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4期|陈仕丰:与狗有关的两天
12.17 坤宇的狗死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我很需要水。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刚睡醒,不管睡了八小时还是十分钟,胸口总有灼烧感,必须得喝水。做体检的医生告诉我,那个部位是肝。我从床上起来,去客厅喝水,看到坤宇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说,起这么早。坤宇嗯了一声。我倒了一杯冷水,茶几上有几袋速溶咖啡,我问,要不给你弄杯咖啡?坤宇抬起头说,也行。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用水壶开始烧水,感觉肝火正在熄灭。这时候,坤宇说,我的狗死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那只死狗的照片,是一只歪吐舌头的哈士奇,舌头僵硬发白。我问,怎么死的?坤宇说,自杀了。我朋友说,怕狗拆家,上班前把狗绳套在门把手上,晚上回家,发现它把自己勒死了。我说,啊?怎么会。坤宇说,我也不信,我觉得是被他打死的。我说,为什么会这么想?坤宇说,你不知道,他有暴力倾向。我说,那你还敢把狗放他家?坤宇说,我没办法,而且就放两天,明天我前女友就回来了,打算去把狗接走。我叹了口气。
狗是坤宇和他前女友一起养的,他们刚分手。在学校培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分手是早晚的事。有天晚上我买了酒,打算和坤宇喝点,刚取了外卖坐好,那女孩打电话过来,两个人吵了很久。其实也不能算吵架,那个女孩先是语气镇定地控诉坤宇变得越来越冷漠,坤宇则重复着说“是这样的”“但我也没办法”“我们应该互相理解”。后来,电话那头爆发了,带着哭腔指责坤宇不理解她,不理解她为爱做出的付出、压抑的家庭、经济压力以及一切的一切。电话挂断时,我已经喝倒在床上了。过了几天,我考完水手证,他们分手了。又过了一个月,坤宇也考完试,在家混了一周,想来我家住几天。因为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他可能想问问上船前要做什么准备。来我家之前,他把狗放在另一个朋友家。昨天晚上,狗死了。
水烧开了,我坐下来冲咖啡,把杯子推到坤宇面前,他还在看他的手机。我说,考试结果出来了吗?坤宇说,没有。我说,快两周了,你该去问问学校老师。坤宇说,你昨天说的时候我就问了,他让我等。我说,那你可以先去做别的,体检、护照、红黄本。坤宇说,我知道,你说过了。我说,体检和红黄本,如果你不嫌麻烦,可以让船务公司开个证明,能证明是工作需要的话,这些应该是免费的。坤宇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手机,没抬起过头,也没去端那杯咖啡。我继续说,我弄完了才知道,多花了一千多。
我想,我就没什么别的事能跟他说吗?
我说,要不,我们去看看你的狗,找到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出点证据。只要证明狗是被打死的,我们就弄他。坤宇把手机摁在沙发上,说,什么证据?我说,如果狗真是自己勒死的,脖子上会有勒痕,但如果是被打死的,其他部位肯定有瘀伤,实在不行,可以想办法送去做检查什么的。坤宇说,今天不行,约了美羊羊去看演唱会,张杰的。我说,上次认识的那个女的?坤宇说,对。我说,那你的狗就这么算了?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坤宇愣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办法。坤宇已经把手机拿了起来。我说,你们约的什么时间?坤宇说,我十点左右走,之后就不回你家了。我说,我昨晚买了牛肉,吃了午饭再走吧。坤宇说,不了,你多吃点。我站起来,说,哦。你找不到船的话,可以和我说,我微信里有几个中介。坤宇嗯了一声,我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我说,咖啡在茶几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再睡醒。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去客厅喝水,发现咖啡已经被喝完。坤宇已经走了。我洗干净杯子,出门去站点取昨天买的菜。太阳不错,但风很大,很冷。除了牛肉和土豆,我还买了一打鸡蛋、一大桶矿泉水,拎得手有点疼,放下来歇了会儿。这时,我看到了那只狗。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躺在那儿,半个身子是湿的,湿毛打了结,显得更脏,看起来像是流浪狗,但它却有一条假肢。它的左前肢是用铁丝、塑料纸和胶带固定的一根木棍。那只狗闭着眼躺在那儿,看起来像是冻僵了。它到底是死是活、是流浪狗还是有主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站在那看了半分钟,它没有睁眼。但我也没闻到腐烂的味道。风吹着它假肢上翘起的塑料纸左右摆动。我蹲下来,拆开牛肉的包装袋,掏出两块肉丢过去。牛肉掉在地上的瞬间,狗睁开眼睛,很敏捷地从地上弹起来。它看着我,眼神警惕,但没有叫。我拎起地上的东西走了,心里有一点后悔,牛肉白丢了,它没有死。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正埋头吃那两块牛肉。还算好,至少没有浪费粮食。
开门回家,感觉有点累,我把东西扔地上去沙发上坐着。
我给坤宇打了个电话,坤宇接得很慢。坤宇说,怎么了?我说,坤宇,你的狗死了。坤宇说,什么?我说,你的狗,死了。坤宇说,什么意思?我现在在骑车,风很大。我说,跟那个女的一起吗?坤宇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这边风很大。我说,没事,没事,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2.17 死在海里
今天是周一,蓝色的周一,Blue Monday。也许是被天空和海洋染成的蓝色。虽然刚过完周日,虽然周一要干活儿,但是上船已经一个多月,我开始习惯这一切了,劳动、吃饭、休息、看看大海,晚上写点日记。完美的日子。
又敲了一天锈。
早会之后,给机舱打了电话,开甲板气阀,我们去敲船尾甲板。水头开了缆机,先把地上的缆绳收起来。前天,铜匠在罗经甲板电焊,火星掉下来点着缆绳,Alim及时发现,但那根缆绳还是烧断了一截。收缆绳的时候,我的左脚踏进一个绳圈,收紧时脚卡在里面拔不出来,Alim最先发现,大喊stop,我也做了停止手势,水头停了缆机骂,你脚踩那里面干什么?我把脚拔出来,没敢吭声。Alim最怕死,危险的活儿绝不肯干,但他的安全意识确实是最好的。
收了缆绳,接上气管和气锤,埋头就是敲。大周说,抛锚没大活儿,每天就是敲锈、打油漆,敲锈、打油漆。其实我很乐意敲锈,尤其是敲缆车上的大块锈包。一是因为敲锈轻松,站着蹲着坐着,随便找个位置一敲就是大半天,一点不累;二是敲锈解压,大块锈包像铁生出的肿瘤,气锤一敲,整块整块地脱落,有类似看修牛蹄、采耳视频的快感;三是敲锈是我目前唯一掌握的水手技能,接气管、敲锈、打油漆,一个人能全搞定,不至于被水头骂。
九点半,coffee time,回梯口坐着休息。和Alim聊了会儿,他打算攒够两万美元去做生意,倒卖中国的鞋子。我告诉他中国有个地方叫莆田,那儿的鞋子又便宜又好。他说他有个孟加拉朋友,现在住在山东,他们将会成为生意上的partner。
休息了十五分钟,水头招呼着去干活儿。站起来时,我和大周说,弄点莆田鞋去孟加拉卖,你觉得怎么样?大周说,天才,你就是百万富翁。我说,Alim打算存笔钱回去做生意,卖中国的鞋子,中国鞋在孟加拉很有名。大周说,看来都一样,跑船都是为了上岸。
敲了一个多小时,回生活区吃午饭,睡觉。下午继续敲,四点左右,水头告诉我可以扫地了,大周去调油漆,Alim收工具。我边扫他们边打油漆。地扫完,油漆也打好了,Alim用中文说,下班啦,下班啦。
回房间换了衣服,去餐厅吃饭,大周说,你怎么不舍得洗脸?水头说,房间没水吗?我说,有水,没照镜子,不知道脸脏。便返回房间洗脸。敲锈是这样,干完活儿,鞋底、口袋、脸颊、鼻孔、耳朵,到处是黑的锈末。
吃完晚饭,船长来餐厅,拆快递,摆弄新买的渔具。两根钓竿、一把渔叉、一支渔枪。大周整理渔线,他用脚踩住渔线中端,盘缆绳一样一圈圈盘渔线。水头说:“你弄个椅子什么压着,这样盘完鞋都磨透了。”大周继续盘,说:“不会。”水头说:“你是不知道渔线的厉害。”船长在一边看渔枪,渔枪的子弹单独装在一个盒子里,一颗颗排列整齐,像真正的子弹,冷铁的颜色,弹头锋利得像针尖。船长拿了一发,跃跃欲试,想朝地面射一枪,比划了几次,考虑危险,最后还是放弃了。
Alim来了,船长指着渔网,用英语问他:“你会用这个吗?”Alim笑着摇头,船长用中文和我们说:“三副告诉我Alim很会抓鱼。”我和Alim说:“The third mate says you can use it,so captain buys it for you.”Alim还是笑,说:“I will learn it.”水头走过来,左手像蛇一样扭动,说:“你们国家不是有很多河吗?”我说:“Rivers.”Alim点点头。水头双手在头顶扒拉,问:“你会游泳吗?”Alim说:“Swim?Yes,I can.”水头捏着鼻子往下蹲,说:“潜水呢,会不会?”Alim点点头,说:“Two minutes.”我说:“他会,能潜两分钟。”水头说:“两小时行不行?”我问:“Will two hours be ok?”Alim摇头,水头直挺挺地站定,翻着白眼说:“两个小时人就死了。”我说:“He says he will die in the sea.”Alim说:“Yes,die in the sea.”
晚上,我打算用柠檬、可乐、威士忌弄杯酒喝,去餐厅冰箱拿冰块,发现电磁炉上一锅开水滚了很久。推开大厨房间的门,我问,餐厅那锅水,是不是你们烧的?房间里大厨、大周、小吴和二副正在喝酒。大周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我搞忘了,打算煮泡面吃的。大周起身往外走,二副招呼我坐下喝酒。
我坐下来,他们继续先前的话题,二副正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一条船发生过一起命案。案发时,那条船和我们一样,抛锚等港口泊位。一夜醒来,死了船长、大副和其余若干人,共四五条人命。因为船上有窗口打开,加上船员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警方一度认为凶手来自过路的渔船或海盗,侦查因此困难重重。然而,有个敏锐的警员从一名高级船员的口供中发现疑点:他数次口供都能重复九点三十五分正与其他人打牌,这样精确到分钟的记忆引起了警方的关注。在后续的针对性审问中,案子终于得以水落石出:该高级船员性格比较孤僻,一次国外靠港下地,他带了一条流浪犬回船,航行中相依为命。但出于检查需要,船长、大副共同做了决定,流浪狗被扔进海中。案发当晚,该高级船员(即凶手)和几人在房间喝酒打牌,借口上厕所离开,本意只杀船长、大副两人,但因为听见隔壁房间有响动,为了以绝后患,他快速杀死数人,并在五分钟内回到原房间继续打牌。
二副说,他很早就听说过这个故事,但在这条船上,居然听初次见面的大周又讲了一次。这意味着这个故事在海员之间口口相传。并且,大周的版本有另外的结局:凶手没有被判刑,反而因为强大的心理素质,最终成为一名间谍。
我说:“吹牛呢,这结局太像故事了。”大家只是笑。我说:“怎么今晚又喝?”大厨说:“明天靠港,二哥要休假了。”我说:“啊?怎么这么突然。”二副说:“虽然我之前就向公司提过,但也是早上才知道。”前天,也是喝酒,二副提过他的资历、证书早够做大副,继续跑这条船完全是浪费时间。
二哥说:“我一个月工资三万,一打回家,卟一下就没了。”我说:“婚姻啊,家庭。”二哥说:“年轻就是财富。”这时,大周推门进来,端着一大碗面,问:“谁要吃?”大厨说:“给我来点。”他们坐下来吃面。二哥说:“明天就分别了,咱们兄弟之间透露一点,别往外说。王总告诉我,六月的船期只派大副,但我明白,这话只是听听就好。”我说:“我懂,PUA,就怕到时候通知上船先做二副,有空缺再立马提大副。”二哥点头。
后来,不知怎么就骂起了上任水头。大周说:“那次抛锚,水头按着对讲机,说二副能力不行,锚都不会抛,当时船长就在旁边看我,我没有拱火。”二哥说:“那次他开着对讲机?当时我在锚机旁边,吵得什么也听不清。”小吴说:“对,开对讲机说的。”
因为我是学员,他们给我解释了当时的情况:抛锚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把锚从三米高直接砸入水,也可以从一米高送入水。砸锚势大力沉,简单粗暴有效,但可能损伤锚,送锚缺乏一些重力助推,但胜在规范、安全和稳定,因此反而更考验技术。当时船长给二副的指令是一米处送锚准备,水头则在对讲机里痛斥送锚愚蠢,应该砸锚。
二哥说,我要是知道,当时就和他干起来了。要是下条船我做大副,他做我的水头,要么上船前有他没我,要么我在船上整死他。
他们还聊了一次劳务费分配。有一个月,甲板部的劳务费是900多美元,水头一人拿了360美元,大副不到100美元,二副三副没有,其余六个水手捡剩下的。船长认为这么分不好,让大副改改。最后发下来时,水头还是拿了360美元。二哥说:“也许是改过后水头有意见,又改回去了,大副也很难办。”大周说:“二哥,就这件事,有的话我说你会生气,但小吴说反而可以。”我和二哥一起追问为什么。大周朝小吴扬扬头。小吴说:“那一次,我和大周决定,只要他闹,我肯定跟他一起。”二哥说:“其实,也许当时大副反而希望你们闹起来,因为确实很不公平,闹了才知道底下水手都有意见。只不过怎样我也不分钱。”大周说:“不,如果闹了,钱重新分,二哥一定也会有。”我问:“但是为什么这个话只能大周说呢?”二哥点头:“我也想知道。”大周仍然朝小吴扬头:“你们听他说。”小吴说:“反正我就是听大周的,甲板上他最能干,那天晚上我就说了,只要他闹我一定跟着。”二哥和我还是没理解,到底哪句话是只有小吴能说而大周不能的。最终,大周说:“小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闹了,公司把我们俩都开了呢?”
酒散之后,我帮大厨打扫房间。开了水密门,去甲板上丢垃圾。救生艇边有一个人,我走过去,问,这么晚了,谁?夜色里,二哥转过身,他嘴里叼了根烟,烟头的火光照亮半张脸。我低头,发现他手里拿着那支渔枪。二哥说,有点可惜,没机会玩这个了。我说,有机会的,可能下条船也有,或者等你当了船长,也用船上的娱乐费买一支。二哥不说话,举起渔枪,对准漆黑一片的海水。我把垃圾袋丢进海里。二哥说,那个间谍,其实我有一点佩服他。我说,因为他最后当了间谍吗?二哥笑,说,当然不是,我们都知道那是吹牛的。
说着话,二哥扣动了扳机,伴随微弱的破空声,那颗子弹消失在夜与海之中。
【陈仕丰,水手。生于1998年,福建福州人。大学就读于南宁师范大学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曾获第22届新概念作文大赛A组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