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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2025年5卷|余怒:衰年诗话(组诗)
来源:《草堂》2025年5卷 | 余怒  2026年05月15日08:38

[天真论]

艺术的天真并非人人具备。书生气、少女感,

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后天努力或量身定制的。

一次不打草稿的写作,一个自动装置喷射出来的

句子,其撞击声不同于任何物体的响声。

山洞里的回音。感冒的鼻腔呼吸的杂音。

天真的无逻辑之美。是直线不是曲线。天生的

聋哑人,从未听过声音。“声音是个什么

东西呀?”——意识成型之前的东西。(那个

钢琴师,在一番流畅的弹奏之后,为何要暴力

拆解一架钢琴?)你事先组织好的求爱话毫无

诚意可言,预备的礼物也不能给到对方惊喜。

“如果我也有那种傻乎乎的天真,多好。”

你蒙上眼罩,走进红外房间,为的是感受的

纯净性——纯净如试管婴儿,要求无菌的

环境。不可能。除非你羽化登仙,否则无法

脱离世界。总是二选一。总是得到即失去。

或者整个世界或者你。近视者裸眼所见与飞蝗的

复眼所见。我们写作,但最终会明白,需要

身体去完成的,并不需要语言。不要观念艺术。

不要孔雀蜘蛛求偶时的花架子。做一个

通体透明的玻璃人吧。(把哭泣的人抱在怀里,

感受他——这么个严谨的人,这么大岁数,

难得他还有不因任何事儿而嘤嘤哭泣的时候。)

[衰年诗话]

美化痛苦,以展示痛苦为乐,这是诗人们的

集体无意识。有人谓之曰审美,有人

喻之曰蜜蜂酿蜜或某种麝科动物制造麝香。

(工蜂反复吞吐花蜜,将蔗糖转化为葡萄糖

和果糖。雄性马麝在性成熟时分泌初香液,

储存于生殖囊中,最后形成颗粒状固态麝香。)

二十岁喜欢表现,三十岁喜欢表现,也还

正常,但六十岁的你,不该这么轻浮夸张。

要有刚产过卵的母鸟的轻盈,体验飞之自在,

这是自由生命的优雅形式。烟花师对夜空的

理解:以星辰和花卉等自然物为参照;

装帧师对书籍的理解:以烫金文字和黑白插图

为参照。如此处理情感,是为高明的冷处理。

你的痛苦可以陈述,用文字(某些运动员

腿肌无力,用电击),这并不辱没诗,但也

不必以此炫耀。有些男人(比如打小被母亲

溺爱的,与弱小孩子打架没吃过亏的)喜欢

哭泣——还不是独自躲着哭的那种,而是

喜欢展示泪水并炫耀的那种,就不值得去

效仿。分明是表演嘛。“你真是个超验艺术家,

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是艺术。”(一杯可治ED

的童子尿。)你朗诵我的诗,用的是舞台上

伴舞的朗诵调,海豚音,你把听众当成什么了?

[寄寓其中]

重新去做野蛮人,去人迹罕至之地;或者

就在这个工作室,赤身裸体走来走去,假装

活成那种样子。写作时,想想野蛮人是如何

看待这些诗的。那张嘲弄的脸。眉骨隆起,

额上纹着氏族图腾,眼神锐利似鹰隼。“我

讨厌某种活着。”我们都讨厌,但我们还不都

忍受了?说到底,我们是靠身体存在着的。

(你的耳朵被冻伤了,所有裸露在外的部位都

被冻伤了。)如今,我已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

时光,接下来,死于安逸还是死于非命不再

为我所在乎。“磁场中的木头鸟飞啊飞啊,

它想回到乌桕树的巢中。”我总听见一个嗓音

在耳边这么唱。我讨厌某种活着;我留恋

某种活着……我的石屋坚固;我的木屋很美……

撒腿奔跑;盘膝打坐……沉浸于山水之间的

写作;面壁写作——这些都是关于人之本性的

建筑学。我们寄寓其中的生活亦是如此:

来自俗世的肯定否定与来自自我的赞美贬损。

正如某些建筑,是用来住的;而某些建筑,

是用来看的,思考的——光线适宜,空间大小

与人匹配;或者恪守美的原则,美是唯一。

我不知道哪种才是建筑的第一功能。就像我

不知道情感,哪些是克己的,哪些是无拘束的。

[应变之术]

也不是说所有的“既成之物”都是不可

改变的。遗稿。戒律。世袭国王。终身监禁。

乃至理想和爱。这世上的因果。我们对

很多东西的信念并不坚定。了解偏执狂

之可畏:做一道题,几个选项,涂了改,

改了涂,无法敲定,却不知它本身就是多选题;

你迷恋一个小地方,喜欢上了它的幽僻、

慵懒和慢节奏,却老想着走出去走出去。

我们被一种哲学击败了(与哲学家讨论

我们如何活着,是无益的,哪怕使用很多

哲学术语)。每每,读完一本情节复杂的

书,把整本书思索一遍,却得不出一个

清晰的结论。这个思维紊乱,语出怪异的作者,

到底想说什么?我曾与几个病友交流冬泳的

感受,他们却同我大谈起“时间”(可能

是“冬泳”这个词语引发的)。“时间是一个

宠物,它也会死的——在它的主人猝然

离世之后。”一个物理冰点。一种绝对意识。

“变化之物”的永恒性。领悟到这一点,会有

何等的解脱感?因此上了年纪的人啊,你们

要善待人世间的美好(已经不多了不多了),

为那些消逝的,重新活一遍吧。二十岁青年

也一样,为你的十八岁、十五岁、十岁、六岁……

[身在现时]

内心有秩序,我的行为方能如我所愿。

大我与小我,得与失,喜与忧,一种心境的

一个面与另一个面——完美的比例。

为经验添上想象:从散步到疾走到慢跑到

飞奔,直至飞起来。想着有羽翼,护着

正飞的身子,不担心。精神贵族的内心自由:

把脸埋在貂皮大衣里的感觉……大雪之夜

泡着鲜花浴的感觉……身在现时,不回忆,

不假设未来。这一切,需要苦修,如罗摩化身,

栖身于一株大榕树上;或如施洗约翰,

过一种“蝗虫野蜜”式的荒野生活。(动物性

与神性,相克相容。)然而,远离人类社会的

那种纯净,只在书中才可能见到。你说

灵魂存在,你就要设法去论证它存在。

我每日写作,欲以文字来解决生之困惑(包括

生死在内的很多事,都需要我们去论证),

这当然是徒劳的,但退一步讲,权当是享受

写作本身也未尝不值。孤单的人,只是

单纯地热爱文字罢了,他需要一篇散文、

一首诗(哀伤的表情与快乐的诗,不矛盾)。

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心如枯井(仕女图:

翠鸟琥珀;落魄文人丹心图:微缩枯山水),

除非到了我活腻了,毁去所有作品的那一天。

【余怒,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余怒短诗选》《主与客》《蜗牛》《枝叶·繁花》,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曾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