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5年5卷|余怒:衰年诗话(组诗)
[天真论]
艺术的天真并非人人具备。书生气、少女感,
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后天努力或量身定制的。
一次不打草稿的写作,一个自动装置喷射出来的
句子,其撞击声不同于任何物体的响声。
山洞里的回音。感冒的鼻腔呼吸的杂音。
天真的无逻辑之美。是直线不是曲线。天生的
聋哑人,从未听过声音。“声音是个什么
东西呀?”——意识成型之前的东西。(那个
钢琴师,在一番流畅的弹奏之后,为何要暴力
拆解一架钢琴?)你事先组织好的求爱话毫无
诚意可言,预备的礼物也不能给到对方惊喜。
“如果我也有那种傻乎乎的天真,多好。”
你蒙上眼罩,走进红外房间,为的是感受的
纯净性——纯净如试管婴儿,要求无菌的
环境。不可能。除非你羽化登仙,否则无法
脱离世界。总是二选一。总是得到即失去。
或者整个世界或者你。近视者裸眼所见与飞蝗的
复眼所见。我们写作,但最终会明白,需要
身体去完成的,并不需要语言。不要观念艺术。
不要孔雀蜘蛛求偶时的花架子。做一个
通体透明的玻璃人吧。(把哭泣的人抱在怀里,
感受他——这么个严谨的人,这么大岁数,
难得他还有不因任何事儿而嘤嘤哭泣的时候。)
[衰年诗话]
美化痛苦,以展示痛苦为乐,这是诗人们的
集体无意识。有人谓之曰审美,有人
喻之曰蜜蜂酿蜜或某种麝科动物制造麝香。
(工蜂反复吞吐花蜜,将蔗糖转化为葡萄糖
和果糖。雄性马麝在性成熟时分泌初香液,
储存于生殖囊中,最后形成颗粒状固态麝香。)
二十岁喜欢表现,三十岁喜欢表现,也还
正常,但六十岁的你,不该这么轻浮夸张。
要有刚产过卵的母鸟的轻盈,体验飞之自在,
这是自由生命的优雅形式。烟花师对夜空的
理解:以星辰和花卉等自然物为参照;
装帧师对书籍的理解:以烫金文字和黑白插图
为参照。如此处理情感,是为高明的冷处理。
你的痛苦可以陈述,用文字(某些运动员
腿肌无力,用电击),这并不辱没诗,但也
不必以此炫耀。有些男人(比如打小被母亲
溺爱的,与弱小孩子打架没吃过亏的)喜欢
哭泣——还不是独自躲着哭的那种,而是
喜欢展示泪水并炫耀的那种,就不值得去
效仿。分明是表演嘛。“你真是个超验艺术家,
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是艺术。”(一杯可治ED
的童子尿。)你朗诵我的诗,用的是舞台上
伴舞的朗诵调,海豚音,你把听众当成什么了?
[寄寓其中]
重新去做野蛮人,去人迹罕至之地;或者
就在这个工作室,赤身裸体走来走去,假装
活成那种样子。写作时,想想野蛮人是如何
看待这些诗的。那张嘲弄的脸。眉骨隆起,
额上纹着氏族图腾,眼神锐利似鹰隼。“我
讨厌某种活着。”我们都讨厌,但我们还不都
忍受了?说到底,我们是靠身体存在着的。
(你的耳朵被冻伤了,所有裸露在外的部位都
被冻伤了。)如今,我已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
时光,接下来,死于安逸还是死于非命不再
为我所在乎。“磁场中的木头鸟飞啊飞啊,
它想回到乌桕树的巢中。”我总听见一个嗓音
在耳边这么唱。我讨厌某种活着;我留恋
某种活着……我的石屋坚固;我的木屋很美……
撒腿奔跑;盘膝打坐……沉浸于山水之间的
写作;面壁写作——这些都是关于人之本性的
建筑学。我们寄寓其中的生活亦是如此:
来自俗世的肯定否定与来自自我的赞美贬损。
正如某些建筑,是用来住的;而某些建筑,
是用来看的,思考的——光线适宜,空间大小
与人匹配;或者恪守美的原则,美是唯一。
我不知道哪种才是建筑的第一功能。就像我
不知道情感,哪些是克己的,哪些是无拘束的。
[应变之术]
也不是说所有的“既成之物”都是不可
改变的。遗稿。戒律。世袭国王。终身监禁。
乃至理想和爱。这世上的因果。我们对
很多东西的信念并不坚定。了解偏执狂
之可畏:做一道题,几个选项,涂了改,
改了涂,无法敲定,却不知它本身就是多选题;
你迷恋一个小地方,喜欢上了它的幽僻、
慵懒和慢节奏,却老想着走出去走出去。
我们被一种哲学击败了(与哲学家讨论
我们如何活着,是无益的,哪怕使用很多
哲学术语)。每每,读完一本情节复杂的
书,把整本书思索一遍,却得不出一个
清晰的结论。这个思维紊乱,语出怪异的作者,
到底想说什么?我曾与几个病友交流冬泳的
感受,他们却同我大谈起“时间”(可能
是“冬泳”这个词语引发的)。“时间是一个
宠物,它也会死的——在它的主人猝然
离世之后。”一个物理冰点。一种绝对意识。
“变化之物”的永恒性。领悟到这一点,会有
何等的解脱感?因此上了年纪的人啊,你们
要善待人世间的美好(已经不多了不多了),
为那些消逝的,重新活一遍吧。二十岁青年
也一样,为你的十八岁、十五岁、十岁、六岁……
[身在现时]
内心有秩序,我的行为方能如我所愿。
大我与小我,得与失,喜与忧,一种心境的
一个面与另一个面——完美的比例。
为经验添上想象:从散步到疾走到慢跑到
飞奔,直至飞起来。想着有羽翼,护着
正飞的身子,不担心。精神贵族的内心自由:
把脸埋在貂皮大衣里的感觉……大雪之夜
泡着鲜花浴的感觉……身在现时,不回忆,
不假设未来。这一切,需要苦修,如罗摩化身,
栖身于一株大榕树上;或如施洗约翰,
过一种“蝗虫野蜜”式的荒野生活。(动物性
与神性,相克相容。)然而,远离人类社会的
那种纯净,只在书中才可能见到。你说
灵魂存在,你就要设法去论证它存在。
我每日写作,欲以文字来解决生之困惑(包括
生死在内的很多事,都需要我们去论证),
这当然是徒劳的,但退一步讲,权当是享受
写作本身也未尝不值。孤单的人,只是
单纯地热爱文字罢了,他需要一篇散文、
一首诗(哀伤的表情与快乐的诗,不矛盾)。
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心如枯井(仕女图:
翠鸟琥珀;落魄文人丹心图:微缩枯山水),
除非到了我活腻了,毁去所有作品的那一天。
【余怒,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余怒短诗选》《主与客》《蜗牛》《枝叶·繁花》,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曾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