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1期|四四:彼美少年子
一
麦秆菊、满天星、卡罗拉等杂糅在一起的花束静静地沐浴在晨曦中,在窗台上映出浅淡的阴影。窗台边安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大男孩。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黑的头发,发型是那种散漫的烟花碎盖式,自由又服帖;鼻梁高挺,轮廓硬朗,戴方框黑边眼镜,看起来颇有阳刚之气却不失儒雅的风范。他正低头盯着手中的冰激凌,它或许来自他心上人的馈赠,左手中指上的银色指环意味着他正处于热恋状态。
他几乎继承了我和他父亲相貌和性格上所有的优点,而把我们的缺点毫不客气地抛弃在荒野。他的父亲个子矮矬、鲁莽、愚笨,曾经是个不热爱本职工作,但热衷于做一些买彩票中奖、拆迁拿巨额补偿款等一夜暴富的美梦的采煤工人;而我遇事优柔寡断,也没有恒心,稀疏的头发干燥又枯黄,像一团秋后的蓬蓬草胡乱地覆盖在头皮上,三十五岁以前安于相夫教子,之后在“独立”“敬畏”“信仰”等闪耀着魔幻光辉的词语的“蛊惑”下才逐渐找回自己,致力于严肃的文字魔法工作。然而他却拥有浓密又乌黑的头发,出乎意料地长到了一米七九,凡事反复权衡,果断决策,也能够将荀况那句经典名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落实于生活之中。
我断定他必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然而,从过去的二十年光阴来看,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在他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期,他受到过很多不公平的对待。很难想象,一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孩子是怎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熬过那些晦暗时光的。
然而,带给他这一切黑暗和不幸的罪魁祸首不正是他的母亲吗?是的,正是我!我就是他的母亲,一个从我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乖戾、自私的秉性,并且也不具备多少母性的女人。
多年以后,在我和他坐在市郊房子的那个灰蓝条格布艺沙发上谈心的中午,也或者是下午,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留着学校规定而并非符合自己意愿的平头,仍然习惯沉默,也没有完全摆脱青涩、自卑、冲动等暗色调的性格。但他已经在思考怎样摆脱我的管束和控制,并且以实际行动一次次朝我亮明态度——他要从迷雾重重的森林中找回自己、成为自己、实现自己。
我多么惊骇、恐惧、伤感。我以为我正在失去他,重新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很早的时候,我就彻底放弃了从丈夫身上获取希望。他初中毕业后失去上中专的机会,被迫在煤矿附属企业帮工,成年后接了他父亲的班成为一名采煤工人,二十五岁那年,和我携手步入婚姻的城堡。然而,繁重的体力劳动、工友们之间的酒桌社交,以及生活中的琐屑小事几乎剥夺了他的全部时间,从而使得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异常匮乏。本来就寡淡、浅薄的爱意也随着一去不复返的时光消失殆尽。
一个常年结冰、四围荒凉的湖泊就那样形成了。它冻结了我从他身上得到慰藉和荣光的念想。这慰藉和荣光不单单指安逸富足的生活——我竟然渴望他能够懂我,帮我建立梦想,并不遗余力地帮扶、成全。
现在看来这种念想委实有些幼稚甚至荒谬:一个自身有着发展局限又被沉重的生活压迫之人,怎么可能洞察到妻子的需求,并给予她一星半点的光亮呢?其实,那时的我并没有清晰的目标,也没有开始写文字,整日里陷入空乏、落寞、沮丧的坏情绪中,像没有重量的影子,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我击溃。我只是冥冥中觉得应该做事,而不应该像村子里大多数女人那样被柴米油盐困锁一生。
我日日沉陷在这种对漫无尽头、了无生气、价值缺失的生活的厌恶之中,脾气也变得任性固执,且暴躁易怒。就是在那时,我失去了对丈夫的依赖和信任,而试图从儿子身上得到我梦想的一切。我竟然认为他来自我,他是我的,应该听命于我,并且实现我拼尽全力也未曾实现的梦想,比如考上好的大学、拥有好的工作、赚取很多财富……
我顽固地以为他是我的,我拥有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来塑造他,就像画家作画一样,由着自己的学养和意志自由地调配色彩,使用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抽象表现主义等各种方法构建并呈现图像。
那天下午,我才恍然发现我已经错了那么多年,只差一点就把自己变成世界上最可憎、可恶、可恨的母亲了。
那一天,他成为他,我成为我。
我们之间进行了第二次告别,即精神和人格上的剥离,那是比产房中肉体的剥离更为痛彻、更为尖锐、更为深刻的剥离。这不仅意味着他多年的反抗获得了胜利,也意味着我以爱之名布下的阴谋被彻底粉碎。
然而,我竟然听着那刺耳又陌生的像极了垮塌的声音,暗生欢喜。是的,不是被嫌恶、被抛弃的剧痛和懊丧,而是突如其来的愉悦和幸福。他,我的儿子,站起来了,在近乎神经质、有着旺盛控制欲的母亲的高压下,独自艰难又硬挺地站起来了!那一刻,我才真正完成从女人到合格的、完全意义上的母亲的蜕变,就好像突然放下了一些不能承受之重,内心翻滚着明媚的阳光和花朵的馨香,身体也随之轻盈起来……
我仿佛看到一只身体粗壮、肌肉发达的小蜜獾无所畏惧地朝着夜色笼罩的森林深处奔跑,那里有繁花、有河流、有猎物,也有自由,以及明天。
二
博美犬懒洋洋地俯卧着,它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地抬眼偷偷朝我们瞄一下。显然,它受到了惊吓,还没能从刚刚的那场战争中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我们身上、茶几上、地板上,预示着一种祥和温暖的气氛即将拉开帷幕。
“对不起啊,小伙子。你得原谅我。我一直不会做妈妈。是真的……”我有些语无伦次,焦虑、愧疚、不甘、失落等各种情绪几近把我摧毁,然而,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故作镇定。
“妈妈这个职业实在是天底下最难胜任的。大多数妈妈会像我一样败下阵来。小伙子,原谅我吧。”我盯着他,目光变得慈软,微微翘起的嘴角荡漾着笑意。这是在以往的生活中绝少出现的画面。在以往的对抗中,即使明知错了,或者对他的责罚源自误解,我也不会示弱,而是像一块僵硬的石头,把家长的权威维护到底。
他并不回应,一边悠闲地把玩衣服拉链,一边把脸转向我。他竟然长大了,就在这刹那间。他那张古铜色的俊朗的脸浮现出成熟、淡定的笑意,目光清澈、坚毅、睿智。那一刻,我突然抑制不住地想拥抱他。然而,我再次克制住了,总觉得那是做作,并且羞耻的事情。他在很小的年纪就彻底失去了渴望的拥抱,六七岁之后,我就像一个古板又刻薄的悭吝人那样不再拥抱他。殊不知,这于他乃是重大的残缺和损失,他由此变得不安、疑虑、卑怯、伤感……但他不说,像块坚硬的石头,默默地开始了与我的周旋和对抗。
他上了大学之后才告诉我,其实,他那时非常渴望我能够像别人的妈妈那样经常拥抱他,在他看来,那意味着认同、欣赏和爱。而我,像擅自决定其他事情一样,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便断掉了和他之间的任何亲密动作。这是我的局限。
半小时前,我还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朝他咆哮,甚至用“白眼狼”“废物”“笨蛋”等恶毒又低俗的语言辱骂他、嘲笑他、打击他。诱因或许是他一上午一直坐在电脑前如痴如醉地玩《王者荣耀》。而那个行为刺到了我,确切地说,是刺到了我对他的宏大的、殷切的、火热的期望。我再三善意地提醒,没能引起他的重视,更没能把他从低级庸俗的乐趣中驱离。甚至,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以不屑、置之不理、若无其事的痞子姿态回应了我。就好像那承载着我梦想的瓦罐突然碎裂,而一个母亲所有的尊严、荣耀也刹那间被撕毁,化为齑粉。我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露出那副可憎、可怖、可骇的面孔——可愧、可耻、可鄙的几近疯狂的面孔!
我出手了,对手是我最亲最爱的孩子。我一直试图把他变成天之骄子,病态地希冀他拥有勤奋好学、勇敢坚韧等好品质,并且能够品学兼优,像搭乘了火箭一样推动这一理想实现……
愤怒是头野兽啊,是头陷于绝境、面临生死存亡的野兽,它让人丧失理智和爱。
我没想太多,抓起枕头朝他狠狠地扔过去。于我本意,并不是要打他,只是恐吓一下。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棍棒、铁锥、刀子……他腾地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也憋得通红。他精准地接住了飞过来的“凶器”,并不假思索地把它抛向我,狠狠地,因为我仿佛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块八十厘米的地板砖,我们默不作声,四目相对,眼泪分别从各自的脸上簌簌往下落。
母子之间的较量就这样开始了。
猫和狗都吓得找地方躲了起来,就连我们的影子也一动不动地深嵌进墙里,时间和空气也识趣地凝固了……唯一有动静的是我们的心,两颗沉浸于巨大的悲伤和羞辱之中的孤独又桀骜的心——它们剧烈地跳动,想要冲出禁锢和重围,到广阔又自由的自然中,活成雄鹰或尘埃。
然而,我知道我输了。
我率先退出了那场残忍又荒谬的对峙,像败北者那样仓皇而逃。我默然地换好衣服,打开房门,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漫游者一般随着人流朝前走,僵硬,伤感,无可慰藉……
然而,我担心他对于出离愤怒的母亲的出走产生自责心理,甚至,他会被那由于自责而衍生的深巨的恐惧纠缠住。那恐惧像蛇一样紧紧地勒住他,他因此内疚、懊悔、恐慌。
半小时后,我完全安静下来,回到家,邀请他和我一起坐在灰蓝条格布艺沙发上。那一刻,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我们身上、茶几上、地板上,我和他进行了母子之间第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确切地说,是两颗渴望得到爱、理解、尊重、欣赏等朴素情感的灵魂之间的互诉衷肠。
我把他还给了他,也把我还给了自己。
从那天起,我真正成为母亲,而他真正成为独立、自由的个体。这看似圆满的一幕毕竟来得太晚,要知道,距离他出生整整过去了十五年!然而,它毕竟来了,我的柔弱的、无助的、孤独的、悲伤的、抑郁的,遭受了太多指责、谩骂、嘲讽、恐吓的孩子,他以一己之力劈开冰封雪盖的黑暗,寻觅到光明,也使母亲获得救赎。
三
在祖国北疆的雪地上,他攒起一把雪,扔向一个穿着迷彩羽绒服的小男孩,小男孩低下头拍了拍胸前的雪,又快活地跑了起来。女孩子咯咯的笑声回荡在仅十三秒的视频之外,她笑得自在又惬意,好像裹挟着明媚的阳光和浓浓的爱意。正是她拍摄的视频,那个快活地奔跑的小男孩是她的弟弟。
北方的寒假比南方来得早,时间也长。放假前他和我沟通过,拟到女朋友所在地新疆伊宁小住些日子。虽然有微词,但我并未在情绪上有任何表露,而是欣然同意了。他已经年满二十岁,在一定意义上,完全有权利自主决定任何事情。和我沟通只是个形式,体现他作为儿子既愿意随心所欲,又“不逾矩”的涵养。我自然不能太过自私、狭隘。
他像匹小野马勇敢地朝着爱情奔赴,宁愿牺牲一部分自由,也不愿心爱的女孩怀抱着失落和遗憾单独踏上归程。除了凶猛的爱意,还蕴含着责任、担当等美好的品质。作为母亲,我难道不应该为此欣慰,并由衷祝福吗?
是的,作为母亲,我深知他自小在物质和亲情上的感受太过匮乏,就像一棵生长在深壑幽谷之中的不起眼的小树,无亲无靠,无冬无夏,在阳光难以抵达之处,以土石下的根系为支撑,寂然静默地迎接风霜雨雪的侵袭,间或被雷电击断枝杈,被草地螟、洋辣子、黄毒蛾等长相丑陋之物吃光了叶子……极度的匮乏将导致蓬勃的、强烈的、迫切的占有欲,或者是激情和渴望。他渴望得到在幼年时就渴望得到却一直缺失的爱,以及随之而来的理解、欣赏、包容、支持、肯定、鼓励等使人安宁愉快的情感。所以,他很早就试图从女孩子身上弥补这种匮乏造成的缺憾。我欣慰地看到他并没有因为那些匮乏而丧失掉爱的能力,他渴望爱,然而并不像贪婪者那样一味索取,而是更乐意无怨无悔地付出。即使遭遇背叛、误解、伤害,他仍然对爱情抱有期待。
我对裙子有着近乎偏执的嗜好,就仿佛它们构成了我生命,乃至灵魂的一部分。每次逛商场,若不把心仪的裙子买回家,心里便莫名生出阵阵疼痛,一种失败感杂合着落寞感的阴影也会笼罩多日。棉麻的、丝绸的、真丝绒的、香云纱的,打底裙、礼服裙、睡裙、西装裙、旗袍裙、沙滩裙……四扇门的衣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材质、样式的裙子。一天中的任何时间,黎明、上午、下午、夜晚,我坐在靠窗的电脑桌前的藤编靠背椅里写文字、看书、看电影的时候,心里无比熨帖——我童年时最匮乏的裙子,我已经有能力得到它们。它们就沉睡在我的柜子里,时刻等待我唤醒,然后陪伴我度过一天或明媚或暗淡的日子。我记得小学三四年级时非常渴望一件碎花连衣裙,但我知道贫穷又保守的母亲断然不会买给我,所以,我根本没说出那个愿望,而是日日沉浸于那种求而不得的炸裂般的苦恼之中。一直到六年级时才用自己勤工俭学赚到的钱买了一条金黄色的百褶裙,可惜裙子有些短,又没有合适的衬裤搭配,仅穿过两次。
父亲给予我的爱也十分匮乏,他是个冷酷、吝啬、易怒的男人。他面色黝黑,长年没有笑意,仿佛随时都要燃烧爆炸的样子。小时候不理解一个父亲怎么可以摆出这样一副丑陋可憎的面孔,使得每一个孩子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像小小的罪犯一样。因为心智早熟,我的负罪感尤为强烈,甚至从不敢上桌吃饭,也不敢放肆地笑。而我天生爱笑,但也只好识趣地控制,狠狠地憋着一股劲,实在忍不住便以怪异的声音和表情完成笑的动作。然而,机警的父亲总能及时地捕捉到在他看来尤为可笑又扎心的画面——我,他的第四个女儿是他的心头刺,是裹着毒汁的嘲讽!他只要一听到我那样“猥琐”的笑,便瞬间怒火中烧,轻则愤愤地瞪我两眼,重则把那雷霆般骇人的吼骂劈头盖脸地浇灌到我身上,毫不顾忌我幼小内心滋生的巨大恐惧。
像深涧中的野草,我有着盎然的、顽强的、不屈的生命力,任谁都不能阻挠我长大成人。当我终于走出山村,终于摆脱父亲的阴影,我惊奇地发现我在幼年时拼命抑制的笑自然而然地回归了。只要想笑,我便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笑,开怀,放肆,捧腹,拊掌,前仰后合,得意忘形……笑是我的天赋,曾经被迫缺失的,我要加倍地索取回来。就好像由于父爱的严重匮乏,婚姻解体之后,我比较钟情于年龄偏大的男性,仿佛他们能够给予我更多的理解和爱。
然而,这似乎是个悖论!难道匮乏是一种魔幻性的诱惑吗?让任何试图抵挡的行为都变得徒劳、无效。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嘴角浮起一抹五味杂陈的笑意。
“她理解我、包容我,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快乐、放松、安宁。妈妈,我爱她!”面对我的责备和不解,他这样解释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月就开启一段恋情的原因。而我顿感自责和羞愧,立刻想到作为母亲到底还是亏欠了他,正因为极度匮乏,他才试图从其他女性身上寻找爱与陪伴,并温暖他多年以来孤苦无依的心灵。
四
台灯的磨砂罩削弱了暖色调的光芒,墙上铺着我的影子,硕大、模糊,像个怪物。而窗外是寂静的、凛冽的、阔大的暗夜,再远处,密集、璀璨的灯光长蛇一般朝着两端蔓延。更远处,伊犁河谷中央,中国西部重要的边境城市,其中一个房间,那个寻找到爱情的男孩或许睡着了,或许圆睁着眼睛凝望星空,也或许和心仪的女孩依偎着看一部电影。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们从大学一年级的第一个月就相爱了。我推测他们应该是一见钟情,也或者是两颗漂泊、孤寂的心都迫切需要呵护和慰藉。两年的光阴倏然而逝,他们丝毫没有厌倦、懈怠、轻慢,而是像初见时那般爱得热烈又纯粹。作为母亲,我虽说有一种淡淡的剥夺感,抑或疏离感压迫在心头,但更为真实的感受则是欣慰和满足。甚至,我很感谢那个纤弱、清纯的女孩子,她梳着细细的单马尾,偶尔也用夹子把头发固定在后脑勺,说话柔柔的,文静,但也调皮、可爱。
他对新恋情并未隐瞒,我能感觉到他向我坦白的时候内心是愉悦的、坚定的,满溢着温情和憧憬。其实,我更希望他在大学四年里能够大量系统地读书,能够看一些拍摄手法新颖、批判现实、富含哲理、故事精彩、拓展感官的电影,能够提高语言表达、独立思考、人际交往等各方面的能力。显然,他并未听从我的告诫,而是顺应了自己的内心。他已经是独立的成年人,即使作为母亲,我也不能以所谓的权威和爱的名义干涉他、限制他——他应该是漫游于湖泊的鱼、翱翔于碧空的鹰隼……
他们曾因几乎所有爱情都会衍生的强烈的占有欲、猜忌、焦虑、嫉妒等不良情绪短暂分开过半年。我见过他窝在房间的沙发上落寞失神、哀伤悲恸的样子。他既不向我倾诉,也不到酒吧、清吧、KTV等夜店排遣伤心,而是独自扛过了那段无比煎熬的时光。
就是在那段时间,我们又进行过一次朋友之间那种平等、尊重、真诚的交流,分别阐释了对于爱情的理解和感悟。尽管再三犹豫、心有不忍,我还是向他阐述了我——一个搁浅了婚姻之船的悲观主义者对于爱情的体认,即爱情大概率是瞬间或短暂的情绪宣泄,它必然会附加条件,比如相貌、学识、性格、三观、家境等;爱情是善变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时间和生命都会消亡。他分明心有不甘,虽然认同“真实爱情的途径并不平坦”,但并不完全认可我的消极观念,他认为真正永恒的爱情是存在的,最后的平淡虽有必然性,但仍然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延缓它的来临。
大一后半年,由于疫情,他和热恋中的小女孩被迫分开。我想,考验爱情的魔术来了,但愿他不会面临爱神的试探。这个考验将会使他更加信任并崇拜自己的母亲。虽然,他或将经历锥心之痛,而这锥心之痛或将演变成一片暗影牢牢地攫住他,影响他对待之后的感情。或许,他沦落为彻底的悲观主义者;或许,经过艰难的疗伤、自愈,他能够以豁达、乐观、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情感的波折很快露出端倪,进而转变为惊涛骇浪,最后不得不像寂然无声的暗夜复归于平静。像没有料到他们相爱时那么迅速、火热一样,我也没料到他们结束时竟然也那么仓促,当激情燃烧殆尽,点滴回忆灰烬般飘浮在他居住的走廊东侧房间。他独自承受了那场灾难,像童年时由于淘气或者粗心导致身体受到伤害拒不告诉我一样,一个小孩子,忍着疼痛和恐惧,孤零零地、倔强地、凶狠地看着伤口流血、结疤,一直到那疤痕像水渍一样蒸发掉,消失得干干净净。面对我这个易怒、易哭、易埋怨的母亲,他绝口不提一个字——就好像他没有母亲,而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并不需要来自母亲的安慰和庇护。
即使他们知晓分别是暂时的,仍然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像受到惊吓的马儿一样,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落寞、怀疑、猜忌的坏情绪。坏情绪日益蔓延,终于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罩——两条被抛弃在河岸上逐渐失掉水分的小鱼,一番徒劳的挣扎之后,认领了命运。
他们的感情显然刻骨铭心,因为我无意中撞见了他痛哭流涕、肝肠寸断的场面。那扇镂刻着几条简易竖条纹的木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动静。由于要打扫卫生,我才贸然推开了它。平常,它总是大大地敞开着,或虚掩着。我一贯粗心,并且疏于体察情感的变化。所以,即使对紧闭的房门短暂产生过疑惑,也并未进行深入思考,更不能料到他竟然躲在里面舔舐撒盐的伤口,像童年时那样,孤零零地、倔强地、凶狠地看着那伤口流血、结疤……
然而,当紧急状况解除,他们又重逢于校园。他终究再次赢得了她,在经历过之前的磨砺之后,他们更趋向于成熟和稳定。未来是个充满变数的梦,对于他们的爱情能否修得圆满,我怀有隐忧。然而,他们正在经历着最为美好的事情——经历即为财富。
女孩长相清秀、身材娇小,极易唤起他人的保护欲,她的性格看似温和,却也透露着倔强、坚毅。她吸引他,并使他无所畏惧地向她奔赴,总是有理由的。她知道我思念他,并且也知道我不善表达,便经常给我发来一些主角是他的小视频。她经常沾沾自喜地赞美他帅,说和他在一起有意思、有安全感。我则告诫她不要太注重男孩的长相,要看性格和认知,性格决定命运,认知决定高度。
在最近的她发给我的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里,我指出他吃面条太过文雅。她马上辩称是因为他知道被拍了,所以拘谨。有一次,在我家客厅,他当着几个朋友的面对她出言不逊。其时,我就在紧挨客厅的房间修改一篇文字,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那句“你放屁呢!”我一惊,生怕出现不和谐的场面。但她没有依仗女朋友的身份当即回㨃,而是选择了默然。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他也曾口无遮拦地把这几个字抛给我,想来那几个丑陋的字是他的口头禅。我记得我假装愠怒,并且一本正经地告诫他,不能和我这样讲话,毕竟我是他妈妈,也会因为他缺乏教养而伤心。但他好像并不在意。只是略显羞赧地冲我笑笑,不反驳,也不恼怒。
我不能假装没听见,毕竟她也是父母的宝贝,需要呵护。于是,我冲到客厅,像根柱子戳在那儿,端着肩膀,面露愠色,大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他怔住了,略微思忖之后,嬉笑着反驳我:“没说啥,没说啥。你不老想和我做朋友吗?”她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没事的,阿姨,都习惯了。”
她又在袒护他!这从容不迫、发自内心的袒护使人嫉妒。在最美好的年龄,他们创造了美好的爱情。他们多么幸运、多么幸福。
她爱他,并且不顾羞涩地袒护他。作为母亲,当获得宽慰,当真心祝福。
五
之后很久,我的内心一直翻腾着一股暖热的激流。在那源源不断的温柔的流淌之中,我确信我的儿子,那个俊美朗隽、温厚成熟的男孩子,已然把小小的灵魂,以及火热真挚的爱意安放在了最适当的女孩子那里——他获得了幸福,她亦获得了幸福。他们的相爱是美好且深挚的,于彼此的成长,以及恋爱观念的形成有着深层价值。
然而,像擅长逆行的鱼儿一样,我经常不由自主地把思绪逼回久远的过去,智者,或局外人一般观摩那段卑卑不足道的婚姻生活。它尘封于时间的灰烬之中,贫瘠,漫长,愁苦……说它“卑卑不足道”并不公平,因为我的确体验到了一个男人给予我的爱意和庇护。那时,我也甜蜜、羞涩地爱着他。尽管现在看来那一时期的爱情有些盲目、浅薄,缺乏丰富的坚实的根基。
显然,我和他的父亲合力制造了一场悲剧。
是的,悲剧!是的,悲剧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伤害,都在彻底结束之后貌似平静的生活中舔舐创伤。也或许,这创伤暗暗促成了某种不太明媚的性格、观念的形成,需要一生的时间匡正、疗愈。
然而,悲剧的产生并非一蹴而就,那是个漫长的、煎熬的、丑陋的过程。作为家庭里一个小小的成员,他最无辜、最孱弱、最无助,当然,他承受的哀伤和恐惧也最为惨烈。作为母亲,我竟然那么木讷、不负责任,像个无心人一样漠视了他。我多么自私、冷酷、残忍哪!现在,透过光阴的神秘面纱,我以迥异于当时的面目审视当时的自己,不觉哑然,那个年轻面容上流露着茫然、迟钝的眼神,心里装满嫉妒、抱怨等暗黑情愫,那个暴躁易怒,且沉湎于网络游戏的女人,正是我啊。我应该鄙夷她吗?不,我由她而来,她是我的土壤和种子。她孕育了我,也孕育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给了我面对复杂诡谲生活的勇气,使我的思想发生了剧烈而彻底的蜕变——我要温柔地待他,像深爱自己一样理解并呵护他;我要变得睿智卓越,成为他前进的动力和榜样。
残缺不全的家庭并未使他受到太大的负面影响,而我近乎偏执的爱情观也未能摧毁他对爱情的信念,他反倒变成了实践派,能够不断地、坚定地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即使遇到困难也不轻言放弃。
当年,为了在城市立足,也为了摆脱远在偏僻山村的父母对我的牵挂和管束——那是一张结构牢固、强度和韧性极高、看似无形实则有形的大网,我选择了他的父亲。其实,最为深刻的原因是我爱上了他的父亲,出于对之后成为我的丈夫、再之后成为我前夫的那个男人潇洒帅气的外形、慷慨不羁的性格的欣赏,以及对他缺亲少爱、几乎过着流浪式生活的同情,我草率地决定嫁给那个男人,并且立志像世界上其他温良贤淑的好妻子那样陪伴他、善待他,给予他一生的快乐和幸福。
我以为那就是爱情!那时并不知道莎翁曾说过“真实爱情的途径并不平坦”,也没读到过浪荡子萧伯纳的名言“恋爱不是慈善事业,所以不能慷慨施舍”,更不明白爱情真正需要的是理解、欣赏、成全,以及两个有着相同的爱憎、眼界、格局,可以沟通的灵魂。
婚姻解体前两三年,我在文学的道路上苦修,这条漫长的、艰难的、充满着迷惑性和魔幻力的道路几乎是我能够选择的最后一条路。那时,我已经三十三岁了,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学历,没有谋生技术,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容貌和交际圈,是个地地道道的无产者。好在,命运之神并没有像冷漠的世界那样对我的绝境视而不见,也不忍辜负我对它的热情、信任,期待。就像一个真正的恋人那样,它接纳了我漂泊无依的灵魂,也给予我安宁,以及不可言说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那个成为我生命中一道闪电的男人在没有年龄优势和技术准备的情况下,被一个闪耀着金光的梦想迷惑了心智,他辞掉了有五险一金的工作,急欲投身到竞争激烈、残酷炎凉的社会中。当然,在这之前,他同意了我提出的解除婚姻的请求。想必他也累了,也迫切想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围城,以及性格多变、暴躁易怒,并且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凭借文字实现梦想的妻子。然而,他没有得到善待,而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碰壁。单是碰壁并不可怕,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机会,在坚硬无情的一道道墙壁面前,他失了心智,也或许是太渴望得到爱情和金钱,他竟然误入了“杀猪盘”骗局,不仅被骗光了不多的积蓄,还背上了对他来说称得上巨额的债务。那债务山一样压着他,剥夺了他的时间、快乐、尊严,以及旅游、钓鱼、摄影等爱好,他也没有余钱支付儿子的抚养费……
很长时间内,我独力支撑儿子的一切花销,学费、生活费,对工资微薄的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那个敏感的孩子似乎觉察出了异常,他甚至怀疑遭到了父亲的抛弃。他的父亲的确带着他见过另外的女人,但他对我只字不提,好像守住秘密就算对父亲表达了爱意。
作为母亲,我并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纠结、不安、恐惧、抱怨、自卑、危险?曾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在私立学校读初二那年,正值叛逆期,他竟对拍摄野外求生视频产生了强烈兴趣,也是那段时间,他又萌生出走体育生路线的意愿……好在,我已经学会了克制,也善于从他的角度进行疏导。初三一开学,我把他转入了他比较喜欢的一所公立学校,他才渐渐缓过劲儿,人也变得明媚随和起来。
考虑再三之后,我把他父亲的遭遇向他和盘托出,并再三强调,父亲拿不出抚养费并不意味着不爱他,父亲遭遇了困境,需要理解和帮助。那大概是在2019年秋天的某一天,他刚刚升入高中。显然,在日后的时光里,他并未因此记恨父亲,而是保持着儿子对父亲的那种弥漫在血液里的顽固的信任和爱。
完全介入丈夫的家庭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家庭最致命的缺陷不是贫穷,而是亲人之间的淡漠,甚至冷酷。我曾亲眼见过大伯哥在醉酒后对婆婆口出恶言,他指责她自私、吝啬,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至今还记得从他眼睛里放射出的凶狠的、邪恶的寒光,以及从他嘴里喋喋不休地吐出的脏话,哪怕在我这个弟媳面前也不收敛半分。我出于正义感谴责了他,他像只疯狂的恶狗把餐桌上的冷水壶、杯子、药瓶等物件横扫到地上。我害怕极了,躲到房间,反锁了屋门,才觉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多年后的一个夜晚,那时,公公的葬礼刚刚过去三天,为了照顾生病的婆婆,我们从租住的房子搬了回来。一直对公婆的房子有着觊觎之心的大嫂当即带着儿女及一帮手持砖头的社会人闯进家门,她用锥子朝着新刷了涂料的墙壁随意划拉,并且指使儿子动手。场面一时混乱起来,丈夫和侄子扭打在一起,手持砖头的社会人也没闲着,朝着丈夫的头上砸了几下……
那个小小的孩子,我的儿子才九岁,刚上小学二年级,他吓坏了,既不敢出手帮助陷于危难的父亲,也不敢哭。他傻傻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并牢牢记住了它。
多年后,他仍然为当时的懦弱耿耿于怀。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以后的岁月中时时警醒,并彻底将之摒弃。现在他变得阳光、自信、勇敢、善良、有担当……
一个母亲总是愿意把所有美好的词语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贪婪、幼稚、温情,既像母亲,又像长不大的女孩。此刻,我一边敲击文字,一边想他。
彼美少年子,适从何处来……
【作者简介】
四四,原名赵海萍,河北邢台人,生于1980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3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邢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发表于《十月》《诗刊》《清明》《雨花》《长江文艺》等刊,出版有长篇小说《渐入佳境》。《远山中的淡影》获得第四届三毛散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