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4期 | 刘月潮:一条名叫和平的马路
一
我时常听见马路边一棵玉兰树日渐变老的声音,它同我身体内一直暗中发出的声音极为相似,我跟一棵久经世事的老树一样,饱受岁月的风霜雨雪,蹚过几十年的时光,正渐渐地老去。这棵玉兰树立在马路岔口边的人行道上,我经过它身边时,它终年向我展示着一道久远的伤疤,它的大半截身子像被一道闪电撕裂过,巨大的疤痕宛若一条深邃的峡谷,触目惊心地裸露着一棵树生活的全部过往。我看见一棵树肌肤下交错的血脉与筋骨,也仿佛窥见它内心深藏的心事与伤痛。路过它身边时,我总忍不住打量它的伤疤,一心去倾听它的声音,这棵树给人最直观的感受,是它浑身由大大小小的伤疤凝结而成的。有时,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棵玉兰树到底历经过怎样的撕裂与创伤,又遭遇过怎样悲惨的经历和伤痛。它一身的伤痕记录了撕裂的童年和时光,它一年年抗击过的暴风雨以及它顽强活下来的坚韧。如今它已枝繁叶茂,在这条马路上生长了六七个年头。对一棵树来说,它的生长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它却自幼历尽沧桑世事。
玉兰树站立的地方是一条翻新过的老路。八九年前,马路拓宽,路边原有的一棵棵大树忽然一夜间全消失干净了。在很多人眼里,这些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跟这个城市的风景早已不相匹配,城里一些人来人往的街道及马路这些年早已换种了好几茬树种,最近一茬种下了紫荆花树,一到春天,小城到处紫荆花开,一树树绽放的花朵被世人热切地追捧。那满城绽放的各种颜色的紫荆花以及树下乌泱泱拍照的人群总让我内心滋生一阵阵恍惚感,总觉得这些花朵和那些幸福快乐的面孔遮蔽了很多人生的残酷与艰辛,让人辨识不清生活的真相与事实,从而在俗世的欢乐中彻底迷失掉自己。
这是地处小城西郊一条偏僻的马路,曾经许多年里过路的行人车辆稀少,也就没人在意这条马路的寂寞与孤独,路边的树木也没人理睬,由着它们各自的性子长得千姿百态,这条马路边上的一棵棵大树都活出了自己独有的筋骨与风景,大树苍劲挺拔地扎根在城市的血脉里,也矗立在人的记忆里。从前我骑着自行车时不时穿过这条马路,穿过这些大树的家园,大树消失后,我经过新修的马路,总想起一棵棵曾经替人遮挡风雨的大树,想起一棵棵大树的风骨。
我一向对植物的知识很匮乏,虽然在酷热的南方一待许多年,竟然叫不出一些南方特有树种的名字。当年这些树在南方小城的这条马路边野蛮生长时,我大概也正在长江之畔大别山区的一处深山里像一粒树种般落地、发芽、生根。小时候的我跟江南的树一样,与和平路边的这些树远隔两千里,处境却相去甚远。后来命运让我和这些树彼此相识,产生了更多的交集。进城后,我没想到一棵棵大树也会像人一样落伍,在很多人眼里,这些生长在马路边的大树显然早已过气了,它们不顾一切地生长变得跟一座城市一点儿都不合拍。
翻修的马路很快变成一个嘈杂的大工地,施工队带着挖掘机、装载机、自卸车、起重机等机械工具进场,对着一条马路开膛破肚,而园林工人则带着电锯升降车等工具进入工地,砍伐着马路两边的一棵棵大树。一棵棵大树不仅一路记录了自己的生命历程,记录了一座城市几十年的发展阡陌,记录了一座城市的性格与脾气,还记录一个城市近百年的光阴岁月。从一棵棵大树身上看见一座城市的各种影像,我也曾在这些大树身上找到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和喜怒哀乐,这些大树总是与人一同经历风雨,一同走向生死。
这些大树却在马路翻修时经历着一场从未有过的劫难,它们被锯光了枝丫,只剩下光秃秃的高大的躯干,竖在空中,接着被锯倒在地上,树的肢体又被再次分解,成了一截截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亮着一处处惨淡灰白的伤口,一处伤口就像一场汹涌的风暴忽然袭击了我,我猛地被风暴撕裂开来,一下子坠入这些大树的伤痛之中。许多年来,其实我一直也是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人,被生活一天天飞快地切割着,切成无数的碎片。
我不知道这一根根木头最终运去了哪里,一棵棵被城市淘汰掉的大树,失去了被移栽到另一条马路边的权利,活到了生命的尽头,从此丢失了自己的远方。
二
这条马路名叫和平路。看不出和平路有一点儿非凡的来历,或者说有些来历不明,我问过一些住在附近的老居民,和平路的名字是怎么得来的?他们跟我一样对这条马路名字的来源一无所知,我花了很长时间也打听不到它的过去或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但它却拥有一个带着人类美好心愿的名字,和平,和平。这个名字瞬间令一条马路充满着正义、健康、安宁、繁荣、平等、安全及友谊等象征意义。或许这条马路的历史隐藏得很深,像藏匿在大海汹涌波涛深处的礁石,让那些去向不明的船只一次次暗中触礁,在生活中我也是一个被和平路的名字一次次撞击过的人。
因为和平的名字,我对这条马路生着天然的亲切感,对这条名叫和平的马路暗中生出更多的牵绊和情愫,对我来说,它早已不是一条普通的马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许多年前,初来小城时,我租住在离和平路不远的城中村,一次又一次穿过和平路,成天到处奔波谋求生路,马路熟识我单薄的身影。那时和平路幽静,车辆行人稀少,只有上下班时人才会多一点儿,和平路像一个生性寡言的人,但我却能感知到它的力量,它像一条奔向远方的铁轨,延伸着我对小城未来生活的诸多想象。
和平路两边生长着好几种土生土长的树,树木早已成林了,一棵大树长成了马路的一种表情,也渐渐凝成了城市相貌的一部分。我喜欢马路两边野生的林子,那些大树身上的年轮与疤痕无不记录着一个城市的过往,我时常把自行车停在马路边,躲在林子里小憩,一束束光线穿过林子间的缝隙,也仿佛透过生活的缝隙,七彩的光柔和地洒在我身上,仿佛铺设了一条通往天空的光明之路。没有光抵达不了的地方,也没有光穿透不了的缝隙。待在树林里,我倾听树木的声音,听一棵棵树热切地交谈着,树木也在我内心凝成生长的力量。那时初来小城,我孤身一人,内心孤单,成为马路边这些树木的听众。
二十多年前,我刚来小城两三年时,这条叫和平的马路一度出现飞车抢劫,有阵子大白天也常发生抢劫的事,这一带地处偏僻的城郊,四周又聚集着不少民房,被城市包围的村庄到处是岔道,地形复杂,抢劫的人方便逃匿,和平路时不时成为飞车党抢劫的案发现场。
那时和平路成了一条不太平、人人恐惧的马路,也成了少数人演绎人性之恶的道场。这条名叫和平的马路记录下一个个受害人的苦痛,也记录了抢劫者的一场场罪恶。
有一阵子,我总是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飞快地穿过和平路,来去匆匆,不敢在和平路做丝毫逗留,连马路两边的林子都再也不敢停留。我跟很多人一样惧怕这条飞车党出没的马路。每回我尽量靠着路边骑行,小心避让提防着从我身边驰过的摩托车,尤其是精壮的摩托车手后座再搭载着一个剽悍的乘客,他们或许会随时随地发动一场飞车抢夺。而我车把上或车篮子里一向连一个包也没有,很难成为飞车党的目标,但我仍然警惕从身边驰过的摩托车,他们无不成为我怀疑的对象。或许此时我和抢劫嫌疑者都是这个世界和他人的窥探者与猜疑者。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谈路(和平)色变,即使后来和平路上再也没出现过飞车党,很多人在内心深处依然惧怕这条和平路。一条名叫和平的马路像根毒针深深地扎进很多人的内心,再也拔不出来,令人时时疼痛不已。
不久,一起飞车党抢劫的案子也从此终结了和平路上的抢劫。警方随即出动大量警力,在这一带布下天罗地网,飞车抢劫又顿时销声匿迹。
受害的是个年轻好看的女孩,她骑着一辆新崭崭而又轻便的女式自行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和平路,马路两边的树木遮挡住大半个马路,阳光从空中落下来,穿过头顶上大树密匝匝的枝叶,在马路上汇出一幅幅光的影像。她的右肩挎着一个崭新的皮包,双手扶着车把,优雅地蹬着自行车,有时右手不经意地离开车把,下意识地护住右肩上的挎包。女孩的这个动作,让人误以为她挎包里藏着什么贵重物品或钱财。
果然,马路上一辆摩托车上的飞车党很快盯上了她,他们一路尾随着女孩,打算在没人的地方下手,趁女孩的右手又回到车把上,摩托车豁地越过女孩,坐在摩托车后头的飞车党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女孩肩上的挎包,女孩条件反射般地右手抓住挎包紧紧不放,女孩的护包行为更让飞车党一伙确信包里有贵重的钱财。摩托车忽然加速,后座的飞车党猛地拽紧了挎包,女孩从自行车上被拖拽摔倒在地,挎包也忽地脱手,飞车党立马抢走挎包飞快地逃离了案发现场。
女孩头部遭受剧烈撞击,倒地后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抢救后只维持着人生命的部分体征,成了植物人,从此女孩的生命像一株沉睡的植物一般,跟正常人不一样,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女孩拼死守护的挎包里其实并不是什么贵重钱物,而是她亲手制作的一沓厚厚的结婚请柬。
本来一周后女孩将举行一场婚礼,一场本该热闹如意的婚礼,一个本该灿烂绽放的年轻生命,一场本该像花朵一样盛放的婚礼却如同一场焰火,还没升空就坠落下来了,过早地凋谢落幕。新人与婚礼、与观众走散了,演变成一场悲剧。
这场无端消逝的婚礼,一直活在我对生命的想象中,这个女孩也一直埋在我的记忆里。每次经过和平路,我想起那个因飞车党抢劫被摔成植物人的女孩,她的不幸就像一根隐入我内心深处的刺,令人时时隐隐作痛。她的不幸就像马路边一棵树上的疤痕,展现着一座城市的伤痛,永久地展示着人性之殇。
三
时隔十多年,时光的轮子早已转了无数圈,翻转到了生活的另一面。一次闲聊,我从刚调来部门不久的新同事柳柳口中得知,她跟和平路上当年那位被飞车党抢劫摔成植物人的女孩梅梅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同学。梅梅的婚礼,柳柳本该作为伴娘出场的,却成了一场永远无法赴约的邀请。人熬不过光阴,岁月早已把梅梅变成了中年女性,成了植物人后,母亲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女儿,每天给女儿擦洗、翻身、拍肩、按摩,进行功能锻炼……母亲的时光像一棵树的根须,都扎根在这些琐碎的日常生活里,十多年如一日。最初面对女儿时,母亲的身心就像一棵树被电锯来来回回锯着,到处都是伤痛,最终结成了浑身的伤疤。对一位母亲来说,哪怕女儿成了一株植物,生命虽是残缺的,但她还是自己的女儿,生命还在呼吸,身上还淌着自己的血脉,女儿的脸庞还是昨日的脸庞,母亲就不会放弃这株还在生长的植物……
柳柳经常来看儿时的伙伴,梅梅安静地躺在床上,偶尔还会对着人眨眼睛,一脸的淡雅恬静,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时光在她身上停歇下来,看不到岁月碾压的痕迹。柳柳每次去看梅梅,都忍不住轻轻呼唤她的名字,虽然她对此毫无反应和知觉,但柳柳觉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到来。柳柳有时默默地坐在梅梅身边,也像一株安静的植物,默默地陪着梅梅。陪伴是一条回家的路,她总觉得梅梅那年在和平路上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家的路,她要领着梅梅回家,不再迷失在路途上。
当年飞车党发现梅梅包里装着的全是结婚请柬后,就把包丢弃在岔路边,这包请柬自然被警方获得了,最终物归原主。
母亲把女儿制作的结婚请柬一直摆放在床头柜上,一张张结婚请柬在时光的浸润下宛若已过冬的树叶般发黄了,但仍像一棵棵树生机勃勃,像一朵朵花粲然绽放,而一张张请柬里却珍藏着一场没有如期举行的婚礼。
只要待在梅梅身边,面对梅梅一张平淡的无欲无求而又恬静的脸孔,柳柳觉得自己在人世间所有的念头都泯灭了,一炉欲望的火熄掉了,内心深处的喧嚣躁动也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生经历的风浪都在梅梅跟前渐渐平息下来。她只要跟梅梅在一起,就像一只蚕蛹一次次化蛾重生。
两三年的时间,柳柳很快就调走了,而我像路边的一棵树仍待在老地方,虽然我和她还在一个偌大的公司里,但两人能见上一面已委实不容易,成了彼此生活中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有一天黄昏,她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还未开口说话就先哭了起来。我愣住了,她的哭声像是在胸腔里积压了很多年,忽然爆发出来,她的哭声像榔头猛地一下下撞击着我,我难受得泪水要夺眶而出。
梅梅走了。她嗫嚅着。她见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就是在和平路上被抢劫后摔成植物人的梅梅。
我忽然想起梅梅是谁了。和平路当年发生的抢劫又回到我记忆里,霍地撞疼了我。梅梅的不幸早已像地雷深埋在我内心深处,在这一刻忽然炸开,炸得我人仰马翻。
我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对柳柳说些什么。我的前同事柳柳,看上去是一个天生热闹的人,从两三年短暂的相处中,我发现她其实内心是个脆弱而又敏感的人,她一直在小心地躲避着众生和世事,也在小心地不让自己受到这个世界的伤害,但最终还是成了受害者。那个黄昏,柳柳的哭声侵袭了我,把我裹进一场风暴之中。
梅梅出事后,跟她家往来的亲友越来越少,十多年的时间,就像寒冬里熬得掉光了叶子的落叶乔木,最后剩下的只有柳柳一人。这也让我打心里认为我的这位前同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柳柳也把我看作一个能交心的人。
来给梅梅送别的,只有她的母亲和柳柳。活着,对梅梅及家人来说,是一种负重和痛苦;而撒手尘世,虽是一种痛苦,却也是一种解脱。死亡有时恰恰迎来一种新生。
一条马路葬送了一场婚礼。而梅梅的离世,就像一条路走到尽头,终结了和平路上发生的那起抢劫案,这桩案子警方一直没能破获,也成了积案。当年和平路上发生的轰动小城的抢劫案早已被人淡忘了,也被一二十年时光的尘埃遮蔽埋没了,当事人历经的所有伤痛就像我眼前一棵棵树上的伤疤,早已沉淀在岁月与内心深处,变成一处处醒目的疤痕。
四
这条名叫和平的马路,在我刚来小城时就一头闯入了我的生活,它曾经的空旷寂寥袭击了我,像爬墙虎一样在我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满目的青藤到处覆盖着我生活的角角落落,让我找不到出路。那时我对小城还一无所知,像马路边一棵树浅薄地活在方寸之地,一点儿不知城市的广阔与灯火的深浅。对我来说,和平路不仅仅是一条马路,我更盼着在长久的相处中它能和我身心的天地紧紧连接在一起,我跟一座城市之间能拥有更多的相通和融洽,有一盏灯火为我点亮着,照着那些灰暗的日子,灯火也一次次替我熄灭。有一朵花为我盛放,也会为我凋零。
二十多年前和平路上那起抢劫案的受害人梅梅,化作我时不时凝望的一道背影,最终遁入乌泱泱的人群里,却一直在我心里隐隐作痛。假若和平路那起抢劫案没有发生,梅梅的那场婚礼会如期而至,她的人生则会展现另一种风景。人没有能力去窥探自己生命罗盘的轨迹,谁也没有办法挣脱命运对众生的安排,就像灯火下狂舞的飞蛾,明知灯火是终结自己生命的死神,飞蛾却一次次扑向灯火,一同燃烧。人也一样,最终在命运的诡异莫测与神性中一次次迷失。
和平路渐渐变成我天天相伴的一条马路,甚至我看见自己在这条路上一天天老去,逝去的时光最终化为不动声色的尘埃,这是每一个生命最后的归途。大地上的每一撮尘土,藏着众多生命的遗迹。大地忠实地记录着一切存在过的甚至所有被遗忘的生命,它们被藏进大地深处,等着春天的一次次唤醒、秋天的一次次埋葬。
二十多年前,我不得不在傍着和平路的一个住宅小区买了一处安身的居所,安放我俗世的肉身。有时住所也禁锢着我的灵魂,再也不能随意像鸟儿一般任性飞翔,很多时候我成为天空的仰望者,那些飞鸟的踪迹与鸣叫声激荡着我,那些星辰与光芒照着我,一次次完成着我的逍遥游。我一出门就是和平路,和平路像支利箭射过我的身心,特别是在寂静的深夜,它从我的梦境里穿过,车轮在路面碾过的沙沙声,犹如梦幻世界发出的声响。
和平路从寂寞到喧嚣,不过转瞬,它同周边的龙屯路、柳太路、西环路、磨滩路、广雅路等有了更广阔的连接,变得车来车往,这几条马路给和平路带来更大的格局与变化,也带给我广阔的视野。一条马路要有自己的尽头,又不能止于生命的尽头,条条大路通罗马,通往罗马的必是无数条路组合而成的大路。一个人的目光像风帆那样张开,才能越过广袤的山河,才能去追逐梦想。把家安在和平路边是我世俗的想法,离上班的公司步行只有二十分钟路程,人生苦短,这两点一线的距离能节省不少时间,算下来也就等于多活上几年吧。这是我心里的小算盘。在世俗的生活中,我不得不算计着时间的一分一秒,省下来的时间大多用来苦思冥想,思想会令我陷入更多的无解与苦痛之中。我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仰望天空,精神与灵魂自然有了驰骋万里的疆场,像云朵一般飘泊,像鹰一般翱翔万里,而对物质的过于贪婪会使飞翔失去力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精神和物质往往处在不同的方向和维度里,甚至背道而驰。我对此从不做什么选择题,对物质的需求只要能满足日常基本的生存,在精神上能有自己的一点儿小追求,两者能让我始终活得有点儿人的样子,也就知足也。我做不到像庄子那样物我两忘,始终超越物质世界的束缚,一心去追寻自己内心世界的平静和自由,而我则只有努力让自己过着有一点儿尊严的生活。
我极喜欢和平路及马路两边小树林的幽静,住进和平路边的小区后,空闲时我常顺着马路走进路边的小树林,仿佛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林子里,抵达生活的深处。在林子里独自待上一阵子,把自己交给树林,和树木交谈,感受一棵棵树野性的生命状态。我和树木的身心有了更多的融合,一棵棵树像栽在我内心深处,在那些深夜里,我能感受到树孤独的存在,它们仿佛就在我身边,它们的生长也是我的生长,一棵树跌跌撞撞地生长,我也在城里一路踉踉跄跄地行走。
和平路边林子里树木的生长长时间没人理会,它们不像闹市中马路两边栽种的树,从小就被人修枝剪丫,管束着,城里的树大多长成同一个模样,人在城里待的时间久了,跟树木一样经受着各种规则和约束,也会渐渐朝一个方向生长,长成同一个样子。我时常遇见一个个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人,他们大多在同一个城市待久了,在各方面差不多趋近同一个人,他们的性格像一个地方的方言一样,成为人性里深藏的某种物质。无论天南地北同一个村庄还是同一个城市出来的人,无论走到哪,其格局认知都差不多,他们的语言、性格,身上携带的生活习性、风土人情都凝成了他们共同的相貌和胎记,让人一眼看出他们的来历,辨析出他们的故乡。一棵棵树跟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相貌与胎记,树身上的纹理都清晰地写着它们的过去与往事。
一条马路也一样,在人间历经着它的世事沧桑,二十多年间,和平路一天天渐渐热闹起来,最终长年累月地沸腾着,像一锅白开水抵达了沸点,水争先恐后地跳跃着。我看到和平路从一条寂静的马路进入沸腾的马路,一辆辆车子在马路上飞驰着,我也像一辆汽车终年在马路上飞奔着,我们以一种奔跑的姿势入侵着彼此的生活,就像那些奔赴火海的飞蛾一般。不单单是我们,连马路边的树也一样,它们也在一条马路上奔波跋涉着。
快三十年了,我跟小城的生活始终隔着一条和平路,或者说一条和平路穿过我一年年庸常的日子,我一直固守在和平路的这头,而城市的繁华却时时隐没在和平路的那头。
五
马路边一棵树站立的地方,其实也是我一直站立的地方,同样是许多人一辈子站立的地方。
早上,我沿着和平路离开家,傍晚又顺着这条马路回家,和平路成了我每天走向外界的起点,也成了我每天生活奔波的终点。一条叫和平的马路贯穿着一个人几十年的时光,它跟我的关系如此紧密,不过这条马路也从此禁锢着我,像一条河流一样带走了我一天天的时光。人有时也是马路边一棵移动的树木,是组成大马路上风景的一部分。马路也是一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人能跟脚下的土地和乡村的土路产生共鸣或情感,却很难和一条城市的马路共情。人在土地上常年挥洒着汗水,把自己和时光像种子一样种在土地里,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人伺候着土地,土地哺育着人,人跟土地血脉相连生命相系。
人跟一条马路不会产生聚散离合,人只是马路千千万万的过客之一。人和马路互相生疏冷漠着,马路展示冷冰冰的面孔,人也看不见它的悲欢哀愁,车轮在马路上碾压过的声音沙沙的,像刀石在打磨着人的身心。马路上一年四季都是单调的颜色,人感受不到一条马路四季的变换。
我时常站在马路边一棵树下,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子和身边来往的行人发呆。这些人经过我的生命,却又与我如此的陌生。成天待在那些喧嚣的市声和热闹的人群中,一辆又一辆车飞驰而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擦肩而去,一阵又一阵风刮过,而我又是如此的孤独。
每天早上,是一条马路最繁忙的时候,车辆行人嘈杂地在马路上喧腾着人间生活的底色。早上,卖早餐的摊点在天刚亮时就准时出现在和平路边,小吃摊经营着寿司、三明治、糯米饭、芝麻糊之类的早点,顾客大多是过路的行人。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她的手推摊有一天早上忽然出现在和平路边,着实令人有些意外。她摆摊的地方不大容易留住过往的行人,自然也不被人看好,但女老板一天天耐着性子坚守下来,渐渐有了回头客,生意也见天好起来。
摊子上摆着一个精巧的花篮,花篮里插着一大捧金黄的菊花,菊花当然是假花,但看上去跟真的花朵一样,甚至比真的菊花要妩媚好看多了。女老板有时还会在花篮里插上几枝鲜花,有的鲜花是山野里的野花,不是人工种养的,也不知她怎么从野外采来的,令人不由多看一眼她的小摊,野花也让小摊顿时有了温馨与诗意。女老板脸上总荡漾着笑容,我从她摊前路过,不是她的客人,也从没买过她的早点,她总是笑着招呼我。我也笑着朝她点头致意。马路边的小摊总吹来一阵阵春风,让人醉在风里。
小摊还是惹上了城管,有几回大清早,一个高个子女城管蹲守在小摊旁边,这回小摊无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远。小摊背靠着一家单位的大院,那家单位早已搬走,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三栋住宅楼,进出的车辆行人少,院子门口也没设门卫看守,在城管的边界外。小摊退到院子里,才拥有一片自由的天地,得以自由地绽放。
城管不在场时,小摊又摆到马路边,路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容易招徕生意,小摊要是往后退几步,就容易同食客失之交臂,一步之遥或许就是天壤之别。有时城管管得紧,马路边的摊贩也会歇业一阵子,这个小摊也不例外。我在老地方没看见小摊,就知道又有什么检查或考评组来了。城管是一个城市的风向标,看看城管在干什么就知道这个城市在刮什么风,就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套路。
这条叫和平的马路一到下午五六点钟,马路北边的人行道总会有几家占道售卖农产品的摊贩。他们用高顶棚面包车装着满满一车果蔬,车子傍着人行道,却停放在非机动车道上,占了一半的非机动车道,骑行的人经过时不得不减速慢行。不过大多数人都能理解他们,这个城市能摆摊的地方都被资本控制着,而摆摊的地方设的临时摊点,要收取二三十元不等的占地费。只要有利可图,那些资本总无孔不入,像大坝一处处的管涌,入侵着各种资源和财富。摊贩们自然不舍得花高价租那些固定摊位及临时摊点,只好开着车四处打游击,在一些能摆摊的马路边成天出没着。他们每天奔波的轨迹像一条条马路穿过很多人的时光,他们的吆喝声像从天而降的雨点。这些马路边流动的摊点颇受人欢迎,一些匆忙的骑行人匆忙地停下来,累了一天,图个方便,就近买点儿瓜果蔬菜回家,晚餐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
城管时时盯着他们。城管来了,摊贩就关上后车门,暂停售卖活动,待城管一走,他们又打开车门揽客。有时城管刚走不远又猛地窜回头,他们只好关上车门开着车溜到另外的马路边,在那里继续叫卖。
马路边有时也能见到如此和谐的一幕:城管在一旁打着电话,而不远处的摊贩依旧在一边叫卖着,一边忙着给顾客称重算钱。这样和谐的场景并不多见,多数时候城管从嘎的一声停下来的执法车上跳下来,举着相机对着摆摊的人一顿猛拍,紧接着立马驱赶摊贩。摊贩也乖顺地见好就收,忙关起车门,驱车离开了现场。
他们就像是马路边的一棵棵树,傍着马路生存,无法做到像一棵树那样在马路边扎下根须,活着活着,直到有一天被城市淘汰掉,换上新的树种,而摆摊的被迫在不同的马路边移动着,成了一棵棵不停挪动的树。
马路边一棵棵树不食人间烟火,活得简单质朴,但每个摆摊的人,却是活在烟熏火燎复杂的尘世之中,也在一天天履行着为人父母或身为人子的责任。他们卖力地活着,活在都市大大小小的缝隙里,卖力地在人间的土壤与空隙里扎下根须,拼命地汲取一点儿剩下的养分,让自己和一家人卑微而苟且地活下去。
六
一棵浑身伤痛累累的玉兰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直面生存,就像一个历经生活磨难的人。我惊讶地发现和平路边人行道上的一棵棵玉兰树浑身遍布着疤痕,我想象得出它们在成长路上经历过不少的伤害,身心烙下许多的伤痛。我原以为马路边的一棵棵树都是被人圈养着,看上去养尊处优幸福无边,但一瞅见它们身上的伤疤,才知道它们活得并不轻松,也一年年经历着世事的沧桑。我仿佛听见路边的一棵棵树在喊着疼痛,我知道它们的疼痛不是身体生长的痛,而是灵魂的疼痛。这些疼痛的声音藏在一棵棵树内心隐秘的角落,混杂在城市各种嘈杂的声音里。
我时常凝视马路边的一棵棵玉兰树,仿佛能感受到它们内心的疼痛。它们的伤痛跟我内心的伤痛相似,它们活着活着,仿佛生命的质量正在变轻、正在零落。它们疼痛的声音跟城里那些噪音完全不同,那些噪音一直被我挡在身体之外,进入不了我的内心,而一棵棵树内心的疼痛却跟我的灵魂碰撞着,我也不得不跟着一道发出自己的喊叫声。
站在一棵玉兰树的旁边,我用手抚摸着它伤痕累累的身躯,用心感受着它的伤痛。那些志愿者、摊贩、城管也喜欢待在树的身边,马路边的一棵棵树为摊贩撑起一片小天地,遮挡着风雨和烈日。
每年的植树节,和平路是小城公务人员到郊外植树的必经之路,浩浩荡荡的车队沿着和平路驶向郊外的荒山野岭,一路经过的马路两边悬挂张贴着植树造林的各种标语,有的标语就挂在两棵树之间,也有的张贴在路边的栅栏上,一棵棵树跟人一样忽然有了担当、责任与使命,也有了绿色和远方。
植树节年年如此,年年的宣传标语和口号大概也差不多,有一回,我看见几十辆大大小小的车子从和平路上驶过,有几辆中巴车的车头上挂着植树的标语,我才意识到植树节来了。那天上午十点左右,天上正飞着细雨,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仿佛拉长了和平路,那些车轮仿佛从马路边树的身上猛地碾过,我一次次感受到一棵棵树的疼痛。面对车流,马路两边的行人无动于衷,或许人人早已见惯了。和平路上,每个岔路口都笔直地立着一个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他们手上有节奏地挥动着旗子,目光呆滞而又坚定地迎送着车队,充满仪式感。
马路边的一棵棵树早已见惯了这些世情,像一个洞察世事、人情练达的人一样,总是沉默不语,就像我经常用沉默的方式来对抗这个纷乱的世界。
而路边的摊贩想要货物卖得快,做更多路边来来往往人的生意,除了卖力地吆喝,还不得不降低售价,但卖得便宜又赚不到什么钱,只好在斤两上做文章,吃买家的秤头。买家也知道摊贩价钱低,要靠短斤少两来赚钱,也欣然接受这种不讲诚信的买卖,很少见到有人因短斤缺两发生争吵的。或许这是许多人对生活的一种暗中妥协,就像路边的一棵棵树对一条马路和人的妥协。或许这也是许多老百姓对这些流动摊贩的一种理解和同情,毕竟活着很不容易,谁都有可能在某一天也沦为这样的小贩,在城市的缝隙间艰难地谋求生计。
马路边卖早餐的摊主做的是诚信生意,每一样早点都明码标价,连摆了两三年,风里来雨里去,早晨总在她匆促的步履声中醒来。日子一久,她也积攒了一些人缘和回头客。
有一天,我起得早,那天正好立夏,天醒得早,树上的鸟也一早醒来,叫得起劲。经过早餐摊时,马路上行人还很稀少,摊前还没见客人,而女老板正在不住地抹着眼泪。我心想她可能遇上了伤心事,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急地询问着。她擦了一把泪水,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摆摊,明天就不会再来了。
我这才发现,她的摊位前挂着一张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最后一天摆摊,明天不来了。我忙问,摆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来了,是不是有更好的出路?
她使劲摇着头,泪水又忽然挂下来了。
怎么啦?出了啥事?我又追问。
她又一个劲地摇着头,说,没什么,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她的泪水又猛地涌出来。
我看出她心头藏着伤心事,又不好再追问下去,但一直用目光鼓励着她,告诉她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她想了想,像下了决心,忽然跟我说,医生说儿子得了骨肉瘤,让我带孩子去省城大医院确诊治疗。明天我就不来了,带孩子去看病。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知道恶性肿瘤的发病率在少儿中已急剧上升,救救孩子!我也想像当年的鲁迅先生一样大喊一声,可我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也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早餐摊再也没有出现,我路过她摆摊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她把那盆花留了下来,端正地摆放在墙角里,还把墙角的杂草清理干净了,那盆花像迎着风绽放着。
一两年过去了,她摆早点摊的地方,仍空落落的。那盆花摆放了大约有半年之久,就忽然不见了,失去了踪迹。我在心里盼着她有一天忽然出摊,给我一个天大的意外惊喜。可她一直没有在马路边再次现身。
一条名叫和平的马路依旧喧闹着穿过许多人的光阴,也一次次穿过我的梦境。
我一天天走过和平路,马路边的一棵棵玉兰树越长越大,每年春秋两季,开满了玉兰花,玉兰花的香气虽不张扬,但幽远绵长,弥漫在空气里。许多玉兰树身上的伤疤像大地上的沟壑一般,也越长越深邃,它们在向人展示着各自灵魂深处永久的伤痛。
【作者简介:刘月潮,中国作协会员。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青年文学》《清明》《四川文学》《长江文艺》《延河》《飞天》《青春》《短篇小说》《安徽文学》《散文》等杂志发表中短小说及散文等各类题材百余万字。有作品被《中华文学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小说选刊》等刊物及多种选本选载,多篇入选全国多地语文阅读试题,及翻译成英文,出版小说集《五月桑葚熟了》《罗桑到底说了什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