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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4期|东楼:墨绿的夜(Remix)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东楼  2026年05月12日08:36

林临池,2001— ,桂林市平乐县热湖镇693乡道13号

林临池在镇上有两个屋。小一些的那个,在几年前他阿奶去世以后,还住着他、他的女友阿绫和两只鸽子。大的那个,从东到西连着三片橘子园,常年紧闭,从外面只能看到黄泥砖、红木门、谷仓和被老鼠咬穿、一年四季繁殖着飞蓬和牛蒡的排水渠。一串1971年的干辣椒还耷拉在破碎的外墙檐上。靠近红木大门的地方有一块碎掉的黄泥砖,像玩积木游戏被凭空抽出来的一处。隔壁中学下学的小孩把香烟、色情杂志和一切不该属于他们却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弄来的物品全都塞在这个碎块里,最后用扯来的杂草填满,用红土一覆,等天色暗下来,顺着黄昏的脚印又回到这里,在热风里吸烟,喝冷饮,往墙里一瞥,讨论他们日复一日看到的一方水井和边上蛇一样爬满的青苔。

潮湿像癌症杀死了这个院落。但对林临池来说,这个浩瀚的屋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他出生的三十年前,一个多雨的清明,桂林的一切都是墨绿色的印象,临池的阿公三十多岁,吃完饭后坐在井边的藤椅上卷一根烟。临池的父亲——他的大儿子,从雨里跑回来,开裆裤下面甩着还没发育的物件,向他炫耀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把镰刀。他的女儿在橘子树下止不住眼泪,因为哥哥在很远的地方就抛下了她,让她险些迷失在大雾迷蒙的雨夜里。

“把东西给你妹耍一下。”

说完阿公就出门了,忘了告诉患病熟睡的妻子热饭在灶里,忘了告诫儿子今后做事应尽量避免冲动,忘了提醒女儿,眼泪的效用仅限于童年时代。他走到学校边,活动手臂,准备参加当晚在操场上举行的革委会支部会议。

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邻居叫他一起去吹笙。

清明前后,热湖镇人按惯例聚在芭蕉树下玩笙,一吹一整晚,一吹一整个节日。昨日进山扫坟,他当着一儿一女的面将祖父留下来的一具笙和陶制的埙埋进了母亲的坟土下。未来的世界也许难用到这些乐器。临池的父亲望着他,听见他说,这种声音该到月亮上去才能听到。我们现在要跑步迈进共产主义了,跑步。

1992年广西严打,临池的父亲因为冲动的一刀,和被街上几百人亲眼目睹的满手鲜血,被关到了云南昭通一处劳改农场里,一住七年。经他手采下的茶叶和烟草许有个一两吨。每个高原反应强烈的夜晚,在滇地凉爽的风声中,时常夹杂山地茶农们吹笙的曲音。曲高却非和寡,一屋黑犯从梦里醒来,呆坐在床上,仿佛一次集体性的返乡。他想起父亲埋掉的乐器和话语,想来被流放处乃是月球?

那天晚上阿公开完会回家,才恍然悟到革命的性质已然变了。雨下得越来越大,他提一火把走在田埂上,路线像是要进山中寻找埋葬的乐器。有人在会前告知他,今晚的主题有变,从批斗逍遥派到狠斗走资派,而他在大名单里排名第一。

今晚必须走,他的朋友告诉他。难道还需要解释吗?他刚刚走到公路上就将火把灭了,雨点扑在脸上的每一个瞬间都在使他改变主意。儿女在井边的声音催促他改变了方向。他调转脚步,快速往家走,安抚了两只迷路的家犬,路过三年前已被毁坏的祠堂,迎面撞上那群在四处找他的人。

林临池在回忆中认为:祖父本已跑掉却又返回的行为,并非出于良心和恋家,而是在那个磅礴雨夜里,一切现象(包括迷路的家犬)都在不断拉扯祖父本就紧绷的神经,至他撞上那群满镇找他的巡游者时,仍还活在当晚的幻觉之中,不能自拔。

临池的第一张说唱音乐专辑《陈旧的忧郁》(2019,自制)以此为线索,共收录十一首单曲(包含一首INTRO[2]和一首OUTRO[3],以及此前就已在网络平台上线的三首单曲,此次制作的新音乐其实只有六首),追忆了家族性的精神疾病和命运,却书写得隐晦和繁絮,在劣质录音机和鸽子叫的环境里,为听众呈现了龙舌兰似的口感和迷幻的效果。

其中专辑主打歌曲《浪人情歌(Remix)》采样了台湾歌星伍佰的传世同名专辑和台湾导演侯孝贤的经典电影《悲情城市》,在音乐平台的五月榜单和夏季热单上均位列前二十,播放量破四千万。次年于春节期间在深圳举办的“华语说唱音乐年会”上,林临池凭专辑《陈旧的忧郁》和一首单曲斩获“最佳新人奖”和五万元奖金,但媒体和主办方都没有等来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只好把奖杯邮寄至桂林,再转客车送到尚未开通快递的热湖镇上。

女友给客车司机开门时,林临池正躺在祖父留下的躺椅上读凯文·威尔士的《猜火车》,两只鸽子踩在八仙桌边沿,开门的瞬间,它们一齐望向了司机手里的奖杯。随司机同来的还有广东《南方音乐汇》季刊的见习记者朴潇云,舟车劳顿,他的相机和钱包均遗落在中转的县城,抵达镇上时,全身只剩下一支录音笔和背包中换洗的内衣。那天早上,吐了一路的记者跟他们一起吃了三鲜煮粉,音响中播放着1998年伍佰“空袭警报”演唱会的开场仪式,《海浪》的鼓点和歌手的呐喊响彻厅房。

一周后,朴返至编辑部,在头版刊出了第一篇报道林临池和他音乐的文章:《海浪拍打着亚热带》。全文鲜有被采访者的声音,而几乎全为见习记者的地方风俗游记。他感叹不同港台歌手的磁带堆放在林家供奉祖先牌位的香台上,宛若这位说唱歌手给他歌里的祖父披上了一件王杰同款皮夹克。

他惊讶地描述林临池的生活状态,“我觉得他是我见过最正常亦最不常见的中国年轻人”,从早至晚,他都在镇上新开的百货店摆柜台,不停吃一种叫做“虾粉”的糖水(一天喝了六七碗)。到了晚上,他和女友骑摩托车到另一个镇上打篮球比赛,车前装一个连接蓝牙的音响。“我们狂飙在二级公路上,关淑怡的声音从没停下来过——宝丽金1995年发行的唱片《深夜港湾》实在太过迷人。我被甩在他们身后,不是因为速度,而全因着我被某种陈旧的忧郁所打动。”在文章的末尾,读者终于读到了林临池的话。记者在临走前问他:“对于这次获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言下之意倒像是在劝他什么也别说。林临池回答道:“那段时间我妈病了,没赶得上。下次我会去现场的。”记者又问:“还有吗?”他想了想,道:“这五万救了我的命——我妈的命。”接着便什么都没了。朴潇云以一种看似神秘的结尾来收束文章,引用了林临池专辑中另一首歌《好好说话》的词:“真理就在附近/可我的思想不能用传真机复印……”

时隔两年,林临池推出了他的第二张专辑《无限象限里的海》(2021,漓江娱乐制作),这次请来了国内二线制作人Tuna操刀,包含六首首发歌曲和重新制作的在上张唱片中爆火的《浪人情歌(Remix)Pt.2》。在专辑中,林临池合作到了当时圈子里最负盛名的几位说唱歌手:Plaroid宝利来、404Rapper和刚刚拿下“年度说唱团体”的成都组合“喝口茶Drink some tea”,也有延续此前风格,试图喂饱老听众的续作《墨绿的夜(Remix)》——采样1983年光美唱片发行的邰肇玫《空白明信片》和侯孝贤电影《风柜来的人》,集怀旧、迷幻和值得回忆的一切为标签,试图复刻两年前的草莽奇迹,却反响平平。

专辑发布后,朴潇云再次来到热湖寻找林临池,这次却空手而归。他的家中无人,镇上也没人知晓他的去向。漓江娱乐公司拒绝了朴的专访邀请,反而询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林临池去了哪里。朴用一种怀疑和哀伤的态度写下了当月头版的音乐新闻,标题是《天才的离去》,满篇表达着他对林临池第二张专辑的极度失望,以及深刻怀恋两年前坐在摩托车上默默收听《深夜港湾》的美好时光。文章结尾依然使用了林临池一首歌中的歌词:“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彻底迷上这种感觉/千山鸟飞绝/产生共鸣的九月/墨绿色的夜……”

他就这样消失在热湖镇上。

几个月后,有说唱爱好者在翻阅新一期《香港文学》时,认出了一位笔名叫“观湖”的作者似乎正是这位消失了的说唱歌手。“观湖”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组诗《陈旧的埙》,以及简短的创作谈《香港电影之于我和我们》。说唱爱好者朗诵着组诗数首,竟觉在何处听过。《陈旧的忧郁》中采样的桂林一带那永不疲倦的雨声在耳边回旋。歌词移植为诗句,倒淡化了听觉的审美,反增加矫揉造作。

“观湖”的个人简介是这样写的:2001年出生于西南某小镇。摄影爱好者。独生子。有两只鸽子和一个爱我的人。现居湖南株洲。

"Plaroid"宝利来,1990— ,桂林市叠彩区铁佛路原机床厂旧址107号西清湖影楼

小时候他的外号叫“单筒”,因为他总是在篮球场上摆弄母亲送给他的一支单筒望远镜,瞭望机床厂周边的湖区景色。2008年,他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攻读历史学,写过一篇论文,研究晚明以降的士大夫精神,但没有拿到毕业证。在长沙四年,他没有对过往的真理产生兴趣,相反,他站在了虚构的一边,开始创办文学社和自编校园杂志,自然缺席了无数课程。

最开始,杂志的名字叫《潇潇》。他那时爱沈从文爱得无法自拔,兼看周作人、废名、朱天文和邱妙津的文章,沉浸在一种淡然豁达的世界里——只不过都是自以为的淡然。《潇潇》办了三期,大多刊发他自己矫揉造作的小品文、游记和仿魏晋南北朝文人的骈赋文。

这本杂志没有得到什么关注。他被历史学院的领导约谈,空白的学分记录惊动了父母到湘地为他哀求哭诉。他同时被长沙本地的青年作家排挤,所有人都告诉他,在现代,没有人再如你这样写东西。简而言之,他也觉得自己所记乃是垃圾。

《潇潇》在一个炎夏停办。几周后就交给了另一个文学社团,改名为《青年的长沙》。他远离学院,开始在报纸和四流杂志上发表一些小说,而为了避嫌,或躲避更多嘲笑,他给自己的笔名取为“宝利来”。

宝利来母亲开的照相馆在机床厂旁边。曾风靡两广地区的散文家皇甫萱,写过一篇名为《西清湖影楼》的桂林游记,所记所载,即宝利来的童年屋宅记忆。

影楼的镇店之宝,是一架继承自机床厂工人活动中心的宝利来Land Camera彩虹相机(一次成像式,现在它更通行的名字叫“拍立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母亲随改制后新上任的厂长赴海南学习考察,说服领导购入了这台彩虹相机。那天他们坐着在自贸区订购的第四代进口丰田佳美汽车,沿公路驶回桂林,在途经梧州繁华的骑楼街时,这台宝利来Land Camera摄下了第一张纪念照——母亲穿着米黄色短款风衣站在骑楼下,撑一把遮阳伞,右手怀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挤出一个僵硬但不失温暖的笑容。背后那家钱氏百年龟苓膏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吸烟,正满心期待地刮一张福利彩票。画面静谧得像是世界最初萌生的状态。世界聚焦于他们。

这张相片一直挂在“西清湖影楼”店面的正中心。2013年厂区拆迁,母亲罹患肺炎住进疗养院,影楼出售给一家婚庆公司。宝利来得到一笔补偿款,一半拿来将母亲转入南宁市的民族医院治疗,另拿出一些交付出版社,自费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湖的南岸》。一改从前恬淡闲适的笔记体风,宝利来在这本故事集里表现出了神秘和含混的审美形态,仿佛他正从有形的山水迈入无形的山水间,仿佛他所爱的一切都在消失。

小说集封面贴上了从前影楼的镇店之宝。在那个不算寒冷的冬天,母亲在医院里看着签有宝利来名字的书,鼓起力气读完第一篇小说《九五年的佳美车》,便悻悻离世。

《湖的南岸》没有二次印刷和再版。严肃文坛和读者群体都无人在意这本书。现能找到唯一的研究,来自《中华图书报》2017年5月上的一篇评论长文,作者是湖南师范大学哲学系中国古典哲学方向的副教授。有意思的是,他称宝利来是其本科时期的球友,两人曾在一场篮球比赛上做出精妙配合,在常规时间绝杀了物理系院队,但仅此而已。

评论只是泛泛而谈,最重要的是知人论世。在结尾,他发出了白云苍狗般的疑问:他一米八七,擅长快攻和摘抢篮板,站在人群里十分显眼,但显然,文学界至今还没人看到我这位队友。其实他长得很高很高,真的。作为后卫,我在场上总是第一时间找他。何故不多给他一些机会呢?

宝利来没有看到这篇评论。2016年前后,他早已不再写小说或散文,甚至不再阅读。

他先是结了婚,妻子曾榕是艺术学院的教师,在培训机构兼职教小孩子声乐和吉他。她读过宝利来的小说,评价是“昏昏欲睡”。她鼓励丈夫走入生活,也许能更好地服务文学。就这样,她介绍自己一位玩地下音乐、同时在酒吧驻唱的朋友“莫蓝特”与丈夫认识。两人很快成为知交。宝利来忘记了“搜集素材”的初衷,跟莫蓝特学习了混音、制作等技术,加入他组建的说唱音乐团体“最蓝(Ova Blue)”里,并力排众议担任创作人,主要负责作词和作曲。

他们频繁出入地下音乐活动,展示不成熟的单曲,报名“铁麦(Iron Mic)”对抗赛,在饶舌中向共同的偶像和先驱“IN3”“隐藏”“竹游人”“说唱会馆”“精气神”致敬。莫蓝特在地下圈声名大噪,斩获“铁麦”对抗赛西南站的第一名,并参加了全国总决赛。宝利来则通过模仿美国说唱圈主流的“陷阱风格(TRAP)”,以制作人身份赚到了第一桶金和人脉。

这一年春节,在爆竹声中,“最蓝”发布了他们的第一张团体专辑——《最蓝的蓝》。一改“老学校(Old school)”风格的沉闷、躁动和愤怒,宝利来和妻子曾榕操刀的伴奏更倾向美好生活的展现和朝花夕拾的怀旧。比之说唱市场中泛滥的“抨击黑暗”的路线,《最蓝的蓝》将鼓点和律动全押在人的正向情绪上,再加上作词的精良和高度的文学化、叙事化,使得专辑一经在网络发布便广受好评,实体唱片更是一抢而空。而这一切——在“华语说唱音乐年会”上,手捧最佳专辑奖的莫蓝特坦言道——都应归功于团队新加入的两位成员:宝利来和曾榕。

2019年,宝利来与娱乐公司解约,同妻子从深圳回到桂林,买下了母亲从前的照相馆,随即发布了首张个人专辑《西清湖影楼》。外界谣传的“最蓝”团体内部矛盾在这张专辑中被证实,但核心原因乃是音乐理念的不合,而非利益冲突。

同年夏天,由武汉某娱乐公司主持发行,他又给歌迷奉上了改编自真实事件且制作精良的EP[4]《莫逆之舟》。专辑以娓娓道来的叙事姿态,讲述了一位来自桂林的天才萨克斯女孩的故事。由于新闻已过去几年,加上传播度较低,最终这张迷你专辑在说唱市场的订购量和讨论度均告败。

“究其原因,”专业的说唱乐评人分析道,“还是因为沉寂多年产出的《西清湖影楼》质量太过优良,导致此后宝利来的任何音乐都将被‘影楼’的阴影所笼罩。”

确乎如此。《西清湖影楼》以更激进的姿态介入传统“Boombap”[5]风格音乐中,不断消弭其攻击性能,而完全构建一种乌托邦式的世界,并以叙事语言作为骨架,支撑着整张专辑。

《南方音乐汇》称之为“一本听觉上的科幻小说”。中文论文期刊《文艺研究》设一整节专栏,邀请文艺理论专家、音乐学专家和一当红作家撰写论文,对宝利来和他的音乐做了整体性研究。专栏主持人,来自香港中文大学的客座教授Molly称:

“宝利来用短时间的音乐奇迹,对抗着文学圈曾加于其身的漠然。其张扬和怪诞,亦来自一种‘翻身’后的虚荣。他的《西清湖影楼》如同一艘驶向已消融冰川处的轮船,带领人们体验过往的辉煌,并怀疑当下的泡沫生活。如若你不知生活为何物又为何而美好,那就去听听吧。同时推荐漓江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小说集《湖的南岸》——这是我收到的最美好的圣诞节礼物。”

2021年,他入股的漓江娱乐操办了新兴说唱歌手林临池的第二张个人专辑。他与这位最佳新人合作了单曲《珍珠似的小湖》,采样武侠经典电影《龙门客栈》,并在西清湖边拍摄了MV[6]和纪录短片。这张专辑反响平平,但《珍珠似的小湖》纪录片在大阪电影节上收获了新设的短片奖项,这让宝利来萌生了进军影视界的野心。

直到现在,他的第一个电影剧本仍在创作中,但据很多身边人透露,他根本不懂得电影。他现住在西清湖边,进门的厅堂里挂着那张用宝利来彩虹相机拍摄的相片——母亲的微笑是他工作下去的动力。

他写给电影公司的简介是这样的:宝利来,1990年生于桂林。小说家,音乐制作人,导演。母亲是一名摄影师。现居桂林西清湖边。

莫舟,1998—2016,桂林市临桂县榕山路步行街33号

莫舟最开始吹萨克斯是因为对金色着迷。另一原因是,其父亲的大众Lavida轿车里有一张王杰的车载CD,搭着她到学校上课时,总会播放第一首歌《安妮》。《安妮》的前奏由一串怀旧、悠扬的萨克斯旋律构成,莫舟坐在副驾驶上被它打动,心里毛茸茸的,凝视窗外穿梭而过的电摩和行人,她时常觉得这辆大众如同一艘巨船,甲板上的水手每日扛着萨克斯、小号、手风琴在她面前演奏,身后则是被烟波笼罩的大海。

她在小学二年级第一次摸到萨克斯时表现出了超绝的天赋,两年后便跟着当地最有名望、从深圳归来的余老师到全市各地参加比赛,虽没有拿下什么大的奖项,却让整个城市的音乐圈都知道了这位年仅十岁的少女。那年清明,在灵川县城新开业的百货超市大楼表演时,一个从武汉经商回乡的老板看中了她。在汉口码头靠倒卖化妆品起家的张老板撑着伞坐在榕树下,原本只喝两盏茶便要前往市区参加另一场活动,直到他听见了那首经典的《昨日重现》。他把伞檐微微抬起,穿过黄梅雨点,在榕树荫下寻找曲声来源。舞台上,身材娇小的莫舟扶着萨克斯,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优雅得像在喇嘛庙里转动经轮。

老板问这次活动的东家:“她是谁?”

“是从临桂请来的。今年在全市很火,得了好几个冠军。”

“多少岁了?”

“她吗?”东家想了想,道,“不太清楚。等下我带你去找她老师问问?”

张老板把她推荐到了武汉一家音乐学院学习,还考虑到年纪尚小,帮她父亲搞定了一份出租车租赁公司文员的工作。这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于是莫舟在三年级时,便由父亲带着北上到了鄂地。半年后,她在岭南青少年音乐大赛中夺得“萨克斯组”第二名,分别登上了广西卫视的一档少儿节目和珠江卫视黄金档的音乐综艺,在全国人民吃完晚饭的闲暇时光中,为电视机前的人演奏各类经典曲目,从民族乐到爵士。六年级时母亲也来了,辞掉了在桂林某小学的工作,到武汉找了一份教育培训的临时班,每天晚上带着孩子们做数学题,顺便给他们做饭。音乐学院的校长保举莫舟到下一级学院里进修,同时也把成都某个更好的音乐学院的邀请函给了她,让她在两个城市里做个选择。父母都提议去成都,那里更能吃辣,环境更佳,平台也更好。

莫舟说她要再想想,再多想一想。父母以为她舍不得武汉的同学和熟悉的环境,便说留在这里也无可厚非,他们任由女儿去做决定。但其实莫舟并不想选任何一个。她在接下来的出省表演时,选择了一首美国乡村民谣,意思大抵是“美丽的弗吉尼亚”和“艰难的归乡之路”。

她拿到了那次比赛的奖金,却没能回到家乡。

她时常梦见幼时在桂林度过的清明节,那些上山扫墓的踏春活动和一望无际的绿植,伴随着香烛的烟雾冥冥升起于脑海。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六年级即将结束,她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时常干呕。但一切都被视为青春期的发育问题,最关键在于:成都还是武汉?

“武汉。”莫舟说。没有原因,随口一提。似乎哪都一样。

录完节目的一个傍晚,莫舟坐在公交车上跨过长江时,耳机里播放着明天等级考试的音乐。她需要反复练习,但脑袋疼得不行,像有夏蝉在颅骨里嗡鸣不绝。渔船在晚霞中如是正被吞噬,鸬鹚群靠在岸边,等风把鱼群吹到嘴里来。莫舟取下耳机,扭过脑袋,拍了拍已然睡着的父亲。

她说她想回家。

父亲“嗯”了一声。“马上到家了”,她说,“还有几站?”

她再次戴上耳机,看着长江被公交车甩在身后,童年的蝉鸣在慢慢减弱,似乎快要在这九月集体死去,掉落在泥土里。从这一天起,直到三年后遗传性脑瘤病发去世,她再也没爱过萨克斯和任何音乐。

2018年,莫舟的父亲因高血压去世——实则是因为哀伤过度,两年时间里,他每日都活在丧女的阴影中。母亲领养了一个男孩,两岁,身体健康,爱听堆放在电视柜里的磁带,却唯独没听过王杰的那张CD。

也是在这一年,由张老板出资、鄂地音乐学院的校长主理,将莫舟参加重要比赛演奏的七首曲子,连同她离开武汉前原创的两首萨克斯独奏曲,刻成了音乐唱片,取名《莫逆之舟》,由武昌娱乐主持发行推广。

整理女孩的遗物时,有这么几个看似平常的发现——

母亲在莫舟的笔记本里,找到了那两首原创独奏的歌名:《度过雨季》和《夏季榕山路的序幕曲》,邮寄给了远在武汉操持发行的工作人员。

一支录音笔里,永远铭刻着莫舟住院治疗时留给这座城市最后的歌声。她用明朗的声音唱着周杰伦的《园游会》,丝毫不知死神将至,生命要在花季黯然收场。

最后是一张长长的手写笔录。女孩在去世前,预备接受《南方音乐汇》杂志和其旗下网络音乐平台“绿池塘”的一个专访,却由于身体原因不断推迟,最后由视频访谈转为了笔谈。问题写好后一直夹在牛皮笔记本里,时间是清明节假期的第一天——她接受最后一次脑部手术的日子。

问:“莫舟你好。能用音乐来描述今天的天气吗?”莫舟:“桂林在下很大的雨。我新写的一个谱子,叫做《度过雨季》,希望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挨过漫长的潮湿。如果在现场,我很想吹给你听,很可惜,要留到下半年或者明年春天了。”

问:“能不能与我们分享你最喜欢的音乐家,或者是音乐?”莫舟:“如果从演唱和情感记忆来说,我最喜欢的是香港的王杰……或者要严肃一些(我看到我爸站在床边,自然想到要说一说萨克斯的事情),我觉得Billie Holliday是我的偶像。接下来说一个不太严肃的,但我觉得在这段时间里给了我很大触动的:我诚挚向大家推荐一个饶舌团体,‘最蓝’,英文名是‘Ova Blue’。我在‘绿池塘’上听完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最蓝的蓝》,我想他们是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创作者,我很亲切,也很感动。听歌的时候,我想我看到了家乡,看到了夏天时候,湛蓝的天映衬小湖,然后卷起一阵蓝色的热风,灌进我穿的短袖里。如果音乐不是为了共鸣,那就毫无意义。我想我喜欢这种音乐形式。我觉得有机会我会找他们合作的。”

问:“至今为止,对你在音乐上的培育影响最大的地方是哪里?你对中国的萨克斯音乐有没有什么看法和展望?”莫舟:“桂林对我影响最大。不是具体的人或者地方,就是这个城市。第二个问题……我要先想一想。我没太明白什么是‘中国的萨克斯音乐’。看法的话,我很感谢从桂林到武汉的老师对我的照顾……不太有什么展望……”

问:“能跟我们分享一个除萨克斯外的生活爱好吗?在不训练、表演的时候,你通常会干些什么?”莫舟:“不训练上课的时候,我通常在医院理疗。在医院理疗时,我从普通病房换到了单人病房,因为我不喜欢跟其他人一起看电视里的体育比赛和连续剧。我前段时间很喜欢读小说,爸爸给我从书店买了很多书回来。有几本我很喜欢,但大多数我都读不下去。沈从文的《边城》、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宝利来的《湖的南岸》、斯蒂芬·金的《亚特兰蒂斯之心》我都很喜欢看。我最不喜欢《魔山》和《活着》。我也想写一点点故事,但是音乐思维和文字思维,感觉不是一回事,所以有一些难度。”

…………

母亲把笔谈邮寄到了《南方音乐汇》杂志总部。在莫舟的唱片发行的同时,杂志在当期副版推出了这份访谈,标题为《度过雨季的女孩》——这成为她留给世界最后的无声诉说。

在唱片和杂志里是这样介绍她的:莫舟,1998年生于广西桂林,2016年卒于广西桂林,萨克斯演奏者。谨以此唱片,纪念她留给我们的温暖与天籁。

注释:

[1]Remix,重新混音

[2]INTRO,引子

[3]OUTRO,尾声

[4]EP,迷你专辑

[5]Boombap,一种源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嘻哈说唱音乐风格

[6]MV,音乐视频

【作者简介】

东楼,本名谭镜汝,2000年出生于广西桂林,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