品在贵族生活中保留了一席之地。金银平脱,是指在厚漆层上镶嵌金银图案,再层层上漆将其掩盖,而后再通过打磨显露出来。据说因为过于耗时费力且大量浪费珍贵材料,唐代后期,官方恐其助长奢侈之风,一度下令禁止这门工艺。而雕漆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用金银做内胎的,层层髹漆达几厘米厚,放至半干,更考究的是后面的雕刻功夫,浮雕阴雕阳雕无所不用,花样百出,无论何种图案和纹样,似乎都能在大大小小的漆面加以展示——跳出实用的束缚,雕漆就是一个不计成本的炫技之所。

态度上,我们的文化一直在批判这种对不实之物的极端追求,在伦理道德、国计民生、个人修养上都尊崇简朴实用,但“极尽豪奢”的一面从来都存在,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某些意义上,它也可以视作对富裕和权贵的印证,对技艺所能抵达的高度的骄傲。一种文明但凡有余力,就会给“精益求精”以生长空间,奢侈之物如红颜,有时备受恩宠,有时又背负罪孽,领受一份命运的沉沉浮浮。相传宋代制作的雕漆盒以金银为内胎,于是后世急功近利之徒一拿到就“剥毁略尽”,以至现代人可以看到河姆渡人做的红黑漆碗,却难得见一只宋代的漆盒。

礼法制度之外的十里红妆人生特权

又红又正的雕漆,贵气逼人,叫人不敢轻易动念拥有——身为一介平民,莫名有这个自觉。婚礼服色最能说明风俗喜好,虽然历史上官方服制黑白黄青绿的婚服都有过,最终中国人还是选定了红色。明代时起特准平民男子迎亲可以穿九品官服,平民女子出嫁可像朝廷命妇一样,佩戴凤冠霞帔——真红对襟大袖衫+凤冠霞帔。明清之际顾炎武的《日知录·冠服》中记录,“先年,妇人非受封不敢戴梁冠,披红袍,系拖带,今富者皆服之”。作为礼教压抑制度森严的大国,红色能冲破束缚,因为平民喜好就能与之分享,是春风浩荡杏花出墙,城门关不住的生机平权。

平民也懂事有分寸,自觉只在结婚、春节这样的大事上肆用红色,在人生最喜庆庄重的一刻讨个特权。

雕漆只为这个特权而生,只专注这个抢目夺眼的红,所以又叫“剔红”。它悄悄地给我植入了消费需求,一个幸福场面的愿望:如果结婚就置办个朱红雕漆首饰盒,经典的百花牡丹或龙凤图案都可,盒盖里面嵌一块葵形小镜。不一定真用来装首饰,跟刚领奖金的小白领想置办个包包一样,是种想要犒劳一下自己的小心思。我喜欢抠抠搜搜的那种小奢侈,幸福是需要酝酿和积攒的,大人也要学习多巴胺的延迟满足。

从小积攒自己的嫁衣嫁妆,为的就是在大喜当日达到顶峰,足以安慰一生。雕漆首饰盒作为陪嫁,凝固着红色喜庆永不掉色,白发苍苍红颜凋尽时仍可触摸到出阁这天的风光。理想的嫁娶是“十里红妆”,是多少红漆撑起的排场,这样起步就惊天动地的婚姻,压力也未免太大了。所以,也不羡慕她们的三书六礼,只要一个大红雕漆首饰盒简单象征一下就可以了,举重若轻。

小而微、微而全的物证

没想到后来首先拥有的是一件案头雕漆印泥盒,六厘米见方,二点五厘米高,比首饰盒小许多,但好在是不需要用一场婚姻来换。

陪朋友去看扬州年轻雕漆艺人王艳平,她师出名门,一路被大师带着,做的都是半人高半人长的大件,有正妻主母的气场,随便求取会很冒昧,除了作品价格,还得要个王府级的大房子才配得上这通红的大花瓶和大圆盘子。

厚厚的髹漆从一两年前就开始做,刷一遍晾一阵,再刷再晾。然后刻刀上来,凝固到半干的漆层打着卷又被削下来,所以雕漆又被称作“剔红”,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难。古典图案多讲究线条圆润对称,一个力道过了,挖走的多了一些,便没法弥补挽回,刀工的狠与准,没十几年练不出来。

乍看通红,细看是密密匝匝的花纹,凤穿牡丹、龙凤呈祥、喜上梅梢或者山水小景之类的主图案,配以几何锦纹、缠枝莲纹做底纹,满地铺开不留空隙,仿佛留白是一种偷懒和耻辱。王艳平顶着一头染色短发,手边几把刻刀锋刃个个不同,用于雕刻不同的纹路,有的浅一点,有的深一点,有的要镂空,有的则要留下轻微的刀痕质感,有的又须巧妙地把雕琢之迹掩盖掉。花瓣枝叶里层层叠叠的明暗和远近关系,每一处的技巧,都是她在十几年学徒生涯里从师父们那儿学到的。

当年她只是为了谋生去漆雕厂打一份工,负责手工打磨之类不要求多少技术的流程活,心态跟去了广东厂里的姐妹们一样。没多久,这小众的工艺面临严峻的传承问题,所以当王艳平下定决心做个雕漆手艺人时,她可以直接拜到最正统的门派下,称赫赫有名的大师为师爷。

王艳平手上有她师父所作的一些雕漆小印泥盒,是原北京雕漆厂批量产出的小品,当年用于出口,早已经退出了市场,雕工算不上精致,与她手上正在做的那些正经大件相去甚远。它的盒盖是带叶牡丹纹,侧面是缠枝纹,从中可以看到髹漆层层叠加的纹路,看到刻刀的痕迹,以及用经典纹案表现中国美学时的举重若轻。总之,平凡且保真的大漆和雕工,又沾染了一点岁月痕迹,在一个普通人这里,足以胜任这个奢华工艺的启蒙之职。

越看越喜欢,找她买来一些分送写字画画需要印章的朋友。果然,这么一个在专业领域相当不起眼的小物件,简单介绍就能迅速捕获现代的文人雅士,使之一见倾心,视为稀罕物——很多小众工艺,差的就是为人所知。

从此,拍卖新闻里动辄几十上百万的雕漆古董,漆器“非遗”宣传片里的华丽演员,于我再不是没有关系了——我也知道一点呢。我的人生大计里若有余力,各种小而微、微而全的手工艺品,都想有一个——它有助于训练一种能力,把遥远的文明,包括那些最顶尖最极致的,化为一己私事的能力。

在书本文化知识和高悬的精神意义之外,有那么一两件可沐手泽的器物,感知它具体真实的形体、颜色、气味。中国红是什么红,牡丹的花瓣层次和卷边儿幅度,涂抹和雕刻的肌理,那些几句话就讲完的美学特征落实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是怎么回事,用了怎样的构思,以何种工艺加以实现,然后通过触摸,我的神经系统存下了怎样的感知,都有物可证。如此,人对手工、劳作、匠人精神以及身处的文明文化,就有了专属个人的特殊记忆,活色生香。

我之为我,独特之处,就是这些特殊记忆的集合。

【汪君艳,湖南张家界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杂志编辑,近年来一直在全国范围寻访传统手工艺人,立志于中国手工文化的传播与推广。出版作品《手艺与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