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4期|梅海霞:新加坡寻香记
1
“他那儿有特别好的棋楠香,但他不大愿意见生客,能不能见到要看缘分。”
定居新加坡的香学同学柯答应帮我约见她相熟的新加坡老牌香材商詹先生是个意外的惊喜。新加坡并不产沉香,作为自由贸易港,它是东南亚香料贸易的集散地。集中在这里贸易的沉香也叫星洲沉香。新加坡也因此汇聚了很多老牌香料贸易商。
“他做香材贸易至少三四十年了,他的仓库是我见过所有香材商中最大的,沉香从地面堆到天花板那种。”
早听说新加坡的红宝石市场有位资历最老的香料大亨,主顾多是中东王室和富豪。那个级别的香材商除非很有面子的中间人引荐,否则是不易见到的。我想象那应该是个肤色黝深,头发浓密卷曲,甚至长满络腮胡,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的印度人或马来人。但是能见到柯所说的詹先生,也不虚此行。
“詹先生说后天他要去中东,他得看一下行程能不能调整再答复我们。”柯微信留言。
那时候我人已经在吉隆坡。约见终于确定下来,柯说到时她陪我去,不要有其他人,詹先生不喜欢人太多。意思是不要有同行。
我们在一个厂房改建的园区下了柯的商务车。詹先生的沉香公司就在这里。因为初次到新加坡,当地人又喜欢以邮政编码作为具体地名的标记,所以我压根不知道是在哪儿。
“詹先生眼缘不对就不一定开库看货,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想看的。”进门前柯最后一次帮我做了心理建设。在国外寻香,跨地域、跨文化,沉香又是一个以“水深”著称的行业,第一次见面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几小间明亮素净的办公室里摆着简单的办公桌椅,像一家再平常不过的贸易公司。几块沉香原材和开门飘出的很有识别度的红土沉香的味道,表明的确是一家沉香公司。
詹先生与我想象中的东南亚香材商人形象不同,中等身材,白亮红润的脸几乎没有皱纹,妥帖地嵌在干净的灰白发型下,若不是眉峰上的长寿眉确乎表明他已有的高龄,我会以为他只有50岁出头。他穿一件淡粉与淡绿花纹相间的细棉布衬衫,衬得脸色更红润,卡其色长裤,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得柔和。那印象,与其说是一位香材商,若换换着装不如说更像一位深谙养生之道的老中医。我想是沉香以它特有的灵性涵养了这个行业的人的风度与精神。
“柯总,我这里的好香都让你买去了,现在都没有好香给你看了。”詹先生对我同学说。
若不是十几年的从业经验,大约只能感受到詹先生那春风般的语调。这一句开场里既表明了柯曾是位眼光和实力都不错的主顾,也表明沉香行业原料一年不如一年的现状,同时还暗示今天能不能看得到好香完全要看接下去的“缘分”。
作为引荐人,柯为我和詹先生做了介绍,因为家中有事,不多久就先回去了。看着柯离去的身影,我不确定我接下来能不能看到香,兴许如柯所说,詹先生觉得眼缘不对,随便打发我两句也就结束了。沉香的原料交易,除了财力,买家想要看到、试到好的香,都要靠言谈间的见识、态度去争取。通常在踏入店门的那一刻,你那无论捂得多紧的底牌,都会被久经风霜的卖家尽收眼底。
虽只几句话,我也已经感受到了詹先生行业前辈的强大气场,那种从容、持重的气度如邮轮过江,任多大的风浪,都会稳稳前行。令我意外的是,詹先生对我颇为大度。他先让助手找来两箱西马来西亚沉香放在玻璃茶几上让我试。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其中一块的边缘,是野生沉香,但是不沉水,等级也并不是很高。之后是红土沉香粉,各种蒸馏法提取的沉香精油。这些都不是我想见识的极品好香。
“还有没有好一些的?听说您有很好的棋楠香。”我决定开门见山。
“棋楠香不是我不拿出来,实在是我买的价格也已经很高了。你买回去没有钱赚的。”詹先生说话语调依然温和,听话里的意思,我以为他不会再给我看他的棋楠香了。一到棋楠的等级,交易额通常都在百万元以上,大额买卖棋楠香原料以中年男性居多,年轻的女性买家在国际市场上极为少见。
不想詹先生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三块接近百来克的大块原料,颜色两深一浅,远远看去,便知道不是凡品。拿到手里只觉清凉,异香袭人。深色的是沉水的棋楠香,浅色的是埋于土壤中百年以上的熟化的土沉,分别用小钩刀刮取芝麻粒大小的香屑放到电子香炉上品闻,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越南棋楠香的味道层次分明地展开,薄荷凉、花香、醇甜、苦杏仁香、咸海苔的味道……
沉香的香味,是一种与温度有关的艺术。奢华的唐代宫廷发明了用炭火隔着厚薄适中的香灰熏烤香料的方式,宋明文人将这一品鉴高级沉香的艺术与环境、文化、审美熔于一炉,用鼻观的方式去欣赏那幽微极致的香味。只是在贸易试香的阶段,并不大关注其中的艺术感,买卖双方需要确认的是产区、品种、香气等级以及沉水与否,这些直接决定沉香的价格与价值。
试香的方式,最粗暴的便是用打火机直接燎烧,讲究一些的切取些细小的香碎屑放在电子香炉中品闻。我学习的流派用的则是古典的炭火试香。炭火不像电温是一种设定的恒温,由低到高再降低的炭温像一条精确的抛物线,能更为清晰地呈现出一款沉香所有的优缺点。
虽然用电子香炉我已闻出个大概,毕竟开价百来万元的原料,要最终确认价值,还需要用到精微的炭火,我需要从每一块香料上取下一小块带回厦门试。这个请求,我被初次见面的卖家拒绝过很多次。不想詹先生竟答应了。
“听说您家的沉香库房非常大,我这次来新加坡,还想拍摄一些寻香的视频,用于社交媒体,不知道方不方便参观和拍摄?”我看时间不早,这最后一个唐突的请求,在心里犹豫半天还是提了出来。一两秒钟的迟疑后,詹先生点头同意了。那点头更像是对后辈的一种鼓励。一瞬间,我的心头像雪山升起了太阳一般温暖、透亮。
库房就在办公室隔壁。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不是被香味而是被某种强大而奇妙的气息所震撼。上千平方米的库房,一排一排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箱箱标识清晰的沉香。安汶沉香、加里曼丹沉香、达拉干沉香、柬埔寨沉香、老挝沉香、泰国沉香、印度沉香、伊利安沉香、东马来西亚沉香、文莱沉香、西马来西亚沉香……几乎涵盖了东南亚所有的产区,一部分纸箱,一部分透明整理盒,可以清晰地看到结油程度和表层的状态。
我跟着詹先生走在库房的过道与货架间,仿佛跟在一位国王身后,视察他的领地与臣民。偶尔詹先生会拿起一块原料,跟我说这是哪里的,什么时候买下来的。偶尔他会指着竹筐里的碎沉香说这些还没有整理完,都是野生的土沉料子。那声调里,有几十年风雨里沉淀的对沉香的情感。
一间最靠里面的铁门神秘地锁着,詹先生片刻犹豫后还是为我打开了,半人高、一人高,胳膊、水桶粗细的野生大料随意赤裸地堆在货架上,或立在地面上。这些都是百年甚至数百年大树所结的香又埋入土壤中的熟结土沉香。与其说它们是令世人倾倒的香料,毋宁说它们更像白垩纪留下的植物的化石,那些形成香的物质,从天空,从地底,从河流中,以人类无法观测和理解的方式虬结、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场香气的凝固的风暴。那磅礴如千军万马又沉静如无风江河的香气,像从另一个时空缺口涌进来的气味,令我瞬间有时空错置的恍惚和失神。是否亿万年前杳寂无人的幽深雨林里的万物也这样散发气味?沉香的气味,大地深处散发的气味,它们发酵着,被风混合在一起,那么古老、自然又那么隐秘而骄矜地被储存在这个小小的库房,仿佛为某种祭祀仪式秘密而做的准备。
詹先生便是那主宰祭仪的王。
那一刻我的感受复杂极了。沉香在很多人眼里仅仅是一种昂贵又令人愉悦的美妙气味。可是一旦你接触它日久年深,它便浸透了你的魂,你拥有了它们,实际上它们也以一种来自时空的能量占有了你的全部身心。那气味太美好了,令人心静,令人忘忧,令人超越,以至于你很难再如常人一般面对沉重的身体,浑浊的现实。它净化了你的灵魂,你以香气筑墙,隔绝现实世界污浊的气味。物质世界的欲望也变得极为平淡,毫无吸引力,你只想拥有那洁净的香味。我认识的老Y、阿立和我眼前这位詹先生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对沉香原料的囤积与高额投入,看似期望某种回报,实则难以割舍与沉香的深深的羁绊……
詹先生转身同我说他已经70多岁了,这满仓库的沉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但也是要交给年轻人的。在柯同学的介绍下,詹先生事先了解了我的香学传承。他说我虽然做了一辈子的沉香,但其实在产区的细分和文化的研究上是不够的,这一点你们中国的年轻人现在做得很好。
那一瞬间我在詹先生的眼光中,忽然读懂这遥远得如星辰一样的国度,对沉香,对命运,只有华人才有的同类的情感质地。
2
回到酒店,詹先生和他的库房令我久久不能回神,细想这一趟新加坡寻香之旅,仿佛踏上的是一条驶向未知的不确定的船。
20世纪80年代修建的南北大道从吉隆坡一路通往新加坡。
“开车从新山(马来西亚)去新加坡,才隔一座跨海大桥,很近的,不堵车就20多分钟。”阿明说。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被阿明描述得如此轻松,我们就听从了马来西亚华人老朋友阿明的建议,飞吉隆坡后自驾去新加坡寻找沉香。
“新加坡我很熟的,年轻的时候我白天在新加坡做工,晚上回马来西亚新山睡觉,每天这样来回。你要看什么沉香,我帮你找。”阿明的打包票让我放心地把所有的日程安排都交给了他。而我难以预料的是几年未见的阿明将要奉上的是一个怎样曲折迷离的行程。
阿明几乎没什么变化,永远的T恤衫和破洞牛仔裤,方方的国字脸上永远闪耀着顽童般的友善热诚,他有南洋华人特有的闲适与自得,他的散漫中又积蓄着随时准备奋斗的积极生活的态度。
“华人在马来西亚是绝对富有的群体。”每一次来马来西亚,阿明都会骄傲地介绍,“看看这些商业街,都是华人建起来的,哪一个发展离得开华人?”以至于阿明对全马来西亚华商的发家史如数家珍。
吉隆坡落地的第一顿点心,阿明招待我们吃东南亚传统甜品“煎蕊”—— 一种加了斑兰叶香草的椰香味的红豆冰沙,在他指导儿子开的餐厅。那红豆冰沙的香味和口感令人惊艳,以至于后来无论是新加坡的高档海鲜馆、排档还是马六甲的娘惹餐厅的煎蕊,都无法与阿明家的相提并论。后来才知道阿明从新加坡回到马来西亚出社会的第一桶金就是卖煎蕊赚的。
“一天卖1000多碗,卖到腿都断掉。”阿明说。
我问阿明其中最大的区别。
阿明说:“材料一定要新鲜,尤其是椰浆,过夜就要倒掉。你看那种结块的椰浆,就是隔夜的。还有就是配方,这是我的秘方。你如果要在中国开,我可以免费提供给你。”后来的行程中,他三番五次地鼓动我回国开煎蕊甜品店。于是我也终于明白阿明家的煎蕊无与伦比的真正原因,不是椰浆新鲜与否,也不是秘方,是阿明对煎蕊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与爱恨交织的情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若对某些事物产生那样的情愫,恐怕轮回中都不会忘记,就像他对新加坡的陌生与熟悉。
近11点吃完晚餐,我们以为可以回酒店了。不想阿明因为知道嘉第一次来马来西亚,恨不得带我们把吉隆坡所有的景点都逛一遍,市中心88层的石油双子塔广场午夜12点竟亮如白昼,游人如织。凌晨2点的午夜高架上,仿若梦游的我们只觉得整个吉隆坡就像一座浸泡在睡梦中的城市。
“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从新加坡回来的亲戚,总会带回时髦的衣服、手表,好吃的巧克力。那时候就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去新加坡了。”阿明的描述令我想起儿时我们对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的憧憬。
我们的目的地是新加坡,但是在阿明的安排下,新加坡成了我们似乎永远不能抵达的遥远的星辰。在抵达星辰之前,我们还有一日马六甲行程。
马六甲与新加坡曾是不同时期的马六甲海峡的控制中心,也都曾作为重要的香料贸易集散地,影响着欧亚大陆的香料贸易。在马六甲海峡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谁成为马六甲的主人,谁就可以控制威尼斯的心脏”。马六甲这片小小的海湾因此被太多商人和帝国统治者惦念,它和新加坡的源起都充满了神话色彩。
大约14世纪或更早,一位逃亡的爪哇人在沙滩上遇见一只黑头红身的怪物,他认为那是象征神力与强大的狮子。由此建立新加坡,也叫狮城。百年后,被爪哇强国征伐杀戮的狮城人越过柔佛海峡,沿马来半岛西岸北上,王子拜里米苏拉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时,见一大如鼠、形如鹿的异兽勇逐猎犬,认为是祥瑞之兆,遂以休憩的树名Melaka命名此地,建立满剌加王朝,也就是马六甲。
满剌加王朝向当时的亚洲强国大明王朝进贡,尊明王朝为宗主国,以获得政治与军事上的庇护,郑和的船队五次抵达马六甲。15世纪的马六甲是马六甲海峡以及周边岛屿的政治、经济中心。马来人、华人、爪哇人、他加禄人、波斯人、南印度泰米尔人、海湾阿拉伯人、古吉拉特印度人、亚美尼亚人以及犹太人都曾汇聚马六甲,多达80多种不同的语言在马六甲的空气中交汇,仿佛这是一片巨大的陆地。
我们下午3点多到达马六甲。天气非常炎热。办好入住,我问阿明,之前说马六甲也有一位香材商,什么时候能见?
“马来人都爱出去玩的嘛!现在是马来西亚公假,他刚好不在。”
我和墨小潼对视了一眼,阿明莫不是以为我们是来旅游的?
“下次,下次你来我再联系他。”阿明说完就兴致满满地领着我们来了个马六甲观光之旅。马六甲除了热,那些颇具异域色彩的建筑还是十分令人惊艳的。葡萄牙、荷兰、英国统治者都留下了他们的建筑作品。穿过天主教风格强烈的荷兰红屋广场,沿路步行不到十分钟穿过圣地亚哥古城门,就能走上圣保罗山顶——马六甲地势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这里有一处白壁斑驳的建筑遗址,只剩下四面厚厚的砖墙,门窗和房顶都毁于一次一次的战火。十年前以及这一次,我都以为那是一座宫殿遗址。当我站在游客导览牌前反复确认的时候,所有的信息都清晰地表明,那是葡萄牙人16世纪攻陷马六甲时所建的基督教堂。靠遗址的墙壁摆放着两排用葡萄牙文、荷兰文、拉丁文、英文刻就的精美墓碑,纪念那些伟大的传教士。可是宫殿遗址的印象在我的脑海中却如此强烈。
随后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穿白色长裙疯跑的赤脚公主。她不看我,我也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就那样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说熟悉,是朦胧中记起十年前第一次来她似乎就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那时候的我心性还不似如今沉静,那印象一闪而过便淡去了。这一次我分明又感觉到了她。没有灵异事件带来的毛骨悚然,她的发疯也没有哀伤之类的情绪。她仅仅是一种存在。会不会只是我这种文字爱好者的幻想呢?我等着这幻象自己退去,所以连对同行的同伴们也没有说。
然而,到新加坡,她在我的脑海里。到吉隆坡,她在我的脑海里。回到厦门,她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于是闲暇时,我开始查阅与马六甲有关的历史。
1511年葡萄牙殖民者亚伯奎用一支由19艘舰队、1400名士兵构成的军队攻陷马六甲灭满剌加王朝,凭借的是船坚炮利。炮火摧毁了地势最高的王宫,胜利者——狂热的宗教徒亚伯奎选择王宫旧址建造教堂极有可能。现在山下供参观的王宫遗址博物馆的确是后来仿建的。
圣保罗教堂作为宫殿遗址的印象似乎有迹可循。那么公主呢?那是一位集王朝宠爱于一身、从小被香料浸泡的香香公主吗?她忽然被野蛮的炮火、残酷的国破家亡的命运吓疯?
成书于1621年的《马来纪年》记载了明朝公主汉丽宝携500家眷嫁入满剌加王朝和亲的故事。《马来纪年》是一本马来文学作品,多根据当地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汇编创作。满剌加王朝一共8代君王,这位汉丽宝公主若确有其人,嫁入的时间应是在1459年第六任苏丹向明朝纳贡后至王朝覆灭前的60年间。可为何明史从无记载,马来民间又广为流传?当地出土的陶瓷与钱币的图案也朦胧证明着这位和亲公主存在过。
遥想15世纪马六甲海峡金灿灿的海湾停泊着开往帝汶收购白檀,开往班达群岛换取豆蔻,开往摩鹿加群岛采购丁香以及开往其他群岛搜购龙脑香、沉香的密密的船只,它们是否曾让这位离开华夏大地的汉丽宝公主倍感新奇?欧洲贵族们使用的香水原料,印度王室焚烧的珍贵沉香,日本皇室痴迷的熏香,是否都经过了汉丽宝公主细细的嗅闻?发疯的会是这位希望在故国历史中存在过的汉丽宝公主吗?
张礼千的《马六甲史》中还记载了一位美艳凄惨的贵族女子的经历。最后一任满剌加苏丹看上了大臣墨泰希之女,被墨泰希拒绝后,苏丹设计杀其全家,强娶其女为妃。仅一年后满剌加就为葡萄牙所灭。那么发疯的会不会是这位被强娶的美丽王妃呢?
圣保罗教堂给人强烈印象的还有那些厚厚的红褐色墙砖,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红,令人想起西藏庙宇的红墙。二者的红都是由特殊材料造就的。圣保罗教堂的红砖是用一种海中耐用的鱼石做的,鱼石受海水塑造布满了孔隙。声波在穿越多孔介质时,经历折射、散射和被吸收,会减速。选用鱼石建造的教堂有天然的静音作用,极为肃穆、安静。会不会这些千千万万的鱼石的孔隙中才储存了比文字更为真实的历史,所以当具有文学、香料、女性属性、中国血统的我踏入这片场域,便引起了一种奇异的能量共振,而由这些孔隙向我诉说未被记载的真实?
3
“今晚住新山,明天一早我的朋友驾车来载我们过去。新加坡很小的,住一个晚上就可以,两个白天什么事情都办完了。”
我们以为出了马六甲,3个小时车程后就可以从新山直接过关到新加坡了。凭空竟又多出一晚新山住宿。也就是说我们出门折腾了三天,还没有摸到新加坡的大门。原来阿明很多年没有去过新加坡,才想起他的车是马来西亚牌照,不能直接过去。
“我好多新山的同乡,都跟我以前一样,他们早上去新加坡工作,晚上回到马来西亚生活。”至今每天都有四五十万马来西亚人过着这种赚新币花马币的明智生活。于是似乎每一个马来西亚年轻人都要考虑毕业后到底是做马来西亚人,还是做一个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人,或是做一个彻底的新加坡公民。
阿明说,年轻时下完工,要从新加坡回到新山,有时候护照都没有带也可以蒙混过关。终于有一次被抓包,还是老板担保才没有关他。
在阿明的描述中,新山什么都好。当我们到达新山时,成片的铁皮厂房和建筑工地,灰蒙蒙一片,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型工业城市。
阿明在同乡的别墅小院回忆往事时,我们终于明白,新山是马来西亚人通往新加坡最温柔的跳板。在新山,你可以做马来西亚人,也可以做一个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人,而当你成为一个彻底的新加坡公民,回到新山,便是衣锦还乡。阿明最终选择在马来西亚过田园生活,住带院子的别墅,有天有地。新山成了他瞭望新加坡的起点与终点。
第二天一早阿明新加坡的同乡如约开车来接我们。新加坡关卡审核入境的边检员说的是中文。这感觉很奇异,明明是出国,又像回国。一样的人种、一样的语言,新加坡仿佛中国的孪生兄弟——精致的无限缩小的孪生版。或者新加坡更像一座中国普遍意义的南方沿海城市,一样的溽热潮湿,一样的汉字招牌,一样的冷饮店与海鲜排档……无论多少民族曾经登陆过这个岛屿,而今它是华人文化为主体构建的文明的玲珑异邦。
辞别詹先生后,阿明的另一位新加坡朋友请我们在克拉码头的海鲜餐厅吃晚餐。阿明对这顿晚餐的不满,主要是因为太贵。
“我们马来西亚哪里要这么贵!”阿明一边给我敲蟹钳,一边愤愤地抱怨。
晚餐后散步去码头坐船游览整条新加坡河夜景。船上晚风明净宜人,我问阿明,新加坡他之前联系的沉香原料商还有几家,明天什么时候去看?
阿明如梦初醒地说:“今天不是看过了?那家不可以吗?”
我说:“之前你不是说找了好几家?”
“新加坡的沉香也是马来西亚过来的,价格肯定比我们马来西亚贵。而且明天我们最迟下午2点前要过关,不然会被堵在路上七八个小时,你们赶飞机就难了。”
我和墨小潼面面相觑,只好庆幸詹先生调整了中东行程,不然我们这一趟折腾了一周的新加坡寻香之旅可能一无所获。
翌日返回吉隆坡前,我们有半天时间在酒店附近的阿拉伯街转转,据说这里也有一些沉香的零售店。漫步在新加坡的街头,可以感受到高效的政府管理和法制建立起来的现代城市文明高度的秩序感。遗憾的是我们在阿拉伯街并没有见到成规模的沉香零售店,一些卖综合香料的店铺橱窗里会摆一些结油普通的小块沉香原料,接近白木的成色,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也有一眼就看出的假沉香,黑乎乎的疙瘩块。
慢悠悠吃完早餐的阿明,看我们心灰意冷地回来,安慰我们似的从手机里翻出一家网络上的香材商的地址。阿明帮我们联系后找过去,是一家位置偏僻的别墅区。别墅的装修很简单,像临时的工作室。客厅靠墙边摆放着一摞一摞油线浅白的低等级沉香手串,楼梯下堆放着一些白木摆件。接待我们的老板是个年轻的马来西亚籍华人,30岁出头的样子。他说自己做沉香已经十年。但感觉他似乎不着边际。
我问他,除了外面这些,还有没有更好的。他让女助理郑重地拉出一个小行李箱,一盒一盒打开,隆重的锡盒里的确是一些更好的沉水级的珠子,但是产地以次充好,价格也并没有优势。
“能不能拍一些照片和视频?”
“不可以。”
“货架上的沉香精油可以试吗?”
“不行。”
就在阿明、墨小潼和嘉都认为实在没什么可聊该走的时候,我在另一面靠墙的盒子里看到一些沉香原料,一盒一盒打开来看。
“这些是马来西亚最好的虎斑沉香。”老板说。
这些所谓的虎斑沉香其实油脂少,薄薄的,年份都不久。可以想见香气之短促、单薄。之所以叫虎斑,只是因为油脂的纹路酷似老虎的斑纹,与品质并无关系。直到两块香不期然被我抽出来。
“这是什么沉香?”我问老板。
“这是马来西亚消失百年的树种Rostrata所结的香。这个树种911年在西马被发现后又消失了100年。前几年就是我们在马来西亚发现并报告给了当地政府。”他来了兴致,介绍起来,语气不乏吹嘘。
“能不能试?”
他勉强翻出一个没有清理干净的电子香炉,打开温度,潦草地刮下几丝后放上去。炉温上来后我闻了闻,虽然前面试过的香留下的杂味仍有干扰,但可以闻到不错的味道。
原以为这两块香像他的其他货品一样贵到离谱,谁知他报了一个我非常愿意接受的价格。在我付款的时候,阿明不断提醒我,这是马来西亚的沉香,要不要回马来西亚再看看?他生怕我上当吃亏。我的心里感天谢地,临走之前总算再度有收获。
回到厦门上班的第一天,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那两块在新加坡最后寻到的香,温炉热灰,试香。芝麻大小的香块放在灰顶的瞬间,香气就散开了,竟与我闻过的所有马来西亚香都不同,那香气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树荫下,有一种凉意,接着是芭蕉叶的清润伴着丝滑的蜜甜香、椰奶香袭来,接着是绵长的热带花粉香,余味里有清澈的苦味,像岩石上流淌过的泉水。不是棋楠等级,含油量也达不到沉水,论产区西马就刚划入惠安系,何以那香味清澈、细腻、持久,丰盈得像一位公主?
我被香气那脆弱而高贵的美所惊艳到。此时脑海里,马六甲圣保罗教堂遗址里发疯的公主再次浮现。Rostrata树种、和亲的汉丽宝公主、马六甲国破家亡的最后一任王妃,这一切似乎都有着秘密的联结,这些美丽而脆弱的物和人,她们的命运借着这一炉香在我的眼前交汇了,她们的美难堪这粗粝世间的风雨磋磨,但她们真真切切存在过,以存在的另一种形态在时空中等待着能感受她们的心灵……
前几日曾经教给我在香行业“两千万元买不到东西”的半个师父阿立来厦门办事,顺道来我这里坐坐。
阿立说,你在新加坡去红宝石市场了吗?
我说,没有啊。
阿立说,在新加坡,没有去红宝石市场是看不到香的。
我说,去了一个像厂房一样的园区。
阿立说,那就是红宝石市场。
我说,哦,那我见了一位詹先生,他那个库房还挺大的,好像有上千平方米。
阿立说,老詹啊,我跟老詹很熟,他是东南亚数一数二的沉香材料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